第31章
村政府三令五申不准搞封建迷信, 隔三岔五请科普人员在晒场讲座,宣传栏里也常年张贴着各种科学知识。
但是架不住几千年来大家的习惯很难改变,尤其是城乡结合部这种复杂的地方, 愚昧和现代并行。一般情况下逛个庙会、烧个纸钱、祭祖烧香什么的,治安大队并不会过多干预。
但是对于巫婆、黄大仙一类的人员,是坚决禁止他们到群众家里搞类似抓鬼、算命、神鬼上身一类的迷信活动。只要有群众举报, 治安队就要去抓人。抓住实证就要没收道具、罚款教育。
所以,廖神婆一见冤家对头来了, 溜得飞快。三两步踩着墙角堆放的柴火翻上围墙, 身手矫健地跑了。
“别跑,给我追!”周平安刚进来, 又指挥人哗啦啦地往外跑。
田秀芬堆起笑脸对周平安说:“大队长, 您怎么又来了。我家可没搞封建迷信活动,就是给我死去的公婆烧点纸,给我们家新年祈福而已。”
“对对,我家就是烧香烧纸钱, 没犯法吧。”袁大山把烟头往地上的纸堆一弹, 火焰迅速冒了起来,向着地上的孩子蔓延而去。
“哎!丫头还在地上。”周平安用脚踢散了火堆, 一把抱起全身烟灰的袁锦悦。
小姑娘蜷缩着身体, 紧闭双眼咬紧牙关, 看起来十分不妙。
周婶跟在周平安身后, 赶快接过了袁锦悦抱在怀里:“丫头,丫头!你怎么样了, 你别吓婆婆啊!婆婆来晚了啊。”
袁锦悦垂着头,浑身软绵绵的。不是说好了装晕么?怎么真的晕过去了。
“你们还说祭祖烧纸钱,这孩子怎么回事儿?你们对她干什么了?”周平安摸摸小姑娘的头, 她双眼紧闭,额头发烫。
袁鹏走过来伸手抢走孩子:“哎,小孩子睡着了,有什么稀奇的吗?”
袁锦悦突然浑身战栗,手脚胡乱抓扯。她睁开眼睛,充满了红色的血丝,嘴里尖叫着:“别杀我,别杀我!”
袁鹏被吓得手一滑,小姑娘向下摔去,被一个柔软的身体牢牢接住。
“妈妈来了,丫丫别怕!”文莉君躺倒地,背后是燃烧后的暗黄色纸灰,胸前是她的命根子女儿。
母子连心,文莉君总觉得自己右眼直跳、心神不宁。她和张娟离开蜀绣厂跑到大街上,来不及等公交车,她破天荒地拦住一辆机动三轮“抱鸡婆车”,一路风驰电掣又轰鸣颤动着冲回家。
两人刚进巷子,远远就看见院子门敞开,阵阵烟瘴升腾,卷起黄色的符纸碎片四处飞舞。孩子惊恐的尖叫声瞬间撕碎了母亲的心。
“我的妈呀!姓袁的,你们这是干啥呀。”张娟慢一步进来,扶起了文莉君和孩子,帮忙拍打着灰尘。“我还没见过搞迷信要害死自家孩子的。”
“对,我就没见过这样的爷奶和亲爹。”周婶也很生气,向前一步护住了母女俩。
“胡说八道!”袁鹏死鸭子嘴硬。“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家搞迷信活动了!”
周平安拦住准备吵架的周婶:“我们大队执法都是讲证据的,等把人捉回来我们当面对质。”
“反正我们没搞迷信,不怕你们对峙。”袁大山和田秀芬搬了板凳坐在屋檐下,准备抵赖到底。
袁锦悦闻到熟悉的味道,头搭在母亲的肩膀上,轻声哼哼着:“妈妈,妈妈!”
她原计划是准备在周平安来之前进去晕一下的,可没想到被廖鹏提前发现抓了进来。
廖神婆给她撒的药粉味道诡异,让人头昏脑涨,神志不清。她只能拼命掐着手心,用疼痛保持理智,勉强抓住了一丁点证据,绝不给他们抵赖的机会。
文莉君看到女儿这么难受,眼眶通红,她如同护崽的母兽第一次露出凶狠的表情:“袁鹏,你要害我的孩子,我和你没完!”
院子外嘈杂的脚步声靠近,逃跑的廖神婆被队员们抓回来了。羽毛头冠和花花绿绿的长袍不见了,肮脏的棉袄露出黄褐色的棉花。
她被两个大汉反绞着双手,嘴里念叨着:“你们抓错了人了,我只是路过。”
“屁的路过!”一个胡子队员把捡到的衣服头冠递给周平安看。“大队长,这廖翠花狡猾得很,她把衣服帽子脱了,包袱扔了,装作路过的。但是我们还是把她逮住了,衣服找到了,包袱掉河里了,大家正在找。”
“廖翠花,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周平安和这群神棍斗争很久了,知道这些人斗争经验丰富,很难扳倒。
被叫了本名的廖神婆的光环褪去,只是一个负隅顽抗的老太婆:“我什么也没干,你问问他们家,我就烧了点纸钱和香,没干其他的。周平安,你没有证据!放开老子。”
“对!我们家就是祭祖。没听说过春节请人帮忙祭祖还要被抓的。”田秀芬跟着大吼大叫。
“大队长,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好村民,不兴冤枉人的啊。”袁大山吐着烟圈。
文莉君含泪怒斥:“祭祖把孩子搞成这样?你们还说没有干坏事。”
“你有证据吗?”袁鹏轻笑。
文莉君身体轻颤,这就是自己曾经当成家的地方。所谓的家人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算计你,伏击你。一旦被发现,就拼命抵赖、狡辩,这就是自私残忍的袁家人,吃人不吐骨头的袁家。
“有!我有。”怀里幼小的孩子举起一个稻草人。稻草人穿着一件儿童外套,袖口打着补丁,头上插着一把木梳,梳子上还有头发。
“这是丫丫的衣服和梳子!”文莉君叫道。“你们看,这袖口破了,还是我补上的。丫丫嫌弃不好看,我还给绣了一只小兔子。”
张娟认识文莉君的手艺:“对,这是蜀绣的铺针技法绣的,一般人都不会。你们拿孩子的衣服干什么?梳子上还有头发,这么细的黄毛一看就是袁锦悦这丫头的。”
“那,那也不能证明什么!”廖翠花的声音明显低了很多。她后悔了,当初就不该贪心还想要这个小丫头,应该快点收走所有道具的。
“那这个呢?”袁锦悦把稻草人递给周平安,“周伯伯,打开它。”
周平安使劲撕扯,草人的心脏位置露出埋在里面的符纸。黄色的纸上正面分明用朱砂写着袁锦悦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背面写着“怨女夺舍必死”六个字。
稻草人、咒杀、巫术,这几个字在所有人的舌尖跳跃,但是都不忍心说出来。就算大家不相信这些仪式能奏效。可找神棍对付一个五岁的孩子,太无情了。
周平安抓住廖翠花:“你还有什么抵赖的?谋害别人家的小孩,等着过铁窗生活吧!”
廖翠花挣扎着叫嚣起来:“我没有,我没有,这小孩是我的,是他家人送给我的。我有协议书,你们看,你们看!”
一个大汉松开廖翠花,她从怀里拿出写了一大半的协议:“你们看,这是娃儿她爹写的,送给我三年,代为教养,伙食费住宿费一次性付清49块。这是我的娃,我对她做任何事都是可以的,你们管不着!”
廖鹏惊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兜,什么都没有。袁大山的烟也不抽了,田秀芬站了起来。
文莉君把孩子交给张娟,冲上去抢下这份协议仔细看起来。白纸黑字写着送养协议几个大字,详细写着送后的一切免责事宜。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衣服梳子头发、生辰八字是爷奶提供的,送养协议是袁鹏的亲笔。
“为什么?”文莉君的泪水落在协议书上,她抬起的眼睛里全是不解。“我问你们,为什么?”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田秀芬无所谓地吼叫着:“神婆说了,这孩子被怨女夺舍了,我这是在救孩子,给她祛邪,送她修行。不过是上山学习三年而已,神婆说了,到了日子会送她回来,让她决定自己继续修行还是回家。”
“对!我们是在救袁家,最近在小丫头身上发生好多奇怪的事儿,媳妇,你没感觉到吗?她现在能说会道还能看医学书,我们谁都没教过。这些神神鬼鬼的,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袁大山重新点燃烟斗。“民不告官不究,就算我家请人做了点法事,又没伤害其他人,周平安你也管得太宽了。”
“你呢?”文莉君嘴角带着讥笑,面对袁鹏。“是不是想趁丫丫被送走,让我好生儿子啊?”
“那又怎样?小女娃又不需要读书上班,送上山学神术,以后好养活自己。我这才是真正为孩子考虑。”袁鹏被戳中心事,也不避讳了。
“到时候家里就没孩子了,你当然可以生一个。你不知道,我朋友都笑话我是个没有子孙命的,我可不想我袁家绝后。”
“三年,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吧!”文莉君的声音哽咽了。“你们就这么恨这个孩子,就因为她是女儿?
你们看不到她的聪明,辩不了她说的话,就说她被夺舍了!就算她有什么异能,那也是老天爷给她的天赋。她从没害过任何人,你们没有权利指责她。
袁鹏,上次你准备把她拿去换儿子。我这么明白事理的女儿还不如不识字的颜家儿子。这一次,你们准备送走她、弄死她,因为她为我说了几句公道话。
真可笑、真是可笑。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你们只要听话的工具。我不听话,就打我。她不听话,就要送走弄死。
姓袁的,我们是人,不是你们家生儿子挣钱的工具。”
蓉城最冷的冬日,阴暗的云层下飘落点点雪花,寒风夹着雪呼啸着卷起纸灰,吹干了文莉君的眼角。
她没哭,已经没什么值得落泪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冰冷:“我要离婚!”
袁大山愣了,他们舍不得下金蛋的鸡:“哎,媳妇说什么呢!离婚对你和孩子有什么好处?”
“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好处!这不是家,是坟场!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们让我恶心!”
“你女儿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不是人,是怨气怨鬼!”田秀芬怒气冲冲。“你见过哪家5岁娃懂这么多东西,能在家里挑拨离间的!”
“就算我女儿是鬼怪,那也是我女儿,她一心一意只为我考虑。”文莉君根本不在乎女儿是什么样子。“为了她,我也要离婚。”
“说什么胡话,离婚?你想离婚就净身出户!任何东西都不准带走。”袁鹏高亢的声音好像夜枭。
北风的呼啸声穿墙而过,树叶静止了片刻,万籁俱寂。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女儿!现在、立刻、马上,离婚!”文莉君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吐出来。
第32章
文莉君本是李桂兰教出来的传统女人, 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她按照母亲的要求做,却得不到尊重和爱。她要抗争,却总有声音对她喊:离婚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离婚的孩子是可怜的孩子。
她为了能给女儿一个家,选择隐忍回归,离婚两个字再不敢提起, 勉强维持着婚姻和家庭。
可现在,他们为了让她奉献全部, 竟然要消灭她的孩子。
这和荒原上的狮子和熊有什么区别, 雄性为了让雌性生下他的种,咬死雌性和前任的孩子。而这些人连禽兽都不如, 女儿流着他们袁家的血啊!
离婚这两个字真的说出来后, 让她如释重负!李桂兰所教的一切,婆家所压在她身上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她要为自己、为女儿活着。
文莉君一把撕烂所谓的送养协议,把碎屑踩在脚下!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女儿!现在、立刻,我要离婚。”身外之物, 还可以再挣。女儿待在这里, 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降临。
周婶站在文莉君身后:“对,咱们离婚, 我们巴蜀女儿不受这等闲气!更不会出卖自己的孩子。”
“你根本没地方去!说什么离婚, 不自量力。”袁鹏叫嚣着。
为了避免文莉君再次离家出走, 袁鹏早就和文建军狼狈为奸成为利益体。文家绝不会再容纳文莉君母女。
望着母亲单薄战斗的背影, 袁锦悦挣扎着落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用手中的力量告诉她, 妈妈你还有我,吃再多苦头都没关系。
张娟挽着文莉君,撑住她摇晃的身体:“莉君, 你还有我,有卉姐。我们是你的姐妹,今天先去我家住,我们一块儿想办法。
我就不信了,我家莉君离开袁家、文家就活不下去了。现在是新社会,我们是蜀绣厂的正式工,不比任何人差!”
胸前“蓉城蜀绣厂”的工作牌给了文莉君最后的勇气:“袁鹏,我不是你家的奴隶,不是你家的工具。女儿是我生的,是我挣钱养的,一分钱也没用过你家的,你没有权利拿去卖钱换人情。
我已经受够了!就算将来乞讨要饭、流落街头,我也不愿意在这个地方待上一分钟。丫丫,妈妈带你走!”
她紧握孩子的手,转身决绝离开,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她的衣物书本、她的绣架绣线,棚架上大红色的金凤被面。还有她的青春、她的爱、她的梦想……
夜幕降临,风雪交加,她迎着风雪往前走去。脸上的风如刀,可脚底却像插上了翅膀,越走脚步越轻快。二十九岁的文莉君以后只为自己和孩子活着。
周婶回家找衣物吃食去追文莉君了,两母女真的连一件衣物都没要。周平安和队员抓着廖翠花往公安局走。
“干什么还抓我?放开,人家都说了做仪式不关我的事。”廖翠花的口水喷溅出来。
“现在我们不仅因为搞迷信活动抓你,还因为你拐卖儿童,必须要治你的罪。”周平安轻巧地退后两步,避开口水。
“你放屁!”廖巫婆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怎么就被周平安抓了个正着呢?
当初怨女夺舍不过是她胡诌的,现在她觉得这个小女娃真的不简单。尤其是她离开时最后一眼,那不是小姑娘的懵懂,而是胜利者的轻蔑。
风雪中,廖巫婆平白无故打了个寒战。
“哎!你怎么让媳妇走了呢?”等所有人离开,田秀芬开始责骂袁鹏,一个月损失70块钱呢。
“怕什么,她一个女人带孩子在外面,活不下去的。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了。”袁鹏无所谓地找个板凳坐下。“我们家以后不靠她也能过得很好的。”
之前家里舍不得文莉君也有她能挣钱的缘故,现在他找到轻松挣钱的招,不再求着文莉君了。
等他挣了大钱,文莉君日子难过,肯定会回来求他的。就算她跑了,离异的、丧偶的女人多了去了,才三十出头的袁鹏有工作有房,就算找个没结婚的女孩也轻而易举。
三十岁离异的女人不好找,三十岁的男人随便挑。
……
……
刘卉找到李华主任帮文莉君请了假,也提前回家等张娟的消息。三个人都请假,气死赵勇了。
她们两人运气好,进厂就分到了宿舍,还是挨在一起的,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刘卉坐在窗口,一边往外看,一边守着儿子写作业,手上还撕着大白菜:“金豆豆,头抬高一点写字。”
外面雨雪交加,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小名豆豆,大名金长浩的小朋友抬起头:“妈妈,你别叫我金豆豆,同学会笑我的,要叫我大名。”
“这名字是你爹妈给你取的,有什么丢脸的。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说什么在意什么,还不累死自己?快写作业。”刘卉又望了一眼窗外。
路灯下,张娟和一个人搀扶着走进大院。仔细辨认了一下,这是裹着大围巾,抱着孩子的文莉君。
这是出事儿了,刘卉丢下菜篮子:“豆豆别写了,去张阿姨家和关雨婷玩一会儿去,吃饭了我叫你。”
“太好了!”刘卉经常叫金豆豆和张娟的女儿关雨婷一块儿吃喝写作业,他毫不怀疑亲妈是想支走他。
刘卉套了一件厚棉衣冲下楼。文莉君精神很好,目光炯炯。怀里的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小脸冻得通红,呼吸声很轻。
母女俩只身而来,这一看就是和婆家决裂了。
刘卉什么也没问:“先去我家吧!有什么话回去说。”宿舍大门风很大,上下人很多,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张娟点点头:“莉君母女交给你了,我先回去做饭,待会儿大家一块儿吃。”
“真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们了。”文莉君走出家门,发现自己真的没退路了。
“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学艺八年了,你日常帮了我们不少忙,大家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说什么客气话。快跟我走,我家里暖和。”刘卉伸手帮着扶住了小姑娘。
袁锦悦迷迷瞪瞪睁开眼,眼中是刘卉亲切地笑:“阿姨好!我自己能走。”
刘卉干脆抱住小姑娘上楼,她又瘦又小比自己的儿子轻了一半,顿时心疼起来:“阿姨不累,丫丫今天就在我家住。”
蜀绣厂和蜀锦厂的宿舍楼共有两栋,每栋四个单元六层楼。两栋楼加上自行车棚和大门,正好围成一个院落。从单元门进去,每层楼有四家人,两套大一点的房子,两套小一点的房子,厕所由两家人共用。
刘卉家在二栋四楼的大房子,张娟家在五楼的小房子。
回到房间,刘卉给两母女端上热水。捧着暖烘烘的搪瓷缸子,文莉君给刘卉简单说了下发生的事。
“我现在真的是有家不能回了!”文莉君叹气,离开了婆家,也没有娘家。
“你这两个家也没什么可回的,你就暂时住我这儿,等宿舍申请下来了再搬。”刘卉拍着她的手背,给她鼓劲。“孩子他爸还没休假,我正嫌家里冷清呢,你们来了正好热闹热闹。”
刘卉的房子有两个房间加一个厨房,足够住下文莉君母女。
“那我给钱,帮忙做家务做饭。”文莉君可不好意思白吃白住的。
“再说吧!反正现在食堂还开着。”刘卉也不会刻意拒绝文莉君的好意。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也是拮据的。
文莉君打开包裹孩子的披肩,发现女儿一头一脸的灰泥,衣服也是脏的。两个人连忙给孩子打水,洗头洗脸整理衣服。刘卉又去找张娟借衣服,她家生的是闺女,比袁锦悦大一岁。
两人忙乎一阵,张娟来敲门:“饭好了,到我家吃饭去。今天我爱人做了好吃的!”
文莉君牵着女儿的手,鼓起勇气跨入张娟家的门。
张娟热情地拉着文莉君的手,坐上了方桌。一个和张娟眉眼相似的小姑娘拉住了袁锦悦的手:“妹妹,你好,我是张娟的女儿关雨婷,我刚上一年级。这是我爸爸关松,他在刃具厂工作。”
“妹妹,我是金长浩,我上二年级了,是你们的哥哥。以后你们被欺负了就告诉我,我帮你报仇。如果我也打不过的,就找我爹,我爹是军人。”
这年头工人军人都是香饽饽,两个孩子介绍的时候很骄傲。袁锦悦只能笑着点头。
“妹妹来,我们一起吃饭,这些都是我爸爸做的。”关雨婷拉着袁锦悦上了桌。
关松不善言辞,又面对这么多女人,只有给她们添饭盛汤。张娟招呼大家坐下:“今天时间有点赶,简单做的,大家将就吃。”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大碗,里面是土豆、豌豆、胡萝卜和腊肉煮成的烩饭。中间摆着一大盆汤菜,里面有玉米、冬瓜和切成片的五花肉。
刘卉捞起一片肉,在酱油里蘸了一下放进小姑娘碗里:“丫丫试试,这是连锅子,很好吃的。”
袁锦悦夹起肉片放进嘴里,肉味带着冬瓜的清香和玉米的甜香:“阿姨,叔叔,这太好吃了。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女儿的快乐童言,就像一把尖刀刺进文莉君的心里。
她自以为回到袁家是为女儿好,其实是让女儿走自己儿时的路,让她受尽委屈,卑微地活着。
女儿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她为了母亲的梦想承受着所有的不公,一直默默忍受着所有的欺辱。
她,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女儿渴望她幸福的心。
“哎哟,莉君怎么哭了呢,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以后再也不受气了。”张娟故作夸张地说。
“对,今天是我们姐妹团聚的好日子,咱不伤心,没什么坎儿是我们姐妹迈不过去的。”刘卉拍着文莉君的后背。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文莉君声泪俱下。
“妈妈!”袁锦悦爬上母亲的腿,擦着她的眼泪。“只要妈妈好好的,我就不委屈。”
“丫丫!是妈妈无能,妈妈太笨了,妈妈没有早点站起来。”文莉君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女儿失声痛哭起来。把这些年所有的屈辱和不平,在亲人中宣泄出来。
张娟和刘卉放下碗,抱住了文莉君,四个女人紧紧搂在一起,忍不住都哭了起来。为她、为她,也为自己。
关松带着金豆豆和关雨婷分了一份饭菜去厨房吃,把房间留给她们。
金豆豆眨着眼睛问关松:“叔叔,阿姨怎么哭了啊,是你做的饭不好吃吗?”
“当然不是了。”关松给金豆豆又添了一大碗,还把灶上的连锅子汤热上了。
他听张娟说过一点文莉君家里的事:“阿姨是高兴的,她以后不用听别人的使唤,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为什么要听别人使唤啊,我只听我妈我爸的。”金豆豆的脑子绕不明白。
“哎,你是男人,你不会懂的。”关雨婷小小年纪已经知道社会对男女的区别了。
哭过了,挥手和过去再见,所有的一切都重新开始。文莉君慢慢止住了哭泣,抱住了女儿。她是妈妈,她要坚强。
晚上,母女俩挤在金豆豆1米2的小床上,袁锦悦渐渐有了新的忧虑。
过去的一切是她熟知的,未来的一切全是未知的。房子、离婚、生活没有一件事是省油的。
第33章
早晨在楼房醒来, 薄薄的水泥红砖墙体挡不住蓉城的湿气寒风,房间的空气比袁家平房冷了许多。
刚从被窝钻出来,袁锦悦就打了几个大大的喷嚏。吓得文莉君用被子裹住了她:“哎, 昨天不该走得太潇洒,厚衣服都没多拿两件。现在回不去了。”
小姑娘把自己裹成蜗牛:“妈妈,没事儿的, 我不冷!”
嘴巴犟,可清鼻涕不管不顾还是下来了。文莉君只能笑着抱住女儿:“以后我们丫丫吃好点, 穿好点, 就不怕冷了。”
“妈妈才应该吃好点、穿漂亮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姑娘窝在妈妈怀里。“我只要有妈妈就够了, 别的都不想要。”
“那不行, 妈妈以后努力上班,赚到钱我们就一起吃好喝好穿漂亮。我和我的宝贝丫丫一块儿好好过日子。”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女儿咯吱咯吱笑,房间门被敲响了。
张娟带着几件小女孩的衣服进来:“我这里有几件婷婷小时候穿的衣服, 你们别嫌弃, 先给丫丫穿上,外面下雪了。”
“真的吗?”袁锦悦雀跃着, 母亲接过衣服给她套上, 刚刚好。
母女俩趴在窗台上, 望着楼下的院落和不远处的蜀绣厂。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飞舞的白雪中, 房顶和紫藤花架上已经被薄雪覆盖。新生活的第一天就在最冷的日子里展开了。
刘卉做了早饭,袁锦悦和文莉君在家吃了饭。金豆豆已经知道文阿姨和妹妹要在家住一段时间, 很大方地帮着袁锦悦小朋友添稀饭拿馒头。
吃完饭,大人们陆续去上班了,孩子们留了下来待在家里。袁锦悦的幼儿园接近尾声, 文莉君准备到单位请假,下午带女儿去幼儿园办理放假手续。
小学已经放寒假,关雨婷不多一会儿到刘卉家和金豆豆一起写作业。
经过袁锦悦的观察发现,看起来是二年级的金豆豆带着一年级的关雨婷写作业,可关雨婷明显更厉害一点。她能帮金豆豆听写,可金豆豆帮她的时候,很多字就不认识了。再者关雨婷写口算题飞快,金豆豆十个手指头都不够用了。
关雨婷小大人似的开始唠叨:“你怎么这个也不会啊!上学干嘛去了?你怎么这么简单的题也要算错啊,脑子里装的是啥啊?”
金豆豆看向不需要写作业的袁锦悦:“丫丫妹妹,还是你好!我真想回去读幼儿园。”
“……”袁锦悦默默翻开金豆豆的教材,全是卷边缺页和污渍的,还画着火柴人打架,一看就是上课开小差的娃。
再看他的听写作业,关雨婷已经帮他用红笔批改了,至少错了一半。
袁锦悦只能同情地对金豆豆说:“哥哥,还是加把劲吧!”
关雨婷搂着袁锦悦:“丫丫,我来教你吧!豆豆哥实在是太笨了。”
“我不笨,我也能教妹妹。”金豆豆不甘示弱。
“那我教语文!”关雨婷给两人分工。“你教数学。”
望着两个踊跃当老师的小朋友,袁锦悦已经预见到这个寒假被补习的生活。她不准备当他们的学生,以后自己就没有自由可言了。
“哥哥姐姐,我在家学了一点小学教材内容的,你们考我吧!只要我能答上来,就不用教我了。”袁锦悦笑眯眯地翻出他俩纸张和笔。“请吧!随便考。”
文莉君上班和赵勇知会了一声:“组长,我回来了,今天下午还要请一个小时的假。”
“还要请假?”赵勇气鼓鼓的,昨天不光文莉君早跑了,刘卉和张娟也跑了。
李主任说情况特殊,应该对绣工宽容些,让他在车间里丢了好大的面子。“今天又是什么理由?”
“昨天我家里有点急事儿,我把孩子带到刘卉家借住。今天要去幼儿园给孩子办放假手续。我只耽搁今天,从明天起到过年都不会再请假了,每天都会加班完成工作量的,本周我就能完成外宾的旗袍。请组长通融一下。”文莉君暂时不想说自己准备离婚的事情,同事们中没听说有谁离婚的。
“这么早就把孩子接过来了,你家里是没人看孩子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这次分房你志在必得?”赵勇脸上全是轻蔑的笑容。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您不同意,我只有去找李主任。”文莉君叹气。
赵勇气得鼻子都歪了:“去去去,你去吧!但是你这一周请了两次一小时的小假,还是要写在考勤本上的。”
文莉君觉得登记一下请假情况也没什么,就写上了。
上午忙碌着绣旗袍的事儿,很快就到中午了。
张娟、刘卉和文莉君结伴到食堂,每个人都打了两份饭菜,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孩子带回去。
等三个人用厚布包裹着饭菜回到刘卉家,眼前的一切简直让人不可置信。
袁锦悦拿着一本二年级语文书,窝在床上边看边读:“日月潭、碧玉,碧玉知道吧,就是一种绿色的玉石。要把拼音写上。”
关雨婷和金豆豆正在奋笔疾书。金豆豆还不停地说:“慢一点、慢一点,我还没写完。”
见着母亲回家,袁锦悦站在床上伸出手要抱:“妈妈回来了!”
“哎!我回来了。”文莉君张开双臂抱住女儿,脸上全是微笑。“来,一块儿吃饭吧,丫丫和哥哥姐姐们在干嘛呢!”
关雨婷大声回答:“阿姨,妹妹好厉害啊!她认识所有二年级书上的字,豆豆家的大人书,她也全都认识。数学里乘法除法分数都会。她给我们听写呢!金豆豆啥都不知道。”
“你还不是很多字都不认识,干嘛笑话我。”金豆豆可不乐意了。“阿姨,妹妹在哪儿学的认字啊,她能不能教教我啊!”
“妹妹可真棒,还能给哥哥姐姐听写呢!”张娟羡慕极了。
女儿被赞扬比自己被表扬还让人高兴,文莉君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丫丫是自己喜欢看书自学的,你多看看就会啦。”
袁锦悦嘿嘿干笑着打开饭盒,里面一个肉菜一个素菜,一块米饭被切得方方正正的很有趣。
“哦,好吧!”金豆豆还想走捷径来着,看来没得搞。
“你读书就是不静心,上课老是开小差。以后多向两个妹妹学习,先来吃饭吧。”刘卉拖着儿子去厨房洗手去了。
三个大人和三个孩子聚在一起,边聊边吃,就像一家人一样。
下午文莉君提前离开,袁锦悦和她坐上了去缫丝厂的汽车。
望着窗外的风景,女儿对母亲说:“妈妈,这次去幼儿园别办寒假手续了,帮我退学吧!老师们教的东西我都会了,还能省点钱。”
文莉君咬了下嘴唇,没有吱声。她并不希望离婚影响女儿的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蜀绣厂离缫丝厂幼儿园太远了,来回不方便的。妈妈如果不放心,退学后我可以每天在家里乖乖待着看书学习。”她可不想再天天拍手唱儿歌了。
“退学也好,确实太远了,但你一个小姑娘关在家里也太可怜了。妈妈看蜀绣厂附近有没有别的幼儿园或者学校可以收你。”
文莉君脑海里突然记起省大附小来,这个学校离蜀绣厂并不远,而且是全市最好的小学。
母女俩在幼儿园并没说真实的退学原因,只支支吾吾说不读了。
白老师得知袁锦悦要退学,抱着小丫头居然红了眼睛:“哎,这学期好多孩子都退学去学前班了,悦悦这么聪明,肯定是学前班最厉害的宝宝。老师真舍不得你。”
“学前班是个什么学校?”文莉君一点儿都不知道。
“哎,就是读小学前的预科班,帮助幼儿园孩子提前适应小学生活的,老师会教一点小学内容。我们旁边的第五小学今年也办了,好多学生都去读了。”
居然还有学前班这么好的东西,文莉君兴奋地和白老师交流取经,直愁得袁锦悦跳脚:“妈妈,我们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她连小学都不想读,还说什么学前班。
园长也来和袁锦悦告别,对于这个喜欢看法律书的小姑娘,园长特别有印象。她把《义务教育法》作为礼物送给了袁锦悦。“悦悦以后要当法官的!”
“……”我真是谢谢您啊,好园长。
相处虽然短暂,但是老师们对于她的某些怪异,非常包容,袁锦悦还是很喜欢她们的。再见时,她给她们挥手致意,送给她们真切的笑容。
文莉君给女儿收拾了在幼儿园的生活物品,拿回了睡衣一套、被子一床、枕头一个、水杯毛巾勺子碗一套。还得到了20块幼儿园押金。
这些物资和押金是母女俩来办理幼儿园退学手续的主要原因,两个人昨天走得有多潇洒,今天的生活就有多狼狈。
文莉君喜滋滋地数着钱包里的钱:“有60块,过几天又要发工资,我们能熬下去的。”
蓉城的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地一片青灰色。两人的离开没有白云阳光的喜庆,也没有阴雨绵绵的凄凉,就和每个冬日一样。
袁锦悦最后摸了摸幼儿园的铁门,摸了摸车站的站牌和旁边的大树,这一次告别黄连村和上一世不一样。上一世是袁锦悦一个人狼狈地逃离,这一次是和妈妈勇敢开启新的生活。
黄连村的外轮廓在冬日中带着朦胧感,她们都没有再进入村子,就站在路边车站牌下远远看着。
这里曾经是母女两人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每条小巷、每个路边小摊都那么熟悉,公共水房即将成为过去,友善的周婶和打抱不平的治安大队也看不到了。
就因为这个村子有袁家、有廖神婆这样的人。
“我们为什么要净身出户呢?”袁锦悦昨天吸入了奇怪的东西,脑子不清醒,被亲妈抱着离开。今天在刘卉家越想越想不通,凭什么他袁家不让文莉君带走任何东西,凭什么不给袁锦悦一分钱生活费。
“妈妈,就算你们离婚了,袁鹏也是我亲爹。《婚姻法》里面写了夫妻双方都有抚养孩子的义务,哪怕离婚了也要给钱的。”袁锦悦可不觉得应该便宜了这些烂渣人。
文莉君抱着包袱拉着女儿上了公共汽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看着黄连村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高楼树丛之后。
她收回目光,长长叹息:“丫丫,不是我不想要,是我不想和他们争。只要和他们争,就要和他们不断地交锋,要去发现他们话语里的陷阱,要受他们的欺骗。丫丫,你妈妈真的不擅长这些。和他打交道太累了,我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
可是妈妈,离婚本来就不简单。你走出的这一步,在这个时代注定很艰难。袁锦悦靠着母亲的胳膊,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
希望母亲离开袁家,又不希望母亲吃苦。如果我大一些,能帮帮妈妈就好了。
第34章
既然离婚已成定局, 文莉君又不想和袁家纠缠,拿下蜀绣厂的宿舍成了她现在的第一目标,给女儿找学前班学校是她的第二目标。
张娟、刘卉的两个孩子都在蜀绣厂旁边的百花潭小学读书, 张娟自告奋勇去帮忙打听一下这个学校有没有开办学前班。
离过年还有两周。除了带孩子买了些贴身换洗的衣物,文莉君再也没离开蜀绣厂。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文莉君就离开孩子前往车间, 中午晚上和女儿共进午餐后又回到绣架前继续战斗。
袁锦悦趴在刘卉家的窗台上,能看见蜀绣厂三楼车间的日光灯照亮了整个蜀绣厂院落, 母亲单薄的身影在灯下重复的劈丝、起针、藏针。
小姑娘抱起自己的小被子, 拿着杨心婆婆送的搪瓷缸,装着一杯滚烫的热茶。小心翼翼地从小侧门进去, 到母亲身边去。
第一次到蜀绣厂来, 袁锦悦只能凭借白天的观察琢磨着找路。
厂里一片漆黑,既看不清残雪,也看不清玻璃窗后的绣品。摸黑找到上楼的楼梯,踏上水磨石的台阶, 一丁点脚步声都能发出孤独的空响, 传出去很远很远。袁锦悦不由大步快走起来。
“是谁?”文莉君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了脸蛋通红的女儿。“丫丫呀, 你怎么来了?冷不冷?”
“我不冷, 妈妈你肯定冷了吧!”女儿殷勤地把开水放进母亲手里, 把自己的小被子搭在母亲的腿上,像个小大人似的唠叨:“这水磨石地面太冷了, 寒从脚下起的。多搭一床被子保护脚,这热茶可以暖暖手,暖暖胃。”
从出生到现在, 别人只要求文莉君付出,从不对她真心地关怀。第一个真心关怀她、支持她的人,是她的女儿。一口热茶下去,文莉君干劲更足了!
“谢谢丫丫,妈妈再工作一会儿才能回去了。你要留下来陪我吗?”
“好呀!那我可以在车间到处转转吗?”袁锦悦从窗台上看了蜀绣厂三天,早就想进门来详细瞧瞧了。
“只要不动手摸绣品就行,可以看看的!”文莉君很放心女儿,她去过合作社参观,十分有分寸。
袁锦悦左瞧瞧右看看,凭她不专业的眼光真没觉得绣架上的东西比合作社强多少,个别作品的质量和杨心店里的东西差不多。
唯独母亲这件作品有些特别。她身边桌子上放着大小好几块绣片,全是蝴蝶花纹。暗紫色的布料,蓝紫色的蝴蝶凸起。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翅膀闪烁着淡蓝色的荧光。
母亲手上的这块绣片更小,是在手绷上进行刺绣的。可能到收尾阶段了,几只蝴蝶已然成形,等待振翅而飞。
但是和美丽蝴蝶相反的,是母亲消瘦的脸颊,青黑的眼圈,和红肿的手指关节。
“丫丫无聊的话,看看妈妈桌上的书吧!”文莉君指了指绣架旁的小桌子。
小姑娘爬上椅子,桌上散乱堆着各种丝线,还有几张纸条。上面写着丝线的数量和领取日期。“妈妈,我能帮你整理一下吗?”
“嗯!可以的。”文莉君没有抬头,只专注自己手中的事儿。
袁锦悦能给文莉君帮忙很开心,她翻出柜子里一个空的丝线纸盒,把剩余丝线用布头分颜色包着,整齐放了进去,再把母亲的领取条摆在了面上。
“收好了!”女儿骄傲地给母亲显摆。
“丫丫真能干啊,好了,我们回去吧!”文莉君揉捏了下鼻梁,按压着眼角,湿润着疲倦的眼睛。
母女俩抱着被子,拎着茶缸,在黑暗中顺着楼梯摸索着下楼。
“汪汪!”狗叫后是呵斥的人声:“是谁?”
“龚师傅,是我,我是日用品车间的文莉君。大黄,是我呀。”文莉君明显感觉到女儿害怕地抱着她的腿。
狗吠没停,提着手电筒的守夜保卫龚方走了过来:“怪不得今天大黄叫得欢,原来是有小客人呐!大黄,住嘴!”
文莉君站在女儿身前:“龚师傅,这是我女儿袁锦悦,丫丫来叫伯伯好。”
“伯伯好!”袁锦悦伸出个头来,她个子太小了,和名叫大黄的狼狗一般高。大黄的绳索被拉着,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锋利的牙齿根根分明。
“悦悦好呀!别怕,我这大黄很听话的,只咬坏人。”龚师傅拽着大黄的缰绳,后退几步,用手电筒照亮楼梯。“太黑了,我送你们下楼。侧门7点钟就关了,你们从前门出去吧!”
大黄看主人对两人很友好,摇着尾巴不叫了,还用眼睛瞅小姑娘。
袁锦悦知道这是工厂给巡夜人养的看门狗,也不敢逗弄,三两步跟着文莉君离开了。
“明天晚上不要过来了,万一龚师傅没牵住狗就麻烦了。这狗认识我,不认识你,幸好刚才你来的时候他没放狗。”回到家后,文莉君叮嘱孩子。
“那妈妈能把绣品带回家刺绣吗?工厂太冷了。”女儿心疼母亲。
“我们刺绣的作品是不能随便带出来的,这是工厂财物,万一弄脏弄坏了赔不起。”文莉君摸着女儿的头,带着她上床睡了。
好不容易等女儿睡着了,文莉君起床烧了热水烫了脚。温水中,脚上的冻疮密密麻麻,红肿不堪,热气围绕时又麻又痒。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
三天后文莉君全心全意刺绣完所有蝴蝶花纹,和缝纫组老师一起完成最后的修订装饰工作,上交给了车间主任。
李华和何东妹检查了一遍,这件蝴蝶旗袍,完美地展现了蜀绣厂在设计、刺绣和缝纫的高超水平。
旗袍的裁剪匀称合体,绣线与布料完美交融。旗袍之上,手工刺绣的蝴蝶栩栩如生,似乎要振翅而飞。在那些繁复的花纹里,既有刻麟针绣出的色彩层次,赋予蝴蝶灵动的光影变化;又有水路留白的自然边缘,让图案轮廓清晰且富有质感。每一个针脚都细腻入微,自然而流畅。
李华本来担心设计师出的图纸较为繁复,文莉君作为新人不能完成,对组长的分配还有些不满。但是她交出的答卷非常完美。“小文,功底不错啊,这旗袍绣得真好!”
何东妹虽然没有夸赞的言语,但内心已经对这位年轻人又喜爱了几分。刺绣是非常精细且枯燥的活儿,对人的耐心考验极大。别看蜀绣厂工资高,来的人却不多。心不静的人是做不了绣工的。
“谢谢主任,谢谢何老师,关于我申请宿舍的事儿,就麻烦你们了!”文莉君已经破釜沉舟,只能向前。
“明天领导开会,应该会讨论宿舍的分配问题。把这旗袍交了,你应该能得偿所愿吧!”李华把旗袍包装起来,交给了负责送货的后勤人员。
文莉君交了旗袍,终于松了口气,耐心等待自己宿舍的消息来。
蜀绣厂领导每周五开一次会,讨论工厂大小事宜,参与人从书记、厂长到车间组长。大家先在书记的组织下学习理论知识,然后厂长安排各项工作,主任们提出工作建议。
最后到了工厂工人福利环节,李华主任提出了申请宿舍符合条件的人员有丁艳梅和文莉君,都是没有住房且家很远的。
厂长张红蕾说:“各位同志,这几年厂里招录了不少优秀的绣工和设计师,其中很多住在郊县没法每天往返。目前,厂里和蜀锦厂合建的宿舍即将住满,所以新申请住房的员工需要等老员工退休腾出房源后,才能重新申请。
另外,咱们厂也不能把剩余房源全部分配完毕,总得留出几套奖励对工厂有重大贡献的职工或者人才引进的师傅。现在请大家结合实际,说说这两位员工的工作表现,咱们接下来要投票决定把房分给谁。”
李华主任肯定愿意将票投给文莉君,老书记、设计室主任、后勤主任、销售部主任、精品车间主任、各组长等人不熟悉文莉君,尚在犹豫中。
日用品1组组长赵勇举着考勤本:“我不同意文莉君,她才来蜀绣厂三个月,已经请了 3 次假,模范员工都评不上,哪有资格分房?她爱人还是缫丝厂的正式工,她家肯定有房。丁艳梅师傅工龄二十年了,在我们厂也有三年,家里 3 口人挤着10 平米,更需要房子。”
“文莉君请了三次假?真的吗?”张厂长伸出手。
赵勇把考勤本递过去:“厂长您看,这些都是文莉君自己亲笔签名的。一次病假,两次事假。在全勤这一块儿她就不占优势。”
一想起文莉君请霸王假,还连带着跑了刘卉和张娟,他心里就来气。不趁此机会收拾这几个人,他就不姓赵。
“而且她请假不符合工厂规定,不是提前递交假条,而是周一早上直接打电话请三天假,周四才来上班,硬逼着我同意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职工。仗着自己进厂得了第一,就不遵守蜀绣厂的规定。”
李主任沉吟:“文莉君这几次假我都知道,一次请的是病假,两次事假时间也不长,回来后也加班补上了。文莉君刺绣的外宾旗袍绣品确实质量上乘,何东妹大师傅都十分认可,私下向我表示,她的试用期到了,想申请调她去精品车间!”
才来三个月就去精品车间,这是蜀绣厂的首例。干部们不由交头接耳起来。设计室主任郭守仁发言:“这样的人才应该得到嘉奖,优先照顾。”
赵勇气急败坏地打断:“文莉君手艺确实好,但是手脚不干净。我们车间最近掉了不少东西,真丝绣线和布料都有。经过我的观察,文莉君经常下班不回家,拖到天黑才离开。前几天有人亲自看见她抱了一大卷东西从工厂大门出去了。”
“你有证据证明是文莉君偷的吗?”李华质问赵勇。
第35章
“文莉君来了三个月, 她白天刺绣的效率并不高,中饭晚饭有很长时间没在绣架前工作。如果她没偷东西,为什么天天晚回家。我才不相信一个新人为了做任务专门挑晚上的时间加班。”赵勇继续抛出重要数据。
“我查过她在车间取用的丝线数量, 她做这件旗袍用了160多支各色丝线,你们算算,旗袍能用160支?上一次我们车间做旗袍, 最多用了90支。多出来的丝线到哪里去了?肯定是她偷了。一支丝线一块多钱,160支要200多块钱呢!
丁艳梅师傅就不存在这些问题, 她在车间踏实工作很多年了, 每天都是按时上下班,干干净净离开车间。最近她刺绣的梅花喜鹊屏风在销售部的销量非常好, 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成绩。”
销售部主任韩文超点头认可赵勇说的话。
“各位领导, 能不能不要着急下结论?我们还没找文莉君同志验证是不是真的偷东西了。但她刺绣的作品质量确实比丁艳梅强,这是人人皆知的。”李华没想到分房的事儿演变成了盗窃。
后勤部的姜雅丽主任发言:“我们这次给员工分房,也不能只看手艺。如果赵组长所说属实,文莉君不光是没有奖励还将被惩罚。丁艳梅的贡献和困难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我支持丁艳梅。”
其他车间主任和组长轻声讨论, 支持丁艳梅的明显更多一些。
张红蕾厂长沉吟片刻说:“这是过年前最后一次干部会了,我们最好把事情定了, 让职工过年的时候有房住。既然大家对分房候选人有争议, 那就投票吧!”
工会副主席蒋巧巧找出几张白纸, 裁开给每人分发了一条:“大家无记名投票吧!”
投票结果不言而喻, 丁艳梅的票明显高于文莉君。文莉君只得到了三票,设计室主任郭守仁、日用品车间主任李华, 还有神秘的一票。
“既然这样,请将这次宿舍分配的结果放在公示栏公示三天。如果没有异议,请后勤部门与丁艳梅同志联系交接钥匙。文莉君同志盗窃工厂物资的事情, 请负责职工思想和安全工作的高志川书记带人进行调查。”张红蕾起立宣布散会,所有人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
赵勇擦着李华的肩膀,挤着先出了会议室的门。李华皱眉盯着他,最终也没说什么。
当初提拔主任的时候,就因为李华是纺织高专毕业的,比赵勇小学文凭的有优势。把赵勇气得在工厂大吵大闹,在会议室直接拍了桌子。在他看来李华虽然比自己高一级,但是他的工龄比李华长很多,资格老很多。
既然文莉君看不起他赵勇,动不动就找李华告状,那她就别想通过讨好李华得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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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莉君在车间里又一次扎到了手,她习惯性地把手指伸进嘴巴里啜了一下。自从她跟着杨心师傅到合作社,已经很多年没在大白天扎到手指了。今天上午她心神不宁,一直在看门口,希望传来好消息。
快中午的时候赵勇回来了,满面笑容对着丁艳梅说:“恭喜丁艳梅同志了,再等三天就可以拿宿舍钥匙了。”
“真的吗?谢谢组长!”快四十岁的丁艳梅谄媚地给赵勇抛了个媚眼。
赵勇浑身舒坦:“当然是真的,刚才干部会上大家投票决定的,待会儿就会把结果贴到公示栏上去。”
“赵大哥哟,您对我这么好。您的大恩大德,我怎么报答啊!”丁艳梅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豆角。
赵勇的嘴角翘到了腮帮子上。
旁边的张娟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转过头去不看这对男女。
文莉君忍不下这口气,李华明明说自己的技术更好,容易拿到推荐的:“组长,能告诉我没选中我的原因是什么吗?”
“当然是丁艳梅同志更优秀,对蜀绣厂贡献更大啊!你以后老老实实干活,分房的事儿还会有的,咱不着急啊!”赵勇才不会说是自己告了文莉君的黑状。
如果只以手艺来评判,这宿舍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可如果有盗窃嫌疑文莉君绝对没希望。
文莉君本想详细问问,但她看赵勇和丁艳梅已经在旁边拉拉扯扯,说请客吃饭的事情了。
“莉君,直接去问李主任!”刘卉拉着文莉君就出了门。
刚走到门口,高志川书记走了过来:“是文莉君同志吧,能不能请你到我办公室来摆一下。”
从小生活在夹缝中,文莉君惯常会察言观色。出嫁前看娘家人的脸色,出嫁后看婆家人的脸色,他们脸色不好,自己就要倒霉。如今看见高志川书记脸色不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惶恐不安地对刘卉说:“你先等等我!我去一趟。”
刘卉大着胆子问:“书记,文同志是犯了什么错吗?”
“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情况。”高志川快六十了,是个温和的老人。
文莉君拉拉刘卉的袖子,在她耳边说:“帮我去请李主任和何东妹大师傅。”
高志川听见了但没有阻止,只在前面带路。文莉君捏着衣角,忐忑不安地跟上他的步伐往行政楼走。
到了办公室,高志川让文莉君坐下后,招来了工会副主席蒋巧巧送开水,三个人坐下摆出长谈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