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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杨家人把文莉君母女安排在客房, 睡觉前袁锦悦把煤块拿给文莉君看:“妈妈,这是我在舅舅家店铺外捡的,你猜这是什么?”

文莉君接过煤块, 好笑地说:“丫丫怎么捡煤块玩儿啊,多脏。”说完去拿手绢给她擦手。

母亲果然不懂。袁锦悦耐心地启发她:“妈妈,我上次来看舅舅, 他家卖的煤不是这样的。民用的煤块纯度不高是灰褐色的,而且现在城镇都在推行蜂窝煤, 用散煤的人更少。

您看看这煤块, 光光亮亮,一点杂质都没有, 这是大工厂才能用的精煤。我问过文帅, 他说颜叔叔年后会用卡车拉走,送到别的地方去。这煤烧起来温度高,烟尘小,价格可不便宜。”

文莉君最近才办过用煤证, 跑过煤炭销售部, 买过蜂窝煤。她知道就算文建军借助袁鲲办理了煤炭销售证,也最多卖卖民用煤, 不可能拿到工业精品煤。“难道是你爸把缫丝厂的煤倒卖出来了?”

袁锦悦点了点头:“他自个儿可能还不够。我听周婆婆说袁家最近发财了, 说不定他还把缫丝厂后勤负责买煤的人拉下水了。”

袁鹏一直在讨好后勤主任吴彦成, 上次因为殴打家属的事儿传遍了缫丝厂, 吴彦成很是丢了面子。他主动取消了袁鹏涨工资的名额,对他不理不睬。袁鹏经常在家抱怨。

可后来袁鹏和袁鲲、文建军做起了生意, 袁鹏再也没提过吴彦成的不好,还时不时请他吃饭来着。

“二哥买到好煤,可能是你幺爸另外帮的忙。你爸发财应该是发年终奖了, 缫丝厂最近几年效益很好福利也好。你说的这一切说不定都是巧合。”文莉君一点儿也不愿意相信身边的亲人全是投机倒把的坏人。

“如果是真的呢?”袁锦悦紧紧盯着母亲的眼睛,只要母亲有揭穿一切的意愿,她就想办法收拾这群人。

文莉君的脑子一下子就乱了,如果是真的,那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劳改三年是起码的。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地说:“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希望他们坐牢!”

为什么,袁锦悦的眼睛里全是迷惑,一次性把他们收拾了出口恶气不好吗?

看见女儿不理解的神情,文莉君伸手抱住了她。女儿很聪明,总能看透一切;女儿因为弱小,总是对不平事充满了怨恨。

母亲能感觉到,女儿只是希望妈妈快乐。

“他们是坏人,但他们也是我们的亲人。告发他们容易,但是后果有可能要我们承担。妈妈胆子小,很害怕牵连你。”文莉君抱着小姑娘瘦弱的身体,摸着她凸起的肩胛骨。

“这件事一旦揭穿,我哥坐牢,我嫂子大概率会回娘家改嫁。我妈怎么办?我们俩自己才勉强独立,再养活我妈,估计够呛。而且她对我总是指手画脚,这么多年我从不敢反抗,这日子想想就艰难。

你爸是主犯,到时候肯定判刑最重。他劳改不要紧,你作为他的亲子女,将来会被人歧视的,读书、参加工作,入队入团政审都要受影响。妈妈别的不懂,但是伤害你的事儿绝不能做。”

文莉君拍拍女儿的后背:“我们不能去公安机关告发他们,反而要提醒他们。你把煤块给我,让妈妈来处理吧!”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母亲都是优先为女儿考虑,以女儿为重。

袁锦悦的一腔怨气缓缓平静下来,抱着母亲小声答应着:“好,我听妈妈的。”

“乖女儿!”文莉君把黑色煤块放在窗台上关了灯,抱着女儿闭上了眼。“让妈妈好好想想,有这个做筹码,总能让他们对我们好一点。”

初二的天气十分晴朗,杨心一家热情地留文莉君母女吃了午饭才让她们离开。临行时,杨心给文莉君塞了一个手帕包裹的硬东西。

“这是什么!”文莉君拆看一个边角,看到一摞大团结,起码好几百块。她立刻把钱塞回杨心手里。“师傅,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杨心把钱重新包好,往文莉君包里塞:“丫头,这是师傅的心意。你一个人住,花销很大。基础的家具和锅碗瓢盆总要置备些,生活才方便。”

文莉君推拒着:“家具和锅碗我已经买了,师傅别担心。”

“嗨,哪有那么简单。你们净身出户,什么都没有,春天就要来了,新的衣服被褥要不要准备,而且丫丫快读小学了吧,你想不想给她找个好学校?书本文具,都要钱的。”

杨心这句话打动了文莉君,她没有推开杨心的手:“可我不能白要您的钱,我给您家做刺绣吧!欠人情我会睡不着的。”

多年养成的习惯,文莉君总不愿赊欠别人的好,会尽心尽力还。

“哎,你这个孩子啊!太见外了,行吧依你。”杨心把钱放进了文莉君的背包里。“那你估算下,给我绣点精品,到时候我放到百货商店旁的新店铺去。”

新店的地址已经选好了,就差摆放绣品售卖了,这年头蜀绣制品销量很好,杨心充满了信心。

文莉君盘算了一下,开工她就要去精品车间了,正好学了新技术做新作品回报师傅。“好,那徒弟我就献丑了。”

离开团结镇前,文莉君又回了一趟娘家。

王翠果这次直接翻起了白眼,文莉君母女就当没看见,堂而皇之地坐进了厅堂。王翠果带着孩子转身也回娘家去了。

文建军这次摆起当哥的架子,想要赶走文莉君:“我说你不是嘴挺硬,要自己单干,怎么又到我家来了呢?你嫂子过年忙乎了好几天,没空伺候你,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我不是来蹭饭的,我来找你谈谈。”文莉君请来李桂兰,加上袁锦悦四个人坐在厅堂里。

“有什么好谈的。你离婚这事儿我不同意,咱妈也不同意。”文建军靠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一副大爷模样。

“对啊!我们当地人都没有离婚回家的姑娘,会被戳脊梁骨的。谁家有这样的姑子,以后子女都不好说亲的。你总要为帅帅、美丽考虑考虑。”李桂兰也在劝。

“古代女人没有工作,要靠家里养着,侄儿侄女当然不欢迎小姑,因为以后要靠他们养。但是我妈妈是有工作的,将来我也有工作,我们不会要表哥表姐养的。”袁锦悦忍不住吐槽,这都80年代了,还在翻过去的老黄历。

“妈、二哥,我不要你们养,但你们必须尊重我的决定,不要再和袁家来往了。”

文莉君拿出煤块摊在手上递给李桂兰:“如果你们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那大家就鱼死网破吧!”

李桂兰看不出这煤块的问题,心中有鬼的文建军已经一把抢了过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文莉君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排练今天的对话,早上还和女儿演习了一遍。所以她很顺溜地说:“当然是你家店铺,刚才路过,这煤还堆着呢。这不是你家能够代理的民用煤吧。”

文建军咬住牙齿,以往倒卖出来的煤最多一两天就会拉走。但最近因为车队放过年假。他们就把煤暂时堆在了他家铺子旁边,还用厚厚的稻草盖着,等着车队上班就拉走。

所以文建军不收留文莉君母女,也是担心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昨天文莉君母女本来吃了下午饭就会离开,谁知道被杨心挽留下来。

“这是民用煤,我只是运气好,拿到的煤质量好而已。”文建军还想忽悠人。

“舅舅,这是精煤,质量和民用煤完全不一样,是给工厂专供的,不可能流落到民间,除非有人私贩公家财产。我们老师说了,国家对倒卖公共物资判刑很重的。”袁锦悦笑眯眯地回答。

“二哥,别犟了。袁鲲虽然是煤炭厂的,但是他最多给你民用煤和蜂窝煤的代理,根本给不了工业煤的代理权。你这些货哪里来的?我听说袁鹏最近发财了,还买了彩电。只要我找公安来,稍微查一下就明白了。”文莉君轻哼一声。

李桂兰听不懂民用煤、工业煤,但是她听懂了,这是犯法的事儿。“儿子,我们穷一点不要紧,进监狱劳改的事儿可不能做。”

“妈,我没有!都是袁家给我什么,我就卖什么,我不知道的!”文建军准备装作不知道。

“舅舅,你觉得公安会相信你吗?就算你是冤枉的,还不是要关进去调查。等你被关进去查上几个月,我的舅妈、表哥表姐怎么办?他们会被全镇的人骂的。”小姑娘露出的笑容十分诡异,文建军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文建军被关起来,这个家就散了,两个子女还要读书工作的。他不为自己考虑,也必须为孩子考虑。“你告发我,对你对小丫头有什么好处?”

“闺女,你当真要告发你哥?我们是亲人呐。”李桂兰拉着文莉君的手,开始诉说亲情。

文莉君默默抽出手,对李桂兰说:“妈,我把您当妈,把他当哥。我能为文家付出的一切,都给了。那你们,有把我当成女儿,当成亲妹妹看吗?我有什么好处,这么多年,你们给我好处了吗?”

要钱的时候卖闺女,需要娘家人的时候就撇清关系,不闻不问。文莉君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此刻说话也不客气了。

“我只要你们不拖我后腿,支持我离婚就行。以后,我过得再艰难,也不需要你们管。但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就大家一起倒霉。反正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但坏事也该让你们尝尝了!”

文莉君猛地站了起来:“丫丫,我们去派出所!”

“好的,妈妈,让警察叔叔赶快来。”袁锦悦一蹦一跳地很是配合。

“等等!”李桂兰拉住文莉君的胳膊。“妈答应你,我们不管你的事儿,也不和袁家来往。你别去,千万别去。建军,你说话啊!”

“二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文家不要再和袁家纠缠了,袁家每一个都不是好东西,收手吧!”文莉君扭头出了门,表面上意志坚决,实则内心打鼓。

阴暗的厅堂里,文建军埋着头,煤块隔着手心有些刺痛。他发出的声音十分阴郁:“三妹,你站住!只要你不告发我,我会尽快处理的。以后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我们两不相欠。”

站在大门屋檐下的文莉君长舒一口气:“好!”这一次,她离婚路上的障碍又扫平一个。

袁锦悦仰头望着母亲,她为母亲的成长而骄傲。但母亲还是太善良了,仅仅是威胁了这些人让他们不作妖就完了。

可她的衣服兜里,还有一块精煤。选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些人倒大霉又不伤害到妈妈,才是她想看到的。

第42章

转过几趟车, 母女二人终于回到蜀绣厂的小宿舍。

刚走到公共空间,钱引章就像是一直在听动静一般,立刻开门走了出来, 递给文莉君一个搪瓷盆。

盆子里面雪白的汤汁已经凝固,和肉一起变成了果冻一样的东西。

“多强年前从乡下找了一条羊腿,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昨天我炖了羊肉汤, 本来准备给你们母女过年添个菜,可惜你们没回来。我给你们留了一盆干净的, 今天尝尝看我的手艺。我按照小关庙街地做法, 放了好些陈皮一块儿炖,羊肉一点都不膻。”

“这太贵重了, 我们怎么好意思?”文莉君把搪瓷盆推了回去。这年头羊肉不仅贵, 而且很难买,肉票都不好使。

钱奶奶摸了摸袁锦悦的头发:“我这是谢礼,谢谢小丫头给奶奶的新年糖,奶奶觉得很好吃。”

文莉君还想客气, 钱引章挥了挥手:“文丫头, 你怎么比我老婆子还婆婆妈妈的,我给你, 你就收着。下一次你做了好吃的, 给我分一点儿就行。

小丫头这身高和头发, 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给她吃好一点儿补补才行。我家多强除了上班,经常被请到各处去帮忙搞点电路维修什么地。有时候他们会给点儿土特产, 如果有多的,我到时候给你留一点。”

人与人相处,互相不在意容易闹矛盾, 互相太客气又容易生疏。

文莉君努力学着改变自己,学着有分寸地与人相处。既不让人欺负自己,也不要过于占别人便宜。

她掏出兜里的大团结:“钱奶奶,那这羊肉汤我收下了,改天我做了菜给您端过来。您说得对,我要让闺女吃好点,长好点儿。但这钱您一定收下,钱兄弟下乡再帮我捎点牛羊肉,不能让他白跑。”

钱引章犹豫了一下,收下了钱:“行,我让多强给你们买点好肉好菜,比这旁边的菜市场好。家里有什么他能做的,也可以和我讲。上次他说你们房顶漏水,他认识人,别找贵了。”

“谢谢您!”以前在家里,李桂兰和田秀芬总说只有家里人对她最好,让她珍惜。可她无论怎么对他们付出,他们都看不见,还觉得理所应当。

可与外面的人相处其实更简单些,讨厌的人就不需要来往了,可恶的也能躲开。还有很多好人,值得她深交。这个钱引章,算是意外之喜吧!

袁锦悦美滋滋地端着羊肉汤回了自家厨房,捅开了炉子生火,今天晚上就能吃到美味了。

文莉君打开杨心给的手绢包,仔细数了数,里面有六百块。有了这些钱,家里漏水的房顶就可以修补,还可以增设一些新的家具和日用品。一个女人带娃的生活,也可以很好。

对面楼里的房间,大多关上了窗户,很多人都回老家去了。张娟、刘卉带着丈夫儿子先回婆家再回娘家,复工前才会回来了。

回来路上的大多数商店没有开门,袁锦悦百无聊赖,坐在六楼阳台上往下张望,居然看见了赵勇。

赵勇一家也住在宿舍院里,因着和邻居关系不好,日常闭门不出,过年这几天家里灯都是黑的,估计回了老家。

今天才大年初三,他在院子里窜来窜去指挥搬运工,是因为丁艳梅两口子搬来了。丁艳梅的房子在他家楼下的一楼,以后这对狗男女就是邻居了。

丁艳梅的丈夫一看就是农民,老实巴交的,他们的儿子大概是个中学生,长着绒毛胡须,个头不高但是挺壮实。

赵勇比主人还忙碌,帮完忙还赖在别人家不走,丁艳梅的儿子下起了逐客令。声音特别洪亮,整个院子都听到了。

文莉君和袁锦悦没有出门,吃了一会儿赵勇和丁艳梅两人的瓜准备吃午饭。羊肉汤摆上小方桌,满屋飘香,十分诱人。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文莉君喊了一声:“来了!”趿拉着棉鞋往外走,站在门内喊:“谁啊?”

门外没有声音,文莉君站在门前再问了一遍,门外还是没有搭腔。

“可能是哪个孩子恶作剧吧!”文莉君往回走。

“莉君,是我。开门吧,我们谈谈。”袁鹏一贯冰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文莉君下意识伸手准备开门,袁锦悦跑出来拉住了她,使劲摇头。放这人进来,万一他用强怎么办,以母女俩的体格是没办法反抗的。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文莉君把门反锁了,还往后退了两步。

“莉君,别这样,我不想离婚。我是爱你的。”袁鹏抵着门声音柔和下来。

文莉君抄着手冷笑一声,袁鹏爱文莉君?

真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过去八年的回忆像雪花一样在脑子里滚动,没有快乐,全是痛苦压抑。

“你不爱我,你只是爱我的工资,爱我的身体,要我成为你们家赚钱生娃,还要做家务的奴隶。我不愿意给你钱,不愿意给你生儿子,想要保住我的工作。

你和你的家人就贬低我、殴打我、欺骗我,还欺负我的女儿。既然没有尊重,也就没有爱。”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爱你的。我只是被我爸妈洗脑了,被廖神婆欺骗了。”袁鹏低声下气地哀求,仿佛他只要多说两句好话,文莉君就会心软了。

可惜,一次次的伤害让文莉君早已千疮百孔,流血的心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现在成为了她的铠甲。

“我们早就没感情了。如果你还有一丁点顾念我对袁家做过的贡献,就请你离开,让我们体面地分手。”

“文莉君,你真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坚决不离婚,你能拿我怎么办?”袁鹏终于露出他的凶狠,低声怒吼。“你快点给老子开门,跟我回去。”

“这是我家,你快离开!”文莉君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远亲不如近邻。袁锦悦看情势不妙,跑上阳台,用蜂窝煤渣扔隔壁钱引章家的窗户。

“小丫头别淘气!”钱引章果然很不高兴地打开了窗。

“钱奶奶,求您帮帮忙,我爸来了,他赖在门口逼我妈开门呢!钱叔叔在不在,救命啊,我好害怕。”小姑娘的脸蜡黄蜡黄的,钱引章自动脑补是被吓的。

“多强,跟我出去看看。”钱引章关上窗户,带着钱多强从正门出去了。

袁鹏正趴在门上使劲推着门板,还在妄图找个门缝看看里面的情景。

“喂,这位同志,你干什么呢?”钱多强胡子拉碴,敞着个厚棉袄,吊儿郎当地走出来。“跑到别人家门前闹什么?”

袁鹏直起身子,望了一下钱家的门,阴影里还有个陌生的老太婆。老太婆的表情更凶狠,一副要扑上来咬人的样子。

“你们谁啊?不关你们的事儿,少插嘴,我接我老婆回家。”袁鹏回过头来,用更大的声音对文莉君吼道:“快开门,再不打开我要踹了。”

文莉君母女俩抱在一起,心跳声一样激烈,声音颤抖。“这是我家,你敢踹门,我就报公安!”

“你还敢报公安?给我出来!”袁鹏伸出一只脚就往门上使劲踹。

废旧的门板抖动着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母女俩浑身一颤。

他还想再来一脚,身体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后退,连肩膀上背着的包都掉在了地上。

钱多强双手就像铁钳一样抓住袁鹏:“你没长耳朵吗?这是工厂宿舍,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给我滚!”

陌生男人这么关心文莉君,袁鹏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不甘示弱,和钱多强扭打起来:“哪儿来的龟儿子,多管闲事!这是我婆娘和娃儿住的地方,就是我家。我进我家谁敢拦着我?

“是你婆娘娃儿又怎么样?这是她们的家,她们不开门就是不欢迎你。给老子爬!”钱引章阴沉着脸走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条旧拖布。

“你们哪儿来的,算老几,敢管老子的闲事。”袁鹏力气也不小,与钱多强斗了个势均力敌。

钱多强哎哟哟叫起来,钱引章毫不客气地把拖布怼到袁鹏的脸上。母子两一起上。

听见外面乒乒乓乓开打的声音,文莉君不能再躲了,赶快打开了门。袁锦悦小豹子一样跳了起来,一溜烟不见了。

文莉君心知女儿肯定是搬救兵去了,因着蜀锦厂蜀绣厂里接待外宾,派出所驻地离此不远。她放心大胆地面对袁鹏。

此刻他被钱家母子俩一手一个拽住了,腾不出手来抓文莉君,但他咬牙切齿瞪着她,如同凶神:“你个批婆娘,你敢撺掇文建军不和我做生意,断老子财路!还敢和我闹离婚。今天老子找到你了,你龟儿莫想跑,给老子滚回去,看我弄不死你!

你个批婆娘,生不出儿子的石母鸡,生个女妖怪还当成宝。你龟儿是老子买的,你跑哪儿我追到哪儿……”

文莉君居高临下看着他,看着他无耻下流的嘴脸,听着他口无遮拦地乱骂,心中没有一丁点委屈悲伤,全身燃起熊熊的怒火。

她的右手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啪!一个巨响的巴掌扇在袁鹏瘦削的脸上,啪!又一个。

文莉君拿绣花针的手掌被他的颧骨咯得生疼,绯红一片,但是她的内心激动不已!

袁鹏被文莉君两个巴掌扇懵了,忘记了谩骂。连钱多强和钱引章都吓呆了,一向温温柔柔的女邻居,居然是个母老虎。好在他们震惊之余并没有放开手。

钱引章喊着:“文丫头好样的,给我打!把受了的委屈都打回去。”

啪!!啪!!

文莉君左右开工又打了两巴掌,手掌疼得颤抖起来,但她还是举起了手,一下又一下:“叫你打我,叫你卖女儿,叫你欺负我们!我今天打死你,打死你!”

袁鹏反应过来了,缩着脖子躲避着,伸出腿一脚把文莉君踹翻在地,嘴里大喊大叫:“给老子放开,老子打死你!”

宿舍的守门大爷爬上了六楼,一眼看到袁鹏踢人,二话不说帮着钱多强和钱引章用尽全力把袁鹏摁在地上。“哪儿来的流氓,敢到我的地盘打人!”

文莉君顾不得肚子痛,骑上袁鹏的胸膛,对着他的脸狠命地掐、狠命地打,就像泼妇一样。相信她手中如果还有绣花针,肯定会全部扎在他的身上。

“妈妈!”袁锦悦回到六楼,看到母亲发疯一般的边骂边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温柔、最懦弱、最善良的母亲,被逼成了疯子!

这年头,疯了好,疯了就能保护自己,打击敌人。袁锦悦的心情跟着激昂起来,握着小拳头加入锤死袁鹏的行列。

“打死你!打死你!”

派出所的公安跟上来:“放开放开,公安来了。”

文莉君打累了,钱多强和钱引章并看门大爷也没了力气。袁鹏被打被抓好几分钟,嚣张气焰已经没了,像条死狗一样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大喘气。

两个公安上来就把死狗从地上提起来:“就是你来骚扰蜀绣厂职工的吗?胆子挺肥啊,跟我们去派出所!”

袁鹏咽了一口唾沫,全是血腥:“我没有,我是来找我老婆的!”

“不!他就是来行凶的!”袁锦悦抓起袁鹏背来的包袱,打开给派出所公安看。

黑色的包里,放着手绢、笔记本、笔等杂物,还有半块砖头!硕大的,断面崭新的红砖头。

“不是,这砖头不是我的!”袁鹏慌忙解释。

“还说不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公安抓住袁鹏,拖下了楼。“跟我们回去慢慢说,看这证据确凿的,你还怎么狡辩!”

袁锦悦拍拍手上的砖头渣,兜里还揣着一张小纸条,是刚才趁乱放砖头时看见的。

虽然袁鹏文化程度不高,记录方式也很混乱,但这一看就是一份进出记录。上面大致写着日期、重量和单价金额。按照他在家诸事不操心的架势,这肯定不是家里买东西的记录单,一定是他的额外收入。

既然来都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第43章

今天毕竟还在过年, 袁鹏本不想生事。他准备把文莉君带到文家,找文建军结算账目,顺便请文建军帮忙劝说和的。

时间都算好了, 中午找文莉君管饭,晚上找文建军管饭。没想到文莉君根本不买账,连门都不开。

还有两个多管闲事的怪物邻居, 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两口子吵架最忌有人插手,一插手就要升级。袁鹏一个没控制住, 也动手了。

现在好了, 被一群人扭送去派出所。

袁鹏一路都在狡辩,可公安并不理睬, 只反绞了他的双手推着走出宿舍门, 往派出所走。

宿舍院里过年还住着的人不多,可也不少。阳台上、窗台上,看热闹的人影晃动。大家纷纷议论着,发生了什么事儿。

文莉君带着孩子单独住在宿舍, 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可这男人又是谁?丈夫?前夫?姘头?

不管是哪一种, 文莉君母女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成为大院里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到了派出所,袁鹏不挣扎了, 斜靠在椅子上重复着一句话:“我没有, 我没有……”

“你一来就欺负人!我们都看见了!”钱引章跟在公安后面补充。“公安同志, 他好厉害的。又踢门, 又打人,还威胁着要杀人。”

“我都看见了, 他这一脚好狠啊!文师傅是个绣花的女同志啊,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保安大爷心痛不已。

文莉君第一次打人,全身热血沸腾, 双目发亮,还准备抬头挺胸说不痛。

袁锦悦一看亲妈兴奋起来,暗叫不好。她冲上来抱着文莉君的腰,脑袋乱顶着她的肚子:“我的妈妈呀,太可怜了。肚子都被踢破了吧!”

不说还好,说了肚子好像真的挺疼。在被女儿小脑袋一阵乱顶,文莉君捂着肚子,表情痛苦起来。

这一切公安都看见了,袁鹏当然也看见了。

他骂骂咧咧的:“文莉君,你给老子装!公安同志,我包里没带砖头,肯定是别人塞给我的。”

“不是你塞的,难道是我们谁冤枉你?”

有证人证言,有行凶道具,这年代没有监控录像,袁鹏只有吃下哑巴亏,百口莫辩。当然他本来也没安什么好心,存心上门找茬的。

年前和袁鲲、文建军、颜永生等人做煤炭生意,袁鹏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发财的路径。可城市周边的群众都不会买私人的散煤,所以他们只有远销偏远山区,成本很高、销量一般还很辛苦。

有一次袁鲲送缫丝厂的煤,被袁鹏发现了商机。精煤质量好、轻盈烟少且温度高。同样的价格,这样的煤就很有竞争力。

袁鹏好不容易走通了主任吴彦成的门路,通过虚报精煤数量或者替换民用煤等方法,从中牟利小赚了一笔。他指望着开春再赚几笔钱,彻底摆脱文莉君走后家里的亏空。

可没想到昨天他接到文建军的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他身体不好,准备把这一单做完就收手了,还让他把最后的账一块儿结了。他开始以为文建军是出于胆小的原因不愿合作,可文建军怎么敢把被威胁这件事说出来呢,只说要支持妹子的离婚的决定。

这年头结婚是两家人的事儿,离婚更是两家人的事儿。文建军是文家的当家人,他说支持文莉君,不就等于宣告文家支持她与袁家离婚?

袁鹏一时气恼,就冲到了蜀绣厂宿舍,准备说些好话让她回心转意。可文莉君傲慢且决绝的态度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一贯当大爷的他在陌生人面前抬不起头。

还有这个邻居母子,根本不相信他,下手真狠。

一想起文莉君居然还有别的男人帮忙打架,袁鹏心中说不出的憋屈。也不知道是不甘还是妒忌,还是因为下金蛋的母鸡飞走了。

派出所里难得的热闹,钱引章等人群情激昂,拉着小公安、老公安嚷嚷着必须严惩袁鹏,要给他定罪成杀人犯。

“我没有杀人,我就是来找我媳妇娃儿的,接她们回家的。她和我吵架,还打我,你们看我的脸被打成什么样子了!”袁鹏觉得自己真是踩到狗屎了,上门来找文莉君缓和关系,居然被她直接打脸了。

没想到这娘们儿打得太狠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公安同志,我们两口子打架,怎么能说我杀人呢?你们见过我这样被母老□□着打的杀人犯吗?还有这砖头真不是我的,谁没事儿做背个破砖头到处跑啊?我真是好人啊。”

袁鹏叫得欢,钱引章声音更大:“既然是你媳妇,为什么你没有进门的钥匙?还不让你进门。你是好人,我呸!如果不是我和我儿子拦住你,今天你就踹门进去了。你媳妇和小丫头还不知道什么结果呢?”

“一个大男人被挠了两下,怎么就又哭又闹的了?”钱多强实在是听不下去袁鹏的指责,用手指头掏起了耳朵。

“你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你一脚踹在文师傅肚子上。”门卫大爷很是同情文莉君。她虽然只住了半个月,可进出门都会给大爷礼貌地打招呼。过年的大红橘分了他四个。

“文师傅,你可要去医院看看呐!该检查该吃药都不要少,医药费可不能便宜这小子了。”

肾上腺激素褪去,刚才母老虎一般的文莉君开始心慌后怕,带着对袁鹏的习惯性恐惧不自觉打着哆嗦。她蜷缩在椅子上,肚子不舒服,屁股痛、手也痛。

小姑娘抱着母亲眼泪汪汪,不断哀号着:“妈妈,你要挺住,你别死啊!你死了我就是孤儿了,没人要我了。我爹会打死我的,会把我卖掉的。”

“哎,多可怜的丫头啊!他的亲爹,怎么下得去这么毒的手。”钱引章忍不住擦着眼角。

有这么一大群人渲染气氛,文莉君悲从中来,抱着女儿期期艾艾地哭了,就像袁鹏真的是来行凶杀人的一样。

这一幕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幼小的孩子带着鼻涕泡泡,哭得更大声了:“公安叔叔,我好怕怕啊!如果我妈妈没了,我是不是要跟我爹啊!

我爹太凶了,在家里就是霸王。我们村治安大队都治不了他,谁说他都不好使,他只听他单位领导的话!”

袁鹏一听这话目眦尽裂:“你个批娃儿!”

大中小公安都被袁鹏不合作的嚣张气焰激怒了。小丫头说得对,既然袁鹏嘴巴死犟,那就找他的单位吧!

这年头缺乏监控和侦破手段,只要没有杀人放火,犯人就可以对着公安撒泼打滚死不承认。公安人员除非采取暴力执法的方式,否则并没有太多威慑力。

相比公安,很多人更怕自家单位的领导干部,能影响他们升职发薪,更影响他们在单位的名声。

副所长打通了缫丝厂的电话,电话响起接话人声音的一瞬间,袁鹏终于蔫儿了。

缫丝厂值班的领导正好是后勤主任吴彦成,他收了袁鹏的钱财,自然要给他说好话,帮他求情。但同时,袁鹏给他添了麻烦,他也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

袁鹏对着文莉君母子趾高气扬,对着公安桀骜不驯,对着电话唯唯诺诺。

袁锦悦心中冷哼,最瞧不起这样欺软怕硬、两面三刀的贱人。

吴彦成也很生气,钱还没赚几个,这人因为老婆娃儿的事三番两次给自己惹麻烦。上次是治安大队来找,这次是派出所打电话。他如果和袁鹏继续合作下去,危险不小,必须及时抽身才行。

憋了一肚子火气,吴彦成在电话里也不客气了:“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错了,哪儿来这么多狡辩?公安同志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家从去年就没有清净过,就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就不能离你老婆孩子远一点儿?还有,把嘴巴管严点,不该说的话别说!等年后上班,来我办公室找我,我们好好谈谈。”

袁鹏一听这话就慌了:“主任,我错了,主任……”

回答他的是电话忙音。

“袁鹏同志,你认罪吗?”老公安敲着桌子。

“公安同志,我错了。我错在不该来找我老婆,不该踹她!但我真就是来找她回家的。我们是一家人,两口子打架不能算犯罪吧!”袁鹏蔫了吧唧地辩解。

老公安把桌子拍得山响:“你弄清楚,这是蜀绣厂宿舍,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蓉城蜀绣厂是国家外事活动的重要单位。

如果今天蜀绣厂还有外宾,我们绝不可能轻易饶了你。你们是两口子,你就可以随便踹门啊?是不是她躲在派出所,你也可以踹我们的门?还带那么大一个凶器!”

小公安从包里拿出半块砖头。“幸好你没有拿出来用,要不今天就等着上山剃头劳改吧!”

袁鹏苍白解释:“这真不是我放进去的!我不知道哪儿来的。我真没有……”

“证据呢,谁能证明这砖头是别人放的?明明就是你为了砸门故意带的。”小公安把砖头放在桌上,开始登记:“持凶器骚扰蜀绣厂职工,治安拘留三天,赔偿医药费、维修费并处罚金……”

“别啊!公安同志,我没带凶器,砖头真不是我的……公安同志,请您详细看看呐,求求您了。”

如果没有这半块砖头,最多罚款赔医药费警告处理,可现在……袁鹏喜提银手镯一副,铁栅栏房间一个,派出所度假三天。

罪魁祸首袁锦悦憋着笑,趴在母亲身上望着这场闹剧终结。入不了监狱,让你拘留几天,再被单位警告处理一下没问题。

“叫唤什么,给我闭嘴!”老公安让袁鹏搜了下口袋,全身上下只有8块钱,都交给了文莉君:“这位同志,你先去医院看看,家里还有什么损失计算下,我们待会儿通知他家属来交钱。”

“公安同志,我是被冤枉的,我没带砖头啊……”袁鹏被小公安拖走了,哀号声越来越远,最后听见铁门咔嗒声响,袁鹏的声音没了。

文莉君捂着肚子站起来,又一次热泪盈眶:“谢谢公安同志!”

“哎,不谢不谢。麻烦你在笔录上签个字,三天后我让他及其家属给你赔礼道歉。”老公安恢复神态,笑眯眯地十分亲切。

“那我爸爸以后还会来骚扰我们吗?”袁锦悦拉着老公安的胳膊,看起来就像被大灰狼惊扰的可怜小白兔。

老公安摸摸小姑娘的黄毛小辫子:“小丫头别怕,肯定不会了,经过这次拘留警告,你爸肯定不敢再来了。蜀绣厂是我们辖区重点保护单位,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的。这附近农田多,农户多,我们会加强巡查。”

“谢谢伯伯!”既然公安承诺,袁锦悦放心下来。

钱引章带着儿子和门卫大爷回宿舍了,袁锦悦陪着母亲去了省医院。

幸好冬天衣服厚,母亲躲得快,她胸口挨的这一脚影响不大,甚至没有破皮青肿。只有双手打人破了皮,被贴上药水胶布,药单子上不少跌打损伤的药和纱布胶带。

可就算如此,在袁锦悦的强烈要求下,文莉君被拉着在可以检查的科室到处转悠。

如果不是X光辐射有害,亲闺女还准备让亲妈多查一次。最后,小姑娘拉着亲妈让每个值班医生都确认没毛病后才算完。

袁锦悦数着手里省的钱,让内科的医生帮忙给开了维生素ABCD、钙片、止痛药等等。美其名曰预防万一,实则是花光袁鹏的钱。

反正钱不够,再找他要!

第44章

过年的医院比较冷清, 母女俩检查加开药,很快办完了。小姑娘手里拽着一把票据,美滋滋地牵着母亲的手准备回家。经过这一折腾, 肚子是彻底饿了。

母女俩往医院大门外走着,商量晚上吃点儿什么好的。

一个长发女人从两人面前快速飘过,伴随着轻盈悦耳的声音:“儿子, 妈妈带你出去玩!”

“幺儿呐,莫跑啊!帮我拦住她……”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喊, 一个大娘颤颤巍巍跑过来。

文莉君看向跑过的人影, 这个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人服,身上褐色的斑斑点点好似血渍。她好像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冷, 光着脚丫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跑着跳着, 背影看着有点眼熟。

追她的大娘擦身而过,文莉君认得,这是曹云的老娘,当初两口子结婚, 她还去吃过席。

大娘的声音撕心裂肺:“云儿呐!你才生了娃儿, 莫下床啊!出了月子才行。”

护士医生也跟着追了出来,边跑边喊:“前面的, 帮忙拦住她!”

门口路过的两个护工帮忙拦住了疯疯癫癫的女人。

文莉君和袁锦悦这下看清了, 这不是曹云又是谁?她的肚子已经瘪了, 神志不清地呼喊着:“我的儿啊, 我的儿啊!妈妈的房子啊!”

曹老娘抱着她哭泣:“造孽啊,我好好的幺儿啊!我的孙子啊!都是袁家害的。闺女别哭, 我们去找他们算账!”

曹云一把推开曹老娘:“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你把我卖给袁家的,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现在装什么慈母。你和我爹就是来讹钱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一瞬间,曹云好像又不疯了。

袁锦悦心中暗叫不好,曹云这个状态一看就是生下来的娃娃有问题。

之前曹云半夜大出血送医,医生说有早产的症状。算算日期,她的预产期还有一个月。

可80年代末医学条件已经进步很大了,就算早产,孩子活下来的概率也挺高的,为什么曹云会是这个状态。

文莉君也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拉住身边的护士:“护士同志,我认识这位产妇,她这是怎么了?”

护士叹息一声:“哎,今天早上产妇早产了一个胎儿,产妇醒过来掀开襁褓看了娃娃身体,当场就疯了。”

“是生了一个女儿吗?”文莉君的理解中,只有生闺女才会这么失望,可也不至于疯了吧!

“哎!是女儿,也不是女儿。哎,不好说、不好说……”护士摇摇头,飞奔去找曹云去了。

不是生闺女,那就是生儿子了,生儿子曹云应该高兴啊!文莉君弄不懂了,袁锦悦迈着小短腿已经挤进人群看热闹去了。

她的脑子也懵了,上一世,幺爸幺婶生的就是女儿,确实是在母亲去世的春天早产的。因为身体不好,存在感很低,后来两口子再也没有生过其他孩子。在袁锦悦离家的时候,这个小堂妹还活得好好的,取名袁丽玲。

曹云的状态很差,她的眼睛充满血丝,一边喋喋不休地谩骂,一边叽里呱啦地号叫。护士推来轮椅,医生和曹老娘把她架上去摁着坐下,还拴上了安全带。

看热闹的人让开一条路,方便医护人员把病人推走。

曹云披头散发,咬牙切齿盯着周围的人,就像他们曾经吃过她的血肉。

文莉君牵着袁锦悦站在一旁,就这么和曹云对视上了。曹云果然更加激动了。

她全身颤抖,伸长脖子对着文莉君母女,嘴角流出白沫,哑着声音喊道:“是她,就是她!抓住她,是她害我的。”

她一边喊着,一边挣扎着要从束缚中逃脱出来。医生护士赶快用身体拦住她,把她困在轮椅上,还找出绷带缠住她的手脚。

袁锦悦一看她这副疯癫的样子,拽着亲妈的手使劲往后撤。

曹老娘也看见了文莉君:“这不是袁家大嫂吗?还真是冤家路窄,你今天可撞我手里了。我家女儿成了这样,全是你干的。你是蜀绣厂职工,工资不低吧!废话少说,赔钱!”

文莉君猝不及防被曹老娘抓住了手腕,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出:“你女儿变成这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就是你让她吃了毒药吧!现在我闺女生了个怪胎,全是你这个瓜婆娘干的!”曹老娘嘴巴像打机关枪,唾沫四溅。

毒药好理解,是指神医的转胎药。怪胎又是怎么回事儿?

袁锦悦心中划过一道亮光,几十年后,仍然有不少人执着于生男孩,吃下各种转胎药,最后生出双性人或者畸形器官的人。难道这一世曹云因为吃了大量转胎药,真的生下个不男不女的娃?

文莉君都懵了:“你说的毒药是生儿子药吧!我警告过曹云,神医的药不能吃,这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相信,还加大了药量继续吃。这能怪我吗?”

“就是你,你为什么停药?如果你乖乖吃生子药,我闺女根本就不会和你争,就不会吃这么多毒药了。花了这么多钱,结果生个怪胎。就是你,就是你!你个贱婆娘,还我大孙子来!”

曹老娘的逻辑真是堪称奇葩,医生伸出手想要劝解,曹老娘不管不顾还是谩骂,要求文莉君赔钱。

曹云期期艾艾斜靠在轮椅上,眼泪长流,好像真是受害者。不明真相的群众议论纷纷,到底怎么回事儿?谁是坏人?

文莉君中午才打了一架从派出所出来,现在已经后续无力了。她摆脱不了曹老娘的铁手,辩驳的声音又没有曹老娘的声音大,更没有曹老娘的无耻无逻辑乱咬!一时落了下风。

居然有人欺负亲妈,袁锦悦忍不了一点,她个子小打不过曹老娘。不还有曹云吗?

趁着大家都在劝曹老娘,小丫头噌噌噌走到轮椅面前,爬上曹云的腿,用手拽起她的耳朵,在她耳膜旁大吼一声:“曹云,你清醒点儿!”

这声高分贝尖叫,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小姑娘。

曹云的耳朵被儿童尖锐的声音激得嗡嗡响,但是脑子清醒了一些,浑浊的眼珠子看向袁锦悦,微张着嘴:“你,你是怨女!还我儿子……”

“是!我是怨女!”袁锦悦站在轮椅上,抓着她的耳朵居高临下看着曹云,凌厉的目光洞穿人心。

“我是一个孩子,本来应该快乐地出生,幸福地成长。只因为我是女孩儿,我爹嫌弃我要卖掉我,爷爷奶奶折磨我要扔掉我!所以我全身上下都是怨气!

凭什么我努力认真没人看见,连饭都不给我好好吃,这些人只看得到我的性别,看不见我的任何优点。

可那又怎样?我妈妈不嫌弃我,她不愿意吃药伤害我,一次次拼命护下了我,为了我不再生老二,甚至为了我离开了袁家。所以,我没怨气,我很幸福!”

袁锦悦说完埋在心里的话,眼眶里泪水点点,鼻子好酸。

她擦了一把鼻子,憋回眼泪,继续对着曹云吼道:“曹云!你只知道你可怜,所以把怨气发在我妈和我身上,可是你孩子呢?她不可怜吗?别人是把药塞你嘴里了吗?

这个孩子根本没人爱,她亲生母亲只把她当作争房子家产的工具!就算别人告诉她,吃药变不成男孩儿,吃药有危险,她还是要吃,还要大剂量地吃。现在她出生了,不是男孩儿,她的妈妈只知道怨怪别人,只知道趁机找人讹钱!

曹云,你的孩子才是怨女!她如果知道她变成怪胎的真相,她会怨恨你一辈子,纠缠你一辈子!你的良心,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女儿的话让文莉君心痛不已,也心安不少。她知道,她的女儿能够理解她做的一切。她的女儿值得她做的一切。

“没有,我没有!我是爱她的,她不该来报复我!”曹云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这么做,没办法啊!我连工作都没有,靠男人才有饭吃。”

曹老娘拉着文莉君喊道:“我不管,你必须赔钱!”

文莉君再不客气,她一把推开曹老娘,走到轮椅旁边抱起袁锦悦:“曹云!别为自己的错误找理由,肚子是我们的,我们有权利选择生或者不生!孩子不仅是男人的,也是我们女人的。

我们都是母亲,为了孩子就该勇敢些!我没什么文化,也没有好家庭。但我用一根针线都能做到自立自强,你也能做到。”

“呜呜呜,可是我,我该怎么办?我孩子该怎么办?”曹云低下头,没有手来擦,泪水只能胡乱地在脸上流淌。

“看你自己,你可以放弃她,也可以救她!”小姑娘的话语如同这冬日一般冰凉。“你才是母亲!”

曹云望着她们,心中悲凉。

文莉君,看起来老实柔弱,可在孩子的问题上,她出人意料地坚强。

袁锦悦,多厉害的女孩子啊,漂亮、聪明、勇敢,是所有母亲的希望吧!而她的孩子,本来也可以这么乖的。

是自己自私自利,害了她,毁了她!

医生终于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回到曹云身边:“患者,你孩子虽然因为药物导致身体畸形,但还可以通过手术改变。只要你有想救她的心,未来还有更好的医学手段,一定能治好的!”

曹云在蓬乱的头发中扬起脸,肮脏的脸上是明亮的眸子:“医生,真的能治好?”

“能!过十年,孩子青春期前一定能手术。”医生大包大揽着,给曹云鼓劲。

“呜呜呜……好,我们一定要治好。我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曹云放了心,闭上了眼,昏厥了过去。

她从产床上下来,看见孩子畸形的身体,瞬间就疯了。

现在她终于疲倦了,要休息了。文莉君说得对,她是妈妈,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孩子负责。

为什么要听袁鲲的,为什么要听袁家的?她的肚子、她的孩子,都是她的。

曹老娘抱着曹云嘟嘟囔囔:“闺女,这事儿不怪我们,是袁家的错,我们找他们理论去!就算孙女做手术,也是需要钱的。他们必须赔钱!”

医生护士推着曹云走远,围观群众摇着头散去。医院里每天都会发生悲欢离合的故事,这一个小插曲不过是微微扬起一丁点儿浪花。

袁锦悦冷冷看着这一切,袁家的天要塌了吧!

果不其然,稍晚些袁大山接到村委会通知老大被浣花溪派出所拘留的消息,田秀芬从袁鲲口里得知老二媳妇生了个怪胎。

老两口本准备立刻去派出所求情接老大,袁鲲却被打了扔回了老宅,曹家的三个赖皮儿子堵在大门要拿钱。

一时间,黄连村上上下下都在看笑话。周婶看得尤其开心,每天都要去袁家门口晃一圈。

袁家年前买了彩电,现在哪里还有钱。直到袁大山手写了借条,表示欠曹家1000块钱,曹家三兄弟才欢欢喜喜地离开。

第45章

三天后, 张娟、刘卉带着丈夫孩子回到宿舍,全院的人都传遍了文莉君暴打男人的故事。惊讶得张大了嘴!

文莉君?暴打男人?

是怎么把这两个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呢?

直到她们看见文莉君双手的纱布胶带,才相信了这件事。

“莉君, 你是好样的!”张娟竖起大拇指。

刘卉也说:“下次还是小心些,他毕竟是男人,后面再来怎么办, 总不能每次都报警吧!”

张娟并不同意:“怕什么,这是蜀绣厂, 不是他能横着走的地方。”

她摸着文莉君的手:“只是你下次别用手打了, 我们绣工一定要保护好手。这伤口结了痂,上班就只有包纱布贴胶带了, 尽量少用伤口碰丝线。”

“当时头脑发热冲动了, 忘了手的事儿!只知道打了他,让我好解气,事后又害怕他报复!”文莉君羞涩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手。

打的时候心里有多爽, 现在手就有多疼。但是, 打得值!

“小心驶得万年船!”刘卉也说。

“不会了!派出所公安叔叔已经警告过他了,这里是外事单位, 有特殊保护。他再也不能到这附近来骚扰我妈妈了。”袁锦悦得意地叉着腰。“还让他赔钱了, 今天我们就去拿!”

“今天降温了, 丫丫还是别出去了, 娟儿陪我去一趟派出所吧!”文莉君还要去签字领赔偿金。

“没问题,我还要带上我家老关, 让袁家晓得,我们家莉君是有人撑腰的!”张娟豪气万丈,一副干架的样子!

刘卉笑着说:“那你们把我家大勇也带上, 让他穿着军服,给你们扎起!我在家做饭,今天我从老家带了好吃的冬笋、腊排骨。待会儿都到我家来尝尝!”

张娟毫不客气地收下:“那我们势力更大了!大勇、老关,我们走!”

“那我们走吧!丫丫在家里乖乖等妈妈,好吗?”文莉君收拾包出门了。

袁锦悦一听,心中有了新主意:“好的妈妈,我自己玩一会儿,收拾收拾屋!”

等几位成年人离开,袁锦悦丢下佯装看的书,脖子挂上家门钥匙,兜里揣着从袁鹏包里拿到的卖煤清单和零花钱。她这次的目标是照相馆。

这年头复印机不普及,照相馆倒不少。但是拍一张纸,照相师还是第一次遇到。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才把纸条上面的字迹拍清楚。

“小姑娘,你拍这个做什么用呀?”照相师拍完照片,开始开单子,上面写着5寸黑白照片2元,十天后拿照片和底片。

袁锦悦踮脚趴在柜台上看他写字,闻言笑得十分懵懂:“我不知道呀,是爸爸让我拍的,是他要用的吧!”

这年头家长时不时指着孩子打酱油买醋,干这干那,照相师也没有再追问。

袁锦悦心痛地给出2元钱,收回一张小票。这张记录着煤炭清单的纸条,必然会在父母离婚案里起重要作用,她必须拍照备份才行。

回家路上,经过派出所,里面闹哄哄的。袁锦悦忍不住好奇,溜了进去。

原来是张娟和田秀芬在对骂!

张娟不愧是脾气火爆的骂战高手,骂人就像打机关枪,根本不歇气,也不缺氧,每句话都不重复,双手还要配合各种动作。

田秀芬在她面前完全插不上嘴,只能时不时辩驳一句,主要是因为不想给钱。

关松和金大勇并不说话,抄着手站在文莉君身后,气势十足。特别是金大勇绿色的军装,肩膀上亮晶晶的星星,让人胆寒。和他们一比,袁家人瞬间矮了一半。

文莉君气定神闲,抄着手准备离开。

袁鹏突然拉着她的胳膊:“莉君,你别这样,我错了,你跟我回家吧!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对娃儿好的。”

这次无论袁鹏做出多么可怜的姿态,文莉君都不为所动,她不争不吵也不说话,把脸转向一边。

张娟骂完田秀芬,跳出来拉开袁鹏,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的保证比尿还稀,谁信了你就是脑壳有屎!你不就是看见我姐妹有房能挣钱,所以才求着她回去?

给老子滚远点儿,莫来粘我姐妹的身。你敢再到蜀绣厂来,你试试,我把你按进粪坑吃屎!”

亲妈的好姐妹,一个人能骂一群,袁锦悦放心了。话虽然粗俗了点儿,但是特别有效。

“今天这罚款不是我罚的,是你袁鹏自作孽,是派出所罚的,既然你不愿意交罚款。那我就报告缫丝厂单位领导,以破坏国家外事单位来起诉你!”文莉君话不多,却全在重要的地方。

交钱还是坐牢,任谁都能分清。

袁大山哀号:“都是造的什么孽啊!老婆子,把罚款交了,我们走!”

田秀芬哭哭啼啼从包里掏出十张大团结交了,这已经是袁家最后的存款了。

文莉君签字拿钱,张娟像打了胜仗一般趾高气扬。

袁鹏的眼睛通红,悲愤地喊:“文莉君,你休想摆脱我,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已经跨出派出所大门的文莉君回过头,表情不悲不喜:“你同不同意,我们都会离婚的。”

“你别高兴太早!我不会让你如意的。”袁鹏继续吼叫着。“你还欠我家的彩礼,你不还完,没那么容易离开!我家的财产,你别想得到。你的工资,你的宿舍,都要分我一半!”

文莉君愤怒回头,高高举起手。张娟和关松、金大勇全都怒目而视。袁鹏居然吓得后退一步,缩了脖子。

“我不欠你袁家的,也不欠任何人。我在袁家这么多年上交的工资、奖金、外快足够支付彩礼钱了。我看不起你的家产和破房子!

你也别想染指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这宿舍不是福利房,不过是廉租房而已,你一个砖头都分不到。我只要我的女儿,我们,一定会离婚的!”文莉君咬着牙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门外的小姑娘扑向了母亲,母亲露出宽慰的笑。虽然她讨厌袁鹏,但是她不讨厌与她一脉相传的女儿,她期盼已久的孩子。

她只要女儿,和女儿永远在一起。

刘卉已经在家做好了饭菜,冬笋和腊排骨炖在一起,散发出独特的香味,三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袁锦悦破天荒啃了两根肉骨头!

吃饱喝足,张娟开启话头:“莉君呐,你这次和袁家的矛盾更大了,但他们不想离婚,你可怎么办呢?我们身边也没有离婚的人,也不认识什么干部,不知道怎么帮你才好!”

文莉君放下碗叹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离婚!袁家所在的黄连村归新旗县管,当初我和袁鹏是在县民政处办的结婚证,也没仔细看在什么地方离婚,需要什么手续。”

“既然管结婚,离婚应该也要管。这两个事儿应该在一个地儿办理!”刘卉沉思着,“等过了年,我陪你去新旗县看看。”

“莉君要离婚,可能没那么容易办成!”张娟愁眉苦脸的,她愿意吵架打架,可最怕动脑筋扯皮,这可太麻烦了。

刘卉拍拍张娟的肩膀,让她安心:“手续这事儿你别操心,我来帮忙。需要吵架打架的时候,再找你上。我们先管眼前的事儿。

我家老金明天就要回部队,莉君家里还有没有什么重活儿,或者要置办搬运什么东西,我让老金来做!”刘卉很大方地贡献了壮劳力。

“我们关松也可以的,姐妹尽管说!”张娟也说道。

文莉君也没和好姐妹客气:“还真有些事儿需要帮忙,那就请两位下午和我再跑一趟旧家具市场吧。师傅借给我一些钱,让我把家置备齐全好生活。趁着休假,把这件事办了,开工我就要去精品车间报到了。”

上午跑完派出所,下午准备跑旧家具市场的两个男人一点也没意见,充分体现了巴蜀地区耙耳朵的好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