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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引孤山 焱火年年 24122 字 3个月前

医院外头人流车流,从来川流不息,她干脆打算步行去前面的地铁口,就搭地铁回头好了。

正想着,唐正贤的电话骤然进来,他问候Eirlys,有否在忙,又会否方便通话。

施珈说方便的,再切换粤语回复,在外面,好巧刚办完事情。

唐正贤温和笑一笑,“我这两天在上海。你晓得的,我现在手里的事务大部分过给两个侄子,这次带老大来上海见过几个合作商,业务算是正式交接啦。碰上英国圣诞假,我那边也闲下来。”他长者话家常的口吻,“Eirlys,我让阿文定了酒店,也来你的故乡走一走。”

施珈当然开心,唐生对她的帮助和关照,讲改变她人生亦不过分,她一直感激,“我很开心你能来,唐生,到S城就给我个机会,由我安排。”

唐正贤爽快答应,“OK,车子酒店有阿文订,你就带我尝尝你的家乡菜好啦。我也来看看你,怎么样,是不是拍拖了,后生仔好吗。”

施珈顿了顿,很郑重地答他,“他很好。他,是我和你说过的人。”

“那不得了哦,我有没有机会看看他,要你难过,要你忘不掉的后生仔。”

施珈轻轻地笑,“他都会想见你。”

……

几分钟后,和唐正贤通话结束,施珈在路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无端的动容,好多往昔用上了,走马灯地闪,她甚至恍惚闻到了中环写字楼里冷气的味道。施珈低着头,踩着一格格方砖,一步一步,像是在重复她那些在港岛坚持的脚步,每一步她以为跨不过去的,最后都拼凑成了她身后的路。

人生就是这样,一步又一步,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去好远-

扫码进站,冷气变作暖气,地铁上人不多,但也不少,有两个空位,施珈没有过去,选了车厢一头的角落独自站着。

她才数了一趟回去经过的站点,梁丘的消息来了。先问她完事没有,怎么也没个消息,中午要不要等她,他好准备午餐了。

施珈一只手拉住围巾,松一松,分明露出勾起来的嘴角,她指间敲着屏幕回复他:

[现在回来]

那头简简单单一个“好”字回来,便好半晌没有动静。

施珈没劲,揿了锁屏。

下一秒,手机连着震动几下,又是梁丘。

先是一张图片,施珈点开,愣了半天。图片明显的客卫里头,白色的地板上附着着一片浅琥珀色的液体,当中四分五裂的玻璃瓶,略厚的瓶底和黑色绕着一排排同色系编绳的瓶盖。

再明白不过了,她的香水碎了一地。

纵使隔着屏幕,玫瑰打底的木质调辛香都扑面而来,仿佛能钻进肺里,施珈也一下被浓郁上头的香气喊醒。

梁丘紧跟着的文字同她请罪:[我想把客卫的瓶瓶罐罐挪到主卧那头去的,你用着也方便呀,可是我手滑了。我主动交代,也保证原样给赔你,多少瓶都行,你回来怎么煞气都好,但路上注意安全。]

梁丘:[放心,只摔碎这一瓶。]

梁丘:[满屋子都是你的味道。]

施珈严重怀疑有人故意报复她,报复她没给他的腿充上电。

她手指飞快:[梁丘!!]

只打碎一瓶是什么值得夸你的事吗,后面又说得什么话!算了,她字打不过来,索性全删掉了,随手发了一排愤怒表情包刷屏。

那头的人不甘示弱一般,跟着一排可怜emoji。

施珈不再搭理他,锁屏。

等她出了地铁站,不近不远的距离突然不想走了。

施珈叫了辆专车。才上车呢,电话嗡嗡地震,是“小舅”。她接起来直接问他,“又打碎了什么。”

那厢的人歉仄的轻笑,而施珈却听出来歉仄后的留白,她问他怎么了。

梁丘告诉她,他妈妈没打招呼地来了,这会到了楼下,“珈珈,你先回家,你要还没想好或者不想见她都不要紧,先回家来,我带她出——”

“梁丘,”施珈没有让他讲下去,她心头一紧,即刻平复,再平静不过的口吻,“梁丘,你好好陪王老师。”

“珈珈。”

“正好我要去买香水,你摔了我最喜欢的一瓶香。”

施珈先一步挂断通话。再要司机师傅改道去诚品吧,她在线上修改地点。

第47章

梁丘同施珈坦白赔罪后, 去冰箱里找中午能用的食材,一面留意着搁岛台上的手机,预备着有人会不会有什么新指示新动向。

然而, 结果很符合施珈的性格,对话框固执的沉默。

淘好米,揿了煲饭开关,梁丘揩揩手,有条不紊开始备菜。几道快手菜,他备菜却着实要比烧菜更费时间。

梁丘坐在内阳台推过来的高脚椅上, 方便操作一应厨房家务的高度。他专心对付菜案上今朝用得上的几根小葱,左臂压着,右手系结。施珈能接受葱油香,但十分不喜葱, 沾上葱段葱花的吃食她一律不碰的。

葱结完工之际,一旁的手机一亮, 紧接着唱起来。梁丘匆匆抽了张厨房巾,一边揩手一边几步跳过去。目光落在来电人姓名上,他当是施珈呢, 没曾想是王芝。

周末中午的当口, 梁丘本能预判母亲找他闲话的,揿了免提,惦记着手边的活, 应得也懒懒的。

而那头, 明显密闭静谧的空间里朗声地知会且吩咐, 车子还有十来分钟到小区了,要他同物业打招呼放行。

梁丘警觉地确认,“什么意思, 到哪个小区。”

“同你打电话么当然到你家小区呀,”王芝朝儿子也改不了的骄矜的口吻,絮叨她和芬姐头一夜就开始忙活的心思,芬姐再起了个大早新鲜现烧的一桌子菜,“都是照着你的胃口烧的,红烧狮子头加了葧荠,老鸭汤添了咸肉和笋丁,熬了几个钟头的,鲜掉眉毛,芬姐特地撇了油,你欢喜的清汤。清烧虾仁还是我跟一道剥的,西山岛养出来的白虾,还有酱方,焖得颜色嗲得勿得了。”

总之,“不用你招待我,都是现成的。你不高兴回来,中秋也见不到你人,个么我总归要来看看的,看看你,当提前给做生日宴好呀。”

王芝还有些同老梁的不痛快想朝儿子诉一诉,昨天夜里老两口才因着二小子的事体闹过声张呢。此刻碍着司机的面,她保全体面也只得忍下来,催儿子少啰嗦了,赶紧通知物业吧。

梁丘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王芝倒豆子般的一筐话,俨然打定主意打他的措手不及。他也不能真拦着亲妈不入家门。

权衡之下,当即先知会了施珈。梁丘原意要施珈先回家来,他说过不叫她为难的,也打算让母亲搁了东西,他就领她出去用午饭。可意料中的意料之外,施珈甚至不待他说完就急急让步了自己,而他也甚至不够时间去转圜安顿他的软肋,叫施珈委屈自己的软肋。

梁丘到底匆忙联系物业,再去穿上了假肢同美容手-

王芝进门,放下手里大包小袋的东西,就嗅到苗头,“你家里头什么味道,洒了啥东西呀,打翻香水桶啦。”

王芝一面打量儿子,伸出去的右手半道又收回来,换了左手轻轻搡一他的右肩,再一路拂着他衣袖下来,抓一抓儿子的手,眼里依旧流出来说不出的伤感,他面色看起来倒是好的,身上……人还是清瘦。

梁丘气往心里叹,反握一下母亲的手再松开,找了一次性拖鞋出来递到母亲手里。他美容手插在裤兜里总归不大方便。

王芝看着招待客人的拖鞋抿了抿嘴的失落,也利落换上,再眼神查点着这套房子,这些年她也不过第三回登门。

独属于亲妈的火眼金睛,又一向精明的人女性天然的敏锐,屋子里格局陈设没变,气场感觉却绝对不一样了。尤其,儿子什么时候用过香水香氛的。王芝眼睛一下亮起来,天晓得她昨个正为着二小子的姻缘事同老梁拌嘴的。

眼前,这一嗅,憋了一肚子的苦水化了烟,不提也罢。她目光扫一圈落回到儿子的脸上,有小心翼翼,更按捺不住的口吻,“你,是不是有朋友啦,啊?女朋友。”

梁丘望着都等不急喘口气的亲妈,没什么不能说,即便她没察觉今朝他也是打算告诉她的,因为他说过的,匡正名分很重要。从前的阴差阳错,多少也就是名不正的因果。

“是,我有女朋友,正经的恋爱,”梁丘端正且自若,大方承认,“我好不容易求人家住进来,不想你们再给我搅黄了。”

“你要——”王芝打嘴,这几年好多口快的教子闲话她都不肯讲了,一个是当真心痛也舍不得,二个更是怕哪句不小心应验点什么,她是再受不了了,“昏头啦,吾是你妈妈。真是的,瞎讲八道。”

她再说回重点,差点给他带偏了,“多大了,做什么的,哪里人,”以及,“女孩子什么样子呀。”

说实在的,王芝心里头是期盼的,她和老梁总归要先走,兄弟两个不同一个妈,能有个照应自然好,说到底还是不可靠,亲兄弟处成陌路人的还比比皆是呢,何况还有个枕边风,终究隔着一道门。倘若儿子身边有个知冷热能真心待他的人陪着,她也安心些。

可她又讲不出的紧张,母亲眼里儿子总是最优秀的一个,事实也是,不是那场横祸,他身边的人,必定是要家世样貌学识都相当的,偏偏天不遂人愿。王芝也终归落了俗套,头天才和老梁辩过的,眼下暗自心有不甘地提前心理建设,姑娘万一有什么不足,最好不要太严重的。她甚至联想到他书店里头,听力不大好也不打紧,手脚利索,模样且还算标致。

王芝一门心思地猜,才灯下黑的忽略了“你们”二字的深意,她巴巴望着梁丘,要他仔细讲讲,个么有照片伐。

梁丘缓缓启口,“妈,我女朋友是施珈。”

王芝一时愣忪住,半晌没出声,再回过神只想喊阿弥陀佛,“谁,施珈,施珈回来啦!你们怎么又……”

“是,她回来了。”梁丘没有细说前情,他只郑重交代,是他非她不可,这回你们谁都不准去为难她,尤其老梁,“妈,当初是我对不起她,从来也是我们家不该有的傲慢,有什么错处也是我们,谁都没资格去难为她。”

“我原本就没打算瞒着更不怕你们知道,今朝我也讲明白,只要她愿意,我就是奔着结婚去的,除了她,这事谁也做不了我的主。”

王芝是又庆幸又胸闷,也不晓得是好事还是坏事,当真两个情种!兜兜转转他的姻缘线还是攥在那个小姑娘手里了,缘分天定是半点不由人。

她这才敢怪一句“讨债居(讨债鬼)”。

“你这样讲话,就不傲慢啦。我说什么了,你就一堆话等着我,同我白板对煞的,你们姓梁的才一个两个都傲慢,眼睛长在脑袋顶上。”

梁丘闻言,冲亲妈软和了些,“妈。”

“别喊我。”王芝嗔怪一句,问他,那么小姑娘呢,我来都来了,这会她也想起来她带来的现成了,“施珈要在,你喊她一道吃个午饭好啦。”

梁丘一时无言。

“怎么,又不是没见过,还不能见见她了。”

“她出去了,我正要去找她的。”

“什么意思呀,”王芝后知后觉有人的逐客,她横儿子一眼,“我进你家门连口水都讨不着喝了对伐,你还没取上媳妇呢。”

梁丘无奈,我去给你倒水。

王芝跟在他后头,“施珈现在做什么。”

“翻译。”

王芝嗯一声,她是满意的。儿子少了只手少了条腿又怎么样,照样不用谁瞎操心胡乱牵线个这不好那不好的退而求其次,也算顺了她这两年连同前一晚的懊糟气。

“个么沈渝呢,她晓得伐,她同意啦?”沈渝的性子,和梁家还有那样的前尘,王芝觉得吃不准。

梁丘端了杯温水给她,要她先润润口。

“她妈妈不在了,年初,清明走的,肺癌。”

王芝手一抖,好半天,扪着心口,“作孽。”梁家真真是作孽了。

梁丘也顺势朝母亲抱歉,他要去找施珈了。

王芝气死了,一口水就打发她了,水杯磕在餐桌上,“给你烧的那些菜呢,我都让小李吃饭去了。”

梁丘摸一下鼻子,“要么电话问问看,我先陪你吃两口,等他回头。”

王芝好容易忍下来的气性,也不高兴吃这两口了,光这个炮仗般的消息已经吃到饱,“不稀罕,没准吃得我消化不良。”

她随即拿手机给小李去电话。那头没走远,说快吃好了,王芝要他慢慢来,回头了给她来个电话,在小区正门等她。

梁丘检讨意味的找补,要张罗那些吃食,既然都要等,吃点东西垫垫吧。

“用不着。”

他还是去张罗,王芝坚持喊住他,“拉倒吧,我也没胃口吃了。”

待送王芝出去的时候,梁丘再次叮嘱也是请托,“妈,我爸晓得了不要紧,终归我是要他知道的,只一条,你们不要打扰到施珈,有什么事先和我说,我来安排。”

王芝叹气,甘蔗没有两头甜,银针也没有两头利。

“你护着她我没意见,也应当的。”儿女都是债,她也想明白了,她就这么个儿子,老梁不一样,两个儿子。他要平衡要计算,也难对谁一心一意,而她,只要她儿子好,“你想什么我知道,你和施珈讲,我不反对,但真冲着结婚去,亲人家庭也是割舍不掉的,有不对付的地方当真就不往来了么。”

天是透亮的,薄日头下也阴湿的冷风,风再掀起来王芝中式丝绒走金线的罩衫衣角。她说梁丘不晓得加件外套再出来,也再清爽不过地表态,“你爸爸那头有我,你们的事也你们自己同他讲,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王芝最后降下车窗,哦,“你头发也该染染,施珈不说你呀,我张眼就能看见你的白头发。”

梁丘头皮一紧,深吸一口气,咽下来自亲妈的嫌弃。

转头,没事人地嘱咐小李路上当心-

送王芝回头,梁丘不想再耽误,在路边给施珈拨了电话。

施珈等了好几响才接起来,也等他先开口。

“在哪。”

施珈温声回应,却不是回答,“你妈妈、”

“她回去了,你在哪。”梁丘干脆地打断她并追问。

施珈稍稍静默,“诚品。”

她坐在三楼阅读区的位置,再翻手里台版的艺术文集,好像文字没了生命力,全看不进去了。

游神的一阵,她再接到梁丘的电话,他到了,问她具体位置。

施珈回了句三楼,又觉得不大好找,“你在一楼等我吧,长楼梯那里你知道吗,我现在下来。”

梁丘听她话还没讲完就明显急促起来的气息,蹙一下眉头,喊她别急,他跑不了。

那头敷衍也匆匆地应他,脚下却没停,直到两人远远相觑,一个楼梯上一个楼梯下望到对方,才挂断了隔空的通话。

施珈的腿比早上更酸了,咬牙往楼下小跑。

梁丘迎上去,伸手接她过来,审视她隐忍的表情,“怎么了,跑什么。”

施珈摇头,又想起来手上的书,望望一旁周末等电梯的人,要再爬一趟楼了。

“你等我一下,我把书还回去。”丢不掉秩序感的人如是说。

梁丘摒不牢隐隐的笑意,拖住她的手,“等等,吃过饭了?”

施珈一时无言,暗暗倒吸一口气。

问话的人了然,也不消她再讲什么,心里是潮哒哒的闷。他牵起施珈,比要转身的人更先一步,“走吧。都几点了,身体才好些,当真不长记性是不是,还了书在这里找地方吃饭。”

施珈任他牵着,闻到他身上是她的香水味。

可才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了,施珈便扽梁丘回头,“乘电梯吧。”

梁丘一愣,垂眸瞥她一眼,不领情的模样,攥她的手更紧了,“又是小瞧谁,啊,别浪费时间,今朝非要和你一同征服了人类进步的阶梯。”他是打趣,也指这一道语录书名做旌旗的装置。

施珈给他的辣评逗得浅浅一笑,不响,挣他的手要去他的左边。

梁丘不肯,略微自嘲自解的口吻,“就在这边,一会手给你拽掉。”

施珈迟疑半秒,方才反应过来,有人今天完完整整的打扮。

“王女士突击来访,她给我爸宠得现在还娇滴滴的。”梁丘简单解释一句,牵着她的手,专心踏上楼梯。

施珈望着他有点吃力和卡顿的步态,难免歉意,“你的腿还没有电吗。”

梁丘分神一眼瞧身旁的人,笑一笑,“急着穿,换了条腿,这条是液压关节,太久没穿,要适应适应。很奇怪吗?”

施珈还是摇头,只是两只手去牵他的手-

两人选了家漂亮饭,看她馋奶油青酱面的样子,梁丘也不看菜单了,利索要了份青酱面和低脂沙拉碗,再搭配了一份小食两份饮品。

施珈怪他点这么多做什么,她吃不掉的。

“太油腻的你现在还是少吃,尝个味道解解馋,那些吃不了的给我就是了,”梁丘不经意地透露,“我也空着肚皮到现在。”

“你……”施珈要启口,一时偏无言。

梁丘望着她,伸手摊开,要她的手交给他。

先前施珈揿断电话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被蜇了一下,刺扎在里头,拥挤又撕裂的痛觉。她再赤忱不过的一颗心,没有一句自己,满心周全也成全他的亲情孝义,分明该是他护她周全无虞,再想到她甚至没个归处,梁丘更觉得自己不称职且混蛋极了。

“珈珈,我不要你这样委屈自己成全我什么,下不为例。不管是我的父母,或者家里的谁,我不需要你为他们让步,我始终是一样的态度,你若不愿意见他们,那就不见,我的父母,由我去应对也再正常没有。”梁丘滚烫的眼神瞧她,低声里带着些戾气,“如果和我在一起,连让你踏实和自在都做不到,我大概也不配说爱。”

“梁丘。”施珈怎么会不明白他呢,因为明白,才同样不想他去周旋,也听到王芝到来的一刻,她仿佛无限真实地醒着。

细想起来,这段时间的日子,实实在在的却也是飘浮无根的。施珈知道,她屏蔽了从前到现在同梁丘之间谁都不能绕过和忽视的关系乃至阻碍,可倘若顶真起来呢,“你这样讲才不对。这些见与不见的话,不过自欺欺人罢。”

梁丘几乎语塞,他问她怎么就自欺欺人,“我说过的话,作数,全交给我。”或许当局者总是执迷。

施珈却愈发冷静,甚至攒着丝笑,“梁丘,要真是这样,你觉得我该是谁,又是你的什么人。”

梁丘望着她,惭愧也心焦。

慧黠的人伶俐的语调,“你其实再清楚明白不过了,人的社会属性。如果说社会关系尚且还能撇开,我们可以慎独甚至孤僻,可是爱走向婚姻,谁都撇不开亲缘这重关系,那是融在你血液同生命里的,否则你也不会说都交给你,交给你的不正是这些割舍不掉的么。”

“梁丘,我要你陪你妈妈没有半点置气或者不开心,我只是不希望你冷落王老师,尤其因为我。我即便现在想起来,总会后悔那时候没有多回头看我妈妈一眼,没有多关心亲近她一点,我不想你有一天也会有这些弥补不起的遗憾。”

施珈轻轻叹息一声,又像鼓足勇气,坚定地汇上梁丘的目光,“他们……梁丘,你说的我们之间由我,我想,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译完你的书吧。”毕竟,工作优先级。

“珈珈,”梁丘喉间是酸涩的,“对不起。”他大概如何待她也不及施珈待他的好,可他偏只能做个歹人,他不肯也不能放她走。

施珈的手被他攥得生疼,“瞎讲八道。”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当局者迷,她也不过才刚刚想清楚,侍者这时候客气地打断了一对执迷的人。

“您好,给您上菜。这是……”

侍者职业礼貌的微笑里,施珈难为情地挣脱梁丘桌面上和她牵牢的手。

相互碰一眼,两厢沉默的情意流动。良久,施珈默默咽下一口青酱面,梁丘也默默把圆盘拖回面前,今日的定量就这么多了。

施珈意犹未尽,她向来偏好奶油芝士一类的口味,煞气地在桌子底下踢踢烦人的家伙。

结果,右脚对上左脚,对面的人半天没反应。

施珈小小失落地投他一眼,低头嚼自己的草。

梁丘盯着她半晌,幽幽地发问她,“你刚才,踢我了?”

施珈抬眼,“没有。”

梁丘也不着急接话,缓缓点头,追究起她上一条瞎话,“你说买香水的。”他想到她转头甚至都没个去处,吃什么都没味道了,也才真切领悟她坚持属于自己的房子的意义,“我们约法三章吧。”

施珈差点没跟上他的思维,“什么意思。”

“以后遇到任何问题,不可以不回家,真的要冷静,我出去,你留下。”

施珈看较真的人,“还有呢。”

“待补充。”

施珈无语。梁丘催她快点,说了要赔给她的,香水,吃完就去。还有,“你这香水也太香了,我感觉我是不是腌入味了。”

施珈插一块牛油果,“你摔的是淡香精。”

梁丘不管,“快吃。”

施珈不响,更用力踢他一下。

然而,不等他咂摸反应,施珈先顿住了。

梁丘搁了叉子,“怎么了。”

施珈难为情地喊他,“我可能来例假了。”

梁丘愣了半秒,“有卫生棉?”

施珈摇头,她不想吃了,赶紧回家吧。

“你吃你的,等我回来。”

“诶!”

梁丘已经起身,“好好吃饭,待着等我。”-

施珈从洗手间出来,梁丘等在休息区,抱着她的帆布包,只问她会不会不适意。

“现在不会。”

“那,还想去看看香水吗。”

施珈点头,但她不确定哪里有专柜,这是她在香港入的,她得搜一下。

梁丘等她报出了商场名称,要她拉他一把,“走。”

施珈跟着梁丘走到路边,她反应过来,“你没开车吗。”

“嗯。”有人一心追过来,哪还高兴回头拿车的。

施珈眼下才瞧彻底,梁丘一身卫衣运动裤就出来了。她怪他有嘴说别人的人从不嘴自己,也把围巾拆下来搭到他脖子上。

梁丘好笑,要还给她,“少操心我,你这样从不锻炼的才不能侥幸。”

施珈不肯,她的理由,她贴了暖宝宝,且比起你生病我照顾你,还是我生病你照顾我比较好,因为,“你比我擅长家务事。”

梁丘哑然失笑,把人揽到怀里,互相取暖吧,谁也别生病。哦,对了,“王芝女士不反对,忘了告诉你。”

施珈在梁丘怀里,沉默了好久。

车子平稳地向前,施珈忽然告诉梁丘,唐先生明天会来呢。

“你愿意见见唐先生吗,我和他说了你。”——

作者有话说:* 理解读者总会更偏爱男女主的对手戏,但也不想削弱故事的完整性,一些配角的剧情还是会在必要情节里保留,希望大家理解,也感谢理解包容[玫瑰]非热题材非主流文风还能有大家的支持和追读很感谢,还是那句话吧,尽所能完整人物和故事,尽所能对文本质量负责~感恩遇见[比心]

第48章

梁丘应下了, 他清楚记得施珈第一次同他提及唐先生时候郑重的模样,她说唐先生是她的贵人。

纵然目标明确的购物,女性天性的购物欲使然, 总归摒不住搜集情报般探索挑拣些目标之外的,且重在过程。施珈最后还是只要她目标的那瓶淡香精,再搜罗了一打不同香味的试香纸。

而买单的人,似乎比销售小姐更在乎人家的业绩。梁丘要施珈再挑挑,都不喜欢吗,他陪她的工夫鼻子都不灵了, 结果她拿这么点东西了事,别是要帮他做人家噢。再说,至少也该拿两瓶,他讲过的原样赔她两瓶。

施珈拖他快走, 少作怪,很幼稚, “我又不拿它泡澡,要那么多做什么。”

二人回头。夜饭时,施珈才晓得, 王芝准备了好丰盛的一桌子菜, 也是提前给梁丘的生日宴。

然而,到头来,儿子同亲妈都没吃上这口家宴。

施珈舀了两口老鸭汤, 当真鲜掉眉毛, 更难得是清爽顺口。喝汤的人嘴软, 更共犯的自觉,不无歉仄,小声要梁丘以后都别这样了, 实在不该要王老师就这样走的,一片心意落了空不算,还空着肚皮回头,他妈妈要伤心的。

梁丘听她的口吻,歉疚更是双份的,对母亲是歉,对施珈是歉疚。他认她批评与修正的受教状,不肯她替他抱歉什么,也要她宽心,“总归进了我们肚皮里就不算心意落空,她晓得我有女朋友开心还来不及。”

施珈看他一眼,终究接他这头的话,只实话实说,“芬姐的手艺比你好多了。”

梁丘坦然地笑容,“嗯,那是当然。”他晚上还是现烧了两道清爽的小菜,家里准备的这些难免浓油赤酱的,施珈还不大好多沾。

施珈今夜也没有坚持译文,她吃过夜饭就不大适意,痛经。

其实她经期和痛经都不太规律,经期通常都会推后几日,痛经则时轻时重的,今天可能吹了风,明显严重些,还有伴着头疼。

现下她早早先洗过澡,头发吹了半干就不高兴弄了。实在她痛得腿都发软,在梁丘的浴室的穿衣凳上坐了小半晌,才起身去衣帽间,她通勤包里有常备的布洛芬。

人刚到衣帽间门口,她没想到梁丘这会也在,正扶着平衡杆在防滑垫上做腿部的抗阻练习。

施珈一时倒是亦顾不上其他,没作声,径自去翻包。梁丘见她的动静,跳了两步转身过来,倚着平衡杆,“怎么了,找什么,这么急的。”

施珈敷衍应了句,直接把巴掌大的应急包拿在手里,“没什么,拿点东西。”她扭头就要出去,“你继续吧。”

梁丘看她轻飘飘的脚步,人恹恹的,终究一点不放心。他擦了汗,撑着腋拐追出去。

果然,人往厨房间去的。他大步跟过去,就看着有人脚步不停,低头抠了个什么东西送进嘴里。

梁丘等她吞了两口水才出声,也跟进去厨房里,“到底怎么了。”他伸手去,要她拿手里的东西给他瞧瞧,“吃的什么。”

施珈唇色也是寡淡的,固执得没肯动。

“珈珈。”梁丘冲她再迈一步。

“没什么,”施珈头痛,没精神同他较劲,淡淡的声音也淡淡地望他,“布洛芬。”

梁丘眉头拧起来,“药能随意吃的吗,到底哪里不舒服。”他完全警戒的状态,下一秒就要拖她进医院一般。

“生理期,痛经。”施珈也蹙眉,怪他小题大作,“去医院医生也是一样的处方。”

“施珈,”梁丘这才严肃甚至严厉的口吻,为她儿戏的态度,“才消停几天又忘了是不是,身体的任何不适都该谨慎对待。”

梁丘再叹气,成年人谁又不是明知故犯的。他也晓得不该这时候说教,总归不近人情了些,梁丘要她过来点,“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想去,也不用去,我知道的。”施珈还是恹恹地坚持。

他盯着她瞧了片刻,依旧不放心,要她去床上躺着,歇一会,他看着她。

施珈望着他的眼睛好半天,到底妥协了,“我先吹完头发。”

梁丘退开,让她出来,喊她先去床上坐着,他给她吹。

施珈这时候倒识相不再招惹他,交代他卫生间地上应当有些水渍,她没来得及清理,“你当心滑。”

某人:“摔了也不怪你,不劳动你操心。”

施珈一时哑口,谁这么半道回马枪的气性,小气。她怪他不领情也不懂她,但半心虚的人又没肯声张。

下一秒,“小气鬼”回头也低下身子来汇她的眼神,攒着火光却隐忍不发的眼神,“气就对了,我也同样的心情。”

施珈瞪他,晓得他没有顶真。

最终,施珈坐在他的穿衣凳上,梁丘靠着盥洗台沿,给施珈吹干了头发。

耳边嗡鸣声停掉,施珈要梁丘替她拿一下护发精油。

梁丘看她轻轻拂着发尾,也审视的目光再次同她确认,“当真没问题,不要紧?”

“嗯。”

“珈珈,我是你男朋友,相信也会是你的爱人,亲人,不论当中哪一种关系,你都不需要考量什么,也不存在麻烦,爱人的意义应当是互相麻烦互相依靠,不是吗。我们在一起不会只分享快乐,也注定会一同面对困难和痛苦,这是你说的分担,也是我说的第一顺位知情。我不会回避我的困难或脆弱,我的的确确的少了半边身体且再也长不回来,丑陋,有很多不方便。日常有能自己克服的,也有要你搭把手的,甚至有时候我就是犯懒要你帮我,你觉得麻烦吗?”

施珈面色恹气,眼里却澄明的,分明的动容,“梁丘,我没有,你也不是。”

梁丘再温柔的颜色朝她,“那么你也是一样的。以后,请你记住一点,你不是一个人,尽管我可能不是完美的男朋友或者爱人,可还是希望你能信任我,学会并且习惯同我张张口自己的困难困惑,能做到?”

施珈不响,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温柔而有力。

“嗯?”

她低垂了视线,一同的,还有她轻轻的颔首。

问话的人却不满意她的安静,挪了挪位置,左臂一抬,由腋拐摔下去,而他也扑下身去,一只手小心撑在她的腿上,气息逼近她,更契而不舍地要她的答案,“能做到。”

施珈措不及防,一时心脏差点蹦出来,“能!晓得啦!”偏她不敢用力,两只手急吼吼又软绵绵去覆要贴上来的鼻尖同嘴唇。

轻轻唔的一声,梁丘闷闷的声音笑起来,在她掌心里再闷闷地陈述,“一身汗,先饶了你。”

施珈要他起身。

哦,他也眼下柔弱不能自理了,站不稳,“你扶我吧。”

“不要脸……”

哈哈哈,梁丘受用的眉眼,借着她的力气慢吞吞地起来,嘴里还不忘惹她,“你的头发油也太香了,喂了我一嘴,没毒的吧。”

施珈气鼓鼓,有人就是狗,正经不过三秒准要逗她。这回她也找准了他的脚,不轻不重踩下去。

梁丘一惊,当真蜷起脚趾晃晃悠悠,“可就这一条腿了啊。”

施珈不理他,起身要走。

“诶!”梁丘喊她,“怎么样,你自己吃了药,没问题吧,还没说呢,感觉怎么样了。”

施珈冷觑他一眼,“比你好。”

梁丘鼻息里仍旧她的香气,莞尔一笑。

再待梁丘洗漱好出来,他嫌掉在地上又多少沾了点汗的腋拐先前没擦一擦,干脆靠在门边,也不高兴用了,跳着去到床边。

施珈闻声,从手机屏幕里摘出目光给他,“你干嘛呀。”

“放心,其实我一个人在家经常这么走的,很稳。”某人一时孩子气的臭屁炫耀嘴脸,坐到床沿,扭过身子看她,“不是痛经吗,又有精神看手机了。”

“好多了。”

梁丘不说话,只目光梭巡着端详她的面色,“你这样,明天不要紧,还能见唐先生啊。”

施珈机警地瞥他一眼,笃定道:“吃过药就没事的,痛经还要工作呢,资本家可没这些体恤。”

梁丘撞进她分明再带着丝慧黠的眼神,品出些意有所指的味道,他可以受教,甚至当真有意调整女员工的福利假期,但他不接受她又为别人同他站队的腔势,他朝她挪过去,“那你明天什么安排。”

施珈还真有点拿不准,“明天阿文会先同唐先生去酒店,”她跟他解释,阿文姓黄,是唐先生的私人秘书,“他们上海开车子过来,出发会通知我。我们要么先去酒店汇他们。中午订一间米其林本帮菜餐厅,下午去留园兜一兜,夜饭还是粤菜好了,我想看看有没有晚上的不错的昆曲演出……”

施珈把手机亮给他看,她正在搜索网络上的推介信息呢。

梁丘笑万宝全书也会缺个角。小朋友的感恩总是实心眼的直白且一腔热忱,也总少些世故人的圆通和心得。

他抓过她的手机揿了锁屏,“照你说的,唐先生是关心你的长辈,关心你的人也必定不是要来你的城市游玩的,大概更想看一看你生活的环境,听一听你的朋友交际,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才是真的。”导游招待观光客可还行。

梁丘要她等一等。

然后,施珈就悬着一颗心,望着白T恤黑色运动短裤的人,身手敏捷地大步跳出去。少顷,再操控着轮椅,取了手机回来。

“你要是没意见,就由我替你安排,怎么样。”

施珈不语,只等他下文。

“我认识的一个熟人,经营了间茶楼,临河弹格路的院落,早市午市都有供应早茶的,茶楼有评弹表演,你可以带着唐先生他们尝尝这里的茶点,听听吴语传统曲艺。我让他留间二楼的雅间,隔着窗不耽误看表演,阖了窗安静闲适,久坐些不碍事,你们也好叙话。”

施珈颇有些意外,他早替她想了那么多,可是她也反应过来些什么,这里头似乎没有他自己,“梁丘、”

“嗯,别急,听我说完。下午若有空闲,是休息或是其它安排,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夜饭,上回的私房菜记得?”那间私房菜之所以紧俏,除了高水准的功夫菜,自然少不了环境加持,园子不大却处处用心,每座皆有窗景,且每座都能不同视角欣赏到园林实景的沉浸式昆曲表演,“晚上我们一道招待他们。”

梁丘把茶楼老板的微信推给她,“我和他打过招呼了,你觉得没问题,明天加他微信,去之前通知他就行,其它不用管。”

“梁丘。”似乎再回到从前的光景,他对她从来务实的妥帖,施珈心里头感慨,也熨帖极了。

夜阑人静,她缱绻的声音,大概已经说尽她心里的话,是以最后,她只期期艾艾只说了一句“谢谢”。

收到的人不满意,他不要她的真客套或是假客套,他也很不讲客套,“我不要你这些假把式啊。”

施珈沉默半晌,夜的静谧也鼓噪,要你轻易就听到心里的声音。

于是不响的人也愈发大胆,她被心里的鼓点催发着,贴到他的唇上。

梁丘缓缓垂下的目光,温热的,躁动的。他嗅到她的气息,由她欲说还休地厮磨着,又在她叩开他的千钧一发时,他恶作剧般的反攻,衔住她,再轻轻咬她一下。

“嗯!”神思懵懂的人惊诧地醒豁开眼睛,也一双盈盈的眼睛控诉他。

“不准你为别人这样谢我。”

“梁丘!”她嗔怪他瞎说八道。

某人继续大言不惭,“你也别这时候招我。”

“珈珈,你不能负责的时候,就别招惹我,那感觉油锅里烹也差不多了。”

施珈没他的老面皮,她难为情极了,斜乜他一眼,“嘴巴闭牢。”-

次日,施珈先独个去酒店汇了唐正贤二人。

这家坐落新城区的五星酒店,时间不长,里头自营的空中花园餐厅的下午茶是酒店的招牌同标志之一,也是很多年轻人会来打卡的地方。

阿文还要安顿些落地事物,施珈便同唐正贤去了餐厅,暂时要了两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小坐。

唐正贤即便长辈兼客人,仍是绅士替施珈推一下座位,而后才落座。他方才见到施珈已经感叹,她看起来不错,人亦多一分柔和。

施珈汇视他镜片后的一双眼,无需多言的浅笑。两人一齐望一望窗外的湖景,再转头,施珈说,托唐生的福,她晓得,其实唐生一直都有关照她。这其中,就有公司指名她接洽的一个年框协议的港资客户。

“你呀,总是这样。”

约莫半个钟头,阿文给唐正贤来电,已经安顿妥当,可以出发了。

唐正贤缓缓起身,儒雅的老钱绅士等着女士稍稍整理好自己的衣着,才虚扶一下施珈,请女士先行。

两人并肩离开时,并没发现,临窗的另一张桌子,一双年轻的眼睛追着他们。

第49章

梁丘介绍的茶楼, 是一幢极具江南特色的枕河小楼,进门的厅堂,地道江南市井风俗人情的味道。

二楼雅间, 传统的老式小吃点心同小菜,配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花窗看出去,琵琶软语唱的江南故事,很湿精致惬意的道地韵致。施珈他们到的时候,一应的招待早打点妥当了。

唐正贤半倚着官帽椅, 心血来潮的蹩脚国语叹道:他上海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今天坐在这里,好像才体验到江南,传统的东西真正最有魅力。

施珈这个假土著, 操着粤语实心眼地惭愧交代,其实都是梁丘建议同安排的, 换作她来,可能要成商务一日游了。

唐正贤闻言切回母语,笑言Eirlys回了故乡, 都好不同了,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用他的话形容,尤记得从前见她,总觉得她金气更甚, 利落冷静, 专心做事马不停蹄的, 现在则多一分江南水韵,足见人终归是要寻个吾心安处,或是故土, 或是故人。

他眼里有欣慰的光,如同待家中晚辈的闲话,他说集团事物平稳交接到两个侄儿手里,他就能退休了,也要找他的心安处。后面他应该在港岛的时间不会太多,太太在英国这么多年,他该多陪陪她了。这也是他要来探望施珈的原因,看看她的近况,亦同他挂住的晚辈道个别。

唐正贤已近花甲之年,除去他有心放任的花白发色和笑起来的眼角,瞧不大出岁月痕迹。

退休二字施珈乍听颇为意外,然而谈及太太,她又了然的意料之中。

施珈曾经同唐太太通过两次电话的,对唐正贤的家庭变故有所了解,也很是唏嘘。大概命运无常,与贫富、身份、地位全无关系,这也是它唯一的公平,而在命运面前,谁人都再渺小脆弱不过。此刻施珈很替唐生的决定开心,她难免共情的喟叹,重逢大概最是劫后余生的慰籍,爱人只有相伴,才会介意也会原谅。

唐正贤复再家长一般问过Eirlys的近况,工作,生活,以及情感。这一次,确定是这个人了。

闲话许久,阿文也未回避,在一旁给他们添茶。

至三人离开前,茶楼老板特地来相送,梁先生的客人,自然是贵客,他再问过今天的茶还顺口。唐正贤和煦回应,香幽,汤清,味醇,老板很有心了。

一行三人在附近街巷又走了走。施珈陪同唐正贤抵达夜饭的地点时,梁丘已经提前到在庭前廊下迎他们。

施珈为他们正式介绍对方。梁丘一身低调端正的打扮,整个人清俊又潇洒,同对方社交的握手礼,幸会,欢迎唐先生,也欢迎黄先生。他没有避讳自己的不便,左边衣袖露出肤色美容手贴在身侧,坦言左手不便,今晚恐有招待不到失礼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几人一面寒暄着往里进。今朝园子里唱的是经典的《游园惊梦》,一条游廊移步异景,虚实相交,灯火阑珊,树影婆娑,水榭为台,曲音婉转。

阿文忍不住在老板面前感叹这处地方真是好靓,唐正贤老派绅士的风度,颔首肯定。他落座即感谢梁先生的用心安排,Eirlys都同他讲了,今日都是你费心啦。语毕,还特意抱歉自己的普通话讲不好,不晓得他听得明白。

众人轻松一笑,梁丘说唐先生客气,叫他梁丘就行。施珈常常提及唐先生,很是敬重感恩,他自然也很感激的。今朝有幸见到唐先生,由他们做一回东道,这些都是应当的,还希望唐先生不要同他们客气,以及,他些许诙谐的口吻表示唐先生讲粤语也无妨,眼前就有位优秀的翻译小姐。

梁丘温柔地看向施珈。收到眼神的人也轻轻柔柔回望他,明朗暖调的光亮中,她细端详下才瞧清楚,有人分明精心拾掇过一番,鬓边零星的银色不见了,发型甚至稍稍修过了。

施珈投他的眼神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挪开了,心里熨帖极了,为他的细节,也为他的小心思。而这一眼落在旁人的眼中,只能是恋恋不舍的眉目传情了,唐正贤问Eirlys的问题,答案顷刻具像化。

一顿迎客宴,妥帖且不沉闷,梁丘游刃有余又恰到好处的社交姿态,时而主导时而回应,不冷落客人亦时时体恤到恋人。唐正贤也真正了解Eirlys放不下的人,眼见为实,后生仔不矜不伐,不卑不亢,谦和豁达。

主宾尽欢时,也近筵席将散时,梁丘再送上了一份礼品,他方才也托茶馆的沈老板置办了一罐碧螺春和一只紫砂壶,“听施珈提过,唐先生爱饮茶,我对茶当真是个门外汉,只能托朋友之手。这两样都还算作本地的特有,赠给懂它的人也算宝刀赠英雄,一点心意,请唐先生笑纳。”

施珈惊讶又感动的一眼望梁丘,悄悄在桌下攥他的衣角,再微微报赧,叹梁丘比她周到多了,请唐先生不要推辞。

唐正贤目光在二人间梭巡一遍,笑着接过,礼物很赞,更是送到他心坎上,多谢他们款待了。他严肃又蹩脚的普通话,“我倚老卖老当自己Eirlys半个家长,亦当她家里小孩子,她是好努力的年轻人,但是总是太要强,如今身边有这么棒的后生仔,我可以放心了。”

梁丘看施珈些些动容,桌子下头摸到她攥他的手握起来,再次主动接话,感谢唐先生对施珈的关照。梁丘真心亦恭维道:“她很幸运遇到唐先生这位家长。”

他最后邀唐先生,珈珈工作无妨,若唐先生不急着回头,明天白天他可以陪他们再逛逛S城的风景。

唐正贤摆手,这趟已经perfect,他玩笑自己要紧事没有,可到底上年纪的人更恋家的嘛。

话到此处,众人也准备动身。

施珈起身前说抱歉,她想再去一下洗手间。梁丘晓得她例假,悄然松开她的手,目光追着她一阵才转回来。

唐正贤笑年轻人的眼睛藏不住,他仿佛兴起,回去前,他倒有兴趣想逛逛梁丘的书店,听Eirlys讲也是座园林。

“我们就不打扰Eirlys了,明日你方便的话,我去饮杯咖啡,如何。”-

一行人分两波告辞。

梁施二人回到家中,施珈在玄关处就从身后圈住了梁丘的腰。

梁丘一愣,想要转身的,身后的人却固执地不肯他回头来。

“梁丘,谢谢你。”施珈贴在他背上,声音透过来有些闷闷的。

梁丘闻言,偏过头的回眸,眼下一片瘦削的身影。他指腹摩挲着施珈的手背,笑问她,“谢我什么。”突然这么感性,他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呢。

有人霎时嘴巴又是摆设了,贴着他摇一摇头。她想,或许比起梁丘替她周全的安排,她更感谢他陪她道别,道别唐正贤,更像道别她独自向前不敢懈怠的时间,因为唐生如同她那段时间的唯一证人。施珈大概是最不喜欢且不擅长道别的一个,偏偏她好像一直都在独自道别每一个她重要的人。这次终于有人陪她完满这个句点,好像道别不再是负重的前行,是重新的起航。

梁丘只感受到有人沉重到轻盈的呼与吸,他擎着笑,捏她的手松解开来,转身去搂住她,带着笨重的左手一起,环住施珈。

他低头问她,“摇头又是什么意思。”

施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谢谢你,陪我,一起。”

梁丘沉默里机锋地领悟到她的情绪,他望着她缓缓低下头去,在她额角、发顶落下他的吻。

施珈由他,一双手也去环他。

片刻后,施珈推开他,“进去吧,你的手戴了一天了。”早该不适意了。

梁丘笑一笑,应她,也坐到换鞋凳上,低头去解脱左脚上的鞋子。施珈这时候却再转身去,垂眉伸手去碰一碰他的头发,“梁丘,我忘记同你讲,唐先生60了。”

梁丘停下手里的活,仰面去,耐性守着她的下文,所以呢。

“你不染头发也比他年轻。”

梁丘面上松泛出的笑容,“嗯,这话挺顺耳。”他再迟来的吐槽,意气的口吻,“王芝女士怕你嫌弃我的白头发呢。”

施珈明显没料到,眼里一亮,遂再很是诚实的表态,她不觉得,他的白头发也没有多少,“不要秃头比较重要。”

梁丘面上的颜色一时卡壳,他脑子里倒一遍,家里似乎没有秃头基因,但是,“你那个什么防脱发精华,多囤一点。”

施珈摒不住的笑,分明先打岔的人这时候又催起来,要他快点换鞋子-

次日,梁丘在书店前院等到唐正贤。

办公室的会客沙发,唐正贤先饮了口咖啡,换了个闲适些的坐姿。咖啡豆不错,书店的设计也很不错。

唐正贤说,希望梁丘不要觉得冒昧,他这趟公务之后,就正式交接班了,以后很长时间都会待在英国,陪太太。他很高兴这个年纪还能认识他这么优秀的后生仔,“你真的很优秀,Eirlys比我女儿眼光好,也比她幸运。我猜Eirlys应该并没同你讲过,怎么会认得我的。”

唐正贤同太太是联姻,胜在有些年少时的情谊,婚后感情逐渐升温,蜜里调油,倒成就桩难得的良缘。二人先育有一子,初中便送去了英国读书,唐太太先生孩子两头陪伴,不久又有了孩子,后长居英国再诞下一个女儿。一个好字本是再圆满不过的事,可养育女儿后大概疏忽了对儿子的约束,儿子高中那年偷偷和同学参加极限运动遭遇意外身亡,一家人备受打击,唐太太更是伤心伤了身,于是唐正贤把母女一同接回港岛。

丧子之痛慢慢淡去,唐正贤也没有和太太再生育孩子,只一心教养女儿,没曾想女儿后来偏在感情问题上反叛,同年长她十多岁的酒吧老板且单亲父亲热恋,甚至交托终身。唐正贤盛怒之下几乎软-禁女儿,切断她同外界的联系。太太亦是痛心,几番不忍,劝丈夫缓缓而为均被唐正贤拒绝。

最后,她舍不得女儿绝食相逼,唐正贤一次出差的机会,她解禁女儿出门。岂料女儿一心想要找男友,趁其不备,翻出现金银行卡,当晚取了跑车钥匙逃离家中。唐太太心急如焚一个个电话要找回她,也这样,女儿盘桓的路上出了事故,接连两日的抢救,女儿仍是一句话没留地走了。

至此,唐太太精神一蹶不振,她饶不过自己只能把恨转嫁到丈夫身上,直至中度抑郁被送到英国疗养。唐正贤怨过太太更怨自己,白了一半的头发,而他却不能撒手,他背上的责任远不止一个家庭。

后来的几年,唐正贤独守在港岛大屋,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算得上是深居简出。也某一天,阿文接到一个电话,女儿可以为他丢掉命的男人,他说之前Lizzy赠给他过一只腕表,他现在要有新家庭了,所以想把这块价值不菲的手表还给唐生比较好。

那天唐正贤愤怒很久,久久没有理会这通电话。直到两日后他一场商务应酬结束后,时间接近零点,他在下行的电梯里临时改了主意,让阿文联系那个人,去他的酒吧取回手表。

唐正贤一直在车里,由阿文替他拿回了他太太送给女儿的18岁生日礼物。返回头的车里,迟迟没有冬天的港岛开始落雨,唐正贤一直捏着这只表,Lizzy不晓得何时把原先的表带换成了男士的。他正心痛出神时,车子忽然的一个急刹,车内的人皆向前甩出去一下,司机慌张说好像有人撞到车上。

唐正贤等在车里,见司机和阿文真从车前扶起来一个人,才也下了车查探,他要阿文先联络救护车和报警。下一秒,纤瘦的女孩子出声了,她似缓过来了,又朝身后那条下坡路上张了一眼,才匆匆道歉,不多标准的粤语认领自己的失误,是她的全责也是她自己摔的,希望他们能原谅。

唐正贤彼时愣忪半天,背着光他没看清她的脸,只要阿文扶她上车,不管什么责任,先带人去医院检查。施珈下意识要拒绝的,但唐正贤不容分说,她再望一眼身后昏暗的坡道,没再拒绝上了车。

检查过后,唐正贤也弄清楚施珈的身份,是大陆来读研的学生。她身上无大碍,只是擦拭挫伤严重些,两个膝盖,手指手臂同手肘,擦得不成样子,没有一块好肉。唐正贤要阿文一定安顿好女学生,且要到伤愈确认无碍为止。医院的走廊上,他紧紧抓着手里的腕表再问阿文,你讲是不是天意,是不是很像,她的声音,她那样背着光站在哪里,我以为Lizzy回来了。

事后很久唐正贤才问到Eirlys那晚为何那么莽撞的,真是好危险。她说在24小时便利店兼职,那天晚班交接的男同事,妻子从大陆通关返屋耽误了,家里幼稚园的小朋友偏偏发烧,请施珈帮忙顶两个钟,没想到一顶就拖到了凌晨。那一带附近酒吧多,碰巧那一阵那个片区不大太平,她回头走上那个坡道时,遇到两个尾随她的陌生男性,她走得越急他们也跟得更紧甚至口里放肆地说着什么。当时她跑起来不管不顾,一心想这条路上呼救大概也无济于事,直到看到路口处似乎射出来一束灯光,她赌一把,或许是辆车,实在不行撞上去,不管怎样总能拖住司机,最差也不过伤重些,怎么也比身后不可预知的危险更安全。于是她咬着牙逃命般冲出去。

梁丘听完这一大段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叙事,寂寂半晌也反复梳理了半晌,一颗心揪着像也撞进了那一夜落的雨里,潮湿且紧绷。他清楚想起来重逢的那天,在楼下的院子里,她倔强地讲她摔过更严重的。他不敢想,施珈到底怎样捱过她“挺好的”那些年,也终于懂了她的坚硬与冷感,不拿硬和冷包裹起自己,这样一个小心翼翼捱过少年时光,再满心期待和他走过青春纯粹感情的小姑娘,要怎么走出那么迷茫和无助的年月呢。

梁丘张口几度要出声都像被抑住了喉咙,几次之后,他才暗哑的声音无比郑重同唐正贤道谢,不论一切的前情,单单施珈口里他关心助力她的这些年,他已经无力到难抬头,“珈珈说您是她的贵人,帮了她很多,谢谢您!或许我不够资格说这些,真的,谢谢!”

唐正贤微笑着摇头,我要和你说这些,不是要听你感谢,也不要讲你没资格,“恰恰我觉得只有你有资格谢我。”

“Eirlys没有爸爸把关,我从前不懂怎样做好爸爸,我这几年其实在她这里得到很多安慰的,所以,我今天又充当一次家长了。她是心思很重的女孩子,也很认真,对事情,对感情,我想你是值得托付的,也想你不要再让这么好的女孩子吃苦啦。”

梁丘惭愧得难言语,只感激且炽热的眼神,同唐正贤点头。

唐正贤告辞的时候,祝福梁丘和Eirlys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他,他希望能带太太一道来。他也问出来他上楼前和梁丘逛一圈书店的疑惑,你的书店店员,都是残疾人士。

梁丘点头,除了店长,他今朝不在。他要送唐正贤下楼。

唐正贤要他留步,阿文到门口了。他越发欣赏年轻人,“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络我。”-

是日下班前,施珈接到梁丘的电话。她纳闷呢,工作时间他即便联络也是微信的。

“怎么了。”施珈小小疑惑。

那头的人轻笑,“想你,所以来接你了。”

施珈明显愣一下,再悄悄的笑起来。

梁丘:“晚一点慢一点也不要紧,我在停车场负二层。”——

作者有话说:* 考虑很久,或许不能满足每个读者的偏好,也确有不足,还是打算按大纲和最初设计走下去,认真完稿,也尽量做一个话一点少的作者[比心]

第50章

梁丘讲不要紧, 施珈还当真就迟了将近半小时才下楼。

她急急忙忙跨出电梯,和两位认识的同事道过再会,便划开手机准备打电话。梁丘还没告诉她车位号码呢。

电话还没通呢, 施珈不经意举着手机的抬眸,人和魂灵头仿佛都定格一下,脚下也急停刹住在原地。她要呼叫的人翩翩风度闪现眼前,左手随意揣在黑色冲锋衣的侧袋,一步步稳稳朝她走过来。

“这是要往哪里走。”梁丘揶揄她一句,一双温柔的眼睛望她还写着惊讶的面孔。

施珈掐断了还在拨号中的电话, “你怎么在这里,没等到我怎么办。”

梁丘摘了她手里的手机插进她的风衣口袋,牵她的手紧紧握住,“你不是要给我打电话的吗, 总会见到的。”在又一趟电梯抵达前,他牵着她转身, “走了。”

施珈笑一下,逻辑没问题。她没理会不远处暗暗吃瓜的两个同事,由梁丘牵着她。她问他等了多久, 和他解释今天有一份文书翻译校稿要发出去, 又等了几趟电梯,耽搁了一下。

“嗯,”梁丘不在意地要她放心, 他没等多久, 而且, “说了要你慢慢来,自然就不怕等,也一定等到你。”

什么嘛。施珈半仰着面瞥他, “梁丘,你有什么事吗。”

梁丘汇她一眼,她其实一直都是个机敏的孩子,他不动声色,只告诉她,“如果接你算在你说的事情范畴的话。”

施珈给他绕回来,还是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摒不牢再打量他。

梁丘心电感应般偏头来捉她的目光,牵她的手更紧,也拉她贴自己更近。

二人中间无端缠绵缱绻的空气,在密闭的车内空间里一点都没有被稀释,更渗透进安静的暖风里,一点点裹挟着两人,直到车子一路驶回小区,稳稳停回车位里。

两人一前一后松开安全带,梁丘却任车门落着锁。

“梁丘……”施珈的声稍稍带着些疑迟。

梁丘应声转头,也扭身过来,他深深的目光望着她,只是沉默着。

施珈也看着他,看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也忍不住咽了咽,刚要说些什么的,梁丘先启口了。

“我们说的约法三章,第二条,珈珈,任何时候都不要选择伤害自己,不要轻视生命,也不要轻视身体。”

梁丘当真惭愧极了,也懊恼极了,剜心般的痛觉好像再一次抑住他的喉咙,他自责自己是罪魁祸首,更怎么能轻而易举同她说出这样的话,分明该是他逼她到那样的境地的,可是他似乎也只能请她不要轻易伤害自己。说陪她护她吗,他到底食言过,他们大概比谁都清楚,承诺誓言其实再轻飘不过,不过嘴唇一碰的一口气罢了,再启口这样的承诺才真真是轻视施珈,轻视她一个人捱过的那些年。

终于,悔恨愧疚还是汇成最没用的“对不起”。

“珈珈,对不起。”梁丘的声音像穿过荆棘,破碎的轻颤。

“你……”施珈惶惶地看着眼前的人,再渐渐恍然,恍然他的话中话,恍然他今朝的不一样。一时间,施珈呼吸也跟着波澜起来。

梁丘重复着对不起,一点点欺身,低下头靠近施珈,仿佛要抓住指尖的风,抓住要化水的冰,急切的又小心翼翼的,把她拥到怀里。

他的耳边一天都在回响唐正贤的话,梁丘不晓得小姑娘怎么敢的,而她若不敢不要命地撞到车上,结果又会怎么样,他不敢想,窒息般的后怕。

施珈侧着脸贴在梁丘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铿锵,汹涌。

或许从来坚强的伪装被拆穿被揭开的瞬间,才是真正脆弱的时候。撕掉了这层冷硬的伪装,自己才记起来里头是最柔软的血和肉,那些藏起来的情绪也再无处可躲,只能迸出来这一条路。

施珈终究绷不住,那些无人诉说的苦,痛,迷惘,委屈……从前不能宣之于口的,这一刻齐齐从眼里流出来。没人晓得,在港岛的几年,她从不敢让自己掉眼泪,她怕脆弱了一次就再没办法坚强。

怀里的人轻轻地颤抖,静默里终于回荡着呜咽声。梁丘没有打扰她,只安静抱着她,手轻轻覆到她后脑勺上,一下下轻抚,由她宣泄。重逢至今,施珈的三次痛哭,都是为了他,这一次,终于能宣泄自己。梁丘搂着她,很难不痛心,也红了眼睛。

良久,呜咽转为轻轻的抽泣,梁丘清楚的晓得施珈环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沉默里是施珈先开口的,“刚去香港的那两年,其实,我并不好。”

“一点都不好。”

“那里天气很潮湿,前两个月我一直反复起湿疹,半夜痒得醒来,就背单词到天亮。没申请到宿舍只能赁房子,那两年住的房子,我从没见过的老旧,逼仄潮湿,像只泡得发潮掉皮的火柴盒。台风天窗户没锁紧淋湿过床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黏腻腻的,晚上睡觉蟑螂爬过脖子,可我不敢碰它,吓得起来坐了一整夜。那时候听不懂粤语更不会讲,作业还特别多,吃得最多的其实是方便面,到现在我都很少再碰方便面,吃够了……”

施珈没有起伏的絮叨,像在讲一个冗长乏味的故事,“第二个学期找到了兼职,一面准备毕业,一面想办法留下来工作,因为那边工资水平比大陆高,我想留下来,攒下钱就能给我妈妈把房子买回来,可是留下来好难。”

“最难的时候,偏偏兼职回去还碰到奇怪的人,那时候我想我大概不会再遇见好事了,真的想干脆就这样算了,好累呀……”

“珈珈……”梁丘更用力抬起左手,让自己紧紧扪住怀里的人。

施珈空幽幽的声音,径自说下去,“可能否极泰来吧,撞到了唐先生。”

梁丘喉咙发紧,酸涩的痛,他努力让声音平静,“珈珈,痛吗,是不是很痛。”

施珈摇头,不是不痛,是和他一样,记不清了,“最开始摔懵了,好像不是很痛,后来应该是很痛吧,反正半个多月才好。开始好大块的疤痕,那时候有点难过,觉得难看死了,还好,半年左右就褪掉了。现在右手手腕上仔细看还有一小块疤,颜色褪掉了,摸起来有点不平整。”

“我,珈珈……对不起。”梁丘扪着她,觉得没有比自己更恶劣的人,可再扪住了她,他没想过放手。

他拿下巴摩挲着施珈的发顶,也要把眼眶的湿润咽回去,施珈却忽然抬头,满面的泪痕犹在,一双微微红肿的眼睛却熠熠的光望着梁丘,“不是对不起。”

“梁丘,我不想你会再和我说对不起。”

施珈一字一句的朝梁丘,她固执地不肯他说别的,只问他可以吗。

梁丘点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有些沙哑的声音却无比坚定,“可以。”纵使人生有难违,有无常,但他们还能重逢,还能拥抱,那么他就笃信事在人为。

这一瞬,才真真的情到浓时。两个人鼻尖相抵,终是难自禁,在车里拥吻了一次再一次。施珈舍不得他松开她,梁丘更难耐这一份眷恋,两人厮磨到一身薄汗,不晓得哪个天杀的,角落一声鸣笛,惊了一双人。

孱弱跌宕的气息里,两双眼睛相视一笑,临阵倒戈的人们纷纷跌靠在椅背,再悄悄牵起了手,在彼此热烫的温度里休憩-

次日,施珈和梁丘是半拥着醒来的。

梁丘抬手归拢施珈散在面上的头发去鬓边,理顺,垂到她耳后。施珈也只是低下眼眸,静静地由着他,她一双手在被子里环梁丘的半条手臂再紧一点。

默契的沉默里,梁丘亦任施珈有一下没一下揉着他左臂戛然而止处。

终于,还记得起来要上班的人先动身,施珈软绵的语调问梁丘,“几点啦。”

梁丘笑着松开她,翻身扭头去拿自己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7点10分,你可以在躺二十分钟。”

说着,梁丘半撑起自己,缓缓坐起来,他先起来要去洗漱,也问她,早餐吃白面包和太阳蛋可以吗。

施珈觉得眼睛有些睁不开,她心不在焉地说都行,只是不想喝牛奶了,再拿开揉眼睛的手,要梁丘看看,“眼睛是不是还有点肿。”

梁丘一只手撑在她枕头边去瞧她,煞有介事地告诉她,“可能比她想得再严重点。”

施珈立马不困了,她今天要进箱的,和师兄在会展中心会议厅有一天的会议同传。

梁丘失笑,看面子比天大的人急吼吼趿着拖鞋就往卫生间去,去照镜子。

小半晌,急吼吼的人再笃悠悠倚着卫生间的门探出头来,恹恹的声音要他帮忙,先拿两只勺子冻到冰箱,“要不没办法见人了。”她有些懊恼,昨天怎么就能那么多眼泪的。

到最后,施珈也只能难得在眼妆上下功夫了,因为有人给她冻的两只瓷调羹,贴眼睛上十分钟就回温了。

办砸了事情的某人无辜极了的面孔,他想着瓷勺贴到面上会更舒服些的呀。

施珈不想和直男掰扯,我是为了舒服吗。

“哦。”理亏的直男把她不轻的手袋递给她手里头,“当真不要我送你去。”

“不要。”-

中午,一来嫌外头冷丝丝,二来,下午还有半场会议,施珈同师兄也没张罗着出去觅食,和甲方工作人员一样,领了打包好的商务简餐。

李严看施珈依旧不多话,和他复盘了几句上午衔接不好的地方,就拿起了手机。

他嚼了口西兰花,喝了口水清清嗓子,想问问师妹的,偏对面的人头都没抬,自顾自拿手机拍今天的午餐呢。

今天的午餐偏清淡,除了黑椒牛柳口味重一些,施珈还不敢多吃,动筷子前分了三分之二给师兄,因为浪费可耻。

眼下,梁丘掐着点发来消息,问她上午还顺利,中午怎么安排的。

她不想打字了,直接看图说话。

那头放心了,也拍了自己的午餐来。施珈中午不带便当了,他也偷懒外面对付。

施珈收到,同梁丘再闲话几句便收了梢,一会还要和师兄过一遍下午的资料。

等她反扣了手机在桌面,一抬眼,吓了一跳。

施珈没好气地问师兄,“你盯着我干嘛。”直勾勾的眼神,中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