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西塌啦[笑哭]第一次连载期V,搞错了攻略上的规则,现在发一章补救一下吧……佛系随缘啦。
* 懵懂小作者轻轻地碎了,这周更新乱了,下一章周六,下周开始,一三五加周日,老实更新,早日完结~再次感谢所有读者小可爱的支持[比心]
第36章
书桌前, 梁丘换到办公椅上,抽屉里拿了配重环,一面开机电脑, 他确实有今天没处理的工作事项。
惯例登入工作邮箱,梁丘先点开了一封3小时前的邮件。
发件人是齐春礼,开头正式文雅的寒暄数语后,对方文绉绉地言明,相商之问题与盼协作之材料,已制单列表附函奉告, 文档与表格遂邮件并递。末尾的答谢同样古雅:望复,顺候冬绥。
因着施珈恩师这一层关系,从前他没少听过施珈念叨齐老,治学如何严谨, 待人如何宽和温厚,也念叨她老师的大俗与大雅, 尤其,言语文字上的雅致。眼前这封比之前一次邮件,更正式古朴的文韵, 梁丘自觉印象比较, 带入施珈那些年的话,贴切的实感。
岂料油然而生的笑意还未触及眼底,他旋即又意外一怔的失真感。
抄送人一栏, 除了毛主编的邮箱, 另一个邮箱前缀Eirlys-S, 再明显不过的英文名与姓氏首字母的组合。
饶是他适才一闪而过那一点巧合的臆想,在不经意求证的时候,当真措不及防验证了他偶然的猜度, 梁丘仍是有些意外,不惊不诧,只是内心震动。
梁丘震动于这份不期然的交集。曾经他走过的尘土瓦砾,废墟疮痍,与理想有关,与真相有关,与信念、和平、正义、勇气……与太多有关,独与他的情爱遥远且无关。而当他穿过硝烟,骤然回首,眼前却是他爱的人。仿佛两个时空不期而遇,追溯出的,是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温暖与欢喜。
他曾经是少有同施珈谈论自己工作的。施珈知道他的工作单位,对他工作的了解更多是他最初几年做国际时-政新闻时期,也晓得他后来有时候会派驻高风险地区。对于在一起之后施珈偶尔的关心和疑问,梁丘从来会保留隐去那些恶劣与残酷的部分,他顶晓得小姑娘,一个不太平的地区名称,已经让她时而惴惴不安地忧心牵挂。
只是这一秒,一切像是命运早早埋好的伏笔。
在大多数知晓他的人眼中,因为那段经历,他变得不完整,可只有梁丘明白,这段不能抹掉的经历,恰恰才拼凑成现在完整的他。是以今夜,梁丘笃定,唯有添上这一笔,或许才是对施珈的尊重同爱护。
梁丘良久地望着他熟悉甚至亲切的英文名,而后,敲下一句话,他现在最想说的话。
这一次,他很守时-
梁丘确认邮件送达,大概近乡情更怯,他忽而无端忐忑。
“梁丘。”
忐忑的人闻声,才转过脸去,门口的人灼灼的目光,朝他踱过来,“邮件,是你吗。”
“是你对不对。”施珈眉眼里分明期待又笃定。
梁丘望着她,一步步,再仰面抬眼,无声片刻,温柔的面色轻轻点头。忐忑趋于平静,他咽了咽,轻声地喊她,也挪开些座椅,想伸手牵她来身边的。
梁丘要讲的话还挨在嘴边,施珈已经跌一般扑到他腿边。她低垂着头,黑色贴身的薄毛衫勾勒出清寂瘦削的背影,晦暗不明的声音飘荡出来,“你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梁丘。”
“珈珈。”梁丘轻而和缓的语调,像生怕惊了她。
施珈更冷静也冷调的口吻,出口却是诘问,“没有告诉我,是我那时候还不够格和你一起分担,现在呢,如果没看到邮件抄送,是不是永远不会告诉我,也许,那天我没有去书店,我们是不是也不会再见。”
施珈最初看到书里的几处地名,她联想过也怀疑过,偏她确实找不到梁丘与书里重叠的痕迹。而有时候,人得到了答案,反而会觉得真相才是假象。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她证明了真相,那么那些一起的时间好像就成了假象,倘若爱情的起点是分享,那么终点一定是分担。
“梁丘,爱情里不能共同分担的两个人是走不到终点的。”所以他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她才会第一时间成了局外人。
眼下施珈甚至忽然迷茫地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依旧是游戏里无意义的NPC。
梁丘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眉间发紧,连声音也是紧迫的,“不是的珈珈,即便有谁不够格,那个人也是我。”
“那个时候不告诉你,是不想你跟着担惊受怕,”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他很难不自责,“或许我始终不及你的勇敢,不及你的玲珑通透,更不及你待我的好,我到发邮件的前一秒,好像才明白一起分担的重要。”
人总是先入为主自己的逻辑里行动,再聪明智慧的人也有灯下黑的时候,而智者最可贵的地方,大概就是过能改之,修正错误。
施珈的寂寂无声里,梁丘诚恳的眉眼且诚恳的口吻朝她,“‘要你知道’,才是爱与诚,爱意里,来者需诚,现在才领悟,会不会太晚?现在给你发邮件,现在才要你知道,珈珈,我好像又迟到了,还来得及吗?”
他微微俯身去,去扶施珈的脸,想要她看他。然而,施珈依着他的手抬起脸的瞬间,别开脸再匆匆低头,也匆匆滴落了什么。
“珈珈。”那一滴泪像砸在了梁丘心尖上,温热咸苦渍进心里,蔓延开去,他的声音都是心痛。
梁丘想说些什么,道歉,安慰,陈情……他倾身去拖她的手臂。
下一秒,施珈轻颤地问他,“你书里记录的,有那一次吗,受伤的那次。”她抬起手,像对待一件脆弱又矜贵的瓷器,一只手小心地覆在他的左腿上。
隔着一层布料,温度和力道都那么不真实。梁丘喉咙一紧,喉结上下滚动,左腿也跟着本能地绷紧,“没有,是结束任务返程的时候。”他悄然吐出一口气,右手盖在施珈的手上,温热干燥的掌心渐渐用力,带她触碰他的伤处与痛处。
梁丘一行三人此次派驻,主要任务并非交战区的一线新闻报道。在他维-和部-队随队采访任务结束后,他们计划是往下一站,距这里20公里的城市,也是记者站驻地,有一个短期交接报道任务。他们刚到驻地第三天,当地局势迅速恶化,为了保护记者人身安全,总部通知他们提前结束派驻,同当地常驻的2名记者一同撤离。几人不敢耽误,当即盘点好所有的工作设备,资料和随身物品,驾车前往最近的民用机场。
梁丘他们的车才开出去,同车的曾雪突然叫停,她的一个随身硬盘好像落在办公室里了,里面还有没来得及上传备份的采访素材,她要回头去取。司机和同行摄影记者都看向梁丘,姑娘在社里就是和他同组,算他的下级,大家也心知肚明姑娘能进国际新闻部是因为些说不得的关系,这回能参加这个采访任务,说白了自然也少不了这层关系。职场里头,最是人情社会的缩影,她不过给履历镀金的,也没人会当面苛责什么。
梁丘看一眼时间,点头同意,叮嘱她快一点。可人刚下车他又改主意了,本来就缺乏风险区派驻经验,又是女生,安全起见,梁丘喊住她,让她告知东西大概的位置,他上楼去取。也就是这一趟,当地突然爆发武-装冲突,办公楼的旁边的一栋大楼遭连续炮-弹袭击,导致办公楼东北角受到波及坍塌,梁丘彼时正在一楼,离大楼正门出口不到200米处。
施珈听他平静的讲述,难以自抑地轻轻抽泣。当真复原了那场祸事,她从未有过的遗憾,甚至是痛恨,恨战-争,更恨某个她都勾画不出她影子的人。
梁丘拖她的手臂要她起来,施珈仿佛听神了一般,一时没有反应。
无奈之下,梁丘咬牙,左臂勾住座椅扶手欺身去捞地上的人。他捞起施珈的腰朝身边紧紧圈住,再施力向上一带,捞她稳稳坐在他的腿上。
仓促间,怀里头的人这才失魂落魄地扭头来看他,扶着他的肩,慌慌张张想要起身。
两个人,梁丘的气息是热的,挨到他身上的人却像是凉的,“别动。”他紧紧扪着她。
“珈珈,我从前没有说,当真是不想你因为过去的事实难过。我只想你知道我很好,还能见到你,你还愿意接受我,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梁丘看她,眼里比他的气息还要热。
施珈的眼泪又汪起水来,梁丘好温柔的眉眼瞧她,“你再哭下去,我怕是我不该说了。”
施珈垂眼,呼吸渐渐平和,她又听见梁丘说,世界应该看到听到战-争的真相,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施珈看见这样崩塌的世界。
“善,恶,胆怯,勇敢,强大,脆弱,压抑,绝望……战争中人性的一切都会被放大,这也许才是战争真正残酷的地方。”
施珈贴着他,心里好像能共振他的心跳,她想起来梁丘在书里引用的一句话:想看见人性,就发动一场战争。(*注1)
施珈不看他,只管一双手去环住他的脖子,人软软地朝他的肩膀靠过去。
躲开梁丘堵截她的目光,施珈悄然的,松脱一只手去握住了梁丘的左臂,那一截微凉的且柔软的,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抽动一下,也分明的生命力。
“珈珈。”
梁丘顿一下,闷闷的声音喊她,偏头要找她。
施珈依旧枕在他肩上,枕着自己的手臂。
她在梁丘耳边问道:“梁丘,你后悔吗。”——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章全部推翻重写了,延时到现在发出来。一般没有特殊情况,不特别通知,都会按时间更新,今天抱歉了~
* 【注1】该句引用电影《法兰西组曲》中文译制的一句台词。
* 因为有部分情节内容怕涉及敏-感话题,写得会保守和粗略一些请见谅,所有情节都是虚构,请勿深究,有不妥也欢迎温柔指正~
第37章
“去南马尔, 你后悔吗,或者,你那样返回去……”
夜阑人静的时分, 施珈小心又坦率地发问,她顾不了冒犯或是越界,她想知道梁丘的答案。他的答案,起码对她很要紧,因为她眼下真真切切有些难舒怀。
清幽的声音像从回忆的甬道里刺过来的羽箭,梁丘微愣, 当真停下来去回想,去思考。
长久来,父母大哥说过他们的后悔,曾雪辗转联系过他, 说过她的后悔,甚至所有他变故的知情者都默认, 他也该是后悔的。而知情者同样默契地缄口,大概避着刺激他的原由,没人问过他。
时至今日, 梁丘很清醒的答案, “不后悔。”
“珈珈,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论是去南马尔,亦或回头去办公楼, 即使时间再倒回去, 他还是会同样的选择。
“那个时候, 大多数时间是放空的,真想些什么,也只有眼前和未来。想怎么办, 要怎么样生活。”
大概现实的问题远比来时路更紧迫也更棘手,梁丘言语平和且淡然,甚至笑言都是真心话,那阵子没人帮忙他只能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实在比婴儿还不如。等伤口见稍微好些了,他要从最简单的翻身、坐起开始,重新学习基本的生活能力,他是个左利手,左撇子,梁丘依旧喊要命的,“要学的,要适应的事体就更多了。”
当身体地图和平衡模式全部打乱,从前你从未注意过的那些本能,一瞬间好像全部丢失,而最难是那种失去平衡衡后的心理恐惧,以及,大脑地图重塑期的幻肢觉。他不想承认,吃喝拉撒睡全要假他人之手的时候,当真什么尊严都没了,也当真受挫狼狈极了。
很长时间梁丘身边根本离不了人,日常最简单的一个动作都要有人在身边帮着护着。他这个老来子,再少了半边肢体也是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老父亲想扶想抱,总归是心有余。王芝又家里头的独女被惯大的,年轻时候漂亮,业务好且人又活络,在歌舞团自有众人捧着,再遇到老梁更是宠和哄,才这样到如今的年纪依旧娇滴滴的模样,恐怕儿子遭这样的祸也是她人生最大的挫折,要她忍住一日不落泪尚且都难。再有大哥梁川,仕途鼎盛的时辰,文山会海的人,时常来探望已是不容易。最后,还是托人物色了个得力的护理技师全天陪同照料。那个当下,梁丘多不愿意不习惯都没辙,他也实实在在出院后还用了一年多的住家护理。
终归轻舟已过万重山。人都一样,熬过去了苦,痛也会变淡,所以低谷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高光都是给人看的。
梁丘此刻说得轻松,几分说笑的意味,“还要感谢王芝女士,小时候一把钢尺子,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守在我边上,硬是给我逼成了右手拿笔写字,歪打正着了,省掉我好大的工夫。”
施珈丝毫不意外,甚至猜到他的答案,往之不谏,来者可追,梁丘从来都是宠辱不惊的旷达。可施珈好像更难过了,她清晰心上被鞭挞般的钝痛,不肯梁丘再讲下去了,偏又再单纯不过的心思,笨拙地安慰言语,“你现在也很好。真的很好,梁丘。”
梁丘一时只是笑,她一句很好,似乎真的无比慰藉人心。他自觉动动“手”,来回应有人手心的温度。
两人热意绵绵的气息,一根筋的犟脑袋势必要十万个为什么到底一般,施珈稍稍换个姿势,身上彻底放松下来,拿下巴搁到梁丘肩上,“你怎么会起那个笔名的,老师还说作家不肯会面。”她以为他明明晓得齐春礼的。
“梁字丢掉刀刃,沐恰好引为惠泽,安澜,随手取的,和平安稳吧。都是随手拈来的字面意思。”
“不想会面、”
梁丘略微停顿,施珈心里是暖烘烘的,静悄悄抬头,去端详他。
“我一直没有以作家的身份接受过任何访谈,也没有和责编之外的人会面。或许像小说家库切表达过的,不想对自己的作品做任何讨论。我想要传达的都在作品里,真相是我最想说的,我说完了,其余的不应该由作者诠释。”
“珈珈,我也会觉得惭愧,写作本身就像是一场自我暴露,写出自己的人生经历并且得到名誉换取酬劳,我已经得到足够。所以不想被看见,也许是因为惭愧,我并不想我甚至会超越文字成为被关注的对象、噱头,那也背离了我的初衷。”
梁丘当真面上浮着些愧色,“曾经想在第一线,那时候,想被看见,总归新闻理想里夹着了个人理想。”真正靠近了战-争-杀-戮,甚至是人道主义灾难,你会心痛生命是脆弱和渺小的,个人理想、个人英雄主义当真微不足道,“珈珈,我只是路过的见证人,要做的只是让世界知道战-争真实的面貌。”
“梁丘,”
梁丘要她听他说完,“我晓得齐老是你的恩师,应下邮件往来,实话,很大原因是为你那些年的念叨。”事实也是,正常情况下,作家和译者负责的,都只是自己责任范围内同出版社和编辑沟通。而且,他严肃又无辜的口吻,“这几年,确实连我父母家人都不晓得,哦,除了刘大明,偏偏让最爱吃瓜的人撞到我见编辑,他也只是以为我写写杂文随笔罢了。”
多少偏私的话语,任何人都难无动于衷,何况爱情里哪有真正的理智,施珈同样不能免俗的一个,“那为什么告诉我,你不讲,我大概也不会晓得的。”
梁丘闻言,心里像凭空爆出一颗火花星子,火星落在纸上,一丁点猩红足以燎出一片痕迹,他仿佛此刻就被密密地燎着。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头颈微微后仰的距离里去汇有人的眼睛,“你说呢。”梁丘要看看她是不是当真不明白,看先前那么大段的陈情与自省是不是也全是白费吐沫了,“因为你说的分担,更因为想你看到一个真实完整的我,经历了那时候的我,我才成为了现在的我。”
“我想你知道。”
施珈贴着他的胸膛,神色自若,心却早同他一齐跳动。
她淡淡的口吻决定,“梁丘,我不想你见老师了。至少,在我们交稿之前。”
梁丘瞧她片刻,不置可否地钻她的空子,似有心,也无意,“你说的正名,怎么,是要反口,成了空头支票啦?”
施珈微愣一下,眼神复又澄明,她一面摇头,不和计较的人计较,“不见面也可以正名啊。”
“嗯?”
施珈这时候卖关子,她很认真地发散她的,她要告诉他的是,“梁丘,即使没有在书店遇见,我们终究还是会再见。”-
爱情沾上些宿命论,仿佛才更刻骨铭心,要人沉醉。
梁丘这一刻好像终于共情了女人用耳朵恋爱的名言,他受用极了她的话,那一颗火星子分明燎到了他眼里。他扶在施珈背上的手缓缓游到她的脑后,再去她的面颊。
缠绵交叠的热息,施珈不自禁先迎合垂眸欺上来的人。
温润与热络里,梁丘一手捧着她的脸,不疾不徐去找她,也攻掠她的气息。而施珈,在殷殷切切中去要她的空气,却又甘愿被他牵引着,窸窣地索取着愈发急促的呼吸,手里紧紧攀住他的肩。
一室灯光,一室暖意。当一切都是本能时,尤为催发且贴近人类的天性。天性使然的人,一个早已丢盔弃甲,一个俨然温柔投诚。
梁丘抵住施珈的鼻尖,看眼前有些昏昏然要往下坠的人,他低低地喊她,施珈应他的声调好像又惹到他。
梁丘忽然粗重的呼吸,咬牙的瞬间,下颌紧绷,颈侧的脉络隐隐地鼓起,他一只手紧紧地扣住施珈的腰,将人往怀里揽,左臂撑着座椅的扶手借力,再一鼓作气腾一下起身。
施珈感觉自己猛然就跟着腾空,和有人一道摇摇欲坠一般,恍惚且惊诧,她一双手几乎本能地去抓住她的安全感,来不及思考就勾住了梁丘的肩头同后颈。
“梁丘。”
“嗯。”
这一声近乎是闷哼。
施珈骤一下同他的声音一齐跌落,在书桌的一方空档。梁丘还未平复的热烫的呼吸,一截左腿抵在施珈的腿边,左臂撑在她身后的桌面上,以右手牢牢地扪着她。
他欺身俯视着她,相拥的胸膛擂鼓一样。
施珈恍然里手滑到梁丘的手臂上,手掌下是紧绷线条,他依旧没有松懈力道。继而,她轻轻的也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施珈听见梁丘说:“别担心,不会摔了你。”
梁丘额前已经洇着层薄汗,可明明狼狈的人也最快地振作。他轻轻跳了两下挪了挪位置,拿右腿隔开施珈的膝盖,一截左腿抬起来搭在桌沿,找到支点来借力站稳。而同一时间里,他还不忘随手再拨开些桌上的东西,一只手撑在施珈的耳畔。
仰面的人,水汪汪的眼里是一张好看的脸,施珈看这张脸一点点靠近她,深沉的目光压抑着隐匿的急迫,他却轻轻地只喊她的名字,一遍遍喊她珈珈。
施珈不响,静默里,她的手抚上他的左腿,拿无声的动作回应他。
倏然,梁丘眉眼里呼之欲出的火焰与难捱。他由她触碰他,感受他。
这一个吻,缠绵,漫长,且热烈,也再鲜明不过的情和-欲。
梁丘去探究她。顾不上宽解自己的人,哄似地要施珈去替他摘下来还安分挂在左肩的配重环,“当心,重。”
哐当的声响,被嫌弃束缚的配重环砸在了桌面,施珈原本的半迷蒙一秒半清醒,“这、”
遮光的气息洒下来,再一次堵住了她才启口的好奇心。
久违的两颗心浸到纯然的热情同真实的温度里,只会眷恋,难舍难分。梁丘再问了句什么,晕陶陶的人不开口,也不晓得怎么做,她只晓得她不肯热情和温度走掉。
胶着当中,施珈本能地轻颤,梁丘的热情也撞见了湿濡。他定定地看她绯红的面颊和眼角,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样的熬煎,最后,残存的理智赢过了赤诚的心迹,也在书桌上写下了一笔怨念。
“珈珈……”
梁丘低哑的声音甚至一双红眼眶,他们终究没有错过。
他捞施珈到怀里,又一息热络的吻,这一次,极尽温柔,也意犹未尽,因为寂寂里一阵轻轻的铃声,煞了一室旖旎。
有人呜呼,看也不看地,倾身探到煞风景的祸首,揿了静音键便随手给手机掼到地板上。然而,后知后觉的人这时候醒神了,羞赧的喘息间难为情极了。书桌不能看了,她要下来。
梁丘不肯,低低的浅笑拦住她,他不要施珈乱动,她动得他站不稳了。
施珈听他这样的不讲理,红着脸横他一眼,也当真不敢推他了。
于是,得逞的人在她耳边悄声且郑重地抱怨,客卧的床有点小,“珈珈,住主卧吧。”
四目相对,施珈一时语塞。
她难为情的气性骂人,“老面皮。”
梁丘由她,还是望她。
“老混蛋。”
“老……”洋泾浜且文明标兵的人再难搜罗出第三个词,卡在一个“老”字上气势全无。
她还不死心呢,某人不满意了。
“存心的是不是,怄我。”
梁丘拿手别她的脸看自己,“再说老试试……”
第38章
两人厮闹半天, 都一身黏腻的懊糟。
梁丘说他今晚还得再冲个澡,当然,这之前, 有人下了死命令,书房由他清理复原,总归她没办法弄。
施珈的原话:你自己的东西,由你弄干净。她也信了,他一直同她强调证明的自理能力,可以一只手拦腰抱起她的人, 一条腿也照样稳稳当当的人,办法总比困难多。
甘心领命的人一面戏谑有人翻脸不认账的嫌疑,口吻偏正经极了,“怎么就只有我的东西啦。”
“嘴巴闭牢。”施珈面皮薄, 撇开眼,难为情他分明找不出破绽, 但她看来就是的大言不惭的话。她扭头要走,一秒钟都不敢多待在变了味的书房里。
梁丘笑望拖鞋趿成风火轮的人,转头再来头痛眼前的狼藉, 得一通收拾。他先蹦到轮椅旁, 坐上去,也把不晓得什么时候耷拉下来的衣袖撸回手肘上去。哦,还有倒霉催的手机。
方才的电话是王芝打来的。
这些年, 王芝心里始终一口气难顺当, 冲老梁煞性子也比从前多。她就是气他, 怨他,他该可以和从前那样拦住儿子的,就为了老大的陈年风流债, 为他梁家的名声利益。而儿子又确实和他们疏远了,有身体坏了的原由没错,她眼里更有老梁插手了他感情的事体没过去,梁家为难了他当惜的人。
其实,母亲还是不明白儿子。梁丘即使对当年梁川和老爷子暗地的动作不满,不满他们欺辱了他的人,可他也必定回头给她讨回来。他从前就不会由着谁人做他的主,更不会由他们扬威到她面前,他决定要爱她自然要护她。这件事,梁丘终究是怪自己多,他才是伤害施珈最深的罪魁祸首。
后来定居S城后,梁丘陵市的公寓抛掉了,每年只在中秋春节这样国人最看重的节日,回父母家待个两三天。一则他的身体,换个环境,再妥帖生活上总归有些不便,二则,他跃过去的坎,父母未必能跃过去。二老每每见到他松解了胳膊腿的模样,见到他的不方便,少不了感怀,尤其王芝,偷着抹泪不算,又要同梁兆庆较劲,偏一面他们还要顾忌他的感受。梁丘别扭,即不愿惹二老伤心伤神,也不适意整天穿着胳膊腿的不自在。久而久之,他少有回去,也不热络他们奔波,来他这头走动。平时电话也好,视频也罢,晓得两厢安泰便好。
梁丘估了估时间,王芝这会儿该是还没休息,没再打过来应当没什么大事,却也免得她没得着信胡乱操心睡不着。他还是回拨了王芝的电话。
施珈这边心里头还一天世界呢,急吼吼去客卫清理自己,也准备洗漱的,抬眼瞧见镜子里的人,洋相的人胸闷。不论多越夜越美丽的底妆,又是眼泪又是汗的耳鬓厮磨,终归什么都暴露无遗的痕迹。
按了卸妆油在洗脸巾上,施珈要拿沾湿的洗脸巾匀面的时候,镜子里她觉得好像再少了点什么。愣了两秒,她才恍然,配合今天的造型,她耳上别了对简约的铂金耳线。
眼下,左耳上干干净净。
施珈很难不怪罪某人,折返回去她脸红的书房,她要问他,是不是男人都这么急色的吗。
书房里头的人坐在轮椅上,电话搁在一边开着免提,微微蹙着眉,不晓得是不满意湿巾的清洁效果,还是不满意电话那头的话。
施珈突然就停在门口,那头扩出来的声音久违的熟悉,是王老师。
王芝本来就比沈渝大不了多少的年纪,再养尊处优的日子,甚至瞧着比沈渝更年轻亮丽。她不稀罕更不乐意给个半大的孩子当阿婆,喊其它的,碍着老梁的面子也实在不合适,于是,一直要施珈就叫王老师吧,外头的人也都这么喊的。
此刻的电话那头,明显在抱怨什么,大概是和丈夫声张了几句,同儿子诉苦,也大概有人持中的客观态度,没有顺母亲的意,显然被连坐了。
“我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你,你们当真是爷俩。”那边很快又问梁丘,“你要嫌麻烦不要回来,个么我去你那里一趟,总归过两周你生日,妈妈来看看你。”
王芝一如从前娇滴滴的口吻,施珈神色同呼吸皆是一滞,几乎本能地要避开。
眨眼的工夫,终究晚一步,里头的人看见她了,眼神里都是怎么了,招手要她进来。
梁丘看有人不动,匆匆要结束通话,“你别过来,年底最忙的时候,当真没空招待你。”
“你少来,我不用你招待、”
“我还有事不说了,你少和老梁置气,少生气,早点休息,比你那些保养品管用。”梁丘打断母亲的话,揿掉电话,朝门口的人去。
“怎么了。”他问神色寂寂的人。
“我……”施珈哑口,好像一时全然忘了过来的意图。
她没办法讲这个声音提醒了她,沉浸在一切高涨的情绪里,人就会出现盲点,就像沉浸在失而复得里的他们,会忽略现实,那个声音或许就代表了一直横在他们中间的现实。
施珈垂眸看着眼前的人,梦醒时分的落寞。她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拿手里给她握到潮热的洗脸巾投到他怀里,“你都没说,我的妆花得没眼看了。”
梁丘仰面细细端详她,二人目光交汇下她掠过的情绪,他没有拆穿,只听她冷冷清清的声音要他找她的耳线。
梁丘当真一瞬的迷茫,“耳环还有这么多类目的。”
施珈觑他一眼,总之,“你要给我找到。”
语毕,她扭头走掉-
好半天,梁丘都洗漱好出来了,有人还在客卫里磨蹭的动静。
轮椅停在门口,梁丘敲门,“珈珈,还好吗。”
施珈头一回把头发吹到全干,正倚着盥洗台边缘敷面膜。等梁丘第二遭喊她,她才一面去开门,一面由下而上地揭掉面上的白色面膜布。
“你干嘛。”
梁丘有些稀奇地望她,她从前住在他那里好像少有这些程序步骤的,这样大姑娘下花轿般地意境,他实在心动一下。
坐着的人清清嗓子,朝她摊开掌心,“你交代我的,我给你做到了。”
一丝闪着细碎光芒的银线躺在他手里,施珈白净的面上还沾着层精华粘液,面色不明地瞧他却不伸手来。
看她这样,有人想多了,而且想偏了,“只是掉桌上了,”梁丘正色极了地解释,“也给你弄干净了。”
施珈热着耳朵,冷冷瞥他,不响地转身去台面上拿了另一根耳线,以及防脱精华上药器,两样一同交到他手里,“你先出去。”
她自顾自抽了张洗脸巾,打湿了来揩面上多余的精华。岂料,一旁的人非但没出去,反倒更往她身边来,梁丘坦荡荡的要求,“你帮我搽吧,我一只手干不了两件事。”他的意思,替她收着这么针眼大的东西,更不容怠慢。
“所以要你先出去的呀。”一件一件来。
给逼出江南调的人无语,还是没出息地遂了某人的心意。
得了便宜的人沉静地笑,很认真地道谢,“珈珈,你答应我的呢。”
施珈平静地反问,“我答应你什么。”
“我一个人把床单被套都换了,累了一身汗,你别说你没同意啊。”清白人装糊涂,丝毫不心虚,“你也没说不同意的。”
“无赖。”施珈辩不过地控诉。
“无赖”不依不饶,他觉得有点冤枉,女人是不是都这样模棱两可的外交技巧。
“你很了解女人?”狡黠的人冷静的眉眼。
闻言,梁丘分明受用极了,跳过送命的答案且郑重地表忠心,“我只了解一个叫施珈的女人,了解她口是心非。”
人总是思虑越多才越畏首畏尾,所以多思未必是好事。
就不该让她闷头自己瞎想,梁丘也不等有人磨洋工般的慢吞吞,索性得寸进尺,“你的手机我给你充上电了,客卧的阅读灯我挪到主卧了,以后你的模糊态度和婉拒,我这里统统都是默认及肯定。”
施珈大开眼界,觉得要不认识这个人了,气得拿手里没来得及扔掉的洗脸巾掼他。
不要紧,他好风度地笑,把手里一对耳线滑到施珈的粉白格的睡衣口袋里,再替她把洗脸巾投到垃圾篓里。
施珈还停在上一拍,就看着他自如地“倒车”,在门边稍停,抬手就把卫生间的灯关了。
“你故意的。”
梁丘温声浅笑地催人,“好了就赶紧出来。”-
梁丘的卧室同样没有太多的家具,留足了他需要的动线空间。石墨色的床品铺得整整齐齐,而朝门一侧的床边,加装了醒目的白色折叠床栏。施珈只略过一眼,便不动声色绕到另一边去。
梁丘朝她笑一笑,要她先到床上去,别着凉。他操控轮椅去主卧的套卫,一路揿灭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墙角的阅读灯照明。
等他出来,施珈抱着双膝坐着被面上,看他换掉了卫衣卫裤的家居服,只穿了件白T的短袖和黑色休闲短裤,裤腿下隐约露出左腿,那么明显的缺失。
梁丘停好轮椅,起身跳了两步,背对着施珈坐到床边,转身过来的一刹再顺手牵起被子盖在左腿上。
房间里淡黄色的光拢过来,人好像也忽远忽近的距离,视线相会的瞬间,静默里滋生的却不是暧昧,是坦诚与分明。
忽而,施珈平静地启口,“梁丘,我,可以看看吗。”
梁丘寂静地望着她,没有言语,朝她伸出了左臂,要她过来。
施珈手心柔软细腻,一丝微微的凉。她轻轻摩挲一下,梁丘手臂圆润的截断处,缝合痕迹已经不太明显。她再去揭过被面,他的腿第一次这样袒露在眼前,施珈还是惊了一下。她咬着唇,心口钝钝地跳动着,这个断截处,是梁丘命运的裂隙,也是他和她的时光裂隙,仿佛利器凿在她的心口,陡然地,凿掉了一块,然后,留那一块空虚,麻木地跳着也痛着。
施珈两只手轻轻敷上去,他的左腿很白,有些凉,比右腿细一些。
骤一下,梁丘突然配合她一般,再拉起些裤腿,努力地抬起腿。他拖着她的手去断面处,去触碰他的隐秘和真实,也触及他的脆弱和坚强。
一条隐约平滑的弧形疤痕,旁边有两处略微粗糙暗沉的痕迹,梁丘笑说:“很丑,但是珈珈,它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施珈一时低着头,只是摇头。
梁丘要她抬头。
他就晓得,有人又红了眼眶。“不讨厌它吗?”他笑着,哄逗她的口吻。
施珈红红的眼睛乜他,“讨厌,我讨厌你。”
梁丘却释然的笑容,都应下来,也伸手把她揽到怀里。
良久,施珈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他,“你要我拿的那个圆环是什么。”
梁丘愣了几秒,才明白固执的人好奇心也不会轻言放弃,他有意轻佻的口吻揶揄人,也哄人,“你还想着那件事呀。”
施珈什么伤怀都没了,“梁丘!”
“我讨厌你哄我。”
被点名的人笑了半声,故作认真的问她,那么,“哄到你了吗。”他始终是不愿见她伤心的。
施珈不睬他,“你正经一点。”
梁丘受教,眉眼里是平静,“是配重环。增加截肢一侧的重量,一种对称重量补偿吧。少了左边肢体,身体两侧重量和平衡变了,我又需要长期伏案工作,要坐稳当就要右侧身体的肌肉维持平衡,容易不自觉往右侧偏,久了容易出现肌肉劳损、高低肩、脊柱侧弯之类的问题。去年体测已经有轻微的脊柱问题,我现在的身高只有181公分了。”
施珈有些诧异地推开他去打量他,说话的人似乎对这个数据很是耿耿于怀的模样。
梁丘说戴配重环只是偶尔的辅助作用,“可以稍微改善坐姿,减少往右侧倾倒的感觉,给右侧减压,但总归治标不治本,长期还是必须保持康复和锻炼。今天没有运动,所以拿出来用一用。”
梁丘归拢施珈蹭乱的鬓发到耳后,言语忽然严肃起来,“现在这样大概已经是我最好的状态了,但即使我这副样子,还是很自私地想拥有你。”
“施珈,从前是我没有做到,这一次,只由你,由你说了算。我的父母家人,你统统不用考虑,你不愿意可以不见他们,以后也可以不交际他们,这些事情交给我。这不是负气话,无论什么时候,你为难的,都可以告诉我。”人或许摆脱不了你从哪里来,但如果这个来处会是困扰,那么这份困扰也该由他担当。
施珈望着梁丘失神片刻,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总能发现她的情绪也抚平她的毛躁。她依旧无话,只是朝他拥上去,拥进去他的怀里。
夜半不语时,呼吸着彼此的气息,取暖着彼此的温度,像刚刚平息了一场风暴后的宁静与喟叹。
无声的倚偎里,施珈先动了一下,她觉得有些奇怪。
低头的一瞬,她脸上烧起来,“你……”
施珈分明为难人地嗔怪,“流氓。”——
作者有话说:* 作者偷懒,除了曲老师,所有男主生日都是12月最后一天啦~
第39章
是夜, 某人第二遭被扣帽子。
梁丘没来得及喊冤枉呢,给他扣帽子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他, 转身,卷起被角裹住自己躺下去。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着实的,施珈小小惊诧了一下,床垫比她想得更硬些,饶是有被子垫背缓冲,她的肩膀还是稍稍冲击到。不过, 还没等她反应,身后好像更大的动静。
“诶!”梁丘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呼。
他毫无防备地给这么一推,到底不比从前,骤地丢了平衡, 人霎时向右侧床下倾倒,也好在跌倒训练强化的动作记忆和本能的身体避险反应, 他右手第一时间撑了一下床头柜,借着反作用力,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施珈心头一凛, 眼睛看不过来, 脑袋也跟着宕机几秒。待她望着梁丘斜歪在枕头上不动弹,平静地喘息着,也像平复着, 她人才真真回神。
施珈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 歉仄且忧心的声音殷殷切切, “梁丘。”
躺着的人呜呼哀哉,这滋味非尝过才晓得。那一半的欲-望荡然无存乃至灰飞烟灭,连同魂灵头, 怕也离灰飞烟灭不远了。
梁丘寻着声音看过去,有人面上好难得期期艾艾的神情,要确认他有没有事。
两人从前也有嬉闹的时候,偶尔把小姑娘逗得着急了,或是她把他招惹到了,施珈总会这般模样口吻朝他,有时嗔怪,有时示弱讨好,倒是眼前,沉静冷清再难见她这样。梁丘目光凝在她眉眼之间,回忆的温度,顷刻温暖了今夜的人,无端的熨帖。
他缓缓地笑,再幽幽呼出一口气,口里懒懒玩味地揶揄施珈,这么毫不留情地灭人欲,真真没天理了。
被打趣的人又窘又恼,拎拎清呀,什么时候了,还同她玩笑。
看她严阵以待的样子,梁丘攒着劲坐起身来,和她解释,“没事,只是没坐稳当。”
“对不起。”
“又讲什么傻话,”梁丘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再去握她的手,他说正好,她也能放心了,“事实证明,流氓敌不过抢被子的女土匪。”
施珈又好气又好笑,揪过被子还给他。她面色缓和下来,觑着他再次确认,“你真的没关系吗。”
“当我是纸糊的呀,没那么娇气,”莫名遭遇“滑铁卢”的人此刻心无旁骛地招呼人,“睡觉。”
施珈不语,安安静静挪过去一旁。
梁丘好笑,也想起来问她,他如今用的床垫偏硬,怕她不适意,“要不习惯明天去看看,换一张。”
施珈摇头,她不要紧。多辗转也习惯了奔走的人,只要不是特别软的床垫都能适应-
次日,有人才调回来的生物钟又起作用了。诚然,还有其它的因素,施珈有一半是热醒的。
身边隐隐的热源,她侧卧变平躺地翻了个身,两条胳膊伸出被子去。一息间,手臂在被面磨蹭着摊开,她再困思懵懂地扭脸,当即措不及防地骇了一下。
施珈一时恍惚身边出现个人,且贴着脸的距离,他不晓得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声不响望着自己。她手臂一抻,按到哪算哪,急吼吼地半坐起来。
原本彻夜的光源梁丘就是浅眠的,施珈才动了两下他已然醒了,只是他还想着瞧瞧不安稳的人是梦是醒的时候,再一次遭遇平湖炸惊雷的“重创”。
“施珈。”梁丘右手按着左边胸口,出口难得地喊了她的全名,“是醒了,还是做噩梦了。”
施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身处何地的,坐起身来,几分报赧几分恹恹,“我,你怎么不讲话的。”她没甚气势的怪怨。两人从前同住,再怎么闹都未有越界过,日常也都是分房的,加上梁丘时不时出差驻外,这样正经的同床醒来属实头一回。
眼下,梁丘没有左手左腿的支持,只得右手撑在身后,半抬起头颈看着有人手里又是忙着拨弄头发,又是多余地整理袖口,一时无奈地笑出来,嗟叹道:“好没道理呀,我心脏都要给你按停了,你不会每天都这样的叫醒服务吧。”
他缓过劲来的揶揄,说昨晚也是,“珈珈,你该不是有心的吧,啊。大郎~”最后两个字,故意拖长了音调。
施珈哪里还顾得上别扭,她气着了,气男人果然衣冠是伪装,衣冠也是假正经,他就是成心一大早说些不中听的招惹她。
“闭嘴。”施珈难为情地捂他的嘴,伸手去遮住这张无辜且无害的好看脸孔,把他推倒在枕头上。
梁丘受用的笑,撤出来的右手来摘她的手,握住。他无所谓地示弱、求助,把左臂伸给施珈,朝她勾一勾,“拉我一把。”
施珈白他一眼,拖他起身。
梁丘其实没真由她出力,顺势起来,再拖了枕头垫在身后,懒懒倚着床头,问她现在习惯了没,旁边有个大活人,又睡得还好吗。
施珈再度沉静下来,转身去拿了手机来捣鼓。
梁丘刚要问她不说话什么意思,跑那么远又是什么意思的,未料不过眨眼的机锋,施珈幽幽地朝他开口,她想,要不先回去住。
梁丘当即坐起来,“回去,回哪里去。”
“酒店,空太久了。”
“珈珈,和我开玩笑是不是,”梁丘也不管什么形象了,晃晃悠悠朝她挪过去,他要看看有人是不是梦还没清醒,“你这样好一时歹一时的我害怕。”
他抬手拨转施珈的脸来看她,也正色同她确认、求证,“是我理解错了吗,我让你不高兴了?”
施珈要别开脸,某人偏较真起来,他不肯,虎口扣住她的下巴,“是吗,有吗?”
“没有。”施珈剥开他的手,乜他一眼。
“那是不自在?为什么?”
施珈摇头,都不是。
大概从前期盼的时光失而复得且续写下去,真实催发的不仅是快慰,还有患得患失。而爱,就是要人患得患失,所以清醒的人才不敢要自己沉迷。
总之,当这些触手可及落地到面前,施珈再清楚不过,她就是贴贴切切被取悦到,被他的体贴周到,被他朝她的坦诚,甚至他磊落的“不正经”的言语。
施珈没由来地心里一阵慌乱。
浅色的窗帘透进来朦胧的天光,今朝该是个好天气。
施珈稍稍背光,面上有些交错的阴影。不用她开口,梁丘在她沉默低垂的眉眼上,已经听懂了她的纠结。
“昨天的话我都白说了是不是。”梁丘好耐性地抚着她的发顶,再滑到发梢,一遍再一遍,“珈珈,我们之间,你不需要考虑别人,考虑些陈词滥调的规训道理,一切听你的,只有你的意见最重要。”
施珈悄然抬眼,看他。
梁丘诚恳的颜色到语调,“你觉得太快了,随时可以喊停。”
施珈不响,只瞥他一眼,眉眼当中分明地松动,口里最后的坚持,“住酒店,我通勤方便。”
梁丘这才松一口气,也替自己争一争,你这样讲我当真不同意呢,“打工人每天早上的半小时多不容易我理解,可要你晚上早点休息你不肯,我要接送你,你至少可以在车上眯二十分钟你又不答应,你说说,你是不是分明就不想解决问题。”
那么,他退一步吧,你一定要挣出这半个钟头的话,“我陪你去。”
“?”施珈一时疑惑。
“我也搬到酒店去。”
施珈震惊到语塞,某人却淡定的成算,“你放心,不会影响你,我同一间酒店再赁一间长包房就是了。往来我当心些,不给你惹闲话、”
“神经病。”施珈立刻喊停他,又要捂他的嘴。这个人总能叫她轻易破功。
听她骂人,梁丘彻底明白了,明白有人的口是心非,他也太明白打破不安最好的办法是信任,是跳过情绪的行动。
于是,他大言不惭他的气馁,你还是不信我对不对,到底我在你这里的征信是不够用了,你总这么当头棒喝地一盆冷水,我怕也活不长了。
果然,施珈疾言厉色喊呸,一大早触霉头,不作兴的。她要说话的人也说呸,“你不要乱讲话。”
“那得你少胡思乱想,”梁丘理直气壮的模样,“少则得,多则惑,我算晓得了,就不该由着你瞎想。”
他要她的程序正义,“珈珈,你给我句准话吧,我还能等到你的正名吗,是你男朋友吗。”
施珈不语,眼前人的鬓边眼角也沉淀了时间的痕迹,可她也一眼能看见他曾经的意气。多年前告诉她名字定义的人,现在依旧是她生命照进来的那束光。
梁丘望着她,他可以陪她沉默,但他也要她的答案。
施珈忽然低下头,解锁手机。
片刻,她把手机递给梁丘,冷冷清清的看着他。
梁丘汇上她的眼神,也不声张什么,接过来,去看她的“嘴替”。
一池月光骤然被石子搅碎,难追逐的轨迹却掀起层层的波纹,将最重要的心迹藏在荡漾之下。这一秒,施珈也把石子投到了某人的心里。
她寥寥数条的工作内容朋友圈之上,一张照片,暗调的画面,虚焦掠影的黑衣男士,唯有臂弯里的红玫瑰,醒目,浓稠,热烈。
配文再简单不过:[Always.]
梁丘此刻攥着她的心迹,鼓舞且骤烈的激发。欺身去捞矜持又骄傲的人,将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揽到怀里。
施珈忽然的偶像包袱,她偏过头推搡他,“你不准,我没洗漱。”
梁丘低低地笑起来,也报复有人昨天的诋毁,他说听听,到底谁才是流氓,脑子里都想的什么。
施珈手抵在他胸膛,到底男性的力量,真格起来,她也只能蚍蜉撼树,“痛。”
梁丘稍松了松力道,澄清自己,“我也没那么不讲究的。”
施珈仰面瞪他,“那你松开。”
梁丘不为所动,甚至孩子气极了,同她顶真也别苗头。他扪着施珈,跌跌绊绊的气息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在她的耳朵,在他的喉结。
梁丘就是存心的,一脸罪过相,无辜的口吻要施珈教他,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初中生都知道。”
“初中离我都20年了。”
“有词典,也有翻译软件。”犟头犟脑的人也犯倔,偏不肯松口教他如意,“不懂得利用工具的人,注定止步文明。”
梁丘笑起来,“工具没有思想,更没有信达雅,我要听翻译小姐本尊告诉我。”
良久,施珈不语,他便逼供般地围堵她推搪挣扎的动作。
直到施珈鼻尖上似乎起了一层汗意,她才微微地朝梁丘示弱,“你先松手,我要起来了,今天中介约了我看房子的。”
“嗯。”
这个人嘴上应了,手上却不动。
最后,摒不住的人败下阵来,施珈偏过头,清泠泠的声音翻译给他听。
“有生之年。”
第40章
再利落的女人, 没有时间死线在身后追着撵着,出门前都少不了一套仪式流程。
施珈洗漱护肤、压个气垫扫一扫眉尾,再换好今朝出门的内搭, 拿上外套,待她一套精简版的流程出来,有人已经穿戴齐整,架着轮椅扶着餐盘出餐了。
梁丘把腿上的餐盘搁到餐桌上,轮椅退到一旁,他起身走过去接过施珈挽在手里的薄尼外套, 眉头又蹙起来,因着有人屡教不改的露脚踝打扮。
名正言顺的人不由得吐槽一句,“总不当回事,你冻出个好歹来后悔都来不及。”
“平时去的地方都有空调暖气的。”施珈辩一句。
给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梁丘不和她费唇舌,要她去坐着, 总归你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是别不过来了。
施珈万用法则回应他——沉默以对。
梁丘无奈,一小碗水蒸蛋和一杯鲜榨的苹果胡萝卜汁推到施珈面前,“先吃早饭。”
常规的家常菜梁丘勉强能应付, 正经花样多的中式早餐到底不太胜任。原本他早上都是简单快手的烤吐司煎鸡蛋, 配上牛奶水果也足够对付两个人的早餐,只是这一阵施珈病了,饮食还要注意。粥她喝腻了, 一些速冻的预制类早点他现下又不大敢胡乱给她尝试。
施珈愁得眉毛竖起来, 这是什么搭配呀, “谁一清老早吃蒸蛋的,要拌饭吃的呀。”江浙沪的小囡的食谱里,水蒸蛋的官配大概就是米饭了。而且, 这杯果蔬汁又是什么,“我不吃胡萝卜的。”
她真的愁死了,不想吃了,她也不饿,可着实有点不忍不方便的人厨房里忙活半天,面上进退两难的颜色。
“你现在要营养均衡的时候,”梁丘也不想说教什么道理,人更不是不晓得道理才做不到的。他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没来得及补给冰箱,家里就这么些东西,能吃多少算多少吧。看过房子带你去超市,再挑些你喜欢且你能吃的。”
施珈也觉得自己不领情的样子矫情又不该,下决心似的舀了一勺蒸蛋,实实在在就是差点意思,没有拌米饭的味道。
再舀了一口,她突然反应过来,囫囵吞下去后启口,“你也要去吗,看房子。”
对面的人不紧不慢咽了口里的东西,抬眼睨着她,你说呢。
“我就是看看,不一定中意的,我自己去就行。”
“对呀,所以才要陪你一道参谋参谋,”他面色淡淡,“哦,早上说那些都是哄我的是吧。”
哪里和哪里嘛,不搭架的好不好,“明明两回事。”施珈轻声同他补充,“两套房子都是顶楼,老城中心97年的小区。”所以,都是没有电梯的。
“怕我爬不了楼?”梁丘替她敞开了说,他也不等她后头的话,“那么你倘若相中了,是不是以后也不打算邀请我去坐坐了。”
点点受挫的人没完,甚至一丝负气意味的纠正她且澄清自己,“我要是能给几个台阶难住,可不敢来祸害你。”
“梁丘。”施珈当他顶真了。
“别喊。”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啊。”
“那更不必了。三人成众,你和我,我们,统共就两个人,怎么就兴师动众了。”
梁丘说得一本正经,施珈听得瞠目结舌,这什么人!
施珈诋毁他,根本是固若金汤的流氓逻辑,“你还记者呢,强词夺理,偷换概念的诡辩。”
梁记者喊冤,“‘三人为众,虽难尽继,宜从尤功’,如假包换出自《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序》的典故,三人即可也方可构成‘众人’。”
他严肃地揶揄人,“翻译小姐的中文是不是该补补了。”
施珈一时哑口无言地瞪着他,再摒不牢破功,嘴角掩不住的笑,“你很烦,你不要后悔。”
“你别爬楼爬不过我,细胳膊细腿的,好好吃饭。”某人幼稚极了地别苗头。
施珈胸闷自己回回不争气地给绕进去,偏偏回回吃他这一套。她不想理他了,把剩了三分之二的水蒸蛋推给对面的人,“我吃饱了。”
梁丘瞧她两秒,伸手端她的碗过来,“把果汁喝掉。”
施珈不语,看梁丘低头,安静利落地解决面前碗里的东西。她略微地出神,好像记不得什么时候起,两人一起吃饭就都是梁丘扫尾她吃不了的东西。
起初施珈有些不好意思,梁丘虽没有那些公子哥习气,生活中其实最讲究的一个人。老来子嘛,父亲自然不比对老大的严厉,再有哥哥护着母亲惯着,真真衣来伸手的小少爷,早前是见不着他朝吃了过半的菜碟里伸筷子的。那时候梁丘见她局促犹豫的神情,也不多说,规规矩矩地吃相,搁下筷子才玩笑着张口:这世上说不定多少饥饿围城的人呢,你就当替我攒个功德吧,怎么还能难为情了。他再同她打趣,男人不就是打扫战场的吗。
到最后施珈也没细问细想过他这些玩笑话,眼前记起来,她莫名脑海里具像化了《生与殇》中的一个场景:黄土沙砾和残垣垒起来的饮用水发放点,没有生气的人群驻立在废墟之上。一个灰蓬蓬女孩,身形瘦小并看不出年纪,蜷在一旁给怀里的弟弟喂水。我和一个同事拿随身的一点食物给她,并试图与其交谈,而谈话开始前,她的一句话几乎在拷问整个人类社会的道德与良知,她说:“水和食物或许只是让我们慢一点死去,我们不想这样。”这个女孩叫阿米丽。生命之殇也许不会痊愈,我们仍然希望她能活着走出去。
此刻,施珈默默望着只能以左臂抵住碗边不要它挪动的人,端正且安静。她这一刻迟到的领悟,梁丘从没有加诸给她任何沉重的观点或说教,他不要她改变什么,他承担便好,恰如他说不想施珈看到这样崩塌的世界。可他却始终以坚持和热忱抵抗理想之下的世界之殇,更以温柔守护她人生的阳光,也修补生命给他的殇痕。
施珈心里头一霎涨潮一般,汹涌湿热。她端起玻璃杯,一口气没有停歇地喝完了果蔬汁,回味而来的滋味,也像极了潮水的味道,微暖的淡淡的咸腥。
梁丘抬眸间,眼里捕捉的是有人大义凌然的一口闷,不禁微微失笑,一面抽了纸巾递给她,朝她促狭的口吻,“拿这个当中药汤了,真这么难喝的?”
施珈纸巾压了压嘴唇再叠起来,“还好。”
梁丘:“谢谢,没给差评。”
两人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准备出门。
梁丘先一步坐在换鞋凳上,也先一步倾身拿出来那双灰色雪地靴搁在施珈跟前,“外头11度。”
“和我外套不搭的。”施珈本能的拒绝,鞋子有点笨重。
“江南阴丝瓜嗒的天,你帮帮忙,我看着你这样腿疼,”梁丘劝说,“你通勤的时候没办法,大周末的,风度暂时放一放。”
施珈不响,高出他半人高的凝视。
梁丘决计不讲理了,忽然伸手去抬起左腿,直挺挺挡在玄关处,抻在施珈眼前俨然路障一般,“别耽误,要不然都别走了。”
施珈嗤笑出来,“小舅舅竟然是这样的人。”
老面皮的人不以为意,催她快着点。
施珈扭头去换了件外套,换成了黑色的高领慵懒风的粗线毛衫,回来再踩进去笨头笨脑的雪地靴。她甩一下肩上的帆布袋,再顺一顺脑后的低马尾,“走吧。”
“很好看。”
梁丘起身,揉一揉她的发顶-
车上,施珈看了一眼炸炮仗般的朋友圈点赞和留言。
周萌师姐问,这是官宣啦。下边最激动属李严师兄,连续两条评论:
什么情况,闷声干大事呀!
师姐比师兄先晓得,受伤了!
施珈是顶不欢喜这样私事交集到工作圈子里的,发出这条朋友圈时也料到这样的状况。只是转念想,事情从来两面性,八卦谈资是一时的,人家无趣了自然就散了,反过来也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示好。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退出微信,揿了锁屏键。
沉默中,施珈听身边的人突然问她,有没有考虑园区这边的楼盘,一来她上班再这头,二来,老小区生活便利没错,总归设施管理都不那么完善。
“珈珈,我有些闲钱、”
“梁丘,”施珈扭头打断他的话,也了然他的意思,“我存款够用,我妈妈也留了些积蓄给我,你不用担心我。”
“嗯。”梁丘笑一下,人总是矛盾的,他一面希望她独立自由、无忧无虑,一面偏想自己是依靠被需要可以分担她的压力或烦恼,“抱歉,大概我的虚荣心作祟。”
施珈有些诧异,望着他的侧脸思索片刻,她告诉梁丘,他不用道歉。她问他,还记得她家吗,她小时候一直很喜欢顶楼孃孃家的阁楼和老虎窗,这么多年,她最怀念是那种老旧小区的生活气。固执的人大抵也是念旧的,她现在想起来小辰光,好像还能闻到春天的香樟味,和秋天的桂花香。
“梁丘,我如果真的有困难,我想我会和你说的。”
梁丘脚下一顿,引得后面的车放了声短促的喇叭。这句话实实在在比施珈的告白更鼓舞到他。
“你干嘛。”施珈被他突如其来的刹车吓一跳。
梁丘开怀,再次道歉,也无比真诚的道谢,他说,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盖章认证。
施珈觑他一眼,沉默里暗忖,是的,她承认,像张爱玲也曾经表达过的,“能够爱一个人爱到向他要零用钱的程度,是一个严酷的考验”。
梁丘当真陪着她上上下下两趟六楼。结束的时候,施珈没有立刻多属意的表态,梁丘更是面色如常不见波澜,全程只偶尔和煦地替施珈交际两句。
中介小哥活络,干的又是和人打交道的活计,场面一时冷热并不觉得尴尬为难的。只是这一回他到底有些心急,看两人不言自明的默契感,即便不讲话也再明显不过的一对恋人,且分不开的那种。他再世俗眼光的先入为主,他不经意扫过一眼梁丘的左臂,塞在一侧口袋的一截衣袖一目了然的空虚干瘪。
中介小哥委婉同他们表示,“房主夫妇两个是很有爱心的人,人蛮不错的,同他们说一说,价格应当能再刀一刀的。施小姐你们考虑看看,如果看中了随时联系我。”
施珈一时没有接话,甚至直觉被冒犯,尽管傲慢与偏见从来也是人皆有之的常情。然而,梁丘却分明习以为常的坦然,好风度好眉眼的应下来,谢过人家,“我们会考虑的。”
回头的车里,梁丘瞧面色淡淡的人,“我觉得这个中介蛮不错的,关爱老弱病残。”
施珈投一记眼光到他脸上,梁丘汇上她,无比洒脱的口吻同她市侩经,“你下回还得带上我,我这短板变长板,劣势变优势,能给你压压价格也是体现我残疾人的价值了。”
“瞎说八道。”施珈不肯他这样讲自己。
“珈珈,这很正常,大家的约定俗成甚至法规政策,残疾人都被划归在需要关爱的弱势群体里。只是,如果这样让你难过,我才真的会难过。”
“我……”施珈很难全不介意地释怀,但是她再明白不过,这也会是他们要共同面对的问题。施珈同样不要梁丘难过,她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没人和钱过不去。”
梁丘看她斤斤计较的样子,快慰地笑起来。他趁热打铁地说,既然施珈小姐这么门槛经,今朝索性她酒店里头的家当也打包好,搬到家里去,这血汗钱叫酒店吃了空饷岂不是冤大头啦。
“你买房子我支援不上,那么替你省点房费总归不过分呀。”
施珈不语,有人便施行他的沉默即默认条款。于是,两人改道酒店,中午将就着叫了家黑珍珠粤菜馆的外送,花一下午整理打包好她所有的私人物品。
两次看梁丘扶了扶腿,施珈不动声色地取来沙发上她的帆布袋。她说她累了,保险柜里头的东西今天先拿走,剩下的明天下班叫搬家公司吧,她明天也要和行政部打招呼的,是公司帮忙走的协议。
梁丘眼里波动一下,望着她半晌,叹笑一声,“听你的。”他到底也难逞强。
五点半才过的光景,外头的天已经擦黑。
他们还要去趟超市的,施珈拖着梁丘,催他快点,她明天早上不想再吃水蒸蛋-
两人选了就近商场的进口超市,这个时间人不太多。
施珈挨着梁丘的左边,左手配合梁丘的右手,一道推着购物车。酸奶水果三文鱼选好,施珈突然要梁丘等她一下,还不等梁丘问她,人已经阔步朝右边日用商品区的货架走过去。
她找到常用品牌的安睡裤,拿了三包抱在怀里,再转身,有人在她身后等着了,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面上分明仙君倒了炼丹炉一般的表情。
施珈正想促狭人,从前替我买过卫生棉的,现在倒一脸为难,很奇怪。
话将将到嘴边,就看见篮子里大剌剌躺着的三盒计生用品,施珈简直眼前一黑。
某人难以言说的表情乾坤大挪移地到了施珈面上,一时间沉默更浓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说过三次元景漂,明后两天要跟老师开窑,后天下午还有包邮区的朋友来工作室沟通业务,实在抱歉,应该会来不及更新,预计10月1号后能回归,具体时间需要见过朋友谈定事项后才好确定,所以暂时没挂请假条,再作话跟大家请假了~一定会尽快回归,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望谅解,感恩![求你了][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