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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引孤山 焱火年年 22529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施珈心里空拍一下, 紧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以及,他手里的东西。

“这个, 应当和你心心念念的赫本同款差不顶多,”动作不大利索,到底掀开了盖子,梁丘把盒子递到她手里,目光也落到她脸上,“看看。”

是一对MIKIMOTO的钻石珍珠耳钉。还没想明白骤然紧张的来由, 施珈心里再落一拍,反而稍稍空落落的,她抬头汇他,“梁丘, 你怎么……”

“最好别说我不爱听的,送礼物就没赶在前头, 已经够能怄我的了。”有人不管什么风度了,直接抢断她的话,破天荒不讲道理的模样, “你收别人的礼物那么干脆, 轮到我怎么就这么多话。”

施珈愣了几秒,什么呀,一霎笑了出来, 她偏越发冷静的推理, 慢条斯理促狭人的口吻, “你着急什么,你,吃醋。”

“你说是就是, ”梁丘就这么活回去了一般,无甚所谓的腔调,“你只告诉我,是不是你喜欢的。”

“喜欢。”施珈心里是熨帖的,也大方承认。

梁丘满意颔首,抬手摸摸她的耳垂,只说他最关心的,“痛吗,什么时候扎的,那时候明明那么怕,说陪你去你都没敢的。”

“工作第一年,和一个同事姐姐一起去的。敷麻药了,但是扎完之后特别痛。”

梁丘低垂的眉目里一丝模棱的情绪,“戴上看看。”

施珈把盒子交给他,摘了耳钉出来。灯光下微微的一偏头,素净的面孔交映着珍珠莹亮的光泽,温柔沉静,清新妍好。

习惯性扶一下别在耳后的头发,施珈抬头,眼神询问送礼物的人。

“好看,很漂亮。”梁丘不掩饰欣赏的目光,甚至面上是自豪也欣喜的,那种吾家有女的欣喜。

施珈笑笑,同他分享的意味,“我之前入了一对同款粉光的,这对白光,正好我没有,可以换着戴,谢谢。”

有人直男的底色时不时冒出头,他大概不能体会女性固执审美下收集同类项的乐趣,只逻辑关联到call back的先后顺序,“哦,所以,又迟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这个也要别苗头。”施珈审视的目光,静静地端详他,总觉得有人又在逗她。

二人汇视的半晌,梁丘先笑起来,他承认,多少一点有意为之吧,“不紧张了?”她最初的那一眼机警,他看在眼里。

施珈滞而后觉的一定神,毫无预兆地贴到他怀里,沉默中环上他的腰,轻轻晃他一下。总之,固执的人固执的嘴,难开口却本能的肢体语言,去纠正他,也想澄清自己。

“哎,”施珈力道很轻,梁丘依旧向后跳一下才堪堪稳住自己,左臂揽住仿佛薄薄一片的人,还拿着盒子的右手,手背去托她的下巴,“没洗澡呢,衣裳还湿着。”

施珈不理睬,淡淡的告诉他,可以再换掉。她的衣服。

“晓得了。”晓得她的意思,他还是那句话,他们,由她。眼下,他也由她抱着,由她的香气围着他。

良久,梁丘提醒她,再坦率不过的交代,“你这样抱着我,我想我最多再站十分钟。”

施珈望他,马上要松手的意思,偏又给人扪回去。恍然里,她下巴抵在梁丘的胸膛,顺势的夸奖,“很厉害。”

慢笑的人答她,“谢谢。”

情与爱里,始终力道、温度都要比语言真挚,诚实-

这个周末,施珈是应下了同梁丘去书店的。

梁丘这一段康复休养的原因,都是居家远程办公,连带安排处理店内的大小事务。如今他没什么大碍,自然不能当真就这么不露面做个甩手掌柜,加上这周末正巧有是连着两场的会员读书会活动,总归老板坐阵办公室,外头多少一些稳定军心的作用。

昨天接她下班的车里,梁丘问她,周末有没有空,有什么安排。施珈摇头,汇上他驾车间隙瞥一眼的目光,“怎么了。”

梁丘浅浅扬一下眉毛,“不是发愁我不事生产么,我明天也该复工了,要不要跟我去书店。”

施珈第一时间否认他话里的前因,“瞎说八道,我没有愁什么。”

梁丘笑认真计较的人,好,你没有,所以重点是去不去,“是我在诚意邀请施珈小姐,我想你陪我去。”

施珈转头看,有人直线行驶中匆忙回她一个笑脸。她再扭头,静静思忖片刻,她不是头一回和梁丘共处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可这一次她确实不似少不经事时候那样简单的心理,不存在也无关什么芥蒂,她可以清醒笃定这个人,只是存粹她不再把依赖感和归属感加诸到爱情里,或者说某个人的身上,这些该是自己给的。倘若梁丘不在家,实话她大概率会回酒店待着,继续她的译文工作,当真那样怕也会生出一场辩论。思忖之后,和他去书店显然更上策,换个地方工作罢,且店里说不准还能找到些用得上的译文参考资料。

旁边的人目不斜视地问她,“想好了?”

“嗯。”

“嗯?”

施珈瞥他一眼,很正经的语调解释说明,“嗯,就是答案。”

梁丘心下舒畅,点头,收到。

今朝,施珈醒来,又闭上眼自我唤醒一阵,摸到手机,醒豁开眼一瞧,9点多了。

想起来什么的人立马翻身坐起来。她手机定的闹钟是周一到周五工作日的固定时间,周末则视具体情况,没有安排就自然醒。

心里咕哝着怎么梁丘没有喊她,施珈起身去床尾靠墙的角落,揿掉亮了一夜的落地阅读灯。现在,她才醒神,好像昨晚充电插头没插好,松脱了,手机电池标已经细细一根红线,电量告罄的边缘。

趿上拖鞋,施珈先去找梁丘。主卧的门敞开着,客厅餐厨都没见到人,她疑惑喊一声,不见答应。心里奇怪,朝里走,书房也没人。最后,有人在衣帽间,在辟出来的那块运动区域,做运动。

梁丘还是昨晚睡前的一身,白色T恤,下身薄款黑色运动裤,左边的裤腿挽了个结,左腿上搭着块展开的负重沙袋。他坐在黑色瑜伽垫上,人朝着门口的方向,扭头看着镜子里,一面修正姿势,借助弹力带和那半圈平衡杆,做着左臂的拉伸动作。

这会儿,他察觉门口的人影,吁出一口气,也回头望过来。梁丘微微愣一下,松掉系在左臂上的浅蓝色弹力带,问门边的人,“醒了,敲门你没应,就没喊你,睡得好吗。”

“嗯。”施珈很规矩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一时似乎不大习惯这样高度落差的俯视对话。

平静的面容下悄然掩饰她的小局促,“我以为你不在家,不打扰你,你继续吧。”

梁丘笑一下,并不介意,“没事,也差不多了,你可以进来的。”他屈起右腿挪一下位置,一面收拾身边的东西。

得到允许的人也当真乖顺地走近两步,拨一下头发,“你每天早上都运动吗。”

梁丘扯下掸在平衡杆上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揩了揩运动后的一层薄汗,抬头望她,面上和煦,“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每天会抽空锻炼,不一定早上,有时候是晚上。”

他朝施珈坦诚,也分享他的日常,“没办法,现在必须自律,截肢以后肢体和身体机能衰退不可避免,需要靠规律的锻炼对抗肌肉萎缩关节僵化,保持肌肉力量,总归动一动身体机能会保持得好一点。”

施珈无声地应他。梁丘从前也有运动的习惯,但工作忙起来运动不会那么规律。遇上有空的时候,他会带上施珈一起,他说有人总这样不爱动怎么行的,现代人亚健康多半和缺少运动脱不开关系,学习工作乃至生活娱乐,到最后哪一项都是拼身体的。

那时候施珈同他打网球,他每次都会当真发力给她几个球,她接不住,隔着球网冲对面的人嚷,怪他欺负人,就是故意溜她。“教练”嘴里喊着不动真格哪来的进步,也次次要绕过去哄人。

有时候梁丘也拉她去城市绿道慢跑,当然,她总是先喊吃不消的那个,跑步变散步,回头的路上她还得顺一杯冰奶茶,因为消耗过后的糖分摄入,至少没有罪恶感。梁丘每每依着她之后的唱衰与警示,你以为风险对冲呀,你这就是个自我安慰,精神催眠,这一杯齁死人的东西下肚,什么也白搭,还有,冰的你也少喝,痛经的时候忘了,他别她的脸来看,你不该是记吃不记打的孩子呀。

施珈斜乜他,是少冰三分糖的,而且,我今天也不是经期呀。梁丘更是抓住时机的说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一切好歹都是积累产生质变,事到临头的后悔,那是傻是活该。施珈好气,不要你念经,老夫子掉书袋,你还让不让人吃了。说教的人非但不改口,大方承认,对,就是要你少吃这些,不然我同你说这些浪费热气。她也必定这时候同他反骨,喝了一半剩下的喂到他口里,要他也白搭。

给运动的工具收起来一一归位,梁丘撑着地面先半蹲的姿势,再扶着平衡杆借力站起来。他坐到轮椅上,去到施珈面前,笑发愣的人,“真醒了吗,怎么手上还拿着充电器。”

施珈闻言,瞧一眼手里,“昨天插头松掉了,没充上电。”

梁丘自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搁到腿上,他去替她充电,要她醒了就先去洗漱,“早餐在厨房,还是粥,温在锅里。”

施珈现在不好消化果蔬纤维,只能煮软了或者打成泥,想给她换换口味,他还做了半杯苹果泥,“也温在锅里头。”

施珈点头,急吼吼转身。

梁丘提醒她,“不赶时间,你不用着急,我还要冲个澡。”说话间,他腿上突然一震,施珈的手机进来一条微信。

亮起来的屏幕上显示:一个A字母打头的房产中介,发来一条消息。

梁丘手里一顿,轮椅停在走廊上。

他再抬眸,一身粉白格棉纱睡衣的人,将将阖上了客卫的门。

第32章

手机屏幕很快暗下来, 梁丘听到隔着门,客卫里很快响起来水声。

谈不上失望,多少一点失落吧, 失落彼此缺席的几年,注定不会短短数十天就能追回的距离,也注定了彼此参与不到的细节。而彼此缺席的几年,梁丘更明白和眼前真真切切的人相比,其它都没有意义。在一起,空白总会填满, 补齐,所以他由她,等她,相伴可抵岁月漫长。

他终究操控着轮椅, 去客厅沙发旁的插座,给施珈的手机充上电, 屏幕保护再亮起来,是系统自带的一片浩瀚星空。

梁丘冲过澡出来,已经穿好了左腿, 换上了出门的裤装, 只身上还套着件居家的卫衣。他去客卫拿吹风机的,湿着的头发他向后全撩了上去,眉清目朗的俊逸面孔淡淡的颜色。他才走到门口, 那头有人轻轻的呛咳起来。

施珈最近早磨没了胃口, 一日三餐仅仅为着活命一般。她正拧着眉毛吞着口里的东西, 隔热温过苹果泥颜色倒不像她想象的棕黄,只是入口寡淡的酸。她只当吃饭是任务呢,站在餐桌旁都没坐下, 听到走廊似有动静,扭头一望,有人俨然从前那般闲适潇洒的公子哥腔调,乍一下的恍惚,施珈给自己呛着了。

梁丘才要走过去,看不好好吃饭的人怎么了,对方洋相地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不肯他过来。

“让你别着急的,”他微眯着眼,细细看她片刻,“真没事。”

施珈顺过气来,“没事。”

放下心来的人一点笑意,叮嘱她,“好好吃饭。”

梁丘拿了吹风机,正常高度一侧的盥洗台,两边高低错落排列着瓶瓶罐罐的女士护肤品,空间里若隐若现的香,何尝不是小姑娘成长成熟的印记。他索性改了主意,也是施珈使用率更高的东西,就不来来回回地拿了,直接在客卫用吹风机。

他吹头发的工夫,施珈解决了早餐,等在客卫的门边知会梁丘,她要漱口,再换过衣服整理一下就差不多能出发了。

耳边的轰轰声停下来,梁丘收了风机,拿手指拨弄梳理蓬松的头发,转身答好。热气裹夹着干燥清新的气息,依旧是叮嘱她不要着急,他侧身让出个位置,要施珈进来吧。

施珈顺势绕到他旁边,瞥一眼白色台面和地砖上的短发,她忽然就伸手拉住梁丘的衣袖,“等一下。”

“嗯?”梁丘莫名又好笑,低头瞧她的手,也瞧她。

有人不解释,在她那些瓶瓶罐罐里头挑出一只小棕瓶,再从镜柜里拿出一个灰色小容器,化学实验般认真地捣鼓。

施珈垫起脚,要梁丘低头。

被点名的人面上是抗拒,却也是依言行事任由摆布,“这,是弄什么……”他微微瑟缩,头皮上滚珠划过一片清凉。

“防脱精华。”

大概被某个字眼刺激到了,又大概男人,尤其一定年纪的男人,听到脱发之类都有些应激反应似的警戒。梁丘眉头紧蹙抬头来望眼前的人,一瞬再给施珈勾住脖子按回来,累得他措不及防去扶台面。

梁丘失笑,以及,他有些介意,“这东西,我头发,还好吧。”

施珈冷静地理性分析,“都讲防脱了,当然是有头发的时候才能防。”

好了,她松开手,“这款很清爽,不会油的,你以后自己用。”

梁丘不言声,只是笑。

“我是认真的,我也用的,脑力劳动者更加不能懈怠。”施珈坚持,头发的问题没有亡羊补牢说,等你发现就已经是为时已晚,她已然脱口而出地感叹时间,“梁丘,你有白发了。”

闻言,梁丘面色无澜,只望她的眼神越发深邃,也越发柔软。他缓缓去托施珈的腰,揽她更近一些,然后应和她的话,是呀,“珈珈,我不年轻了。”五年可以改变的太多,人生又有多少个五年呢。

他的气息是烫的,飘飘缈缈拂过来,灼得她却无端的萧索感,她本能不想他这样说,然而心里闷闷的像把喉咙也堵住,只剩摇头。

沉默骤变的氛围里,梁丘问她,住到家里来,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真的习惯吗,会不会觉得勉强。

施珈疑惑地盯着他,直觉一时好像失灵了,她不解,紧接着听见梁丘说他后悔了,“珈珈,我后悔自己由着你,由着我们慢慢来。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可以问呀,人长嘴不就是用的么。”如果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来日方长,那么缄默是错过,陪伴也是错过。他不想推着她,逼着她,可他更舍不得再错过她,空等着时间淌过,白白地搓磨。

梁丘抱歉,他无意看到了她手机里弹出来的房屋中介信息,“你如果住在这里不自在,可以告诉我,或者你有什么想法,我想你也可以同我讲,我一样会尊重你。”

施珈听清他,也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了他的克制,包容与迁就。她反思自己的保留,可是,她明明多少次默认的纵容,纵容不就是她的偏袒吗,而偏袒恰是爱意最好的证明。

施珈幽幽地望他,心里想得却全说不出口,她觉得他该体会得到的。她最后也只有解释,“梁丘,中介,是我早在住进你家之前就联络过的,我不打算赁房子,是想买一套房子。”没有说,是确实没想到有什么要说的必要,或许独立的人必然自主。

梁丘意外之余也恍然,江南小姑娘,哪有不恋家的,他早该想到也明白的,所以,“有喜欢的房子吗,我——”

“你不要说,梁丘。”施珈及时地打断他,一个完完全全只与自己相关的房子,是真正踏实的底气,也是沈渝最后的叮咛。眼睁睁看一个生命的熄灭,不舍得却无能为力,施珈那时当真害怕伤心极了,忍不住的眼泪直淌,沈渝却弥留前的临别箴言:强了几十年,不想同命争了,攒下来这些铜钿,比投到医院里吃煞苦头捱时间划算的。将来如何,囡囡都不能像姆妈,回头来没有个去处,没有一个家。

“她要我置办个自己的房子,无所谓大小,总归遇到点风雨,有片瓦遮身,她也不用还牵挂这头了。”

她问梁丘,他可以理解,对吗。这是沈渝最后的骄傲,大概也是一个母亲能留给女儿最大的底气同尊严。

梁丘当然明白父母的心,即便最后一息,也要竭尽所能为子女计深远。他扪施珈的手更紧了,从一个母亲的苦心里,足够拼凑出他们空白时光里的一隅,漂泊已久的人才更期待安定,像她的生日愿望:安居,乐业。

他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尽管从再见到她,梁丘就知道她有能力支持自己的生活,他依旧不希望她的辛苦忙碌全为了奔波生计,她该可以停歇,享受沿途的风景,他想她是恣意自由的。

梁丘颔首垂眸去汇她,也迁就她低垂的目光,“珈珈,或者,我可以做点什么呢。”

他话音将落,施珈缓缓抬起头,嘴唇微翕,终究没有出声,她摇头,不要,也不用做什么,现在这样就够了。

再一次沉默里,四目相对的热络气息里,理所当然地催生出人的天性,也剥落出最真实的心迹。

梁丘拿下巴轻悄摩挲她的鼻尖,继而短促的呼吸里,天性释然的人相拥,倾身去的人一下衔吻住施珈翕张的唇。他拿手扶她的脸,那样殷切地给予,也殷切地汲取。

施珈任由他迎面的贴近,由他裹挟着她的光,她的空气,而后复再贴近她,直到她晕陶陶的,要去攀附他。施珈一双手软绵绵去攀他的脖子,攀得他只得松开扶着她面颊的手去撑住盥洗台,左臂再箍她更紧。

岂料“啪”一声掼响,久久难为平静的两人被惊回头的一愣。梁丘再冷“嘶”一声,昏昏然的人呼吸急促未平,惊醒时咬到他的舌尖了。

梁丘重新稳稳脚下,也托抱着施珈,徐徐牵出一抹笑,戏谑有人回来之后贯会同他作对的,“珈珈,少对我摇头,少同我说几句不要。”

施珈才悠悠回神,伏在他肩头看他们脚下,她搁在台边的防脱精华给他碰到地上摔碎了,清清淡淡的芳香散开。于是,施珈顺着他的话,颐指气使的语调要他赔,赔她的防脱精华。

梁丘受用极了她的口吻她的话,果断应下-

施珈换了衣服,面上简单施了点淡妆,再整理好头发。女士出门总步骤繁琐些,梁丘已经替她拿了手机,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他不远不近投施珈一眼,不由得皱眉:抱着笔电还低头整理随身帆布袋的人,一面朝客厅来,嘴里还不忘要梁丘的键盘也可以收到她的包里来,蛮好装得下的。

施珈一件烟灰色的宽松款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圈白色棉质打底衣的领子,修身小直筒八分牛仔裤,下边照旧是一截白晃晃的脚踝。

梁丘盯着她,头疼地起身来,“今朝外头什么天气不晓得,”搞不好晚上就下雨了,“这么两件衣裳,再露个脚踝,你身体吃得消的呀。”

缓过劲来的人反骨生的模样,她早不习惯一件摞一件的穿衣服,勒得她难受。不在室外活动,她不肯他小题大做,已经耽误很久了,而且,她牵起挽在手臂上某品牌的经典款黑色羊毛围巾,“有围巾,多一条围巾就相当多穿一件衣服的。”

梁丘气笑了,“哪里来的歪理。”

“我妈妈讲的,我阿婆告诉我妈妈的。”施珈理直气壮。

好么,眼下有理的人也哑口,他的规训教养里,自然不好诋毁长辈,且是逝者。朝她走过来,梁丘暗暗的让步,“至少去穿双袜子。”

施珈更是理直气壮,“已经穿了呀。”

“你穿的什么,皇帝的新衣,不,新袜子?”梁丘无奈的揶揄,“是我看不懂了。”

施珈噗哧一下笑出来,“丝袜好吧啦。”她难得江南女儿的腔调,她找了很久才买到的隐形肤感的丝袜。你不晓得当时多难为情,一次日本出差,她实在好奇日本女生腿上的丝袜怎么这么隐形又遮瑕的。到会议结束要走了,她才硬着头皮问了甲方企业本地的一个文职小姐姐。最后,出发前中饭都没吃,找过去人家分享的地址。

反正,施珈要梁丘快些走吧,她今天很多事情要做的。

车上,梁丘瞥一眼施珈靠在副驾座椅里回复中介的信息,他漫不经心的口吻再询问她,“珈珈,我还是觉得酒店也不适合长期住的,月底不如先退掉怎么样。”

施珈犹豫片刻,“年底吧,其实住那里上班蛮方便的。”望他一眼,她还是找补一句,“行政部帮忙走的长租协议,回头问过再说。”

梁丘一时无话,半晌,他再叫施珈拿他的手机,“赔给你的防脱精华,多少瓶都给你办到,你自己下单去,我搞不清你用的品牌。”

施珈投他一眼,哦,故意别苗头问他,“我不晓得密码。”

梁丘却坦荡荡,“手机密码和支付密码一样,你20岁那年的生日。”

施珈一时给绕晕了,没反应过来。

梁丘笑某人,也趁机再次逮住她削薄装拌说教,“冻着了脑子也要慢半拍的。”

施珈乜他一眼,不想理他要把手机还回去。

“161117,你20岁那年的生日。明白。”梁丘无奈,从前不是这么急吼吼的呀。

施珈轻轻睨他一眼,心里好像有什么被悄悄抚平,这一刻,她无比叹喟自己20岁那天的争取。有些人,他没有太多甜言蜜语,甚至不轻易谈爱,有时候他像一个师长、朋友,但他更像一座山,沧海桑田,山依旧在。

梁丘偏头看她,眼神催她,赶紧啊,他大概被她的危机意识沾染了,严肃地交代,“记得把我也考虑进去,请多下单几瓶。”

施珈摒不住笑起来,转过头下单了三瓶,把手机锁屏搁回去。再抬头时,发觉车子临时拐了弯,“不是去书店吗。”老城中心区的路她熟悉一些,还是不大确定。

“是,但是去之前先去趟商场。”

“?”

“今朝无论如何给你买几双袜子。”

在有人又要张口的不要之前,梁丘求她的口吻抢先堵住她的话头,“看在我年纪大了的份上,少跟我说几句不要,嗯?”

以及,“不要也得要。”

“……”

施珈狠狠的报复,清泠泠的声音道谢,“谢谢小舅舅。”

有人面色一噎,不是手不够用,他一定要捂一捂她的嘴。当真是越来越晓得怄他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申请了下周一倒V了,下周一入V,周日不更,入V后连更两天,在此请大家谅解。

* 第四个故事了,从第一个申签故事完结后400多收忐忑申请完结V,到第二个第三个故事陆续完结V,有很多位从第一个故事开始陪伴到现在的读者小天使,也有很多新朋友。谢谢大家一直支持,不介意我不是高产作者,不介意不够市场化的热题材,包容我不够大众的文风,依旧愿意追连载,始终会在看到更新的第一时间评论留言,浇灌营养液甚至投雷,很感谢你们暖心的鼓励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单机,我就是真真切切有被鼓励到。申请倒V犹豫过,其实很想让支持作者和这个故事的朋友追到完结,至于犹豫一周之后还是申请了,抱歉作者没有逃脱一点野心,以及,三次元事业迷茫的瓶颈期,真的很希望有一天能全职。

* 感谢大家的支持才有了第一次倒V的机会,V后如果大家还愿意,希望大家可以继续陪伴作者和这个故事一起走下去,看过的章节大家可以不要重复买。还有就是,我研究一下入V红包怎么弄,不管怎样,就是很感谢所有支持鼓励作者的读者朋友~[比心]

第33章

读书会由店长主持, 前半场本月主题的会员交流分享,最后,是书店本月畅销书和潜力作品的推荐。

原本活动要在书店前院的室外场地办的, 考虑到今天降温了,活动搬到了二楼的咖啡吧阅读区。

整场活动很顺利,下午三点半准时结束。等人走的差不多,梁丘出去和店长复盘了一遍活动情况,然后,赶在周末的交通高峰前, 梁丘喊施珈动身,回家。

回头的路上,梁丘扶着方向盘,时不时, 带着笑意张一眼施珈。

施珈偏过头来,她逮到他好几回了。

“干嘛, ”施珈指有人不专心开车,“活动反馈很好吗,你好像很开心。”她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来, 总不至于是一个键盘, 而且都送出去好几天,他在家里就用过了。

梁丘再次望过来,肯定她的求证, 开心, 但不是因为活动。看她的神情, 他坦率地给人答疑解惑,“因为有你的正名。”

施珈没懂,我干什么了。

“今天你头一次正面承认我的男朋友身份, ”梁丘坦言,“任何时候,任何一种关系,稳固的办法就是匡正名份,所以,你为我正名,我很开心。”

施珈觑他一眼,“很幼稚……”

迟钝的人再回味片刻,转头补充,“心机。”

哈哈,心情大好的人自然什么都笑纳。

梁丘不否认他的心机,纵然起初他并没有旁的心思,只是不想施珈一个人在家,所以请她一道去书店。诚然,人世间恋爱的模样,大抵都一样,总是陪伴好过分别的。

早前,两人兜了趟商场,到书店已经接近中午。

施珈从进了小院就安静地跟在梁丘后头。梁丘微微扭头,似笑非笑瞧着她,并没说什么。倒是才进了书店,都是之前照过面的熟面孔。店长连同店员的两个年轻小伙,再见到施珈皆是微微愣一下,然而,意外也不意外。

大概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八卦,好奇也是人类的天性,尤其话题的主人翁之一还是个叫人过目难忘的姑娘。小张隔天上班,手语跟店长说了前一天遇到的突发状况,有学生在楼梯上拍照,撞到人且撕坏了一本书。他小心翼翼同店长透露,被撞的那位很漂亮的顾客,跟老板好像从前就认识,顾客小姐见到老板的表情,他上聋人学校的语言基础形容不明白,总之,他脸上模仿出那种忿然又失魂落魄的表情之后,告诉店长,那位小姐突然转头跑掉了,在院子里还摔跤了,是老板拿医药箱出去给她上药的。事后又一次午饭时间,大家在员工休息室围坐用餐,比划着手语闲聊,再说到那位漂亮小姐,负责咖啡厅的女孩说那天她又来了,在老板办公室待了一个下午,后来和老板一起走的,老板对她特别温柔。

平日,店里有时会有老板的朋友或合作方来聊事情,老板的家人偶尔公务出差,也会抽空来店里小坐,但这么多年却从来少有女性访客。突然听闻这么一位女顾客,说一点不好奇是假,可店长自然不好带头这样闲话八卦的风气,他了解了个大概,说话连同手语一起,双重强调,职场大忌,少传闲话,尤其议论老板。手语无声范围里的闲话也是闲话,下不为例,这次就不追究了。

不追究的店长,后来终于见到了传言里的漂亮小姐,所以,他自觉那天晚上同老板汇报了施珈到店的情况。

眼前,二人不期然地一同出现,其实也再清楚不过的官司了。

店长为首,几个人自然和老板先问候招呼,接着职业态度地朝施珈问好。总归服务行业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待人的眼力见。

施珈也社交礼貌的简单颔首,回应人家的招呼。

梁丘浅笑着,正式给施珈介绍了店长店员几人。换到介绍她的时候,很正式的名字,没有前后缀,口吻里和眉眼里却分明的温柔缱绻。

几个店员有默默吃瓜的心,晓得老板温和宽容的好性情,可终究是隔着层主雇关系,拿人酬劳的自觉,即刻各自回各自的岗位上去,只留下店长,他要和梁丘过一遍下午的活动安排。

梁丘这时候递给施珈自己的手机,也指她肩上背的帆布袋,太沉了别一直背着。梁丘让她先上楼去等他,手机里的智能锁APP可以操作开锁办公室。

手机对于现代人的意义,合该是最重要的隐私项了,这般自然且不设防的举动,已然早超出暧昧关系的亲密与信任。也因为这样,店长才敢调侃老板一句,我们是不是可以恭喜梁老师脱单了。

梁丘明朗的笑意,并不急着公布答案。这个人,关键时候偏好像矜持起来,他望着施珈,发言权转交给她,等她的回答。

施珈俨然接了个烫手山芋一般,她只当有人老板的人设,在员工面前多少顾及职场秩序,需要维护领导力和边界感。而无伤大雅的事体没必要驳了谁的面子,施珈索性心一横,不多热络却大大方方承认,是的,梁老师是我男朋友了。她再明晃晃捉弄人的小心思,替不张嘴的人做主,“中午就要他请大家午餐好了,恭喜梁老师。”

施珈亮晶晶的眼睛淡淡然看他,看得到盖章认证的人分明畅快的笑容,也畅快的答复:听女朋友的。

店长人活络,即刻意会到些什么,连连谢谢施小姐,也在书店工作交流群里带头恭喜梁老师,通知大家午餐由老板安排。

对了,“施小姐上次落了把雨伞在店里呢。”

施珈心里略微洋相,面上不表,道谢只说原本也是她那天临时应急的雨伞,就收在店里吧,或许哪天可以再给有需要的人应急。

直到现在,后知后觉的人才回过味来,大概连带她那点捉弄他的小心思也都正中人家下怀了。

施珈陈述事实的口吻朝旁边的人,“不想和老面皮说话。”

梁丘却笑得更开怀的样子。最后,偏偏不想讲话的人先破功,施珈扭头问他,“你学了手语吗,你好像懂手语,怎么会想用聋哑人员工的。”

梁丘望她一眼,先严谨地纠正她,他们是听障人士。另外,店长小白不是,他是学特殊教育专业的,“手语么,学,我应当是学不了,不大方便,只是看得多了,有时候问问小白,懂一些简单的手势。”

“当真成了残障人士才晓得,即使社会在进步,现实里,残障群体依旧是难被社会接纳的特殊人群。要融入社会,有太多偏见和困难。”

梁丘那年在医院养病的时候,单位领导及代表来探望过两次。第二次,也提到了他后续的工作安排,在工作中遭遇这样的意外变故,又是业务专业难得的骨干人才,于公于私,定然的痛心惋惜,可眼前也是不得不面对现实。单位协商的意见:保留编-制,工作,待他康复后的具体情况再做另行安排。

明明失望受挫乃至是心灰意冷的,他依旧保持镇静地应付,不失礼不失节,护持好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体面。梁丘突然觉得薄被下遮住的缺陷也不过可笑至极的掩耳盗铃罢了。纵然你多少勇气决心要再站起来,现实就是最好的打脸。梁丘也恍然大悟,残疾这个标签本身就已经是边缘化的定义。

是以,他再次装扮完整地走到单位,走到领导面前,也婉拒了行政职务甚至是晋升通道。最终,单位仍是保留其编制,他远程在职,完成一些特约稿件和项目策划协作。

梁丘用后来的几份保险赔付及他的伤残抚恤金,加之受益父兄的帮助协调,他再重新联络了几位出版行业的旧识,慢慢经营起来这间书店。在规划之初,他也有意将一应职位优先留给残障人士,甚至他私人拿出员工培训费用,送两位语前聋人员工去系统学习了咖啡技能并考取咖啡师资格。

“我总还算幸运的,”时至今朝,他更肯定这份幸运,“幸运还能有些余力,至于员工录用,书店有需求,更是他们能胜任自己的工作吧。”他看来,工作就该是岗位需求和个人能力的匹配,无关其它社会化标签。

施珈这一刻仿佛醍醐灌顶梁丘口中要她习惯的含义。正如她笃定的,不论他是什么样貌,梁丘就是梁丘,而她偏偏潜意识在自己的、世俗的视角里,并没有真的做到。

自我检讨后的豁然,反而不再有那些顾忌与避讳,施珈同他分享最初李师兄热心肠推介书店时,捎带上点评店主的话,“蛮有社会责任感的人。”

梁丘沉默几秒,“其实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也谈不上社会责任,恰巧我经历了,也力所之能及。”自己苦过的,大概更见不得别人再苦一遍的痛。

或者还有他保留的一份私心,他恻隐的援手若能积攒些善,那么希望这些善意,可以换施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某个她需要的时刻,同样能有善意的援手拉她一把。

梁丘轻笑,转头望身边的人,他想,他的祈望也许有了回应。

施珈瞧他慢半拍的笑意,横他一眼,脱口而出的话也沾上些骄矜的味道,“你笑什么。”

有人一面受用她的腔调,口里不改他的坦荡荡,自然还是笑师出有名的开心,“你在旁边也是正名。”

施珈难为情,给他噎得一时无话。过不去了,一大圈又绕回去啦-

一周后的周五,施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查。

几项检查下来,结果不错,指标均达到正常值范围。接下来就是营养恢复,原则仍是清淡,少油低脂,循序渐进,由半流质慢慢向正常饮食过渡,由单一到多样。最后医生给了张营养食谱,交代多关注身体状态,有不适及时咨询就医。

施珈只觉得猴头上的紧箍咒摘了一般的松快,整个人身上都浮动着雀跃的气息。

梁丘适时的警钟,好了伤疤忘记痛,苦头要吃煞的,不要掉以轻心,日常的不懈怠才是正解,所以,这才哪到哪呀。

施珈好心情地不计较,要念经的人不要扫兴,“至少今天不准。”

待到二人反回头的路上,梁丘问施珈,明天想不想逛一趟超市,采购添补些些她现在能吃的。

施珈点头,才想说什么的,齐春礼的电话先进来。

那头,齐春礼说她整理的清单他已经看过了,有些细节的事项还是想和她碰个头。

“明天周末,你看得空的话,来家里坐坐吧,你师母也念叨你呢。”

施珈悄悄地瞥一眼开车的人,转而恭敬且认真地答复老师,“好的,那,我明天去找您。”

语毕,车内一阵安静。

嚷着不让扫兴的人无辜且讪讪,她自己先打了嘴——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红包,不太懂设置,或者手动发送吧,总之,谢谢所有的读者小可爱们~

第34章

施珈先进了门, 接过来梁丘手里两瓶冬酿酒,挎着的帆布包连同购物袋的一兜袜子,齐齐搁到餐桌上再回头。

梁丘坐在换鞋凳上, 换好换室内鞋,顺手再给施珈换下来的鞋子调转鞋头的方向,并齐摆好。抬头的瞬间,他目光汇上默不作声盯着他的人,从小跳舞的童子功,有些肌肉记忆多少年都丢不掉, 施珈微扬着下巴,轻盈挺拔的身姿站在一旁。

梁丘索性也歇歇脚,不着急起身,好整以暇瞧着她。

眼神巡睃间, 到底年轻人先摒不住,开场也直接, “我明天要去一趟上海,去齐老师家。”

“嗯,刚才车子里听到了。”梁丘望她, 然后呢。

实心眼的人眨眨眼, 没有然后了,她只是尊重原则下的正式告知。

呵,梁丘意料外地失笑一声, 无奈揶揄, 你当是做任务呢, 是不能指望从你嘴里听到什么漂亮话了。

施珈闻言,淡定地反诘,“口惠而实不至, 梁先生一向不是不屑不在意的吗。”她说话间,也一面打量他的神情。

梁丘给施珈刻意端着的称呼逗笑,颇为潇洒且大度的口吻,出口的话却是相反,“珈珈,你答应别人的事,从来比答应我爽快。”

这一秒,尽管施珈认定有人就是故意促狭人,她仍是严肃地澄清,“是工作的事情。梁丘,我大概始终会把工作摆在优先级,摆在在人生其它选项之前。或许市侩,但是对于我,经济独立是一切独立的先决且必要的条件,否则爱也是丢掉自我的一纸空谈。”

梁丘瞧她正色极了,他起身去到她面前,眼里是肯定,是赞赏,“清醒,坚定,这才是施珈。”

“你存心的。”存心要招逗她,施珈终归有些动容地朝人骄傲的小性。

存心的人无畏也无辜貌,应承下来,但是,“晓得我存心依旧坚持自己,这样的你很好。”

梁丘说这不是市侩,是智慧,先谋生再谈爱的智慧,“没有经济基础来夯实的爱,注定是脆弱且唏嘘的,有好景也难长。”所以他无比赞同她。

施珈不语,抬眼的目光澄明且轻缓。梁丘垂眸等着她,以为会有句软乎点的话呢,岂料,沉静的人达成肯定共识后更加务实,她要订高铁票了。

梁丘边轻叹边笑出声,当即扽住她手臂,“不要买票了,我和你一起,开车去吧。”

“去哪?”

“上海,周末不限行。”

“不要,”施珈不解,眉头先皱起来,“太麻烦啦,而且,我是去老师家的呀。”

梁丘低头来,“急什么,你去忙你的,先送你,我正好去趟假肢公司。”

他说早点出发,不耽误她,“开车我方便些,不高兴换乘倒车的,嗯?”

施珈默了几秒,点头,可是,“你去假肢公司干嘛,你的腿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没事,就是约技师看看,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施珈睨着他,分明存疑的神色。

梁丘拉她再靠近些,自我调侃般的语调,要她放心,“不信我也该信你印象很好的刘医生,刚才刘大明都看过没事了,他说的,我这么贵的一条腿,自然我要它最好地发挥作用,才值得回票价。”

下午等施珈检查报告的时间,梁丘说要去找一趟刘大明,那头知道他们今天来医院复查,说有东西给他。

他拿车钥匙给施珈,大厅人多,也没个好坐下来的地方,让她去车里歇一歇,他一会儿找她去。

施珈说至今没正式答谢人家住院时候的襄助,她一道去问候一句吧,就不要停车场门诊楼来回折腾了。

梁丘看世故经的人,笑一笑,也好。他电话让刘大明去办公室等,施珈说一块来问候刘医生,治疗室那边各色的病人多,他们就不过去了。

刘医生立马精神了,哦哟,人家施珈小姐就是周到,有心了。

见到面,梁丘颔首算问好了,开口也直接了当:你要给我什么。

刘大明怪他什么公子哥的狗脾气啊,怎么也等我先同施珈小姐打过招呼呀。

施珈看老熟人互相不客气,有些好笑,要刘医生不用客气,喊她名字就好,等她能恢复饮食了,他们再正式答谢他。

刘大明如沐春风,要她也别客气,自己比梁丘还小了一岁,她随便些称呼没关系。刘大明连连夸赞施珈,他举手之劳,劳施珈记着,倒是不好意思。

梁丘一旁看着,要刘大明少来,够了啊,你后头没病人啦。

哦,刘大明白老伙计一眼,他家老母亲给梁丘准备了两瓶冬酿酒,老人家至今还有自己做冬酿酒的习惯。原是他去年心血来潮捎了一瓶给梁丘,没曾想,今年老人家替他想着独个一人在S城的朋友了。酒一出来,就装好两瓶喊他回家,要他给梁丘送过去,还不忘啰嗦他:你们年轻人,老底子的好东西齐丢掉啦,什么时令吃什么做什么全不讲究。不令不食,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活经,都是智慧晓得伐,现在的人瞎搞身体也跟着搞坏掉……

刘大明酸溜溜的口吻揶揄人,你到底有人缘,同老太太都没照过面,就把她亲儿子都比下去了。

梁丘不睬他,认真感谢老人家的心意,这厢也不耽误他工作了,后边再约。

刘大明喊住他,我这里没那些个人命关天的,不急这一会儿,你两周没来了,今天顺道给你也复查一下吧。

梁丘本能是拒绝的,施珈却先开口,她自觉那么她先去外头等着。

刘大明看梁丘,后者无声的叹气,没事,就在这里吧。

等两人从隔挡后头出来,刘医生职业的口吻交代,恢复得蛮好的,平时还是注意,不要过度负荷。其它的,你自己感觉看看,假肢有空可以去评估调试一下。

他转而热络地同施珈闲话,你大概是知不道,他这一条腿都赶上人家一台中端小汽车啦-

眼下,施珈望着有人很贵的腿,催促的口吻喊他,“梁丘,我同你讲认真的。”她不肯他玩笑。

梁丘捏一下她的手腕,端正态度,“这一段在康复,腿用得少,身体状态可能有些小变化,重新评估身体运动数据微调一下,总归适配性更好。”

施珈轻轻将手抽回来,“我明天没空陪你,你一个人?”

梁丘笑,当然。大抵人成熟了心也跟着重了,他不用她这样,你以前可没这么瞎操心的,“那边技师医师都有,你忙好你的就行。”

次日一早,梁丘驾车,十点出头就到了齐春礼家的小区。

没等到门岗的保安为难,施珈先为难起来,她一时忘了,还想买束花的。梁丘将有人处处想周全的心思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即刻再拔档,低速行驶,带着她兜起马路。

“梁丘。”施珈扭过身来。

“嘘,别喊。”梁丘偏头瞧她一瞧,“你也看着点边上,有没有花店。”

到底是曾经他生活和工作多年的营盘,凭着对这座城市街道的了解同记忆,梁丘很快找到一家花店。泊车在路边,他不好停太久,人就不下车了,要施珈快去吧。

再返回齐春礼家的小区,施珈抱着一扎红宝石大花惠兰,下车了再回头,青蓝浅淡的天光里,她秾稠昳艳得像中世纪油画里的人。

梁丘微微愣神中看她敲敲车窗,随即揿了按钮降下车窗,“怎么了。”

“你中午怎么安排的。”

“我在那边餐厅对付就行,再有时间也可以联络朋友,总之,你不用分心,好好工作。”梁丘原本方才心里的一点空落落一下被她填满。

然而,他也不怕她烦,反过来再给她敲一遍警钟,“倒是你,别顾忌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规矩,你老师也不会同你计较,提前同人家讲清楚,不能吃的不要碰,不是开玩笑的,听见没。”

施珈恨不能在外面摇上车窗,她就不该多嘴,“晓得了。”-

师母守在门边给她开的门。

浓郁又不多张扬的一束花,躺在在一袭烟灰色羊绒大衣的人怀里,师母一时眼睛不晓得落在哪里,都太惹眼的明艳跟动人。

师母更是心情都跟着亮起来,一面喊老齐,一面招呼施珈进门。

齐春礼调侃夫人,“听见了,也晓得了,你最喜欢的人来了。”

“是呀,施珈每次来家里,我都最高兴的。”师母对着先生,即便古稀的年纪,还是难改那一点骄纵的腔调。

她转头再看施珈,“冷不冷呀,哦哟,你袜子要穿的呀,小姑娘脚底下更不好受寒的。”

施珈稍稍尴尬地受教,小声同师母解释,“我穿了打底丝袜的。”

师母像听到什么奇闻逸事一般,“这哪能行的,”她接过花束,打量施珈,“瘦了呀,哪能瘦了这么多。”

齐春礼在一旁也望过去,“最近工作很忙?”

“没有。”施珈澄清,是前一阵病了,另外,她借着话说到这个当口,同老师师母先道歉,她现在还只能少食清淡,中午不要费心,她大概喝粥就好。

师母望老齐一眼,验证什么的意味,她说什么来着,身边要个知冷热的人。

再问过施珈身体状况后,师母倒了杯温开水来,家里头空调也揿开,不好再着凉的,要她和老师先去忙他们的事体,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师母吐槽老齐工作起来就不晓得其它,你不要同他耗着。

其实,齐春礼同施珈要碰头敲定的东西并不太多,到午饭的时候,基本全部厘清。

中午老师师母亦陪着她喝的粥,几道小菜施珈少有碰,放下筷子,施珈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师母搭手家里头阿姨去厨房的工夫,她悄悄发了条信息问梁丘,还在假肢公司吗。

有人看她有空联系了,说他结束了,吃过饭,在咖啡厅。梁丘再发了个定位给她,是一间离她这边不远的商场,问她:[完事了,还是中场休息。]

施珈准备告诉他,可能再陪老师聊一会应当差不多了,工作中午就全部结束。她才打了几个字,齐春礼被夫人支使着,端了碟切成小瓣的苹果出来,喊施珈,“吶,你师母交代,能吃的话就吃一点,工作之余,身体还是要当心的,健康是革命的本钱嘛。”

施珈不妨地给惊了一下,手一滑,“可能再”三个字发出去了。应和着老师的话,师母再端着给老师的茶水过来闲话家常,一时她再没找到时机去补充她的下文。

留那头的人一头雾水,梁丘回了个问号,这头迟迟没了音讯。

师母坐定后,才和煦地问起施珈的近况,还是一个人。

施珈心里头咯噔一下,即刻端坐起来。

自从施珈回来,她听老齐提了一嘴小姑娘的家事,单一个母亲偏这个时候又撒手人寰。大概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心更软,眼窝也浅了,本来就是她爱惜的小姑娘,她听了直落眼泪,自觉带入长辈的身份。

碰巧日前,原来单位同僚小聚。她的老领导也来了,提到家里孙儿,搞科研的,一心工作工作的,三十有三了,还是一个人。她和老头奔八十了,老传统老思想,活一天少一天的人,自然最想看到儿孙都有着落。师母听闻心思一动,又瞧了小伙子照片一表人材的。当今社会,木讷点算不上什么毛病,说不准还更老实可靠,两边知根知底再有她作保的,总归以后也不大担心小姑娘没娘家撑着受委屈。于是,她提了提施珈,老领导自然欢喜。师母也高兴,说回头问过了,要有缘分,安排两人认识认识也好的。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就同老齐说这事。老齐眉毛拧起来,你关心归关心她,也要看她的意愿,我看施珈没什么想法的样子。她现今,年龄,阅历,体力,都是黄金期,女孩子能有立身之本倒不急这些儿女情长的。齐春礼私心看中爱徒,自然希望她事业上能更上一层楼。

师母气死了,你晓得什么,女孩子最好的年纪也是这几年,老底子也讲先成家再立业,她家里头单薄,刘处长人品不错,儿子儿媳也恩爱和善,有个这样通情达理不刻薄的家庭,小姑娘过得能顺当点。齐春礼反驳,你也是早一批新时代的职业女性了,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现在也热衷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体来。女性能自立独立,婚姻该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就顺其自然吧,过几年也不迟。

师母气得搡老齐一下,没有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体能有你,能有你儿子孙女,啊。齐春礼最怕夫人动气动真格了,他还是犹豫,但也转了口风,男孩子可靠不可靠的。师母说,他家里我们清楚呀,先问问施珈么,她不排斥,我再去打听清楚。

齐春礼拗不过,点头,也趁着工作的由头,要施珈来家里,坐坐也聊一聊。

师母当她自家的孩子呢,全为她考虑,“我不是催你的意思,总归年轻人,认识个朋友也没坏处的,对伐啦。”

齐春礼清一清嗓子,硬着头皮不去望夫人,全然中立的话术,“师母是好意,但你还是全凭自己的意愿。”

施珈耳朵俨然烧起来,同师母抱歉,也是实话,“我有男朋友了。”

这回老师师母都摒不住了,什么时候,做什么的,S城人吗,家里什么情况都晓得。

施珈一时卡壳,脸上烫的呀,却也实在难描摹清楚和梁丘的种种,只好敷衍,“他,我读书时候就认识的,初中的时候。”

“哦哟,是青梅竹马啦,”师母面上一片喜色,东方不亮西方亮,也是好事,“不得了,个么有空好带来给我和你老师看看呀。”

施珈羞赧的笑容,含糊回应了一句,心里暗忖,不看年龄和背后的故事,勉强,也许,能算个青梅竹马?

齐春礼见爱徒脖子都要红了,要夫人别打听了,小年轻谈朋友,真合适,走到婚姻的地步,你再把关不迟。

师母当真是开心的,不问了不问了,她不同拆台的人计较-

小区正门的马路,是双向双行道。施珈在路边等了五分钟左右,梁丘在对过的行车道上稍停,降下车窗冲他招手。

施珈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座椅上一束火红的玫瑰,他看她抱着那束惠兰的时候,就觉得她适合一起浓-酽的颜色。

“梁丘……”

“快上来,这里不能停太久。”

“你干嘛,怎么买花了。”施珈的面上似乎染上一些花的颜色,怦然里,莫名的一点歉仄。

“因为一个上午,我眼前都是你抱着花的影子。”

他坦荡又直白的表达,施珈招架不住,干脆沉默以对。

梁丘无所谓,笑着打趣她,不是晓得你在你老师家里,我都要报警啦,发个咒怨似的消息就消失可还行。

施珈冷幽幽瞥他一眼,心道:你要晓得我消失去做什么,才真不行。

心虚检讨的人,深吸一口气,拿有人想听的漂亮话告诉他,“谢谢,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抱歉,一章字数太多,一次发周四夹子不好连接,先分两章断在这里,也正式预告,掉马在下章了~周四23点之后更新(查了攻略之后好像是这样的规则,请谅解啦~)

第35章

“是你送的, 我的意思。”

施珈紧接着,多少些弥补的意味,硬着头皮补充她的漂亮话, 也是实心话:是他送的,所以喜欢。

梁丘委实有些意外,听到施珈口里难得的好听话,甚至是软话。

以前小姑娘也不是娇气倚懒的性子,可是会有女儿家的撒娇小性,会同你亲昵。而现在, 比初见她时更沉静,显而易见的话少了,人也淡了。

驾车的人没办法分神细打量她的不寻常,遂自然而然的, 半打趣半感叹去应和施珈的话,“花最俘获女人心这说法, 当真诚不欺我。”

施珈裹在鲜花清淡的香气里头,依旧不响,只拿眼睛盯牢他。

梁丘余光一瞥后的莞尔, 自顾自捎带上她身上的槽点, 同她举证说明,“我这么久,怎样逗你, 都没听着你一次主动爽快的漂亮话, 果然还是花有用, 是不是。”

“是吧。”施珈目光落回花上,俨然放弃挣扎了。

梁丘这回再没摒得住,没摒住他的诧异, “怎么了,在你老师那受刺激啦。”

“你不要瞎讲八道。”施珈扭头打断他的发散,拿冷静的口吻掩藏心虚。

梁丘轻笑,也抱歉,还真打住了,他当有人是因为尊敬师长的规训,不肯打趣到她的恩师。

他不晓得,其实,他盲狙且命中红心。

施珈沉入再次的沉默中,简直难名状的心情,难出口的心思。她此刻捧着花,花有多热烈多热忱,她就有多内疚多歉仄。梁丘一步步带她走进他的生活,她却好像没能同样予他。甚至从前和现在,她都没能好好朝师友交代他,因为她不曾好好交代他,也才一次次生出些热心肠的撮合。

施珈顿时想到梁丘口里玩笑般耿耿的“正名”,焉知不是他于怀的真心。又或许成年人才明白,张口的玩笑就像大冒险,里头或多或少都藏着真心话。

她眼里,饱满紧实的玫瑰,丝绒一般浓郁醇厚的红,正像是梁丘给她赤忱与挚诚。而她如同一个变节者,她在他的影子里背刺了他。

几乎陷进自己情绪的桎梏,捧花的人,心里一半明一半昧。

梁丘由她静默了半晌,探她一眼,提醒她,别傻傻抱着花了,还得好长一段路呢,先搁后排去,或者搁脚下。

施珈嗯一声,看了看车内的空间,还是小心把花束搁到了后排。

梁丘再提醒,杯格里那支温过的燕麦奶,喝两口。他说面皮薄的人怕麻烦人家,中午也不晓得吃没吃好。

一时间,施珈的一颗心,真真是一半甜一半涩。

浅蓝色的瓶子握在她手里半天也没见她有要喝的意思,梁丘这才减速下来去望望她,望她未免过于安静了。

“你老师是给了你什么棘手的项目。”他试着关心,也是排除法的解题思路。

“没有,很顺利。”施珈实话实说。

“嗯,”梁丘再瞧她一眼,并无异样,“累了就休息,想睡觉也行。”

“不会,我不累。”施珈摇头,心上再软了几分,“你会累吗。”

这回,沉默换了人,梁丘似一声叹,忽然一丝倦怠的气息,“是有点累,”他略微夸张的说辞,“一上午光试这条腿了,就没坐下来过。”

施珈听罢,果然回了神,“你……”

喊累的人显然胸有成竹等着她呢,“一会儿上高速,服务区加了油就换你开车吧,怎么样。”-

施珈学车是在大三下学期。梁丘给小姑娘报了名,说趁着天开始回温,学业任务且没到难分心的时候,正是学车的好时候。现代社会开车几乎成了默认的技能,他的原话:将来出了校门,纵然不是加分项,总归也不能叫这本子拖了后腿。

于是,梁丘的督促下,施珈三个月拿到了驾照。原本暑假,梁丘计划着要抽几天时间带施珈练车的,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临时接到驻派采访任务,两个月,施珈暑假返校他都还没回来。再往后,梁丘忙,时不时出差或驻外,施珈也同时准备着保研和考研,拖拖拉拉练车的事耽误到了毕业。

梁丘说,无论如何,她毕业典礼之后匀出时间,岂有拿着本子上不了路的道理,滑稽伐。只是,世事无常,没能实现的不止这个约定。

现下,他多年后再主张,“从前总说要陪你练车的,就今天了。”高速最是锻炼人,这时间再进城区,大概要赶上个交通小高峰,平时路上的情况能挨个过一遍,“这一程高速到城区,你顺利跑下来,以后真上路也就不怵了。”

梁丘正色的经验说,然则心里头早盘算着,怎样渗透乃至说服犟头犟脑的人,他想替她准备辆代步车。实在这两周施珈总同他辩,她不想他天天接送她上下班,这样通勤高峰多出来的路程,明明打乱了他的生活规律,浪费资源不说,实在费时也费事,很没必要。且非必要的帮助在她看来就是依赖,她不高兴这样。

施珈自然想不到他后头的思量,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应下梁丘,开车。

高速第一个服务区,两人换了位置。

梁丘跟她交代了起步按钮和一些常用的操作,“方向盘的辅助手柄你不用管它,只管看着前头,不要紧张,正常行驶就行。”

施珈无波无澜的面色,汇过他的眼神,冲着他点头,车子便稳稳驶出去。

初冬多云的天,反倒下午四点钟的辰光,天边泼出来一片阳光,浅浅一层橙黄色晕开,灰扑扑的天色也跟着亮起来,格外的生机。

熟悉了车况同路况之后,车子的速度慢慢提了上去,甚至不需要梁丘动嘴说教些什么,施珈稳稳扶着方向盘,打灯、变道、超车,俨然一副熟练且游刃有余的老司机作派。

良久,梁丘意味不明的一声慢笑,似一点气馁,又似松一口气,“是老司机了。”

“那时候,唐先生帮忙推荐工作,他讲这也可以是加分项,要他的司机带我跑了几次。后来也确实偶尔会用到车。”施珈始终的坦诚,人与人之间,真诚永远是最坚固的基石,爱情里尤为。这些不过她过往的一段经历,和所有平凡的一天一样,没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珈珈,我好像还是错过了,对不对。”人生多少事,起跑错过了,也许后面总要落人一步,所以才人人都要争一个赢在起跑线上。

诚然,梁丘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也没人比他更明白,他多希望没有他的地方,施珈依然有人爱护,希望她不仅是耀眼的花,也是蓬勃的树,向上生长。

寂寂里,施珈转头,她想告诉他,不对,他们只是在各自的时间轴上,而那一刻正好没有交集到,且有多少人自己的时间里旅行之后再不会交集到,所以,他们没有经历过对方的也不该叫错过,不该遗憾。

可不等她讲话,梁丘已然释然的口吻,“看前面。”豁达的人从来能负担过去,但不会要过去成为负担。

他已经一语双关的话告诉施珈,也提醒自己,“看前面,前面的路才是要紧的。”

“嗯。”施珈目视前方,笃定回应他。

至此,梁丘索性也问她,有没有考虑添辆代步车。或者换个说法,他觉得有辆代步车,遇到些刮风下雨的,总归方便些。

“还没有这个想法。”施珈很干脆的答案。

梁丘望她,稍顿了顿,“如果,我想——”

“不要,”并非她不领情地拿乔,“梁丘,是我觉得没必要,我认为S城的公共交通和网约车就足够满足我的出行需求,以后不知道,目前我确实觉得有一辆反而累赘。”

梁丘的意料之中,他表示理解,也尊重她的意愿,暂时不再劝说。待他当真息声了,施珈突然踟蹰地发问,“梁丘,如果,要你见一见老师和师母,你愿意吗。”

“什么意思,如果是刚才这些事想安慰我,那么大可不必。”梁丘一时只管偏头端详着旁边的人,再想起她先前的不寻常来。

不寻常的人也再实诚不过的一个,她践行她今朝内疚自省的结果,“你说的,正名很重要,我想好好交代你,和老师,和师母,也和别人。”

有人一时不置可否地缄默,洞若观火的眼睛怎么会觉察不出其中隐匿的话外之音,他想他已经咂摸出个大概了。

梁丘不经意的抓他的重点,“哪里来的别人。”

她回神过来的反口,不,是修正,“没有别人,我说了,我有男朋友的。”

偏这时候,到底多吃了好多年盐,梁丘很沉得住气,不出声亦不表态。

适时的缄默奏效,施珈难对阵地认真陈情,“我第一时间就说了,男朋友。我都不晓得别人长什么样。”

“坚持了该有的底线,不值得表扬,”稳如老狗的人故作严阵,一副追责的嘴脸,“你还想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子啊。”

“梁丘!”施珈扭头,“我讲认真的。”

“嗯,晓得了,你好好开车。”梁丘不敢再叫她分心,却摒不住再正色地吐槽一句,前头那个陪驾师傅,安全教育做得有点差劲。

施珈把着方向盘,一吐为快后的如释重负,她声音里分明染上笑意拆穿有的人,每次都耐心也存心地轻松化解掉她的情绪,“你没有生气。”

“十二生肖里没有河豚,”意气的人意气的话,继而再很识相地检讨自己,“好了,再说我该妨碍安全驾驶了。”

施珈莞尔,人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口里仍然坚持她要的回答,“你还没回答我,你愿意见见老师和师母吗。”

梁丘一贯的逻辑,“你为我正名,当然你说了算。”-

傍晚,好久没有见到的蓝调时分,施珈顺利驶入小区,一把方向倒进车位,稳稳停当。

施珈黑色Herbag挽到手臂,瞄一眼梁丘的腿,把车钥匙同那束花一起交到他手里。她喜欢看梁丘抱着花,因为好看极了。

梁丘淡淡然的笑意,由她支使,左臂夹着花,右手握着车钥匙,索性单手插袋,“辛苦了,回家。”

施珈听见他的话,更措不及防任好看的人落进眼睛里。黑衣笔挺,他随性夹抱着一簇浓重的红,落拓风流的绅士更胜从前的风度。

施珈随着心跳定格一秒,再听有人催她,走了。

抓着手机的人回神,走出一步复又停下,她磨蹭片刻,喊梁丘,喊他回头,手里悄悄揿一下拍摄键。

冷灰调光里的人一回身,快门下偶得一片模糊的虚化,而偶得亦是难得,整个暗调的画面欲盖弥彰得恰到好处,神秘又怦然的氛围。清寂的身影和深沉浓烈的红,浪漫且美丽,像一张画,画里烈焰引动孤山,轻易就能动人心魄。

回头的人不解,伸手来牵她。

晚饭后,梁丘先去洗漱,上午折腾半天,总归身上有点懊糟不适意。

施珈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整理今天和老师敲定下来的内容。

餐桌这个位置,现在几乎成了施珈固定的办公位置。梁丘几次要辟出书桌给她用,她都拒绝了。一来书房的设计陈设或是书桌桌椅的高度,一应事物都是方便梁丘的配置,让渡出来势必影响他,二来,她这几年早习惯随时随地办公,相对环境,她更希望两人都有独立的办公空间。

直到梁丘一身清爽地出来时,工作的人依然沉浸式敲着键盘。

梁丘神色到体态都一些松泛,操控着轮椅,不忘端一杯温水来提醒人伏案的歇一歇。

施珈边抬眼回应他,手上惯性动作,任何时候都先储存好文档。挪开左手边的iPad,她端着马克杯抿了口水,不肯他多交流,因为,她现在思路将将理顺的时候,有时候那点灵感和情绪的闪现,偏偏就是译文浑然天成的那一笔。

“我誊完这些之前,你也去忙自己。”有人公事公办的口吻,指指手边记事本,上头绿色针管手写的一整页中英文词组符号和短句。

梁丘轻轻地扫过这些字句,微愣一下,晃一眼的两个地名,他太熟悉的记忆。

施珈并没有领会他的迟疑,喊他的名字,眼里认真极了,“再半小时,我就休息。”-

夜阑人静,两室灯火。

半小时后,一声轻响。邮件提示音后,施珈点开右下角弹出的提示框。

是作家邮箱发来的邮件,却不是回复老师的抄送。

仅仅给她的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说的半小时。

落款更是简单,大写英文字母“L”。

施珈有一秒的恍惚,心里鼓起来,一股热气堵在心口,再过电一般向周身蔓延。

指尖发麻,施珈再确认一遍邮件,嘴里不自禁呢喃他的名字。

“梁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