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熟悉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半山腰其实听不真切,可卿烛一时心悸,却还是下意识抬起头。
黑黑的小点从山顶坠落, 急速砸向地底,距离他越来越近。
一时间,眩晕躁动的大脑中那些纷杂的声音仿佛变得不再重要,他随手一掷,将封天骄丢在地上, 身体化作浓重的黑雾朝着那方向骤然飞去。
乌宜抱着那弥漫熟悉力量的长箭,急速的失重感让他几乎无法想更多的事情,在这样濒死的情况下, 他的脑海中似乎只有一个名字。
没有这个东西, 他们应该没办法伤害到卿烛了吧。
高速坠落的身体骤然被一阵风席卷,不等他回神, 一双修长结实的手臂环住他的后背和膝弯,严严实实将他护在怀中。
在凛冽的狂风中, 乌宜艰难睁开眼,看见了一双冰冷殷红的眼眸。
卿烛浑身散发着肃杀的戾气,此时却只是垂下眼睫, 带着他稳稳落地。
倘若是平时, 乌宜见了他这副模样肯定不敢上前,可在劫后余生的情况下, 却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扑上去抱住他。
“卿卿!”
卿烛一言不发,只大力收拢抱着他的手臂,力度大到几乎让他骨骼隐隐作痛,可这种因大力拥抱带来的轻微窒息感, 却让他短暂地恢复了理智。
“这个,是他们要用来对付你的东西。”
卿烛连看都没看,那长箭便骤然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乌宜心上一松,忙抬起手指向那方位,却见那处已经没了人。
“他们刚才就在上面看着你,除了封天骄的儿子,还有那个大东的后代。”他说到这顿了一下,“李青泉也在,他师傅帮助那些人对付你。”
卿烛嗯了声,目光落在他擦伤的掌心,眉心微蹙,黑烟散过,那伤痕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先下山。”
乌宜还是很紧张,“他们有你的心脏,我刚才本来想抢过来的,但是没抢成。”
他说着不免气愤,卿烛却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胸膛中传出的剧痛是来源哪里,面色微微一沉,眉宇间流淌着森戾。
“不怪你,先下去。”
他将乌宜放下,可乌宜还是搂着他不愿意松手,方才的危急散去,让他又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精力。
“本来就不怪我。”他声音很小,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
卿烛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思忖片刻还是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了极轻的吻。
“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这个动作给了乌宜无限的安定感,他微微抿唇,点点头答应,松开卿烛脖颈的同时,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凑上去贴了一下他的嘴唇。
“快一点。”
“嗯。”
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是耽误卿烛,乌宜很快便朝着他指引的下山路线跑去。
身后的一切都被抛开,下山的路陡峭,偶然遇见几个封家的人,也被他身上所残存的力量震开,手腕上细镯弥漫着黑雾。
还真是贴心。
乌宜自己安全下来,又忍不住去担心李青泉,虽然他已经和卿烛说了李青泉和空缘的事情,但也不知道空缘他们会不会真的对李青泉下手。
心底满是担忧,可另一面,他又觉得空缘应当不会对李青泉下手才对。
矛盾间,他隐约看见下方出现了几道身影,虽然身上有防御的力量,但他还是下意识躲在树干后面,不想跟这些人正面碰上。
谁料随着脚步逐渐逼近,他却看出了其中一人的身影熟悉。
“陈叔叔。”
他一怔,下意识出去。
陈叔是赵易的私人保镖,先前他和赵易有限的见面时光里,和陈叔见过好几次。
乌宜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一时间有些诧异,而陈叔却是骤然松口气。
“小宜,你快跟我们一起下去,山上太危险了。”
乌宜猜测他们也并不清楚上面发生了什么,自己也没有准备解释,只是点点头,跟随着他们快步往山下赶去。
可还没到山脚,另一侧就传来簌簌响动,像是树丛被身影掠过时造出的动静。
陈叔他们下意识放轻脚步,乌宜转头看去,循着风声听见了那边传来的说话讨论声。
“所以我们现在该去哪?”
“空缘大师让我们找到这个方位,应该就在这附近。”
“……”
乌宜脚步停滞,久久没有追上。
陈叔就在他身侧,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了?”
“那边的声音……”乌宜脸色有些苍白,“我听着有点耳熟。”
陈叔想也不想,“他们人有些多,我过去看看?”
“不要。”
乌宜下意识拉住他,满脸都是抗拒,他知道那些人有多危险,他不想让无关的人卷进这些事情里。
“那我们先走?”
对于这个安排,乌宜也并不那么放心,他透过密集的树丛,能够隐约看清楚一道身影,那人穿着湛蓝色风衣,像极了上山时曾被封赐讽刺过的谢知意。
他对于卿烛出事的结果那样期待,又怎么会轻易离开?那只能是他们护送的东西尤其重要了。
想明白这一点,他攥紧拳头,转头环顾四周,都没有看见封赐和空缘的身影,猜测他们已经和卿烛对上了。
一时间,他改变了主意。
“陈叔,我要从他们手上拿走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陈叔听后没有任何犹豫,“好,我让人去那边吸引他们的注意,小宜你跟我走。”
一行人兵分两路,乌宜跟着陈叔绕到另一侧,待不远处的人发出骚乱,便见陈叔纵身扑了上去。
谢知意身后的人显然是专门训练过的,身材高大而挺拔,一看就知道有真功夫,趁着两人扭打在一起,木盒重重落在地上。
乌宜正欲捡起,砰的一声炸开,收下的木盒骤然被击穿了一个大洞。
原本杂乱的四周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乌宜的手顿在原地,几乎还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飞速蹭过的后怕。
“都给你机会了,你倒好,非但不跑,还留在这想坏我好事。”谢知意紧咬着牙,抬了抬枪口,“起来。”
乌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怔愣地看着谢知意,半晌还是没有动,放在木盒上的手反而更重地压在上面。
“你——”谢知意显然没想到他的胆子这么大。
乌宜垂眸,看着木盒上的破损,“你打穿了盒子,那里面的东西呢?”
他并没有要找谁得到答案的意思,自己低着头打开了盒子,看见里面浓郁的黑雾迎面袭来,那些雾气像是遭到攻击漫无目的扩散的鬼魅,直冲天际。
“我看你是找死!”
谢知意将枪口对准乌宜的眉心,可还未来得及扣下扳机,地面猛然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乌宜本就半蹲着,因此直接跌坐在地上,而周围原本站着的人就更加狼狈了,有人直接从陡峭的山崖滚落下去,骨碌碌消失在了向下延伸的丛林之中。
“发生什么了?”
谢知意身体失重,狠狠撞在树干上,还没来得及再对准乌宜,身侧便有人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猛地将谢知意手中的枪撞飞。
一瞬间,地动山摇,整座大山都在震颤,地面的枯枝落叶纷飞而起,就连湿润的地面都蔓延开了龟裂般的纹路,一条条一道道,可怖无比。
“天、天上的是什么东西?”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乌宜将木盒盖上,骤然抬起头,瞳孔骤缩。
从山顶的方向,有浓重的红黑色雾气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迅速驶来,来势汹汹,甚至让人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森然和不详。
“乌宜,快走!”
乌宜回头,才迟钝发现方才扑倒谢知意的人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李青泉,他浑身是泥土,看起来很是狼狈。
“山上的情况不太好,你赶紧下山,跟傅总他们会和,尽快离开这里。”
乌宜被他扶起,下意识抱住那木盒,踉踉跄跄往下跑。
“为什么?上面怎么了?”
他脑子很懵,此时即便没有回头,脑海中也满是那几乎将天空完全遮盖住的暗红。
平时根本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心脏受损了,导致卿烛的状态不好。
身边的李青泉许久没有开口,他正着急要再次询问,抬起头却看见了对方迟疑闪躲的目光。
意识到不对,他猛地顿住脚步,“你跟我说实话。”
声音微微颤抖,李青泉犹豫着看向那张苍白的小脸,艰难道:“卿先生他状态有问题,我师傅对这座山动了手脚,导致他发狂了,山顶已经完全被夷为平地,我们还是快走吧,否则很快也会波及到的。”
乌宜微微睁大眼睛,“在心脏被损伤之前,他就已经失控了?”
李青泉愕然:“他的心脏受损了?”
“……”
一时间,乌宜心乱如麻,莫大的恐慌在心脏升腾盘旋。
“别管了,我们先下山。”
陈叔他们也已经汇合,齐齐朝着山下赶,乌宜懵懵懂懂被李青泉拽着跑了一段,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停下了脚步。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别的事情。”
李青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乌宜,现在情况紧急,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你没听见他们之前说的事情吗?卿先生一旦失去了理智,谁都会不认识的。”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乌宜来的路上始终安安静静望向窗外,看见了山脚下不远处的村庄,现在村子里人少了,只有稀疏的老人在这里养老,可无论多少,这些都是生命。
不仅如此,这座山还有很多不该死的人。
如果几十年前卿烛真的曾经犯下过屠戮村庄那样的过错,他就更不能让卿烛再重蹈覆辙。
李青泉:“你留在这里又能有什么办法?”
“有的,你曾经和我说过。”乌宜气息未平,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在此刻都与他无关。
“那个方法是有用的,我试验过。”
李青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现在这种情况,你现在又要去哪里找能让他恢复理智的东西?”
第57章
“我不知道。”乌宜诚实地摇摇头, 又抱紧了怀里的木盒,“或许这个还可以派上用场。”
陈叔折返回来劝说他们,“赶紧走吧, 刚才那群人都掉下山崖,现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会出事的。”乌宜摇摇头,“你们先走吧,我很快就会跟上的。”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两人, 属于卿烛的物品无论放在谁的身上,都会带来麻烦,还是由他拿着最为合适。
李青泉定定地看了他良久, 最终重重叹口气, “你要去哪,我陪你一起。”
“真的不要, 你赶紧下山吧,让傅流晔和赵易他们也都走远些。”乌宜面露担忧, “卿烛在,我就会没事的。”
不知为何,李青泉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他的话, 可此时心中却翻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仿佛很快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种预感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以至于此时他看着乌宜即将转身离开, 却舍不得听从他的话回头。
乌宜不想再跟他多言,抱着箱子急匆匆朝着山上跑去。
地动山摇,他几乎站不稳,脚下的树根骤然膨起,他猛地摔在地上, 箱子本就破损了,黑雾笼罩的东西落在地上,几乎将土地也侵蚀成了相应的黑焦,大片大片朝着周围蔓延。
乌宜怔愣地看着,脑海中拂过不少言语。
“他曾经发狂失控,杀人无数!”
“控制不住自己力量的怪物,才是最可怕的。”
封赐和空缘略带讽刺的面容似乎近在眼前,可在喧闹嘈杂褪去后,四周却又变得安静。
他看见自己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家,卿烛侧躺在他旁边,长发垂落在身侧,被暖黄色的床头灯附上一层金黄,他殷红暗沉的眼眸中满是放松,片刻后,若有所思。
“我最怕控制不住自己。”
乌宜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回过神,眼前的画面已然变得朦胧不清,眼泪一滴滴砸下,他忽然间很后悔。
当初在卿烛说那些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去安慰一下呢?
头顶的一缕缕雾气拉长收细,逐渐扭曲成了鬼魅的模样,殷红的嘴唇延长弯起,令人毛骨悚然。
“快跑啊!空缘大师已经掉进山崖缝隙里了,听说……那怪物直接生吃了他!”
周遭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山下跑。
乌宜下意识看过去,却见有人背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往下跑,那人穿着短褂,身上血淋淋的,花白的头发若隐若现。
那是……封天骄。
乌宜艰难地站起来,正要将心脏装回木盒中,后脑却忽然一凉。
他身体骤然顿住,隐约间嗅到了来自于身后的淡淡血腥味,让他瞬间有了猜测。
“谢知意。”
身后的人没有开口,抵着他东西却挪开了些,乌宜知道他的意思,便抱着盒子回头。
不是谢知意,是封赐。
此时的封赐全然没了上山时的气定神闲,浑身泥土脏污,显得格外狼狈,此时面色沉重,一只手持枪指着他,另一只手伸出:“把东西给我。”
“到现在这种时候,你要这个还有什么用?”乌宜冷冷看着他,“你不怕死吗?”
封赐丝毫不惧,“我父亲已经出事了,你也看见他杀了多少人,不觉得太过分吗?既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那我只能让他再痛苦一些。”
“你要做什么?”乌宜愕然。
“这东西已经受损了,即便装回他的身体,也只会让他更狂,我可不想让他能力再增加,只有毁了这东西,他自然能露出软肋,到那个时候我们就都不用死了。”封赐双眼赤红,已经有些维持不住自己的情绪,“给我!”
此时乌宜根本没办法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可他根本做不到伤害卿烛。
更何况,他也并不觉得那些曾准备致卿烛与死地的人有什么好怜悯。
他想明白了,只是摇摇头:“我不会给你的。”
“你——”封赐脸色狰狞。
乌宜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向他,“你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
封赐抬手对准他的眉心,可下一瞬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调转枪口对着另一个方向。
乌宜趁此机会转身要跑,可眼前却骤然覆上了浓郁的黑雾,冰凉刺骨的气息袭来,几乎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从身后传来,他惊愕的回头,那如同针般锐利的雾气自封赐的身体窜过,像是将他的身体完全抽空了,整个人轻飘飘地往地上坠,像是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
乌宜顿感后脊发凉,可还未等他起身逃跑,浓重黑雾中透出了一双猩红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封赐的话他不敢相信,可又怕那是真的,只得将那木盒紧紧抱在怀中。
隐约间,其中蕴含的力量仿佛正在窜动,似乎带着某种渴求的欲望,让乌宜有些害怕。
卿烛似乎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那黑雾笼罩在他身侧,却逐渐掠夺这一片的空气,逐渐让他呼吸不畅。
乌宜曾见过卿烛用这种手段对付其他人,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的身上被使用,他脸颊逐渐涨红,眼前几乎难以视物,却还能够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卿烛那双冷酷疯狂的眼眸。
他不想让卿烛这样,如果他清醒过来,一定后后悔的。
无形之中,他的心思已然发生了改变,那吸引他的力量终究还是迫使他艰难地打开了盒子,几乎控制不住地握住了那如同寒冰般的雾气。
一瞬间,磅礴而又汹涌的力量骤然窜入他的身体,太多太满,他几乎感觉身体要炸开。
周围浓郁的黑雾骤然窜起,一瞬间炸开,冲天的白光乍现。
“……”
李青泉方才被震到坡下,好不容易爬上来,看见眼前冲天的火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见不远处的模糊人形,周围都是东倒西歪昏过去的人,可却没有他找寻的那道身影,心中猛然有了猜测,他颤抖地看向火光中心,忽然间红了眼眶。
“乌宜……”
下意识要冲上前去,可那火光笼罩之处却扩散开炎热的温度,他猛地退后,可外套沾到的位置还是眨眼的功夫就被烧了一大片。
根本没办法靠近,只要贴近一些,那温度似乎就能将他完全灼伤。
那乌宜岂不是已经……
悄然间,方才不受控制的狰狞黑雾骤然消散,像是主人终于恢复了控制的权力,将其尽数收回。
原本震动的大山骤然安静下来,四面的哀嚎声逐渐变得清晰可辩。
李青泉看着那道模糊的黑影,仍旧能够感受到那种来自骨子里的胆寒和畏惧,他并不蠢,方才那些人惊恐地朝着山下跑去,对话也被他收入耳中。
他师傅死了吗?
心中涌现出莫大的悲伤,他曾被视作亲人的存在如今消失了,他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可杀死他的人是卿烛。
一时间,记忆涌现。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见师傅千辛万苦与鬼混搏斗,最终伤痕累累去找主家收钱,那时候他还过分单纯,哭着求师傅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可空缘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分明的严肃。
“公平竞争,胜者为王。”既然是我铁了心要让他魂飞魄散,那若是我技不如人,这条命也是我心甘情愿送出去的。
眨眼间,视线朦胧模糊,乌宜的声音又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我倒是不怕死,其实我早就死过一次了。”
真的不怕吗?
李青泉重重垂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如焦黑的泥土之中,整个心脏像是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面前的火光还未散去,卿烛恢复了人形,周遭弥漫着还未完全收回的雾气,潮湿而冰冷。
他望着远处的火,血红的眸映出那狰狞摇曳的火光,足足怔愣了半刻钟。
他的心脏已经随着力量被汲取殆尽消失不见,可胸膛中传出的阵阵疼痛,却好像那东西还残存。
和上次不一样,这一次力量失去控制时,他始终旁观,像是个局外人,看着大山震动地面裂开,耳边尽是嚎叫求饶,每一声,每一句,都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久久无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