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目前不在这里,他……”
卿烛听见乌宜在小声地吸鼻子,便不再听她继续,只缓步从她身边掠过,往楼上走。
“让他现在来。”
乌宜被他抱着从楼梯离开,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秦念语僵硬站在下面的身影。
看见陌生男人从地下室上来,受到惊吓的秦一帆和秦似锦都不知所措,看了看被轰坏的大门,又看看被卿烛抱在怀中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卿烛冷淡的目光掠过秦一帆,落在看起来更聪明的秦似锦身上,“秦东临房间在哪?”
秦似锦声音发颤:“我姥爷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可下一瞬就看见母亲从地下室缓缓走上来,脸色一片苍白,却冲她微微点了头。
她只好说下去:“三楼尽头的房间,是我姥爷住的地方。”
“到了让他上来。”
卿烛言罢,又旁若无人地托着怀里的人,进了电梯。
“……”
他的身影顺着电梯上升消失后,整个大厅那种沉沉压抑的气氛才终于得以缓和,面对家中的残局,母子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秦一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刚才抱着的人,是乌宜吗?”
没有人理会他。
秦似锦脸色凝重,“妈,姥爷真的要来吗?可他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让他安心修养……”
“我已经给姥爷打电话了。”秦念语制止了她的话,“他在来的路上。”
秦似锦脸色微微一变,再望向那男人消失的方向,又惊又怕-
秦东临的房间面积很大,但几面墙都放置着顶天满墙书柜,散发着淡淡书墨与檀香气息。
乌宜眼睛哭到发红,上了楼没人看,更是放肆地把自己塞进卿烛的怀里,坐在他腿上。卿烛坐在书桌前翻阅秦东临桌上的书本,也没推开他,只是半晌叹道:“哭个没完。”
“都怪你。”乌宜瓮声瓮气地埋怨,说起来声音里又带上点儿委屈的哽咽,“我的手好痛。”
卿烛微蹙眉头,“伤不是都消了吗?”
“可是还痛啊,我心里痛。”
卿烛无话可说,只好垂眸,又翻了一页书。
“你都不安慰我,还凶我。”乌宜忍不住又要发脾气,“还不是因为你,他们才那样吓唬我。”
卿烛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乌宜吸了吸发红的鼻子,湿润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告诉她们的话,不是会影响她吗?”
“但那样你就不会受伤。”
卿烛不以为然地说完,垂眸看了看乌宜搭下去的一只手,细瘦的腕子莹白,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可却莫名让他心里不是很舒服。
乌宜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有点迷糊地把脑袋靠进他怀里,小声嘟囔:“可是那样对她不好啊,万一她因为知道太多出事怎么办?”
虽然不太清楚会有怎样的后果,但他觉得这些如果可以避免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承受。
卿烛顿了一下,很轻地笑了笑,“你倒是要做善人。”
觉得他语气有点奇怪,乌宜正想要反驳,又觉得今天遭遇的这些的确让他难过,又还是闭上了嘴。
他伸手又搂住了卿烛,感受到他身上属于活人的温暖,觉得很放松,又忍不住软了声音。
“卿卿抱抱我,我好难过啊。”
卿烛看了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一眼,还是腾出一只手放在他后背,做了个抱住他的姿势。
乌宜这才心满意足。
他知道卿烛在看东西,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骚扰他。
“你怎么今天就醒了,这么巧呢。”
卿烛道:“可能是听见你让我快点起来。”
心里打了个激灵,乌宜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他这些天趁着卿烛沉睡,一有空就凑到次卧去倾诉抱怨,说了不少,不会全被他给听见了吧!
小脸垮了下去,他不禁郁闷。
“玩偶偷给谁了?”卿烛又问。
乌宜震惊地看向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卿烛平直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应该是那只灰白的企鹅,你送给沈跃了?”
“……”
乌宜不禁怀疑,“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睡着吧。”
卿烛只是又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怎么不想想是自己有功劳。”
“嗯?”
“念力。”卿烛提醒。
乌宜眨眨湿红的眼睛,接着猛然一亮,“是因为我给沈跃送了娃娃,让你吸收到了他的念力吗!”
卿烛笑而不语,但显然是默认了。
天啊!他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干了这种好事。
乌宜眼睛亮晶晶的,一扫方才的低落和难过,又变得高兴起来。
“我怎么这么聪明啊。”
卿烛不配合他幼稚的自夸,解答完了问题,便又继续垂眸去看秦东临翻阅的那些古籍。
不少都是编撰的怪志,并没有多少可信度。
他翻了几本,等听见门外响起了几道节奏不同的脚步声,才回神抬头。意识到乌宜还趴在自己怀里,他正要出声让他下来,却感受到清浅均匀的呼吸落在自己侧颈。
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一时无奈,他只得起身,刚将人放在沙发上,房门就被轻叩两声。
听见这声音,乌宜含糊地发出一声梦呓,不太高兴地埋了埋脸。
卿烛抬手,房门自动打开,像是被一阵风缓缓吹开,展露出了门外的白发老人。
他拄着拐杖,身上穿着件中式的真丝绣纹短褂,走路还算稳健,可在看清楚书房中的人后,却像是忽然间又苍老了十岁,嘴唇微微颤抖翕动,浑浊的泪噙在眼角。
“先生……”
秦念语见他状态不对,不由担忧:“爸。”
“我没事。”秦东临深吸一口气,才拄着拐杖缓缓走近了书房。
他的目光全程没有从卿烛的身上挪开,像是要用这样的注视来分辨眼前这具身体所占据的灵魂,是否属于自己熟悉的那个存在。
在他看过来时,卿烛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从皱纹遍布的脸到苍白的发和薄薄胡须,最后定格在那双满是激动和不可置信的眼眸。
“你老了不少。”
秦东临听见熟悉的音色,老脸纵横,可却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您却没什么变化。”
卿烛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的身体,你保护很好。“
秦东临擦擦眼泪,说:“您当初离开仓促,也只交代过我这些事情,要是再做不好,我真是没脸继续活着。”
“都这个岁数了,这种话还是少说。”卿烛语气平淡,“另一样东西,你放在哪了?”
秦东临忙道:“我一直随身保管着,前些日子身体不舒服在医院住了段日子,今天听说您来,我一并带了。”
他说完,秦念语便抱着一只雕花木箱进来,放在桌上。
打开,一缕淡淡的雾气笼罩在上方,卿烛伸手将其拨开,取出了一只金色的臂环。
以五弦分布,弯曲点缀着夺目的银蓝宝石,复古而又神秘。
几乎是他碰触上的瞬间,那浅淡的黑雾便获得神智般争先恐后地顺着他的手腕窜入身体。
眨眼的功夫,那臂环已经变得暗淡无光。
卿烛睁开眼,殷红的眸似乎在这短暂时间内变得更加亮,狭长的眼眸显出几分邪气,让秦念语光是看着便感觉背后生凉。
秦东临却是丝毫不惧,甚至面上还带着几分欣慰和感动。
“多谢你。”
“您说的什么话,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多年未见,主仆两人的相处模式还是没变,秦东临的恭敬中又带着几分轻松。
卿烛不跟他客套,伸手想将失了作用的臂环扔回箱子里,可目光触及没有察觉到环境情况变化,还在呼呼大睡的小傻子时,又变了想法。
他将臂环攥入掌中,微微收紧,使其收拢变小,然后才将其戴在了乌宜的手腕上。
这么喜欢漂亮的东西,这个应该也能让他开心吧。
回想起乌宜睡前哭到眼睛发肿的模样,他忽然有些想笑。
秦东临看着他的动作,稍有错愕,犹豫后还是问:“您醒了的这些年,就是这个孩子一直陪着您?”
“嗯。”卿烛本不想多谈,可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觉得他怎样?”
他没记错的话,从前秦东临看人最是准,与傅桉关系好,两人闲着没事干总跑出去装瞎子给人算命,回来后学会说一嘴大道理,但遇见正事时倒是理智清醒到可怕。
秦东临也并未犹豫,缓缓靠近打量那小小少年,半晌道:“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倘若我再年轻些,也会愿意和他结交。”
“你倒是对他评价很高。”
“您看中的人,自然不会差。”
卿烛轻笑一声,侧首看见秦念语退回了房间外,便又望向秦东临。
“你这些年身体不好?”
秦东临苦笑:“老毛病了,前些年肺出了点问题,不过都这个年纪,差不多也该进棺材了,临死前还能再见到您一面,已经是了了最后的心愿。”
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虽然起初震惊于先生这样早的苏醒时间,却也没有追问。
卿烛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额间。
他的人形高大颀长,虽然没有黑雾时那样庞大,身高却也逼近两米,垂首才能同年老佝偻的秦东临对上目光。
半晌,他收回了手。
“寿命还有大致五年,现在的状态维持两年,往后三年都在病床上度过。”
秦东临听见这些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后面的秦念语却是面色骤变,面露担忧。
“先、先生。”她鼓起勇气重新踏入房间,语气紧张,“我父亲他现在身体很好,真的会两年以后就……”
“念语。”秦东临沉沉呵斥,正要让她出去,可过分用力的说话力气却又让他止不住咳嗽两声。
听见这声音,秦念语表情一变,忙去给他倒了杯水。
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秦东临连忙道:“我女儿太过着急,不是有意……”
“没关系。”卿烛往房间里走了两步,扫了眼柜上尚未来得及翻阅的书籍,“你倒是一如既往爱看书,这些都是新买的?”
“是,也不知道临走前还能不能看完,从前忙的事情太多,好不容易退休了终于能看,时间却又不够用了。”
秦东临苦笑一声。
“你知道傅桉走了吗?”
“傅桉?”
见秦东临面上困惑不像作假,卿烛才来了兴致,“我走后,你们没再有联系?”
秦东临摇摇头,也迟钝意识到他说的傅桉是自己儿时的同伴小傅。
“您走后,他们各自主意不同,都想去不同的地方发展,小傅怕自己保管不好想和大家一起,这时候是宋成说建议大家分开,往后不要再联系,毕竟……两百年实在太久,您当初的那些事还在民间流传,万一被盯上就是一网打尽,那时我觉得有道理,便同他们断了联系,各自分开了,这些年一直信守承诺没再主动联系过,所以我也不清楚其他几人如今的情况。”
卿烛想了想,说了实话:“我去过傅家了,傅桉已经去世。”
秦东临怔住,像是回想起了他们儿时一起玩耍的时光,他是几个仆从中年岁最大的,自然要管着其他几人,而傅桉是年纪最小却也最沉默寡言的,所以他总是照顾着傅桉。
没想到一别这么多年,傅桉却抢在他前面走了。
“原先的事情我还没完全想起来,你如果有时间,简述写下过往发生的故事交给我。”
秦东临听见他开口,连忙点头:“好,我大致还记得他们从前说过想去哪发展。”
他一时间想起不来,却见沙发上的人悠悠转醒,发出声浅浅的哼声,像是马上就要睁开眼。
不等他开口,一缕冰冷力量窜入眉心,他脚步踉跄,脑海中的思绪被骤然打散。
“你寿命不该这样短,既然是我寄存的东西影响了你,我醒后就该恢复原状。”
沉冷漠然的声线窜入耳中,伴随而来的冰冷流淌向全身,秦东临堪堪站稳睁开眼,却感觉到许久没再有过的健朗和力气恢复,就连视物都不再困难。
“爸,您……头发好像没这么白了。”秦念语惊愕的声音传来。
秦东临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满是沟壑的皮肤似乎也变得紧致了些,整个人像是直接年轻了二十岁。
他颤颤巍巍看向男人,“先生……”
卿烛却只是抬手示意,然后微微俯身凑到沙发边上,看着那小家伙缓慢睁开眼睛。
喊着水雾的眼眸清澈干净,很久才回过神看清眼前的画面。
“唔,结束了吗?”
他抬手揉揉眼睛,困倦地坐起来,好像没看见旁边站着的其他人。
卿烛把他歪斜的领口扯正。
“嗯,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没见到卿卿的宜:[可怜]
见到卿卿的宜:[爆哭]
第29章
下楼时, 乌宜还能感觉到那种脚趾扣地的尴尬。
“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他气呼呼冲着身边的卿烛撒气,心里头害臊极了。
卿烛许久没有这样脚踏实地在陆地上行走过,此时虽然觉得进度缓慢, 却并没有不耐烦,更何况身边还有一只炸毛动物在呜嗷呜嗷地叫,倒也是有趣。
他轻笑,回:“现在知道自己反应迟钝了。”
乌宜狠狠瞪他一眼,小嘴噘起来, “我刚睡醒怎么知道?”
他这段时间本来就没有休息好,一贴到卿烛边上放松下来就止不住犯困,那么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根本不够, 醒来还以为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想问卿烛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睡觉。
谁料一转头,就瞧见秦家父女目瞪口呆望着他跪坐在沙发上, 手臂挂住卿烛脖颈的一幕。
一回想起来,他又要抓狂了。
卿烛不以为然:“你丢脸的事多了, 何必在意这一件。”
“才没有!”乌宜又要炸了。
他不想贴着卿烛了,一蹦下了阶梯,便瞧见偌大的客厅好像被轰炸过一样, 厚重的防盗门被掀翻在地, 屋子里一片狼藉。
天啊,这都是卿烛干的。
卿烛倒是面不改色, “改天把赔偿送来。”
有了刚才那么一出,秦东临此时走路稳健得很,连拐杖都用不上了,跟在他身后笑呵呵,“无妨无妨, 都是些小物件。”
他都这么说了,卿烛也没跟他客气,侧首看了眼楼梯下已经破开的橱柜。
秦念语适时上前:“您放心,警察那边我们会说明白,不会跟这位小朋友扯上关系的。”
乌宜抬头看她,难得见对方严肃冷硬的脸上带了点柔和。
“嗯。”卿烛没什么要说的了,转头看乌宜,“走。”
“等等。”乌宜想起来什么,“李青泉呢?”
听见这个名字,秦念语才猛地想起来什么,示意秦一帆上楼去。
“我把李天师请到阁楼上坐坐,差点忘了。”
乌宜看她温和的笑容,有点不敢信。
李青泉不会真的被卸了手吧?
担忧刚漫上心头,楼上就传出砰砰的急促跑动声,李青泉喘着粗气跑下来,看见乌宜眼睛一亮,继而看清楚后面的卿烛,嘴巴瞬间张成了鹅蛋。
“我就说你别着急,跑什么跑啊。”
秦一帆在后面追上来。
李青泉重重松了口气,翻个白眼给他,“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早上把我骗到楼上的也是你吧,还以为自己有信誉呢。”
“又不是我想这么干的。”秦一帆觉得冤枉,可跟秦念语对上视线,又不敢再说了。
“你没事吧。”
对上乌宜好奇的眼神,李青泉才又嘿嘿笑起来,“没事,就是在上面憋屈了一上午,担心你来着。”
不过……看见乌宜身后的人,他就知道自己白担心了。
见他安然无恙,乌宜才放下心来。
秦家的东西都取走了,他们准备回去,刚坐上秦念语安排的车,乌宜就听见秦东临从院子里追出来,喊住了卿烛。
“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卿烛很新鲜地看着车里的座椅和顶部星星点点的光源,他还是第一次以这种真实的人身坐进来,打量了半晌,才转头望向车外。
“说。”
秦东临笑笑,分明看起来是耄耋老人,在面对卿烛时却显出类似孩童的向往和诚挚。
“我外孙小时候顽皮,不小心触碰过那箱子里的东西,之后身体渐渐就出了问题,您有空能否替他看看,还有没有治疗的方法。”
卿烛扫了眼院门里忐忑不安的青年,却没有回话,反而是转向了身侧的乌宜,他正在摆弄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金色手环,眼睛亮亮的,似乎很是喜欢,半天没听见边上的人说话,迟钝抬起头,才发现他们都盯着自己。
“啊?”
面对长辈,他总显得有些拘谨。
秦东临慈祥地笑了笑,乌宜才反应过来他们刚才在聊什么,迟疑后还是看了看卿烛。
他没说话,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意思很明显了。
卿烛便收回目光,“有空我去趟医院。”
“好。”秦东临猛然松口气,眼底已然泛起泪光,“您慢走。”
直到车开走很远,老人热泪盈眶的模样还在乌宜的脑海中久久未散去。
“他们都对你好好啊,这么多年真的一直挂念你诶。”
“你老了会忘记我?”
“我哪里这么说了!”
“哦。”
“阴阳怪气的干嘛,讨厌你。”
后座传出很轻的哼笑声,李青泉想笑又不敢笑,抬头从后视镜看见乌宜气鼓鼓的脸,只觉得有意思。
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倒是跟他想象中不一样,即便是跟在卿烛身边这么多年的秦爷爷,似乎也没有乌宜跟卿烛这样亲密。
这么看……小朋友似乎真的有些与众不同-
直到回到家,乌宜才对卿烛真的已经和身体融合这件事有了实感,他折腾一整天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却还是忍不住围着卿烛转,看他像个真正的人一样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拿着小小的遥控器调电视节目,手边上还堆着高高的玩偶小山。
“卿卿,你以后就可以一直这样了吗?”他忍不住又贴过去,像是卿烛原先以黑雾形态幻化成人形那样,跟他两个人挤在窄窄的一个位置上。
如今他能看清楚卿烛的表情,才发现对方眉心微蹙,似乎很是无奈。
好啊,原来每次他主动凑过去找卿烛说话,他都是这个表情。
“嗯。”
“你还嗯!”
卿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我说以后都能维持人形。”
乌宜噎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又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他没有继续,卿烛反而是来了兴致,微微俯身靠近他,“你在想什么?”
他瘪着嘴,还是委屈地哼一声,“你是不是很嫌弃我啊?”
“……”
卿烛搞不明白他又在发什么脾气,聪明地保持了沉默,什么也没说。
但这份不回应落在乌宜的眼中,倒像是默认了,他一下子着急起来,“谁让你之前都不说的,而且你那个时候没有具体形态,我才和你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你不舒服要跟我说啊。”
他说完往边上挪了一点,察觉到卿烛过分高大的身材,又觉得好像是自己理亏。
可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是很喜欢走到哪里都贴着卿烛,或许是因为前十年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卿烛就连休息的时候都缠在他的手腕上,他们之间早就没有那么分你我了。
他这边纠结着,卿烛反而又好像不是那么在意,随手调到了他原先看过的悬疑电视剧,然后靠在了沙发上。
“看电视,别说话。”
乌宜抬头看见他凌厉的下颌,噘噘嘴坐好,之前很喜欢的电视此时却失去了吸引力,他装作看向屏幕的方向,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卿烛。
身边的人看了一会便阖上眼皮,面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就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困倦了就眯一会儿觉。
他闭眼的时间长了,乌宜也大着胆子转头认认真真去打量。
其实卿烛真的长得很好看。
面部轮廓是很有攻击性的凌厉,狭长的眼眸仿佛水墨划出长长一道,睫毛长而根根分明,立体的眉弓落下深陷的阴影,使得他清醒时总显出难以忽视的邪气和神秘,再往下挺鼻薄唇,没有一处是不细致美观的。
只不过……乌宜回想起来前些日子他闲着无聊向李青泉请教的那些知识,里面就有关于面相的解说。
他仔仔细细对照一下,脑子里又闪过惊雷。
天啊,卿烛居然是薄情的长相,难怪他的心那么硬。
砰一声,浴室门被拉开,李青泉洗完澡出来,靠在沙发上合眼的卿烛没有任何缓冲就睁开了眼,同还皱着眉头满脸苦恼盯着他的乌宜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间,乌宜眼睛猛地睁大,看见对方毫无困倦的殷红眼眸中透出淡淡疑惑。
尴尬猛地窜上脑海,他生硬地抽回目光,穿上拖鞋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房间。
“我、我也要洗澡了!”
卿烛:“……”
当天晚上,李青泉仍旧睡在沙发上,但他始终觉得不安,看着快比门高的男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总有种鸠占鹊巢的心虚感。
乌宜洗过澡把自己埋进柔软温暖的大床,脑子里始终是今晚客厅那使得气氛凝滞的一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翻个身躺在床上思考人生,脑子里面胡思乱想着,等听见卿烛洗过澡从浴室出来,整个人又猛地坐起来。
看向房门的方向,他心里纠结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其实他很想让卿烛今天晚上和他一起睡,可是从前只是和那一团黑雾待在一起,即便幻化成人形也不怎么相似,但现在卿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躺在一起……似乎是有点奇怪的。
而且他的床躺得下吗?
从床上站起来,他比划一下,又想想卿烛那逆天的身高,觉得好像有点费劲。
早知道就买大一点的床了,可他挑家具的时候卿烛没什么耐心,说他自己一个人睡就够了,他那时候觉得有道理,现在却是忍不住的后悔。
算了,过两天他再去挑新床。
适时,隔壁房间的门被关上,他清楚听见,知道卿烛是直接去隔壁房间休息了,整个人往床上一栽,在过分柔软的床垫上弹了弹,像一块Q弹的软糖。
这个卿烛,连晚安都不跟他说吗?
他胡思乱想着,气呼呼用被子把自己裹住,在心里细数着卿烛犯的错,决定改天要好好惩罚他一下,不知不觉间便熟睡了过去。
身心的难得放松,使得他第二天醒来已经快要下午,屋子里一片安静,阳光已经从另一侧床沿撒入。
他翻个身爬起来,神清气爽地将自己收拾好,推开房间门却发现客厅空无一人。
“李青泉?”他有些狐疑,又凑到次卧开门,里面也是空空荡荡。
就连卿烛都不在。
正疑惑着,玄关传来叮的一声自动开锁,他一回头就瞧见李青泉走了进来,而卿烛跟在他身后,穿着不知哪来的黑色长大衣,他长发束在脑后,发尾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扫动,内搭的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他凌厉修长的肩颈,相较于穿着中式服装的他多了几分时髦感,可同时也让人品出些许莫名的特殊和神秘。
乌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你们去干什么了?”
“啊,上午卿先生说要出去走走,我怕他迷路,正好也要出门,就跟他一起去了。”
出去这么一趟,李青泉在卿烛面前似乎也没有那么紧绷了,甚至笑得还挺开心,然后把袋子里的拖鞋放在地上,回过头满脸殷勤,“您穿您穿,看看合不合适。”
卿烛换上那双毛绒拖鞋,动作自然地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显得十分居家。
乌宜:“……”
怎么总感觉这一幕这么诡异呢。
“早午餐。”卿烛将一只纸袋放在了餐桌上,微微抬手示意他过来吃,然后没等他接话,便走进洗手间,挤了两泵洗手液,开始揉搓冲水。
乌宜的表情一言难尽,走到餐桌边坐下,打开看见里面是他很喜欢的一家手工馄饨,上面还飘着紫菜和虾皮小菜,闻起来很香。
他睡了这么久,这会儿也的确饿了,埋头把一整碗都吃干净,再回过神,瞧见李青泉从拎回来的袋子里掏出各种东西。
笔记本和手机平板等电子产品,一看就属于卿烛风格的暗黑系大衣羽绒服,牙刷毛巾,智能手表盒下还压着两只雕花重压的盒子,打开里头是明显价值不菲的机械古董表,最底下甚至还有几套日用品。
乌宜看了半天,最后拿起盒子里还没有拆封的洗面奶。
这未免太贴心了点。
李青泉嘿嘿笑着,“这些都是秦老爷子准备的,真是贴心啊,今天本来只是出门溜达的,到楼下就遇见了秦念语带人来送东西,挑挑拣拣半天留下了这些。”
乌宜把东西放回去,哼哼唧唧半天还是又挤到了卿烛边上,看他正在开机新手机,忽然间有点儿得意。
“你会用这个吗?”
手机是最新款的高配,大屏幕被卿烛放在手里,却还是显得小小一支,他不以为然垂着眸,等开机以后跳过那些设置。
“我帮你回过多少消息,你说我会不会?”
乌宜依旧噘嘴,“那还不是我教你的。”
他看着卿烛娴熟地下了几个软件,认出这些虽然是热门软件,但同时也是自己手机里有的,又嘚瑟起来,“你就知道学我。”
卿烛没搭理他,点开了微信,弹出了注册提醒。
“哈。”乌宜又乐了,“你这个黑户,连手机号都办不了吧。”
这次卿烛抬眸扫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本东西,拿起在他面前晃了晃。
乌宜睁大眼睛,伸手拿过,发现是身份证和手机卡。
“你哪来的身份证呀?”
其实他知道原先作为“黑雾”的卿烛也是有身份证明的,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只是编撰出了一个存在,而乌宜这些年的花销支出也是从哪个神秘账户走,所以……现在卿烛这是直接把假的变成真的了。
他看着卿烛安好手机卡,注册好各个软件,甚至还加了他为好友,然后又打开电脑,接收了一个名为【善上若水】的好友发来的文件,开始细细查看。
乌宜凑过去,看久了有点累,脑袋又搁在他肩膀上,止不住的发困。
秦东临的描述要比傅桉的日记要细致许多,看起来像是将自己能回想起的一切都记了起来。
在他的文字中,他是第一个被卿烛收在身边的仆人,同傅桉的遭遇差不多,他在闹饥荒时险些饿死,最后是穿着黑衣的仙人出现,给了他饱腹的食物,将他带在身边后不顾他的百般恳求,将他送去了念书学艺。
【那时我只想着报恩,如果不是先生不顾我的反对将我送去了念书,恐怕现在的我会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就更别提有现在的家业了……】
乌宜迷蒙着眼睛,看到这里忽然也像是感受到了秦爷爷感慨的追忆,想到自己现在好像也是这个状态,不由得心虚。
再往后,卿烛收下了一个被家人毒打,整日睡在猪圈鸡窝的小小少年。
【第一次看见阿风时,他浑身散发着恶臭,皮肤上都是被蹭破的伤口,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先生起初不想理睬他,是阿风主动喊住了先生,他很聪明,只是看了我们一会儿,似乎就猜到了先生不同常人的能力,他说自己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但从出生起父亲便给他起名疯狗,让他变得像牲畜一样,那时他说了很多,不知道是哪一句触动了先生,最后我们还是带上了他。】
看见这一段,乌宜的眉心拧住,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牢牢扼住,莫名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
卿烛侧眸看向他,手落在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下去。”
乌宜回过神,迷茫地看着他,“什么?”“
“肩膀让你压歪。”卿烛托起他的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哪里有那么重。”
乌宜的注意力很快被他给转移,气鼓鼓跟他怼了几句,再重新将注意力落在文档上以后,便没了方才的那种紧绷不安感。
内容很长,看得出来秦东临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记录,这次见到了卿烛正好整理过转交给他。
等看完,乌宜的身体也发僵了,他坐起身舒展身体,脑袋里面却还在回旋方才看见的那些内容。
阿风之后,他们又遇上了一个被卖的孩子,秦东临管他叫做机灵,写他很会与人打交道,对谁的态度都很和煦。
而再往后,秦东临遇见了知己宋成,据说这是个很淳朴老实的人,而也正因如此,他在当地饱受欺凌,宋成跟着他们离开以后,也成为了协助秦东临做决策的人。
乌宜记得到这里就差不多该结束了,因为傅桉的日记里貌似只写了五个人,可秦东临这里却还多了一个和他同名的人,据说那时叫做大东,平时沉默寡言,偶尔会干出一些让人不喜的小事。
【先生吩咐什么我们就直接去做,所以更多的时候其实我们根本见不到他,而算起来,大东应该是麻烦先生最多的人,他这个人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分一杯羹,所以当初在先生沉睡以后大风提出分道扬镳,我答应的原因中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不够信任大东。】
将曾经的事情都写完,秦东临在最后还写了一些自己的感想,关于知晓傅桉离世的消息。
【傅桉是留在先生身边时间最短的,但他天性善良,当年也是对先生最礼貌崇敬的一个……】
这些话秦东临像是写给自己看,言语之中尽是对于得知傅桉死讯的悲恸和懊恼,他曾真心将傅桉看做自己的亲弟弟,之后分开也是被逼无奈,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乌宜一直泪点都很低,看完这些,心里面又酸又涩,半天都没有办法缓和过来。
“他们都对你好好。”
里面还写了很多曾经历过的趣事,看着他们几个想方设法逗卿烛开心,乌宜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一滑到了底,足足几万字长的内容,这样短的时间就看完了。
他正等待着卿烛说些什么感慨的话,可对方却只是将文档关上,然后合上电脑,淡淡道:“所以是六个人。”
乌宜:“……”
他差点都忘记了,这个人铁石心肠,还是典型的薄情长相,只关心自己的正事,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这些感情。
“嗯嗯,看见了。”他没好气。
“傅桉的日记只写到五个人。”卿烛又陈述。
乌宜都不想接他的话了,可是听到这里又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
“嗯?难道是漏看了?”
卿烛古井无波地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显,乌宜想吐槽什么,又还是说:“知道你厉害不会漏看了,那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傅叔叔忘记了一个人,又或者是因为……有一个人太讨厌了,所以他不想写进去?”
卿烛将电脑放回茶几上,“傅桉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他从五十年前就开始记录这些,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留存下来,等两百年后卿烛再度复苏,能够借着这些笔记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所以在这点上,他不会灌输丝毫个人情绪。
乌宜越想越感觉头大,揉了揉杂乱的头发往沙发上一靠,忽然间又回想起来什么。
“傅叔叔写笔记的本子好像都是活页的。”
卿烛看向他,没说话。
像是受到了鼓舞,乌宜又说了下去:“也不算是活页,但都是那用线装订的,你注意过吗?就是如果用力往两边扯的话,其实是可以把中间的纸张不留痕迹撕下来的。”
他小时候也用过那种本子,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一侧的纸张撕下来以后,去另一侧找寻相对应的那张,不留一丝纸屑完完整整扯下来两张纸,会让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满足感。
但那只是孩子的乐趣,傅桉肯定不会这么做。
卿烛微微垂下眼,说:“傅桉是个细致的人,每一则介绍都特意分开页数,方便标注补充。”
“那就是了!”乌宜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开通了最强大脑,“你说是不是有人偷偷把中间的撕掉了。”
“有可能。”
卿烛言罢,余光瞥见身边人亮晶晶的眼神,巴掌大的小脸上仿佛明晃晃写着三个字——快夸我。
他有些无奈,但还是抵挡不住那期待的表情,淡道:“很聪明。”
乌宜立马又高兴起来。
不过很可惜的是,卿烛翻阅完了傅桉那本相对应日记,发现在中间的确有被撕去的两页,但因为时间过于久远,所以岑悦也没办法对应上有嫌疑的人。
“那时候带着这些东西搬过很多次家,反正这些东西从来没给其他人看过。”
乌宜认真对照了傅桉和秦东临描述的几个人,发现傅桉那里缺少的就是宋成的那一则。
“可是秦爷爷不是说宋成为人老实本分吗?他怎么会……”
乌宜绷着小脸,感觉到几分魔幻。
“虽然没办法确定到底是谁,可是也没有人会闲到跑别人家里撕纸玩吧,这个人肯定和宋成有很大的关系。”
刚看过秦东临的笔记,其实乌宜对宋成的遭遇很同情,看过他们在一起的趣事,也觉得宋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可他又为什么要刻意找机会撕去傅桉笔记上属于自己的名字呢?
他又是怎么知道傅桉就是小傅的?他干这些事情之前,有和傅桉相认吗?
难道时光真的能这样彻底地改变一个人,让一个原本淳朴真挚的好人变得这样心机深沉。
乌宜想不明白,只是打从心底觉得可怕-
折腾完这一出,他们大致已经弄清楚了情况,当年几人在南方分别,阿风和傅桉都说了自己准备一路北上,而其他人并未说明。
如今傅桉和秦东临都在云京,那么从小说到做到的阿风,应该也在这一片区域。
乌宜晚上点开地图,在上面圈圈画画,却还是觉得范围太大了。
“唔,你就不能感应一下他们都在哪里吗,那样的话方便多了,大不了坐飞机,几天时间也能把你的能力全部搜罗回来。”
卿烛洗过澡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微微荧光,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副眼镜戴着,其实是相当养眼的一幕,可落在乌宜的眼中,看上去却古怪极了。
“不能,沉睡前为了防止意外,我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为什么要这样呢?”乌宜觉得很奇怪,“而且我都忘记问了,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们啊。”
卿烛微微抬起头,似乎也在思考,最后只是说:“当初有段时间力量失控,我有时控制不住自己,所以选择沉睡一段时间,将力量释放脱离躯体,也是为了避免在不理智的情况下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乌宜看出他并不是很想提这件事,便也只是小声说了句:“一段时间就是两百年呀,以后可不准睡这么久了,不然等你一觉醒来,我也会变成老头子。”
卿烛沉默两秒,看了眼他趴在床上,翘起脚晃晃悠悠的样子,原本准备的沉默忽然拐了弯。
“嗯,不会了。”
“……”
在家悠闲了好几天,乌宜每天在家充当大王,大发慈悲教学卿烛顺畅运用各种电子产品,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卿烛自己摸索,而他只是时不时凑过去说两句,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功劳满满。
算着快要开学,他心情又变得低落,正好收到了沈跃的聚会邀请,又兴致冲冲去衣帽间找搭配的衣服。
李青泉这些天住到了傅家,帮岑阿姨的闺蜜们看手相,乌宜找不到人分享,换了好几套还是跑到客厅,展示给卿烛。
“怎么样?哪套好?”
卿烛还戴着那副烟丝色的细框眼镜,闻言抬眸扫他一眼,说:“红色。”
“真的吗?”乌宜又跑回房间里,对着镜子笔画半天,刚才还势均力敌的两套衣服,红色在被卿烛夸赞以后莫名就多了几分闪耀魅力。
好吧,红色就红色。
他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瞧见卿烛还维持这刚才的姿势看屏幕,忍不住奇怪。
“你现在每天都干什么呢?这么专注。”
“考驾照。”
“啊?”
乌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考驾照!”
卿烛不置可否。
惊奇地凑过去一看,乌宜发现他居然真的在扫驾考题目。
正好结束了一轮考试,弹出100满分。
“……”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卿烛冷硬的脸,只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眼见着卿烛又要继续下一轮,他鬼使神差问:“去吃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
卿烛淡淡看他,“合适吗?”
他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乌宜还以为他会直接拒绝,可这个回应听起来,好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么问似的。
没多想,他细数了一下今天会来的人,觉得没什么关系。
“沈跃本来就说过我有朋友可以带去,带你去也没关系啊,不然你一个人在家里多无聊,等结束以后我们还可以顺便去路上逛一逛,我们都还没一起逛过街呢。”
很久之前他就想象过自己和卿烛一起出去玩的画面,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了。
卿烛施施然起身,点头道:“好啊,去看看你的几个哥哥。”
乌宜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阴阳怪气,可偏偏卿烛脸上又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临出门,他看了看披上大衣的男人微微俯首从大门走出的画面,又不禁升起些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卿烛到场的话,今天晚上的气氛应该会变得特别奇怪——
作者有话说:正哥(攻)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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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过完年, 云京的温度没有丝毫要上升的趋势,乌宜开着车,看见人行道行色匆匆的路人, 坐在温暖的车里也忍不住缩缩脖子。
唉,他忽然觉得卿烛考驾照也挺好的,至少以后出门,他就有免费司机了。
卿烛一路上沉默望向窗外,全程没有说过话, 从乌宜的视角看过去,他眼睫微垂,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气质反而削弱了那份凌厉, 虽然危险感尚存, 但却只是让他感到熟悉。
沈跃选的地方是个私密性很强的会所,展示预约信息后进入占地极广的花园, 暮色下透过车窗能看见宽阔的过道中心喷泉正散落着耀眼的水雾,被周边射灯映出一种莫名的神圣。
不愧是艺术家啊, 挑的地方都这么与众不同。
门口早有人得到消息等候,见车开过来便露出笑容,急匆匆跑过来开门。
乌宜下车, 就看见大冬天穿着破洞牛仔衣的阿牧站在门口抽烟, 瞧见他便笑了。
“路上堵车了吗?”
“没有呀。”乌宜回答完,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说自己迟到了, “我只是出门晚了。”
阿牧还要说什么,却瞧见车另一侧下来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长发男人。
他坐在车里显然有些逼仄,所以出来时眉眼微压,看起来不是很高兴,而最吸引注意除开他过分优越的身形, 便是那张冷淡却邪魅的脸。
瞧着对方站直以后比自己还高半个头,阿牧怔愣了两秒,手上烟灰簌簌落下,直到视线与对方交汇,才反应过来问:“这位是?”
乌宜瞧了瞧卿烛没什么表情的脸,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是我哥哥。”
“哈?”阿牧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有多少哥哥啊。”
此话一出,乌宜感觉到卿烛饶有兴致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扁扁嘴,破罐子破摔,“他是我唯一的哥,阿牧叔,我们进去吧。”
“你叫我什么?”
阿牧纳闷了一路,掐了烟回头瞧一眼那沉默的男人,还没想明白这两人的真正关系,就见对方忽然抬眸朝着他看来。
那是一双异于常人眼睛,暗红的眸中泛着一缕幽光,干净却又深,让人读不出那眼底的情绪。阿牧这个行业对妆造也了解不少,可莫名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就认为对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是外力改造的成果。
他莫名后背发寒,还是冲着对方颔首示意。
乌宜是压根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视线交接,这会儿高高兴兴地被领着到了包间,一进去就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
在场的人都是沈跃从前带他见过的,此时听见声音一回头,都露出明显高兴的笑容。
“是小宜啊。”
“来尝尝这个甜品,你莲姐非说不好吃,我怎么觉着相当不错呢。”
几人高高兴兴聊着天,等瞧见跟在他后面进来的男人以后,也都怔了怔。
倒是乌宜蹦蹦跳跳过去瞧了一眼,很惊奇地说:“这不是我那家店的甜品吗?谁说不好吃的。”
他一开口,气氛又缓和起来,众人齐齐指向中心位置的莲姐。
女人轻咳一声,含蓄道:“我戒糖很久了,所以现在不爱吃甜,跟店没关系。”
她这叠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沈跃作为东道主,也很自然地揽过了乌宜的肩膀。
“有一阵没见到了。”
“嗯,我前段时间在冬眠。”乌宜一张嘴瞎说。
沈跃听出这是不愿意说,也没勉强,抬头看向对面在陌生聚会中不显紧张气质神秘的男人。
“对了还没问过,这位是……”
乌宜刚才在外面回应过阿牧一边,这会儿虽然犹豫,但还是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
“是我哥哥。”他说完瞧见沈跃眸底泛起玩味,又赶紧补充一句,“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哥哥哦。”
听见这个补充,沈跃才正经了几分,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彬彬有礼冲卿烛伸手。
“你好,我是沈跃,今天就是朋友聚会,欢迎你来。”
其实按照他的习惯,应该再加一句让新朋友不那么紧张的话,但面前这人看起来却很是放松从容,并没有半分紧张的意思,于是他便也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从他伸出手,乌宜就止不住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身边的人,但好在他很是配合,同沈跃重重一握。
“卿烛。”
沈跃很好奇地问过他是哪两个字,了解后不禁感叹:“真独特。”
见卿烛态度平和,乌宜这才放松下来,转头就被阿牧他们拉去欣赏之后的舞台服装。
“莲姐最近在筹备自己的新剧本,说起来……你那个哥哥倒是长得好看,他是做什么的?有兴趣试试进娱乐圈吗?”
乌宜听见这句,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他是无业游民呢。”
“那不是正好吗?反正他长得这么好看,气质独一份,我倒是认识个很厉害的经纪人……”
“还是不了吧。”乌宜犹犹豫豫,为了打消他们的念头,还是继续揭短,“而且他文化程度很低的,会闹笑话。”
“这算什么,现在娱乐圈里头的出名的也没几个是科班出身,会认字就行了。”
“嗯,但是他脾气很暴躁,还会打人的,还是算了。”
“私德有亏倒也没什么……就是别太张扬,主要是他这形象确实太好了。”
乌宜挠挠头,感觉自己都要愁的掉头发了,“他忍不住,嗯,他这个人就是很唯我独尊的那种,一着急起来什么都顾不上,说不定见了经纪人连经纪人都打呢。”
“啊这……那还是算了,但是我看他现在很正常啊。”
乌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了走出露台的卿烛。
他脱了大衣,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毛衣内搭,勾勒出宽肩窄腰,长发散在脑后,这个角度看过去确实是好看到有点过分。
他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干巴巴地解释:“嗯,因为他现在没犯病嘛。”
“行吧,真没想到……”
几人聊了几句将这个话题带过,可还没等乌宜松口气,就听见他们又把话题扯到了自己的身上。
“但说实话,我感觉你倒是更适合去做个小明星,你这张脸上镜得很,而且你品德又好没有恶习,你知道现在当明星能赚多少吗?”
乌宜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还是婉拒好意,“算啦,我不缺钱的。”
“看不出来啊,还是个小富豪。”
几人调侃他,但似乎也从沈跃那里知道他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所以并未就这这个话题过多谈论。
乌宜在他们边上坐了一会儿,听了不少话剧圈的八卦,余光频频朝着露台看去,见卿烛始终一个人站在外面,忍不住脑补对方被寒风吹着凄凉萧瑟的心境,还是忍不住起身端了一杯热红酒出去了。
毕竟是他把人带过来的,不合群倒也不是卿烛的错,他本身就不算是人,应该也不太会和别人打交道的。
虽然卿烛总是惹他生气,但他也不想看见对方落寞的背影。
外面的温度要比室内低很多,他刚走出去就打了个哆嗦,正思考着要不要安慰卿烛让他进去玩,结果一过去就看见对方拿着手机,屏幕上俨然是蓝色的答题页面。
修长冷白的手指轻点提交,100满分再次出现。
乌宜:“……”
男人垂首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终于放了心,退出页面。
“玩完了?”
乌宜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凑过去把红酒放在他面前的平台上,“你都满分这么多次了还做呢?”
“以防万一。”卿烛将手机放下,端起他递过来的酒杯喝了一口。
暗红的酒液顺着淡色的唇被饮进,仿佛给那唇也落了几分色泽,乌宜很是好奇,“你还有不放心的时候呢?”
卿烛放下杯子,似乎并不满意味道,说:“里面有些题目很有趣。”
“……”
乌宜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他当初在考试的时候还差点挂了,刷题刷到想哭。
算了算了,毕竟他不是人嘛。
他再次用这句话安慰自己,然后又想劝他进去,但还没想出措辞,身后的门又平移打开,传出脚步声。
“你们在这呢。”
是沈跃,他在里头转了一大圈,被灌了不少酒,这会儿眼睛亮亮的,脸颊绯红,但并没显现多少醉意,反而神采奕奕。
“这里比较凉快。”乌宜随便找借口。
沈跃笑笑,转向卿烛,“卿先生看着小宜长大,看起来年纪却也不大,您是几几年的?”
他是个健谈的人,习惯了与人称兄道弟,于是开口便是这些问题。
只是此话一出,乌宜却是先怔住了,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不需深思便知道有多荒谬。
卿烛他睡一觉预计都是两百年,那……估计活了不知道多久吧。也不知道如果说出个几千岁,会不会把沈跃给吓到。
“我们同一年。”他还愣神着,卿烛已经从容应答。
沈跃了然:“这样,那卿先生是什么月份?”
“……”
“年初。”
“那看来是你更大了,我生日在年中。”
乌宜再次挠头,只想快点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
好在沈跃也意识到了此时在尬聊,很快便转向了他,“其实出来特意找你的,给你准备来一份礼物,方便上楼看看吗?”
礼物这个关键词触发了乌宜的兴致,他想也不想便点头:“好啊。”
走之前,他还招呼卿烛进屋子里坐着,别再刷那无聊的驾考题目了。
往楼上走,乌宜心里满是期待,但还是故意说:“沈跃哥哥,其实你不用总是给我准备礼物,之前你送我那个,我很喜欢,都放在房间柜子上最显眼的地方了。”
沈跃:“是吗?你有没有打开过,里面的曲子都是我最喜欢的,我猜你应该也会很爱听。”
“我听了呢,好几首都是你之前表演过的,我这几天睡前都打开听。”
沈跃送乌宜的礼物是一个类似于八音盒的装置,上面有一只迷你的小提琴,只要一打开就会开始拉动旋转,然后流淌出悠扬悦耳的小提琴曲。
其实设计并不独特,乌宜从前在精品店看见过很多类似的摆件,但或许是因为沈跃送的小提琴上有明显的做旧痕迹,所以显得很与众不同。
“不是做旧,”沈跃听见他的话,准备开门的手顿了一下,说:“那是在我小时候,我母亲给我买的小提琴,其实也不贵,因为其实只能算是个摆件,拉出来的音色不准,但小时候我一直用它玩,算是我生涯的第一把乐器,一直收在我的橱柜里,直到前段时间做成了八音盒。”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绯红似乎也转移到了眼尾,让乌宜觉得此时的他很哀伤。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还未等他说出安慰的话,沈跃便又冲着他很温柔地笑了一下。
“进来吧。”
乌宜跟着他进去,看见里面堆放着很多盒子。
“给大家都准备了礼物,但是你的还是决定先送。”
其他盒子都很精致,可沈跃只是从中间拿起了一只小小的盒子,然后将其打开。
乌宜垂眸,看见了一只硬币大小的圆形挂坠,金灿灿的很漂亮,镂空印纹上面是形态可掬的企鹅,这只似曾相识的图案让他不禁心颤了颤。
他回过神来,装傻:“好可爱啊,沈跃哥哥你喜欢企鹅吗?”
“你喜欢吗?”沈跃只是问,“我亲手做的,可能不是很贵,也没有很漂亮。”
乌宜是个很爱美的人,简单出行时身上都有各式各样的装饰,这次手腕上又多了一只嵌了宝石的细线金环,更衬得他奢华矜贵。
这份礼物对他来说,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可乌宜却很高兴地接过,看起来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哥哥,我好喜欢,这个是纯金的吗?好贵哦。”
沈跃看着他低头把那坠子比划在自己脖颈面前的高兴模样,不禁又回想起了那狼狈潦倒的一晚。
自年少成名以来,他便再也没感受过那种被逼无奈的绝望,所以当事情已成定局,他并不想让任何人在他功成名就时熟识的人见到他这样一面。
那夜寒风吹拂,他是真的万念俱灰,可隐约间听见耳边熟悉声音的呼喊,脑子就好像忽然间清明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只是一动也不敢动,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模糊声音,他想……会不会是神仙来救自己了。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的故事总是落为嘲笑后的谈资,那么又会不会有人心生怜悯,心疼心疼他的处境呢?
柔软陷入怀中时,他的思绪像是终于飘远了,从漫天的酒气和湿润的水腥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耳边有缓慢却又坚定的声音响起,像是午夜铃兰花缓缓盛开。
“沈跃哥哥你知道吗?我有一套高领的毛衣,搭配这个项链应该正好。”
沈跃从短暂的回忆和惆怅中抽回神来,看向乌宜的目光中不自觉浮上宠溺。
“好,下次穿了拍给我看。”
“嗯嗯。”
“不仅如此,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要跟我客套这么多,知道吗?”
“知道了。”
沈跃看着他明显欲盖弥彰的躲闪眼神,还是没有再逼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
算了,有些事情他自己清楚就好,又何必非要问个清楚呢,总之……他心里都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
天才小提琴手沈跃宣布加入BY交响乐团的宣传一经发出,瞬间引爆网络,连带着他原先的乐团官号也被攻陷了。
[啊哈?前段时间不是还跟老东家撕吗?我记得乐团说他耍大牌迟到来着,所以那几次的表演都换成了那个新人]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直接踩着老东家当跳板,直接飞升了!]
[还真有人信啊,我说当初喷沈跃的这些都应该去跟人家道个歉,明明是乐团要捧人,临时叫沈跃让出位置,他才跟乐团闹翻的,说句公道话,人家可是首席,这样干太不厚道了]
[我靠,真的假的?]
[粉丝终于有说话的机会了呵呵,之前帮沈跃说了句话被喷成筛子了]
[几年前去看过沈跃的演出,真的是很有耐心的人,他结束演奏以后还有其他活动,知道我们是特意赶来的,还抽空跟我们合照签名,走的时候都是飞奔的,我是不信这样认真对待音乐的人会做出这种事]
[爱咋咋地吧,把整个乐团都塞满关系户都行,反正我们是不奉陪咯]
[期待沈跃首席在欧洲的乐团演奏首秀[爱心]]
飞机直冲上空,沈跃坐在窗前看着机身逐渐升高,耳边轰鸣的震动让他耳朵不是很舒服,可一瞬间翻转的舆论,却让他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畅快感。
他想,应该感谢给自己坚持下来的力量的人-
两个月后,沈跃热度飞涨,随着乐团出席多场演出,又凭借垂眸拉小提琴的含情眼话题冲上热搜,瞬间在各个娱乐平台火了个遍。
海外媒体采访爆出,沈跃每周雷打不动的习惯,那就是每天早上在家练习两个小时的基础练习曲,采访邻居后,曲目单一列出来,却是让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我男神平时拉这么多高难度的曲子,平时就练习这个?]
[小星星和安眠曲是在???]
[怎么还有国内网络神曲,我服了]
[想偷学技术来着,看完这音乐单我有点迟疑了]
几天以后沈跃结束演出,正巧遇见媒体采访,他硬是怔了两秒,然后才无奈地笑了。
“不算是练习曲,是我弟弟喜欢听这些,他最近有点失眠睡不好觉,我拉给他听的。”
媒体觉得很新鲜,“您的资料显示,您是家里的独子,更何况……早上听曲子睡觉不太合理吧,难道其实是您的恋人吗?”
沈跃忍俊不禁,摇摇头后却是正了脸色,说:“他在国内,平时作息很好睡觉早,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亲弟弟。”
这则采访一发出去,又掀起了一股热潮。
[好好好又是个弟控]
[又?]
[呐,枫悦老总又现身拍卖会,刚把五百万的古董胸针拍走了]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一时间,不少营销号嗅到热度又开始发起一波热潮,引起不少讨论度。
乌宜迷迷糊糊睡醒推开房门,便听见一阵强劲的音乐伴随死板的AI音效传了出来。
“两个大佬提起自己的弟弟都是满脸的宠溺,就是说这么好的胎都是怎么投的啊,下辈子能不能让我也试试——”
“……”
乌宜揉揉眼睛,看向沙发上穿着家居服面无表情刷视频的卿烛,只感受到了浓浓的违和感。
“卿卿,你最近太沉迷于手机了,会近视的!”
他过去想要像个家长一样,狠狠夺走网瘾小孩的手机,可屏幕却先一步被转向了他的方向。
看见开头同样在接受记者采访的傅流晔和沈跃,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连原本准备实施的制止行为都一并忘却。
视频自动重播一遍,确定他看完了,卿烛才收回手机,退出了软件。
“这是我今天打开看见的第一个视频。”他淡定解释。
乌宜却是半天回不过来神,再反应过来时,脸上全是担忧,“我怎么感觉这么尴尬啊。”
“你已经是万众羡慕的存在了,有什么好尴尬的?”
乌宜撇撇嘴,“你又在阴阳怪气我是不是?”
卿烛摇摇头,不置可否。
“你自从会玩手机以后,就变得越来越坏了。”乌宜气鼓鼓站起来回房间刷牙,“都是玩手机玩的!我要给你严格控制时间才行!”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他预感卿烛马上就要学坏了。
吃过早餐,他们要出门和岑阿姨一家聚会,自从知道卿烛和身体融合以后,岑悦就一直想着请全家人一起出去玩,因为前段时间卿烛考驾照才耽搁,现在证下来了,两人便开着车前往目的地。
总算不用再自己开车,乌宜高高兴兴坐在副驾驶,抱着大杯奶茶小口小口喝,点开手机页面看见聊天框。
“秦爷爷昨天给我发消息了,问你最近有没有时间,他说要请你吃饭。”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上个月秦一帆又进了医院,卿烛刻意等着他已经吃过了苦头,才慢悠悠去了趟医院。
他回来以后,秦一帆的状况就好了起来,现在大概是已经完全养好了身体,所以找他感谢吧。
没听见卿烛的回应声,他转头,小声吐槽:“说起来好奇怪哦,秦一帆之前那么讨厌,我见到他都感觉很烦,但是知道他可能真的会死,心里面又不是很舒服。”
前段时间秦似锦去学校找秦一帆的时候遇上了他,很认真地和他道了歉,还是说了许多关于秦一帆的事情,让他对这个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秦一帆从小性格就很顽皮,最开始还算是懂事,但自打有一回不小心趁着秦东临进地下室时跟进去,触碰到了供台上的盒子,大病一场过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乖戾而暴躁,对什么事情都不再有耐心,甚至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在长辈面前卖乖,转头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乌宜听到这里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忍不住说:“这也不是他在学校欺负同学的理由。”
秦似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很为难地说:“这点我们也很清楚,所以现在也尽可能在弥补了,他其实变的不仅仅是性格……就连为人处世的习惯也全都与原先反着来,他小时候其实是个特别礼貌的人,现在长大了不仅总是出坏主意,脑子也不好用,有的时候他是真的理解不了自己做的这些事情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影响。”
乌宜又想起了秦一帆的“不用吃饭论”,顿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加上他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一年最少有四分之一的时间跑在医院,所以他的心理就更扭曲了,你之前说他嫉妒身体健全的人,其实……应该也是有这一部分原因的。”
秦似锦的态度恳切,并没有说出让他原谅秦一帆的话,只是希望他能在卿烛的面前不要表现出太强的偏向,毕竟秦一帆无论如何都是她的弟弟,她即便很长一段时间看不惯,也并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失去性命从此消失。
乌宜那天没有答应她什么,只是在卿烛告知他秦东临央求他去医院时保持了沉默。
现在提起这个人,乌宜心情倒是有些复杂,想到前段时间谢静川说自己额外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资助金,猜到是秦家的手笔,脸色才缓和一点。
“那你要去吗?”
卿烛从容开着车,没什么表情,“不去。”
“为什么啊?”乌宜眨眨眼,想不到他还会有什么别的安排。
“不感兴趣。”
乌宜哼他:“你就是懒得去吧,宅男。”
别以为他不知道,卿烛现在每天抱着手机玩,他前两天偷偷看了卿烛的手机使用时长,每天都超过十二个小时。
卿烛要是个普通人,现在早近视了。
“……”
同傅家三人会和,岑锦年中就要上小学了,如今在傅家待了一段时间,变得活泼不少,见着乌宜就是要抱抱,但是高高兴兴看见卿烛,单纯的小脸上又浮现出明显的畏惧。
怕她冒犯到卿烛,岑悦索性将她抱起来往景点走去。
“卿先生认得这里吗?我记得老傅笔记里面提到过你们一起去过云京的太鹤湖,就是这里了,前些年改造过很多次。”
卿烛望向发着嫩芽的柳枝垂落,映出不远处的湖面,中央飞着一排飞鹤,配着头顶的艳阳,风景宜人。
“记得。”
他说完,又想起一件关于傅桉的趣事,岑悦兴致很高地听着,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乌宜走在后面,傅流晔询问他的近况,他忍不住打个哈欠。
“还是睡不好?”
傅流晔前些时间听他说过入睡困难,便带他去看过几次,还特意让家里的阿姨每天送药膳去,但乌宜不喜欢那股味道,最后还是没有吃。
“嗯。”乌宜点点头,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都很困了,就是睡不着。”
“回头我再带你去看看中医。”傅流晔说着,又去瞧他困倦的样子,“太瘦了,平时要按时吃饭,这样下去营养不良。”
乌宜不爱听这种念叨,忍不住嘟着嘴吐槽,“哥哥,你也变成岑阿姨了。”
傅流晔忍俊不禁,“我是关心则乱,这样,你要是好好吃饭,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出国玩,好不好?”
“真的吗?”乌宜眼睛一亮,他还没出过国呢!虽然沈跃之前邀请过他,但是他那时候忙,而且各种手续都没有办,还是没有去成。
“嗯,我让阿姨每天给你送好吃的,在学校附近就来家里吃,让司机接你,护照签证我让人帮你处理,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就行。”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乌宜点点头就答应下来。
正巧这会儿岑锦跑过来,傅流晔便过去把她抱起,见她鞋子跑丢,又大步走向草坪台阶给她找鞋子。
岑悦和卿烛立在太鹤湖的栏杆边上说话,乌宜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却是觉得很温馨。如果放在几年前,他可能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放松温暖的一天。
“好幸福啊乌宜。”
煞风景的声音传出,乌宜脸色微变回头,看见裹着羽绒服脸色苍白的秦一帆。
他嘴唇眼角都挂着弯起的笑意,可却显得不怀好意。
见是他,乌宜竟也没有丝毫意外,撇撇嘴,“你干嘛偷听别人说话。”
“我一直站在这,是你们自己非要到我面前说的,总不能怪我吧。”
乌宜见他靠在一颗大树边上,他们刚才那个方向过来,好像确实是看不见他。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道歉,只是随便哦了声。
“真是让人羡慕啊,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好命,就因为那个人,现在大家都围着你转,什么好东西都给你。”秦一帆歪着脑袋,脸色讽刺,“傅流晔和沈跃都是收了那位卿先生的恩惠吧,怎么就对你这么好呢?可惜网络上那些人是不会知道内情了,还弟控。”
他冷笑了一声。
乌宜沉下脸来,蹙眉望向他。
总觉得他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可明明上一次在秦家,秦一帆看起来还挺正常,怎么现在又变得这么古怪了,可这样的他反而跟之前在轩味坊有些相似了。
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分化成了两种性格。
也许是因为他的情绪都放在脸上,秦一帆也读懂了他的困惑。
“啊,你是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像个神经病吧,连你这么蠢的人都能看出来,可惜你这么笨,什么也看不懂。”
“……”乌宜强忍住骂人的冲动,“你病没好的话就回医院再住一段时间吧,没事我先走了。”
“别走啊,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秦一帆的话仿佛带着某种吸引力,即便乌宜知道不应该听他胡说八道,可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你有话就说,我没有时间耽误给你。”
秦一帆站直了身体,眼下的乌青浓重到可怖,他说:“你应该珍惜,过段时间我可能不会再这样了。”
“谁在乎你……”
“而我现在的状态,也是你那位卿先生赋予我的,你真的不好奇吗?”
乌宜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心里无端泛起不安,“我需要好奇什么?”
“比如说,我只是触碰了一下他的力量,就沾染上了这样的阴邪和不详的力量,甚至这么多年来腐蚀我的身体,让我时常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么你的那位卿先生,又会是表面上这么光洁善良吗?”
乌宜当然知道卿烛并不是良善的性格,可听见秦一帆这样挑拨的话,还是不高兴。
“你沾染上他的力量,是怪你自己乱动东西,难不成还想怪在别人的身上。”更何况,卿烛不是已经帮他消除了那些东西吗?
谁料秦一帆听了这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帮我恢复正常的吗?”
乌宜心脏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要逃避,“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跟你没关系呢?你不是整天都很黏他吗?”秦一帆上前一步,隐在树下阴影的面容被洒下碎光,那阳光却衬得他脸色愈发青黑。
“他把那缕在我身体里存在了十几年的邪气抽走了,这么多年来,那缕邪气吸食我的生机,以至于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变得无比虚弱,而那也是我短暂完全清醒的时刻,那力量消失以后,我会逐渐恢复正常,可这种正常对我来说早就变得和痛苦挂钩,你说我会真的开心吗?”
乌宜愣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直到停在他面前,然后讽刺地扯开唇角。
“那你说,只是他沉睡中微不足道的一丝力量就能把我变成这样,那作为拥有这个能力本身的他,又该有多恐怖多阴暗,我是看你傻得可怜才特意来提醒你。”
“乌宜,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傅流晔和沈跃,真的会这样无条件宠着你吧,他要是想,一只手就能把你捏死,那么他现在还伪装出这种冷静无害的样子,又是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呢?我可是听说了他原先的事情,你就不怕他有一天再暴露本性……”
乌宜肩膀剧烈起伏,“你胡说!”
秦一帆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怜悯,“你最好继续保持这样的天真,让我看看你最后会不会被他吃到一丝不剩。”——
作者有话说:老卿:啃啃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