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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宁静的破庙里, 紧紧偎依在一起的人正在昏睡,忽听一声惊雷巨响,“轰隆”的一声似乎劈在了耳边, 把熟睡的人惊得全都跳了起来。

阿生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旁边的赵坚。

火堆早已熄灭, 庙里伸手不见五指。

庞适摸索了一下身边的包袱, 取出了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 松木桐油做成的折子燃了起来,迅速驱散了夜的黑暗, 而另一边,赵坚也把火折子点燃了。

太子擦了把惊出来的冷汗, 奇道:“如此冬日为何会有这般大的雷?这是南方特有的天象吗?”

庞适跟万全也不知,不由看向了孟观棋那边。

孟观棋一愣, 细细回忆了一下,对太子施礼道:“学生随父母来到泌阳县时正值春分时节, 因此未曾见过隆冬惊雷的天象……”

太子恍然,对了, 忘记他自幼也是在京城长大的, 贬到这里来才不到一年的时间……

只是北方大都惊蛰时分方能听见雷响,看来南北差异之大未身临其境皆不能感受气候之差与天象之妙啊~

幸好响雷只有一声便再没了动静,但庙里所有人都被惊醒过来。

孟观棋下意识地开始寻找黎笑笑的身影, 结果四处都不见她的人影, 他不由担心起来:“赵坚, 笑笑呢?”

赵坚是守了三个时辰左右才与黎笑笑换班的,他感觉自己才睡下不久就听见了惊雷声响,下意识回道:“我也不知, 她在庙外吗?”

庞适也发现少了一人,想到她超凡的身手,心下咯噔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孟公子,你的侍女去哪里了?”

赵坚忙道:“回将军,小人昨夜守了三个时辰才与笑笑换班,她可能——”正说着,屋外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影急速冲了进来:“外面有情况!”

庞适一惊,迅速站了起来:“什么情况?”

黎笑笑道:“我方才出去方便,忽然便打雷了,拴在门外的马也吓跑了几匹,我追了上去,结果好像看到一棵树下躺着好几个人!”

庙里所有人俱是大惊:“躺着好几个人?你没看错吧?”

黎笑笑抹了一把额上的雨水,似有些惊魂未定:“我身上没带火,只在闪电亮起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得不十分清楚,但看着像是有好几个人的样子……”

虽说看得不真切,但庞适等人哪里还睡得着?若不是风雪交加又无处容身,他们是不可能停在这个破庙里的,那些追杀过来的死士一晚上没有回去,难保不会留下痕迹让其他人追过来。

他拿起刀别在腰间,走到黎笑笑面前:“你带我去看看。”不亲自看一眼,他不能放心。

黎笑笑把斗笠戴上,带着庞适出了门。

出了破庙走了不到一百米,终于看到黎笑笑说的那棵树,庞适果然看见了树下横七竖八倒下来的人,而且空气中一股若隐若现的焦味。

他握着刀柄向前,踢翻一具尸体,火折子上前一照,登时退后了一步。

尸体头发卷曲,面容焦黑,是烧焦之象。

他连续翻了此处十具尸体,无一不是眼睛大睁、死不瞑目的一脸焦黑状,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都是被雷霹死的!”

这个惊天大雷,竟然霹死了十个人!

怎么会这么巧?

庞适向来不信鬼神,见此状也不由得心里发麻:“快,我们离开这里。”

刚迈步离开不到十米,身后一声树木断裂的声音响起,轰的一声,两人抱粗的大树轰然倒下,把几具尸体压在了下面。

庞适吓了一跳,拉着黎笑笑连退数丈:“快跑!”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道:“这棵树怎么忽然倒了?”

庞适沉声道:“回去再跟你解释。”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弯起了唇角。

时机正好。

庙离得并不远,两人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庙里。

太子迎了上来:“怎么样?外面什么情况?”

庞适把刚刚看到的情况跟太子说了:“殿下,属下跟黎笑笑过去一共找到了十具尸体,俱是被雷击而死,想来是惊雷霹中了那棵大树,刚好那十人正藏在了树下,全都被霹死了。”

太子失声道:“怎么可能?”

庞适亦觉得神奇:“千真万确,那些人身上的衣着与追杀我们的死士一般无二,想来是追踪到了庙前正打算伏击,结果却遇到了冬日惊雷,死于非命~”

荒谬!太子只觉得庞适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全都被雷霹死了?

万全却大喜:“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此雷乃是祥瑞啊!必定是上天知道殿下遇险,方在冬日降下惊雷,把这个拦路的宵小一举消灭,是上天庇佑殿下脱离险境啊!”

太子又惊又喜,他本就是皇储,未来的天下之主,如此祥瑞降临在身,自然是觉得天命不凡,但太监向来嘴里抹油,一分好能说成十分完美,他虽心喜,却不敢表露于色。

万全是太监,庞适是武夫,其他几人是下人,只有孟观棋是读书人,太子略一沉吟,问孟观棋:“孟公子对这事怎么看?”

孟观棋上前一步:“《左传》有云,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殿下乃吉人也,吉人自有天相,此时正值寒冬腊月,上天无故降下惊雷,想是为殿下扫清隐患,解救殿下于水火之中。”

太子一听,犹如酷暑三月喝下甘霖一般,全身全心无处不畅快,胸口处的伤仿佛也不痛了,从未觉得“吉人天相”这四字与自己这般贴切。

他微微笑道:“孤今日能逢凶化吉,也有劳各位相助,孟公子大义救孤,孤不会忘。”

万全忙道:“老奴觉得此地降下祥瑞,正是个福地,请殿下准许老奴为半边佛重塑金身,也好沾一沾殿下的荣光。”

太子甚是满意:“如此也罢,待孤离开这里,你亲自敦促重修此庙,为半边佛重塑金身。”

只可惜太子这“吉人”高兴的时间没能持续太久,天色亮起来后,众人刚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庞适才发现从昨夜起就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文魁已悄然没了声息。

“李大人!”庞适大惊失色,立刻把李文魁放倒要给他施救,万全连忙过来帮忙把李文魁的衣裳解开,李文魁的腰带系得尤其紧,鼓鼓囊囊一大团非常难解开,庞适一着急,直接用力把他的腰带扯断了。

一团肠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庞适眼睛都红了,这才发现李文魁除了肩膀手脚的刀伤外,腹部还有一道巨大的横切伤,肠子都露出来了,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一句也没提。

太子脸上短暂出现的自得与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文魁是太子府少詹事,正四品的太子属官,是他非常重要的心腹。

这些黑衣死士夺走了他随行近卫的性命不说,还夺走了他的心腹。

一时间,太子气得浑身发抖,拔出剑就想冲出去找人拼命。

万全跪下抱着他的腿不肯放:“殿下,殿下,冷静,求您冷静下来!”

太子怒吼:“你让孤怎么冷静?他们杀死了孤最信任的人,他们还要取孤的性命,你让孤怎么冷静?!”

庞适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李大人就是怕殿下失控方才瞒下伤势的,请殿**谅李大人的苦心,李大人正是觉得殿下的性命重若山岳,方才大义赴死,请殿下三思!”

李文魁受这么重的伤却一言不发,正是担心太子得知情况后要连夜赶到麓州为他寻医,隆冬的这场风雪的杀伤力不比那些黑夜死士弱,更何况麓州敌我尚不分明,如何能轻易踏足?

孟观棋紧跟着跪下:“请殿下三思。”

庙里的人跪成一片,黎笑笑眼角的余光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李文魁,黯然移开了目光。

她也没有察觉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更没想到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咬住了牙关没有泄露一个字,这得多忠诚才能这么从容赴死?

黑衣人引颈就戮,李文魁到死不曾发出一声呻吟,这是他们各为其主的信念吗?

但目前的形势容不得太子伤怀太久,天亮后风雪小了些,但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却必须在今天离开这里。

在缺医少药又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带着李文魁的尸体离开这里,庞适跟赵坚、阿生一起在庙后挖了个墓穴,把李文魁暂时安葬在这里,只等太子脱困后再安排人来带他回京。

天大亮,雨终于停了,但风依然呼呼作响,冷得彻骨,安葬好李文魁后,太子要决定前行的方向。

因为黑衣人的追杀,庙外多出十来匹马,马是重要的物资,自然不能留在这里,全部都要带走。

万全走到面容冷峻的太子前请示:“殿下,麓州离这里只有一百多里路,我们得赶紧出发,走得快一点的话能赶在天黑前入城。”

太子点了点头,在万全的搀扶下上了马,绕过被被雷霹倒的大树及地上十具尸体,就要往麓州的方向去。

黎笑笑一脸纠结,在想办法要怎么开口阻止太子一行人往麓州去。

跑了的那个南十五几个时辰前就去麓州搬救兵了,他们若是跟在后面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偏偏太子还邀请孟观棋同行,说是邀请,但孟观棋敢拒绝吗?更何况这是亲近太子绝好的机会,普通人求都求不来。

她要用什么理由阻止太子往麓州去呢?难道要说她昨晚看见南十五跑了?

不行,她昨晚引雷把南一九人霹死后忘记把自己带过去的尸体捡回来了,所以在破庙侧后方只剩下了三具尸体,若不是没人往那个方向看,只怕就要穿帮。

不说太子,就连那个公公万全跟庞适都是心细如发的人,黑衣人靠近破庙偷走了一具尸体,然后一起聚堆被雷霹死在树下,傻子都会觉得有问题。

要用什么借口好呢?

“殿下,且慢!”庞适脸色忽然一变,迅速下了马蹲在地上看了起来。

第72章

一行马蹄印子从小树林一路延伸到了官道里, 一路朝麓州的方向去了。

庞适的脸色很难看:“殿下,昨晚那声惊雷后只怕还有漏网之鱼,往麓州的方向去了。”

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能看出走了多久吗?”

庞适蹲下身来又细细地查看了一遍:“马蹄印子已经快被雪淹没了, 只怕走了有两个时辰以上了。”

太子犹在斟酌,孟观棋拱手道:“太子殿下, 请听学生一言。”

太子道:“你说。”

孟观棋道:“昨夜惊雷一声霹死十人, 剩下一人侥幸逃离必定是惊恐万分,潜意识就是要回巢搬救兵或者向主子汇报情况, 而麓州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大本营,为保险起见, 殿下万万不可再往麓州的方向走。”

万全急急应道:“孟公子所言甚是,殿下万金之躯, 切不可冒险前行。”

太子沉吟:“既如此,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目光却看向孟观棋。

孟观棋道:“此路沿官道再走二百多里便是临安府的方向, 临安府有青州卫,亦有巡检, 殿下可直入临安府见知府,再调卫所卫兵近身护驾, 再借府衙八百里加急送信入京, 只要调遣禁军来迎,此危可解矣。此行一路正与学生同行,学生愿意护送殿下一起前往临安府。”

太子勃然变色, 目光隐含震怒:“调禁军?禁军乃是圣上亲卫, 孤岂能随意调遣?”一个不好就容易被攻讦觊觎皇位, 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孟观棋立即跪下:“殿下,临安府离京城七百余里,回京一路要过二州五府, 非禁军不能护殿下周全。”

庞适跟万全面面相觑,深以为然,禁军代表的是圣上,若是圣上派出禁军来迎,沿途宵小若再来犯,那就是造反谋逆了。

天下无人敢对禁军动手,如果陛下真派了禁军来迎殿下回京,沿途的安全自然无虞。

但此话题实乃大忌,两人都不敢轻易插嘴,这黄口小儿竟然开口闭口就要陛下派禁军过来,这种话朝臣可以说,但身为太子却是半个字都不能提。

孟观棋又道:“臣并非建议殿下直接写信求陛下调禁军出来,殿下只需如实把遇险情况跟陛下说明,求陛下派人来接,陛下得知殿下身处险境,还有什么兵比禁军更保险呢?”

太子早已成年,这些年间也早就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掌管东宫游刃有余,久居上位,自是有几分傲气,不肯轻易示弱的。

对于被一路追杀这事,是说不得,也瞒不得,需要好好斟酌怎么跟圣上说。

若向圣上如实哭诉自己狼狈逃窜心腹尽失危及性命,圣上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孱弱而显得无能?但若调兵遣将过于强势又令圣上忌惮,尺寸非常不好拿捏。

孟观棋建议他选择示弱服软,求圣上派兵来救。

孟观棋目光灼灼:“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若陛下真派禁军来迎,殿下又何愁强敌环伺?”

庞适跟万全心神俱震,继而冷汗涔涔。

这些读书人看着手无二两力,脑子却有一万道弯,憋着劲儿使坏。

太子之位坐得稳不稳,最重要是看什么,看圣上的态度。

朝臣无论私下怎么想,有什么流派,明面上都必须维护正统,如果圣上重视疼爱太子,与太子站在一起,无论什么魑魅魍魉都得靠边站,是否派禁军来迎这一招就能试探出圣上对太子的态度。

如果派出来的是禁军,足见圣上对太子的关怀重视,也正好向朝臣彰显太子的地位。退一万步讲,如果只是调遣沿途兵马来迎,那太子也能借此知道自己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也好早做谋划。无论圣上如何应对,对太子而言都是试探圣上态度的好机会,百利无一害。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孟观棋的用意,惊讶的神色溢于言表。

如此计谋若是由李文魁提及自然是不足为奇,但李文魁意外身亡,却由孟观棋提了出来,真真是瞌睡的遇上了送枕头的。

太子微微一笑,心下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没再此话题上再多说,而是问他:“孟公子今年几岁了?”

孟观棋道:“学生是正月十七的生辰,翻过年就十五了。”

太子感叹:“今日已是腊月十七,再有一月,就是孟公子的生辰了。”

他随手摘下了腰间一块玉佩交给万全:“如此看来孤是赶不上孟公子的生辰了,这枚玉佩算是孤送给孟公子的生辰礼吧。”

万全恭敬地接过玉佩,交到了孟观棋的手上,微笑道:“孟公子,这枚玉佩可是殿下的心爱之物,你可收好了。”

孟观棋拜谢:“多谢殿下赏赐。”握着玉佩的手却不由得冒汗。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自己的锋芒,而对象还是当今的太子殿下,有了这枚玉佩在手,他不必再被人踩在泥里了。

他把激动藏进了心里,浑然顾不上已汗透了的背心。

一定是黎笑笑的狼皮袄子太暖和了,闷得他出汗了。

麓州既然不能去,危机还未解除,一行人人手两匹马,快速向临安府的方向出发。

阿生坐在赵坚的身后与他共乘一骑,他还不会骑马。

一路上换着马骑,前行的速度比坐车快了不知多少,出了麓州地界,沿途终于能看到乡镇。

众人不敢停下来歇息,沿途都由赵坚跟阿生出面补充食水购买伤药,匆匆吃完又急着赶路,夜里也不敢安眠,随时警醒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三日后,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临安府与泌阳县交界的路口,往东行八十里便是临安府,往西行五十里便是泌阳县。

眼下已是腊月二十。

此处的气候与麓州相比舒适了许多,地上只有浅浅一层薄雪,因近年边的关系,行人商贾马车往来不绝,车上拉的背上背的都是年货,看着喜气洋洋的。

看见七人带着十多匹马风尘仆仆从北面来,路人们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太子一行到了此处方觉得被追杀的紧迫感缓了一些。

连续逃亡三日,追杀的人未曾现身,想来是已经被他们甩开了。

孟观棋脸色苍白,这几日辛苦赶路,每个人都累得不轻,如今日上中空,正值午时时分,再赶上半天的路,天黑前应该刚好能到临安府城外,他指着临安府的方向道:“殿下,顺着这条官道一路向东走八十里便是临安府了。”进了临安府就安全了。

太子略一沉吟,叫来万全:“你持孤的信物入临安府,直接去找青州卫指挥使,向他借二百亲兵到泌阳县见孤,此外,借青州卫驿站八百里加急送信,把孤遇险的事传给父皇知道。”

万全一惊:“殿下不入临安府,要改道去泌阳县?”

太子道:“孤听闻临安府富庶,泌阳县却偏僻且穷苦,若我们身后有追兵,想必也料定孤会往临安府走,孤偏要改道而行,随孟公子回泌阳县。”

万全领命,向孟观棋求人:“孟公子,咱家对临安府不熟,不知可否遣赵坚与我同行去青州卫指挥司?”

赵坚为人踏实沉稳,一路上多有出力,万全对他的印象很好。

孟观棋忙道:“理应如此,赵坚,你随万公公去找青州卫。”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太子殿下差事要紧,其他事你不必理会。”

赵坚应了声是,打马从后面上来,与万全一起往临安府的方向去了。

阿生这几天已经学会了骑马,只要行进不是十分迅速,他就自己骑,如此赵坚是有差事在身,他自然不便跟去,自己乖乖地找了一匹马骑了上去。

孟观棋指着泌阳县的方向道:“殿下,此处走十里左右有一个驿站,需要到那里歇歇脚吗?”

太子策马:“不了,为免节外生枝,我们尽快赶到泌阳县城为好。”

如今还在半路,那些杀手也不知道有没有绕路赶到他们前方设伏,还是直接入泌阳县衙保险。

自己身边只剩下了庞适一个,孟观棋那个侍女黎笑笑虽然身手不凡,但却忠心得很,这几日赶路多的是接近他的机会,别人求也求不来,但她却规矩得很,事事以孟观棋为先,连眉毛都没朝他动一下。

若真遇险,她未必能冲在自己前面,因此太子也是小心得很。

一行五人策马朝泌阳县赶去。

进了泌阳县地界,路越来越难行,分布在官道两侧的村落平房也是越来越简陋,树上所见荒草杂树比比皆是,偶尔能遇见挑着柴火从山林里出来的樵夫身上也是补丁摞补丁,大冬天的还穿着草鞋,手脚皆冻得生疮。

看着他们一人带着两匹马经过,樵夫脸上的表情也不如先前路上遇到的人生动,只是麻木地让到一边,丝毫没有打探的兴趣。

太子对泌阳县的贫困早有耳闻,如今亲眼所见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从京城出发一路南行,不是没有见过穷困的州县,但就算是被大水冲垮了的翼州都要比泌阳县好上些许。

难怪轮官的人宁愿轮空也不愿到这里来。

泌阳县是典型的丘陵山地地貌,地势高低起伏,少有平地,农人耕作的田都是梯田,细细一长条,中间巴掌宽,田梗比命还长,上面长满了野树荒草,看着就顽固难除。

在这种地方种粮食想要丰收,是与天抢,与草木抢,估计还要与野兽抢,有好收成才怪呢。

第73章

孟县令脑中一片空白, 直愣愣地看着提前一步回来报信的黎笑笑:“你说谁?谁来了?”

黎笑笑道:“太子殿下,他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了,公子让大人赶紧想想要把太子安置在哪里歇息, 他们估计已经到城门口了。”

孟县令觉得头晕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差点摔倒, 黎笑笑赶紧扶住他:“大人,现在可不是发昏的时候, 您赶紧准备接驾吧。”

孟县令再三确认:“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太子怎么会跟着你们一起回来了?”

黎笑笑道:“我就长话短说了,太子遇刺, 是我们救了他,他现在身边只剩一个护卫统领跟来了, 还有一个太监叫万全的,赵坚带着他去了青州卫指挥司借兵去了, 估计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咱们家要保证太子今晚的安全, 等明天兵马到了估计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短短几句话把孟县令吓得脸色都白了,太子遇刺, 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护卫统领跟一个太监?行刺未来的储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到底是谁有这个狗胆?

但如今就要火烧眉毛了,他也来不及问更多:“你现在马上去内院把接待太子的事告诉夫人,让她把正房收拾出来, 我跟赵管家要去迎接太子殿下。”

说着马上换上官服带着赵管家匆匆出门了。

黎笑笑只好跑进了内院找刘氏跟齐嬷嬷。

刘氏差点晕倒:“你说什么?”惊吓居多, 惊喜却是半分也没有。

黎笑笑道:“大人已经带着赵管家出去迎接太子大驾了, 大人让夫人赶紧把正房收拾出来让太子住。”

刘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眼前阵阵发黑,儿子出门一趟居然把太子带回来了, 这可是天大的机遇啊!可是县衙后院如此简陋,他们连个囫囵的院子都空不出来,太子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刘氏直接就哭了出来:“嬷嬷,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家连个多出来的院子都没有,直接让太子住正房,他会不会嫌弃我们接待不周呀?”

齐嬷嬷也没有接待过这种大人物,就算是以前在尚书府,府里经常有高官出入,但那也是不留宿的,老夫人接待一些外地来的远亲或者老太爷的同科好友,家里直接拨一个客院安排入住即可,丫鬟小厮是从不缺的,但县衙后院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他们把正房让出来没问题,但总不能跟太子住在一个院子里吧?

如此一来孟县令夫妻、罗姨娘跟孟丽娘全得从这里搬出去,把整个院子都腾出来。

齐嬷嬷道:“夫人,大人既然说了要把正房收拾出来给太子殿下住,咱们还是赶紧把床铺被子坐垫这些用过的东西全换上新的吧,笑笑,你去告诉罗姨娘一声,叫她们马上收拾东西搬到前院书房的侧室去住,大人跟夫人这两天就先住书房吧,快,时间不多了,把所有人都叫上马上收拾东西。”

内院里立刻就兵荒马乱起来,换床铺的换床铺,收东西的收东西,收拾完了还得重新打扫一下卫生,本来就不多的丫鬟更是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抱着夫人小姐的东西往外院搬的时候又恨不得多生四条腿。

太子屈尊要住在县衙后院,就连马桶都必须要买新的,柴伯拿了钱,顾不得自己老胳膊老腿,一颠一颠地出去买马桶了。

一时间整个内院都乱糟糟的,黎笑笑没有出去,而是直接去了井边打水,让毛妈妈把大锅空出来烧上热水。

从万山书院下山到现在,五天的时间她没有好好合过眼,就算她体质强悍也有些受不了了,连她都如此疲累,太子跟庞适身上还有伤,孟观棋体弱,阿生年纪小,情况比她还差。

她估计这些人歇下来都得病几天。

且不说后院忙得人仰马翻,带着赵管家前去迎接太子殿下的孟县令一条东街还没有走完就遇到了太子一行四人。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孟县令眼里浮现激动的神色,神情一肃,立刻就要行礼,太子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可声张。

想到黎笑笑说太子遇刺,孟县令连忙压下心里的焦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二爷这边请。”

太子很满意孟县令的识时务:“孟大人请,此番不请自来,是我叨扰了。”

其实他哪里又认识孟县令?孟老尚书未致仕前他倒是挺熟的,还有孟县令的几个嫡兄也在太子面前混了个脸熟,知道他们是孟家的人,但孟县令未被贬官之前不过是六品芝麻小官,每个月只有大朝会的时候能站到百官最后面,太子就站在皇帝下方的位置,孟县令连皇帝说了什么都听不见,更不可能有机会在太子面前露脸。

但他不认识孟县令,孟县令却是认识他的,立刻道:“二爷大驾光临,是下官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何来叨扰之说?府里已备好热水热饭,二爷且先进府洗漱一番。”

太子正有此意,此前他与万全庞适等人一路被人追杀逃到破庙,脱险后又连续三天三夜赶路未曾好好休息过,此时早就想好好洗个热水澡再倒在床上睡个昏天暗地了。

孟县令带着太子进了后院,刘氏堪堪把正房收拾好,看见太子殿下,惊得差点连礼都忘了行,倒是太子很温和:“夫人免礼,是我给夫人添麻烦了。”

刘氏慌忙道:“不麻烦不麻烦,殿下大驾光临,是臣妇招待不周了……”说了几句话后,她的脑子方利索起来:“臣妇已命人准备好了热水,请殿下先沐浴更衣。”

她把庞适安排到原来孟观棋住的东厢房:“这是我儿子住的房间,将军请在此沐浴……”

庞适身上是汗跟血混在一起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想痛快洗个澡了,他毕竟不是万全,只负责太子的安全不负责太子的起居,因此听到刘氏备好热水后跟太子告一声退就直接进屋洗漱去了。

阿生脚底打晃地抱了一身新衣服进去给庞适,庞适看着他浑身僵得像个走尸,不由好笑起来:“马好骑不?大腿磨破了吧?”

阿生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庞适一把将衣服都脱了下来,露出精壮的身体,身上好几处刀疤还隐隐冒着血,但他不以为意,直接拿水泼在身上,拿着毛巾就擦起来:“男儿骑马本就如此,我初学的时候也磨破大腿,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他把身体擦干净后就想跨入沐桶里泡,阿生忙道:“大人,你的伤口还流着血呢,不能泡澡。”

庞适刚想说没关系,但想到如今太子殿下身边只剩下自己,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请孟夫人帮忙叫个大夫过来,给我开几副伤药,我这伤可不能耽误了行程。”

阿生就抖着腿往外走,庞适看了他一眼:“办完这差事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最好泡个热水澡,否则你明天起来可能路都走不了,再叫个别的小厮过来伺候就好。”

阿生不敢答话,他不敢说家里已经没别的小厮了。

现在家里主子加下人,只剩下了十六个人。

院里一共五个主子,孟县令身边有赵管家跟赵坚伺候,刘氏身边有齐嬷嬷跟柳枝伺候,罗姨娘身边是出嫁的了秀梅在伺候,抱琴逃了,孟丽娘跟前提了后来买的丫头梅香伺候,孟观棋身边是黎笑笑跟阿生伺候,此外就只剩下了看门的柴伯,厨房的毛妈妈和林嫂,外加一个扫地洗衣的丫头杏歌,人口简单又紧缺,没了谁都转不开。

阿生自己摇摇欲坠还是要来伺候庞适,不过庞适是个大老粗,一直在军营里当差,身边不习惯有丫鬟小厮近身伺候,所以他洗澡也没要阿生帮忙,直接让他下去歇息去了。

但太子那边就不一样了,他走进净房张开双手等了半天,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为何还没有丫鬟侍候他沐浴更衣?

太子胸口也有伤,自己沐浴是不方便的,需要有人给他擦身洗头,还需要找大夫来上药,以往这些生活上的琐事自有万全为他打理周全,他也不会把这些小事挂在心上。

毕竟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在沐浴上遇到过问题。

但他等了好一会手都举累了也不见人进来,眉头不禁微蹙:“来人——”

刘氏挂念自己的儿子,已经拉着孟观棋回前院嘘寒问暖了,方才兵荒马乱的,齐嬷嬷只来得及把夫人跟罗姨娘她们的东西全部抱到外院,还未曾整理,也带着柳枝出去帮忙整理了,而院里其他人,林嫂已经回家了,毛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大显身手,把杏歌叫过去烧火了,梅香跟在孟丽娘的身边也在整理行李铺盖,等孟县令反应过来,偌大一个正房,只剩下他守在正房的厅堂里等候太子出来。

此时听见太子传话,孟县令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走到了净房外:“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吓了一跳,他不过是想叫个丫鬟进来伺候洗澡,孟县令怎么进来了?

他轻咳了一声:“孟大人,孤身上有伤不方便,可否叫个丫鬟过来伺候孤沐浴?”

孟县令一拍额头,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他自来泌阳县后各种事故频发,家里的仆人散得只剩下十来个,近身伺候沐浴这种事已经离他许久,久到忘记这些都是富贵人家的习惯了。

他竟然让太子殿下等在净房里无人帮忙!

他慌了一下,马上道:“殿下稍等,下官这就去找人过来帮殿下沐浴。”

太子眉头蹙起,这种事不应该是孟夫人安排好的吗?为何要孟县令一个大老爷们儿来给他找人?

孟县令当然知道这种事需要刘氏来主持,但刘氏兵荒马乱地去了前院,他只好过去找她。

听到孟县令的要求,刘氏要急死了,太子殿下要人帮忙沐浴,但家里还剩下谁可以帮忙?

秀梅嫁人了不方便,柳枝年纪太小,梅香今年十二岁,年纪倒是合适,但一听到要给太子沐浴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按人中救醒后手脚发软站都站不住,若迎春还在,她去倒是最合适的,但她已经被刘氏遣回了京城,这下可如何是好?

刘氏快哭了:“仓促间竟然一个丫鬟都找不出来,这可怎么办?”

总不能让齐嬷嬷过去帮忙吧?能进浴房伺候的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丫鬟,哪有老太婆去的?可别把太子殿下吓死!

第74章

孟县令也心焦, 家里人口简单有人口简单的好处,但现在一时要用人却找不到——

两人正着急着,孟观棋已经沐浴完毕, 从右边的耳房里出来了,见孟县令竟然也出来了, 他吃了一惊:“爹, 你怎么来了?太子殿下呢?”

看着前院里整整齐齐站着的父母和仆人,他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是把太子一个人扔在了内院里?

孟县令见到儿子却是眼睛一亮:“棋儿,你来得正好, 笑笑回来报信说得不清不楚,你先跟为父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殿下怎么会跟着你回来了?”

孟观棋只好长话短说,把如何从万山书院下山, 途中遇到暴雨在破庙里避雨,又如何巧遇太子一事简短地说了一番。

孟县令目色深沉:“储君就算是微服出巡, 身边暗卫也不会少于三十人,如今只剩下了区区两人, 只怕危机还未解除, 我现在就去通知所有衙役回来守着在院外,在青州卫官兵到来之前,太子殿下绝对不能在我们家里出事。”

孟观棋心下一凛, 以为到家后就甩掉追兵的庆幸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县令叫赵管家:“去回春堂跟济民堂各请一位最厉害的大夫到前院侯着, 等着给贵人看病, 我这就去吩咐石毅把所有下工的衙役召回,今夜只怕要守一夜,务必要捱到万公公领兵回来, 把太子殿下安全地交出去。”

赵管家神情一肃,迅速应声出去找大夫了。

孟县令这才吩咐刘氏:“太子那边,府里既无合适人选,不如让黎笑笑去吧。”

孟观棋却一怔:“去干什么?”

得知是去伺候太子沐浴,孟观棋心下猛地一紧,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行!”

孟县令跟刘氏齐刷刷地看了过去:“为什么不行?”

孟观棋一慌,顿时涨红了脸:“笑笑她,她哪里干过这种精细的活?而且她力气大,出手没轻没重的,别伺候不好太子不说,还得罪了他……”

刘氏一听也发了愁,毕竟黎笑笑原来就是烧火丫头出身,天天担水抬水的,虽说是后来拨给了孟观棋,但也是当个女护卫在用,根本连孟观棋的卧室都没进去过,哪里懂这伺候人的精细活?万一真把太子得罪了……

孟县令道:“去把她叫来,叮嘱她手脚轻点就是了,太子下的令,我们能说家里一个人都找不出来吗?”

他现在着急太子的安危,这种小事实在不值得拖住他的脚步,他吩咐一声后即刻出了前院去了衙门找人了。

刘氏只好让齐嬷嬷去内院找黎笑笑。

孟观棋心下一急:“我也去看看。”不顾双腿的疼痛,紧跟在齐嬷嬷身后去了内院。

听完齐嬷嬷的吩咐,黎笑笑惊呆了:“什么?让我去伺候太子洗澡?”

我靠,这什么狗屁差事?她都把自己搞这么邋遢了居然还要帮人洗澡?

齐嬷嬷一脸着急又无奈:“若家里还有人也轮不到你上,我知道你没做过这些精细活,但屋里的是太子殿下,你千万小心伺候,不能得罪了他。”

黎笑笑嘴角抽搐,看向孟观棋,孟观棋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齐嬷嬷大吃一惊:“公子,你——”

孟观棋却拉着黎笑笑就往正房走:“我知道你不会伺候人,我陪你一起,如果太子殿下怪罪下来,还有我顶着……”

齐嬷嬷一脸着急地跟在他们后面,大公子这是闹的哪出啊?难道他想亲自给太子殿下沐浴?这可不行,虽说太子是主子,但公子以后可是要科举入仕为官的,自有自己的风骨,怎么能做这种活?

他一定是担心黎笑笑粗手笨脚的伺候不好,齐嬷嬷咬咬牙,大不了她就在净室外侯着随时准备进去帮忙算了。

虽说伺候主子洗澡一般都是年轻的丫鬟小厮做的事,但齐嬷嬷都当奶奶的年纪了,男女大防也没卡得那么严重了……

太子一脸奇怪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去叫个丫鬟过来帮他沐浴罢了,人呢?怎么连孟县令都走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人过来了,太子站了起来,刚想进净房,结果发现来的竟然是孟观棋和黎笑笑,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嬷嬷。

太子一愣,这是闹的哪出?

孟观棋正犹豫着怎么跟太子殿下开口,齐嬷嬷已向太子行礼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来迟了,奴婢与笑笑一起伺候殿下沐浴更衣。”

太子的惊讶溢于言表,竟然让黎笑笑跟一个老嬷嬷来服侍他洗澡?

这是哪来的规矩?

他看向黎笑笑的目光登时古怪起来,孟大人安排她来给他沐浴是有什么深意吗?

难道是想送给他?

不怪太子有这种想法,像黎笑笑这种有一身本领的护卫根本就不可能会贴身伺候主子的起居,甚至身边还会有丫鬟伺候,除非是当了房里人……

太子毕竟是太子,就算是心里这样想也不可能说出来,正想着要如何拒绝孟县令的好意,结果早一步沐浴完毕的庞适过来找太子,把齐嬷嬷的话听了个正着,对着黎笑笑就大呼小叫起来:“什么?你府里没人了吗?怎么叫你跟一个老嬷嬷给太子殿下沐浴?”

孟观棋满脸通红,上前一步正要解释,黎笑笑已经不高兴地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我们府里就是没有专门伺候别人洗澡的丫头。”

她皱着眉一脸不满地看着庞适:“我们一家人都是自己洗澡的,从来没有要别人帮忙。”那小神情,那小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别人帮你洗澡,你都没有手脚吗?

现场登时安静无声。

孟观棋跟齐嬷嬷听得冷汗直冒,但也不能怪黎笑笑为什么会这么说,她是他们家到了泌阳县后才来的,根本不知道以前府里的规矩,而她来的时候家里下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了,差不多的事都得孟县令跟刘氏亲自动手,所以她自然没有看过富贵人家需要丫鬟伺候沐浴的事。

但她这么大剌剌地说了出来,太子殿下听了会不会觉得他们怠慢了他?

庞适一愣:“你们孟府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为何会连伺候沐浴的丫头都没有?”

黎笑笑道:“我们现在是小户人家了,就连公子都一天只能吃一顿肉,哪里还有钱养那么多人哦~”

齐嬷嬷又急又气:“笑笑,你,你别胡说!”

黎笑笑不高兴道:“怎么是胡说,我又没有说错……大人被罚了俸禄难道太子殿下会不知道吗?过得清贫些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着,她还大大地叹了口气:“可惜大人辛辛苦苦救了那么多流民,我还以为朝廷要给他颁个深明大义、救人民于水火之类的牌匾呢!”

太子眉目微凝:“据我所知,孟县令违规开仓放粮救了流民还违规安排他们落户,户部只是罚了半年俸禄并记一年考核为差,以儆效尤,实则令赈灾的钦差大人补回了亏损的银粮,已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算不得重罚了,难道你对此还有怨言?”

黎笑笑道:“县衙的粮是补回来了,但我们家贴出去买粮的银子可是分文没还回来,再说了,我们又没强制流民必须留在泌阳县,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只要他们把吃掉的粮食还回来,或者有哪个县的县令想接收他们,按人头把粮还上就可以带走了,可那些抢人的县令们一听说还要给粮赎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流民们没办法把粮还上才要在县里落户的,现在他们账上还欠着我们大人好多粮呢!”

太子跟庞适这才知晓孟县令让流民落户的真相,登时哑口无言。

在他们看来,朝廷对孟县令已经几乎是施恩了,罚半年俸禄算什么,哪个京官没被罚过钱?就连内阁首辅也罚过,罚完了该干嘛干嘛,回头借个由头,陛下就把罚的钱补回去了,没人会当一回事。

却万万没想到罚了孟县令半个的俸禄居然让他家过得如此穷苦,连丫鬟都养不起了,过得还不如一富户,太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产生了一丝愧疚的想法。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别人当官都是奔着发财去的,孟县令穷成这样,想来是真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银子。

是他太理所当然了,以为百年世家出身的孟家分出来的庶支,烂船也还有三斤钉呢,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过得这么窘迫,自己随口的一句让他遣个丫鬟过来伺候他沐浴就让他陷入两难。

估计是真的没有下人可用了才会不得已叫黎笑笑过来的吧。

黎笑笑犹嫌不够:“没钱就罢了,我们公子还被——”

孟观棋没想到黎笑笑竟敢当着太子的面说这些话,吓得立刻打断了她:“够了,笑笑,闭嘴。”

他跪下来向太子请罪:“殿下恕罪,父亲对陛下的处置没有任何的不满,直至今日仍然感沐天恩,流民之事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父亲的做法依然违背了大武律例,朝廷的处置合理合法,我们一家没有一丝怨言。”

他顿了顿:“笑笑出身翼州乡野,深受洪水灾害,家里只活了她一个,跟着流民一路逃亡到泌阳县,因此对于未把他们驱赶离开的父亲很是尊敬,对于朝廷的举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会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请殿下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宽恕她一回吧。”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对朝廷罚了孟县令的俸禄愤愤不平,站在她的角度来看,肯施粥并收留流民的孟县令是救命恩人,结果救命恩人无功就算了还被罚了,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刚好庞适还嫌弃她家里没有伺候主子沐浴的丫鬟,一时怒上心头才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太子心里叹息一声,扶起孟观棋:“她说得没错,又何罪之有?孟大人高风亮节,生活检朴,是孤理所当然了。”

孟观棋立刻道:“是我们照顾不周,殿下又何错之有?若是殿下不嫌弃的话,学生愿意亲自伺候殿下沐浴。”

第75章

孟观棋的话说得真诚, 礼数又周全,太子能从他的言谈间感受到他是真的想帮他沐浴的,但他以后是要当文官的, 若能考中进士,必是国之栋梁, 又岂能做这种事?

太子笑着推拒道:“孟公子也是世家子弟出身, 又哪里需要做这个?刚好庞适来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让他伺候我沐浴即可。还请孟公子请孟夫人帮忙准备一桌酒席,我们几人赶了这么些天的路饥肠辘辘, 孤沐浴出来少不得要大吃一顿了。”

黎笑笑不用进去帮太子沐浴了,孟观棋心下大喜, 应声道:“是,厨房已经备着了, 学生与父亲只等殿下出来共饮。”

庞适进净室服侍太子沐浴,孟观棋吩咐齐嬷嬷去厨房看看毛妈妈的饭菜做得怎么样了, 等她急匆匆离开后,马上就拉着黎笑笑往外走, 走到门外才开始教训她:“你胆子也太大了, 怎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说那些话?若是殿下怪罪下来——”

黎笑笑眨了眨眼睛:“我们才救他一命,不说得可怜一些怎么薅他羊毛?”

孟观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薅羊毛?你,你敢薅太子羊毛?”

黎笑笑悄声道:“像咱们家这种七品芝麻官哪有什么机会见到太子殿下?你跟大人这时候可不要再摆清高的驾势了, 等会儿他给什么就好好收着, 里面这位贵人拔根寒毛都比我们的腰粗, 不趁机多要点好处,他走了可就没机会了……”

孟观棋眼神复杂,脸臭臭的:“所以你才会在他面前说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的事?”

黎笑笑道:“我又没撒谎, 本来就是嘛,虽说他给了你一枚玉佩已经当是承了救命之恩了,但这玉佩也不能卖钱,咱家该怎么穷还是怎么穷,我跟他哭穷,说不定他能把大人垫出去的钱给挣回来呢~”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气得仰倒,终于还是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荒唐!为人臣子,忠君爱国是本分,怎么能挟恩图报?你也知道我们能见太子殿下的机会少之又少,能得他几句指点就足够我们受用无穷了,怎么能把眼光放在黄白之物上?”

切~黎笑笑翻了个白眼,光说着好听有什么用,牛皮吹上天也不如给几两银子实在,好歹还能吃几顿好的呢!

孟观棋见她不开窍的样子,还真怕了她这种有话直说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忍不住低声解释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我已经收了殿下一个玉佩,有这个信物在,以后无论是陆家还是宋家见到我们只敢绕着道走,绝对不敢再为难羞辱我们了,你等着吧,等万全跟赵坚带着青州卫指挥使的兵马过来,他们还会反过来给我们赔礼道歉,到时还怕没钱收?总之亏不了的。”

黎笑笑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孟观棋瞪了她一眼:“你以为里面的人是谁?!我跟你说,好处还不仅仅只有这一点,说不好咱们家从明天以后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他见黎笑笑喜怒形于色的样子颇有些头痛,低声道:“这些话以后不能明着讲,你心里知道就行了。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让人知道难**于下乘,只是让你知道,有些好处不会流于表面,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太子遇刺必令朝野震惊,而他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救命恩人,着急着把他家分出来切割得一干二净的京城孟家还坐得住吗?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的孟氏家族还坐得住吗?

只怕不用一个月,他家失去的东西就会再次回来。

权势令人着迷甚至失态之处就在于此。

他看着还一脸懵懂的小丫头,忽然问了句:“笑笑,救下太子全是你的功劳,你有什么心愿吗?”明明是她的功劳,但因为她是他的人,所以功劳全记在他家头上了,他要补偿她。

黎笑笑精神一震:“当然,我人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混吃等死——”

孟观棋嘶了一声,忍不住又要敲她的头:“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但看着她苍白疲倦的眉眼,又忍不住心软了,轻声道:“这一路上累坏了吧?你先下去洗漱,好好休息一下,看我爹的安排,今晚只怕还有得折腾……”

黎笑笑奇道:“我们都回家了,而且是在县衙后院,那些杀手还敢追上来不成?这与造反何异?”

孟观棋道:“我爹说了,一日不把太子交到青州卫手中就还是危险的,我们一百步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可不能在最后一步松懈了。”

黎笑笑恍然大悟,这倒是真的,临门差一脚这种事无论在什么时候发生都让人不爽,孟县令到底是大人,行事就是谨慎。

但她也真的没精神再耗下去了,除了刚刚穿越过来的当天,她已经很久没感觉到自己身体这么疲惫了。

从万山书院下山到回到泌阳县,整整五天四夜的时间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本来只是天气冷加上赶路,她不应该这么疲倦的,但在雨夜切大号一口气击杀十人,把她好不容易攒回来的异能一次性清空了,没有任何的休息跟补充,连续赶了三四天的路不得安眠,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她回到房里只坚持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一头扎在床上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庞适刚服侍完太子洗完澡,孟县令已经带着回春堂的谢大夫和济民堂的张大夫在门外候着了。

庞适把太子扶到厅堂的椅子上坐下,大马金刀地撩开袍子坐到了一旁同时伸出了两只手:“两位大夫,先给我号号脉吧。”

谢大夫跟张大夫对视一眼,似乎在商量谁先上前请脉。

赵管家半个时辰前气喘吁吁地把两人从药铺里拽了出来,问他是谁要看病,是得了何急症,赵管家一句不肯透露,只道是京城来的贵人。

竟然是连身份都不能透露的贵人,又是从京城来的,两位大夫不敢怠慢,立刻收拾药箱带齐急救的药匆匆跟过来了。

进了内院,发现孟县令和孟公子也在门前站着,似乎是里面的贵人正在沐浴,两位大夫心下就更忐忑了,竟然连孟大人都要侯在门外,得多大的官呀?

还好等了不是很久,一个武将模样的络腮胡扶着一位面目清秀的年轻男子出来了,两人身上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淡黄色中衣,但这位年轻男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尊贵之气却稳稳压住了络腮胡身上的霸气。

两人心里暗忖,能养出如此气度之人,家世必定不凡,只怕真是京城来的大官。

太子见孟县令竟请了两位大夫前来,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满意。

他在外受伤,肯定是不敢随便相信大夫的诊断更不敢随便用药的,没想到孟县令心还挺细的,一口气请两位不同医馆的大夫过来诊脉,正好可以互相监督用药,确保万无一失。

这也是在破庙里万全明明受了重伤而且药粉还不多的情况下,看见孟观棋给他用药的时候拼死扑过来试药是一样的。

到底是世家子弟出来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门清。

万全不在,自然有庞适挡在前面。

谢大夫跟张大夫不敢怠慢,上前把药箱放下,取出脉枕,一左一右地探起脉来。

两位大夫探脉的时间都差不多长,听了十息左右就松了手,又叫庞适伸出舌头仔细看了两息左右,点了点头,示意已经面诊完,退后一步等回话。

庞适道:“怎么样?哪位先说?”

谢大夫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草民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谢,大人脉博细弱且速,神思倦怠,脸色青白,是失血过多之症,大人身上可是有刀剑之伤?”

张大夫接过谢大夫的话:“大人眼球泛红丝,眼睑青紫,心窒急促而稍显凝窒,更具焦躁上火、休息不足之象,兼之失血过多,心神不定,如弓弦上箭而不得发,除失血过多之外,还有焦虑之症……”

庞适看了太子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大夫断症都是没问题的。

庞适道:“我身上的确有伤,近日也的确是焦虑万分,休息不足,请两位大夫各开一方好抓药。”

谢大夫跟张大夫知道两位贵人是在试探他们的医术,又哪肯示弱?立刻就在桌前坐下,刷刷地各写下一方。

庞适拿起来一看,用药相差不多,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我日前用过这种白药,是出自哪位大夫的药堂?”

谢大夫一看瓶子就道:“这是我们回春堂的白药,治伤最好不过。”

庞适道:“这伤药给我来两瓶。”

这种药都是随身带着的,谢大夫马上打开药箱拿了两瓶白药出来,张大夫在一旁羡慕地看着,他们济民堂也有上好的金疮药,药效并不比回春堂的白药差,只是贵人先用了白药,还会用他们的金疮药吗?

庞适拿了白药,打开来看了一眼,闻了闻,慢条斯理地把衣裳解开,里面露出几处还渗着血的伤疤。

他示意了一下谢大夫,谢大夫马上熟练地接过白药给他上药,然后又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帮他把伤口包起来:“大人每天换一次药,伤口愈合之前不能沾水,过个十天半月,伤口就能完全愈合了。”

上了白药的伤口先是刺痛,继而是一阵清凉,庞适只觉得整个人都舒服多了,感受了一下无异样后,他朝太子点了点头:“二爷,让谢大夫也给您上药吧?”

太子点了点头。

谢大夫不敢多问,忙上前帮着解开太子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长约两寸的伤疤,看到伤疤的情况,谢大夫一愣,手下的动作就慢了些。

太子敏锐道:“怎么了?”

第76章

庞适不由得露出紧张的神色。

谢大夫道:“大人伤口泛红且肿, 有化脓的迹象。”

屋里人俱是一惊,庞适失声道:“怎么可能?!二爷受伤的时候用过白药,一路上也简单地用过药, 怎么会化脓?”

谢大夫道:“若无意外,大人现在也是发着低烧的。”

庞适顾不得冒犯, 立刻就上前捂住了太子的额头, 掌下微烫的皮肤让他心底一沉,竟然真的在发烧。

谢大夫道:“事实上应该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大人可能没发觉。”

庞适脸色铁青,沉声道:“我与二爷是一起受的伤, 而且我身上有四处伤口都没事,为何二爷就一处还化脓了?”

谢大夫道:“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结果也不一样。”

庞适眼中仿佛酝酿着风暴:“刀上有毒吗?”

谢大夫一怔:“什么?”

庞适低喝:“我问你二爷有没有中毒?”

谢大夫这才明白过来:“无妨,并无中毒迹象, 只是化脓了,需要把死肉刮掉, 脓挤出来再上药伤口方能愈合。”

听着就令人齿寒的话却令庞适跟太子都松了口气,太子道:“既是如此, 还请大夫为我处理伤口。”

谢大夫道:“大人发着烧, 还得辅以汤药,双管齐下方能更加稳妥。”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庞适是一点也不想太子在外用汤药, 谁知道这些半路跳出来的大夫会不会在药里做手脚?他又不懂医术, 万全还不在, 他早成了惊弓之鸟,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但太子发烧,伤口化脓, 眼下已到了非用药不可的地步。

张大夫见太子选了谢大夫帮他就诊,心里虽然失望,但也实属正常,谢大夫的确是整个泌阳县医术最好的大夫了,他总是被压一头,被压得实在是没了脾气。

他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就可以走了,谁知庞适却不让他离开。

只有谢大夫一人用药他始终是信不过,非要张大夫也一起在旁边监督。

谢大夫跟张大夫只好一起给太子开了方,又当着他们的面抓了药,孟县令令人从厨房拿了药炉,谢大夫亲自在屋里煎药,一步也不能离开。

药煎好后,庞适先喝了一碗,过了半个时辰见没问题后方才服侍太子喝下。

谢大夫跟张大夫此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二爷的身份不简单,只怕不仅仅只是哪位高官的公子这么简单。

随从试药,是某种身份特权的人才有的资格跟流程。

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虽然激动得快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但却聪明地闭嘴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