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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太子喝下汤药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发了汗,烧退下去了。

庞适大喜,谢大夫与张大夫也开始动手为太子除去腐肉,并挤出伤口的脓疮,再取了羊肠线为太子把伤口缝上。

屋里的热水进进出出,直到一个时辰后伤口终于处理完毕,已到了戌正(晚上八点)。

太子经历剜肉巨痛后脸色苍白,但胸口的隐痛终于去除,变成了表皮之痛,烧也退了,精神看着也好多了。

谢大夫道:“伤口已经清理了,但为怕高烧反复,饮食当以清淡为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孟县令安排摆席,毛妈妈提前准备好的盛宴全换成了温补清淡的清粥小菜,饭毕,太子早已神思倦怠,被庞适扶着躺下歇息了。

庞适问孟县令:“今夜可有人在院外值守?”

孟县令道:“县衙的衙役全都叫回来了,守着府里的三个门,若有动静必定能示警。”

庞适道:“有多少人?”

孟县令张了张嘴巴,半晌才回答:“十一人。”

庞适猛地睁大眼睛:“多少人?”

孟县令叹了口气:“将军请恕罪,泌阳县财政穷困,人员编制一直不足,就这十一人还经常发不出俸禄……”

庞适皱眉道:“大武律例,每县应设有巡检,领一百五十民兵,平时巡逻治安,战时可当卫兵用,泌阳县为何没有?”

孟县令哑口无言。

衙门皂吏尚且凑不够人,又哪来的钱粮养一百多号民夫?

庞适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堵着一股气,想发又无处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泌阳县没有设巡检必定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一直以来都没有。

只有区区十个衙役守卫三个门,一个门才三个人,除了能示下警,真有刺客来了能顶什么用?

庞适叹了口气,只能祈祷今夜平安无事,明日万全就能带着青州卫的兵过来。

孟县令本想把孟观棋住的东厢给他睡的,听到只有十个衙役看门,庞适哪里还敢睡在别的地方?

他抱了被子,就睡在太子床前的脚塌上。

孟县令怕太子伤情有反复,把两位大夫留下了,就睡在正屋的外间。

他今晚估计是没什么时间睡觉了,石捕头带着县衙的衙役们围在院墙之外,人手太少,他怕出了什么事自己没听到。

这十个衙役是石捕头在管着。

孟县令把快要下衙的他召回来,悄悄告诉他要护卫太子殿下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泌阳县那是太子殿下会来的地方吗?

他看孟县令的目光已经从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深深的尊敬,就是这个自愿掏腰包也要救下流民的天真县令,不但给泌阳县找来了从未见过的赈灾的钱粮,现在居然把太子殿下也请到了县衙里来,果然从京城来的官就是不一样,就是有底气!

石捕头顾不得深思为什么太子殿下会悄悄地就住进了孟县令家里,也没发觉太子身边的护卫一个没见着,孟县令叫他守着门,他就乖乖地守着,尽忠职守地巡逻,争取一只老鼠也不放进去。

孟县令靠在床头打盹,耳边响起了更夫打梆的声音,二响,是二更天了。

屋顶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他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这才发现下雨了。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慢慢变成了中雨,气温骤然便降了许多,他想起守在门外的衙役们,守了半夜,他们身上可是连蓑衣都没带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找赵管家:“把家里的蓑衣找出来送给石毅他们穿,眼下才二更,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多久。”

赵管家马上从工房找了家里所有的蓑衣,孟县令撑着伞跟他一起往后门去,后门打开,果然看到三个衙役挤在后门小小的屋檐下,冻得缩成了一团,身上还被雨淋湿了不少。

孟县令连忙把蓑衣给他们穿上:“辛苦大家了,等明日差事了了,我给大家轮着放两天假。”

三个衙役一喜,纷纷接过蓑衣穿了起来,衙门人少,每个人都要做两三个人的事,已经好久没有休息过了,能得两天休息比他们多发一个月的俸禄还要惊喜。

石毅冒着雨匆匆走了过来,看见正在发蓑衣的孟县令跟赵管家不由一怔:“大人,你怎么出来了?”

孟县令看他一身衣服全被雨淋湿了,不由得有点愧疚:“石毅,这里有——”

话音未落,石捕头猛地朝前一扑,把孟县令跟赵管家全扑倒在地,嘴里大叫:“快趴下!”

“铮铮”两声,孟县令跟赵管家原来站的地方插着两支箭。

石捕头迅速站了起来,抽出大刀不停地击打着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羽箭,嘴里大叫:“来人!有刺客!快拔刀迎敌!”

刚刚穿上蓑衣的三个衙役快吓傻了,后知后觉地把刀拔出来,“扑扑”几声响,两人中箭,登时倒在了地上。

石捕头一边挡着箭一边往门里退:“大人,快进门,把门关上!”

一轮雨箭过后,后门马蹄声响起,竟然来了不知多少骑骑兵!

但他们只剩下了四个人,孟县令跟赵管家手无缚鸡之力,在箭雨下肯定是讨不了好的,只能退回门里找遮掩物。

孟县令跟赵管家大急,想把中箭的衙役拉进门来都没时间了,不到几息的时间,躺在地上的两个衙役就被射成了刺猬。

石捕头跟剩下的衙役再也顾不得倒下的两人,连忙推着搡着退回了后院的门里,死死地把门抵住了。

孟县令惊得脸色青白,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羽箭?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赵管家已经大呼:“来人!快来人哪,有刺客!”

睡在太子榻前的庞适一惊而起,伸手握住身侧的刀就抢到了房门前。

谢大夫和张大夫也惊醒了,有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后院的门被砸得哐哐作响,石捕头和剩下的一个衙役正站在门后死命抵着门,赵管家跑去前院通知刘氏等女眷,孟县令跑到了正房门口,着急拍门道:“殿下!刺客追过来了,衙役们顶不住了,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无论如何,也要让庞适护着太子离开。

门从里面打开了,庞适手持一盏灯,身后跟着太子,一起从房里走了出来。

孟县令急道:“后门已经有人在撞了,顶不了多久,庞将军请带殿下从前门离开。”

太子道:“前门守门的衙役有几人?”

孟县令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三个。”

太子惨笑道:“所以孤还能往哪里逃?”

孟县令嘴唇翕翕,脸色惨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院撞门的声响越发大了,有人在门外高呼:“门里的反贼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放弃抵抗还能赐尔等一具全尸!”

反贼?!院里诸人脸色大变。

太子冷笑道:“是麓州的兵马到了吧?真是好计谋,把孤当成反贼剿了,尸体带走,再把见过孤的人通通杀掉,再报一个失踪,还有谁知道孤曾经来过泌阳县?”

那人听见院里没动静,又疾呼道:“老老实实把门打开,你们是逃不掉的!”

第77章

孟县令厉声喝道:“门外来的是何人?我乃泌阳县县令孟英, 尔等不分青红皂白杀我县衙役,围我府祇,是想要造反吗?”

门外那人冷笑道:“我等日前接到密信, 泌阳县县令孟英窝藏反贼,残害百姓, 特奉上命前来剿杀, 如有抵抗,与反贼同罪论处, 识相的就乖乖把门打开出来投降,否则你阖府上下只怕都不得周全!”

孟县令气得大骂:“一派胡言!你奉的是何人之命?可有文书为证?出自何人签章?若拿不出真凭实证, 尔等就是假借官兵之名,行造反之实!”

院外安静了一瞬, 而后是门板碎裂的声音,石捕头跟另一个衙役终于顶不住了, 整个院门被外力踢破,倒了下来。

石捕头见挡不住了, 立刻拉着被踢倒在地的衙役迅速后退,挡在了孟县令的身侧。

一队身着玄色制服的卫兵冲了进来, 迅速把立于正房前的众人包围起来, 一披玄甲的将士站了出来,几名亲卫立在两侧为他护法,他的目光如毒蛇, 又如利剑, 透过重重的雨幕直直地盯在站在最前面的孟县令身上。

火把依次在围墙上亮起, 孟县令等人一惊,转头一看,墙头处已经站了七八个弓箭手, 手里举着燃烧的火箭对着孟县令等人,点燃的桐油松脂箭并不畏惧冬雨,火光把洞黑的院子照得人面分明,孟县令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起来。

忽然从正房右边传来一阵哭闹之声,又有一队卫兵押着住在前院的女眷走了进来,赵管家双手被反扣在身后,孟观棋搀扶着吓得快走不动路的刘氏,与罗姨娘、孟丽娘和一众丫鬟被推推搡搡押了过来。

孟县令脸色大变:“夫人!棋儿!”

刘氏看见孟县令,哭着扑了上去:“老爷!”

孟县令扶住妻儿,低声安抚了一下,示意他们不要哭泣,把他们牢牢地挡在了身后。

玄甲将士侧了一下脸:“人齐了吧?”

须臾,又有两个卫兵押着一瘸一拐的柴伯和毛妈妈过来:“将军,属下已经仔细搜查过了,只剩下这个瘸腿看门的,还有躲在厨房里的厨娘,院子里没有别人了。”

孟观棋惊魂未定的目光四处寻找,心中微定,没有,黎笑笑不在这里。

她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但看着满院子满墙的士兵,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黎笑笑身手再好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手里的还握着弓箭。

如果贸然回来相救,只怕也是白白送了性命。

他不希望她来救了,逃吧,快点逃,别让人发现家里还少了一个人。

孟县令站在了最前面:“这位将军,我看你领的也是正规军的兵马,不知是受了何人唆使竟然兵围我县衙,还口口声声称孟某窝藏反贼,请问将军有何证据?”

玄甲将士冷冷一笑,扬起了手里的刀:“末将是奉命行事,孟大人若想知道前因后果,尽管到阎王爷面前问个清楚明白!来人,放——”

“且慢!”孟县令知道与此人已无谈判的余地,他马上转移目标,大声喝道:“你可知我身后的是什么人?是我大武朝的太子殿下!你假借剿匪之名,行刺杀储君之实,你手下的众位将士都知道吗?”

孟县令语气铿锵,丝毫不给对方插话的余地:“刺杀储君是灭九族的大罪,尔等哪个身后没有父母亲人?虽说士兵不听将命是死罪,但刺杀储君,你们不但要死,还要连累九族被诛,你们的上官把你们带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刺杀的人是太子?!有没有?”

玄甲将士脸色一变,伸手抢过身边一人的弓箭,对着孟县令一箭射出。

庞适上前一步,横刀一挡就挡去了利箭,他身材健壮,站立如松,握着刀大喝道:“我乃东宫护卫队统领庞适,孟县令所言句句属实,尔等莫再被奸人所利用,陷自己与家族于万劫不复之地。我庞适敢跟你们发誓,尔等不过是替罪羔羊,今日你们就算将我等诛杀在这里,也绝不可能还有命走出泌阳县,不信的话你们尽管出城,若二十里内没有埋伏,我庞适把头剁下来给你们当凳子坐!”

站在院子里的士兵们不禁动摇了一下,都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玄甲将士。

玄甲将士大喝:“休得听反贼扯这弥天大谎,太子跟庞适的身份都是冒充的,他们实际上是越国奸细,与孟英勾结,意欲从泌阳县借道回越国,他们一路从燕京南下探听我大武军事布防,写了不知多少密信送回了越国,如今我等好不容易找到他们的行踪,如果因为奸细的三言两语就信了他是太子,这才是真正的误国!”

孟县气得脖子青筋暴起:“我孟英出身泰安孟家,被贬为泌阳县令之前也是六部的官,每月两次的大朝会都能亲眼见到太子殿下,他是真是假难道我还认不出来?反倒是你,一介地方武官,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京城,又如何敢如此斩钉截铁断言太子是假冒?你若不信,尽管等到天亮,青州卫指挥司的兵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太子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太子拨开挡在他身前的人走了出来,庞适一惊,又把他牢牢地挡在了身后:“殿下,你快回去。”

太子摇了摇头:“如此形势下,孤怎能再躲在你们身后?”

在场的除了庞适,不是文士就是妇孺,再就是老人,若真动起武来不过是一个个的靶子,根本挡不住这些凶狠残暴的士兵,孟县令好不容易为他争取到的局面他若是把握不住,今夜很可能就交待在了这里。

太子坚持走到了孟县令的旁边,庞适没办法,只好用大半个身子挡着他,还好,太子的脸总算是露出来了。

太子道:“孤是太子李承明,你说孤是假冒的,有何证据?”

他身上还穿着睡前的中衣,头发也未束冠,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膀上,但身姿笔挺,傲然直立,面容肃穆,身上的王者之气一览无遗。

玄甲将士的目光不由得闪烁起来,呼吸微微乱了。

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一时说孤是反贼,一时又说孤是奸细,前言不搭后语,又怎能说服这些为我大武肝脑涂地效力的士兵为你所用?”

他的语气渐渐凌厉,一声声质问犹如惊雷在耳朵炸响:“说!是谁派你来刺杀孤的?又是谁跟你说孤是假冒的?孤看想当反贼的不是孤,而是你身后的那个人!”

玄甲将士打了个寒噤,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身后忽然走出一黑衣人挡住了他的脚步,潇潇雨声下,他的声音像毒蛇一般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已经无路可退。”

不把今晚在场的所有人杀死,他们都是死路一条。

玄甲将士眼里闪过一抹坚决,扬起了手:“放箭!”

墙上的弓箭手搭起弓,刚要把箭射出,脖子上的人头突然如西瓜一般滚落下来。

一连滚落五个人头,剩下的三人直接吓懵了,还没把手里的箭射出去,空中忽然飞来几个圆形重物,扑扑扑三连下直接打中了他们的面门然后炸开,三个弓箭后被迎面一击,脚下登时不稳,直直地从三四米高的墙头上摔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墙上的八人全部失去了战斗力,五具无头尸竟然有两个还卡在墙上没摔下来,情况万分诡异。

“啊!有鬼!”没人发现这五个人的头是怎么被砍断的,站得离墙边比较近的士兵看见地上的头颅,吓得直接尿出来了:“鬼啊!有鬼!”

恐惧的情绪是会传染的,院中的士兵本就被孟县令跟太子的话说得心动神摇不知如何是好,眼下又出现了如此诡异的事,自然而然就往鬼神方面想了。

“这是菩萨显灵还是佛主保佑?人的头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掉下来,难道他真的是太子?”人群中一个声音颤抖着开口道,嗓门挺大,刚好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本就内心不太坚定的士兵们心神动摇得更厉害了。

“你是乱说的吧?怎么可能呢?”立刻就有人反驳他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人的头怎么没了?我听说真龙天子都是有神明护佑的,你小时候没听你娘讲过吗?”大嗓门士兵大声反驳他。

“我,我……”士兵说不出话来了。

更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也听说过。”

“俺,俺好像也听过。”

“他会不会是真的太子啊?我们可是很相信吴参将的话才跟来的……”

“万一他真的是太子可怎么办啊?会不会真的被诛九族啊?你们谁见过长官发的公文吗?”大嗓门士兵继续慌慌张张地问。

“俺,俺没见过……”

“我们都不识字,有见过的吗?”

“好像没有吧,直接就集合叫我们赶过来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是那么好消除了,火箭手诡异地断头灭了五个,还有三个摔倒在墙下动弹不得,再加上大嗓门士兵几句质疑,怀疑对方是真太子的情绪越传越广,万一是真的,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士兵们没读过书,但忠君卫国的观念是刻到骨子里的,诛杀储君这个罪名太大了,就算奉的是军令也不由得开始犹豫起来。

人群渐渐地骚动起来,玄甲将士没想到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士兵竟然敢质疑自己的命令,那个大嗓门士兵句句疑问简直诛心,他大喝一声,扬起大刀:“扰乱军心者,斩!”

一刀就朝那个大嗓门士兵砍了过去!

第78章

血溅三尺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大嗓门士兵居然提刀就挡住了他的攻击,刀锋交错,迸出一阵火星, 玄甲将士只觉一股巨力从对方手上传了过来,他用尽全力的一斩非但没把他斩杀, 反作用之下竟然还让他连退了三步!

玄甲将士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麾下的士兵里怎么会有这等好手?!

受到攻击的大嗓门士兵一声大叫:“为什么要杀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要作死不要拉上我垫背啊!”

玄甲将士大怒,立刻回首一刀快似一刀攻击这位士兵。

大嗓门士兵一边格挡一边不忘大叫:“我家里人可不老少, 我爹我娘我爷爷奶奶,大伯二伯小叔, 大舅二舅小舅,大姨二姨小姨, 表哥表姐表叔表婶,堂伯堂叔堂哥堂弟, 大姑二姑小姑,外婆外公太姥姥……一窝又一窝的亲戚呢, 万一杀了个真太子,这一窝窝的亲戚都要跟着一起死啊!你一句军令如山就要我全家去送死, 你咋不上天呢!”

这话一出, 现场登时乱成了一团,这个时代的人兄弟姐妹亲戚都多,哪家不生三五个孩子的?孩子长大了又生孩子, 若几代人凑齐了一个院子都站不下, 如果真的因为刺杀太子被灭九族, 那就成了家族的千古罪人了。

而且人都死绝了,就没人祭祀了,香火断绝那可是比天还大的事!

玄甲将士每一个攻击都被这大嗓门士兵挡得刚刚好, 连续砍了十几刀连他头发都没碰到,而且他身手灵敏,一边挡一边走位,把队型冲得七零八落。

玄甲将士气疯了,没想到都把人围起来堵到门口了,自家队伍却哗营了。

不把这大嗓门士兵杀死震慑一下,手下的这群兵只怕要反了。

但他越打越心惊,自己的武艺在军营里鲜遇敌手,这个小个子毛兵全程只防不攻,他却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只因为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甚至连躲藏也是他主动的,无论他的刀往哪里砍,他都能挡住,而且完全没有力竭的样子。

偏偏他一边动手还一边大呼小叫地让他证明对方是假太子,要不就要文书,要不就要等到明天青州卫的官兵过来认一认,反正怎么都不肯闭上嘴,一句句扎心窝子,把这群不知道底细的士兵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玄甲将士被他耍得团团转,气得扬刀大喝:“此人不服军令,言辞刁钻,处处在维护反贼,必定与反贼是一伙的,来人,谁把他拿下来,我重赏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士兵们眼睛都直了,要知道他们参军后一月的军饷只有米二斗,还经常会欠着不发,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了?

重赏之下,士兵们脸色变了,有些人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大嗓门卫兵哇哇叫:“哇,十两银子就想买我九族的命,我家可有百十口人呢,平均一条命才百来文钱,还没身衣裳贵,你这是草菅人命啊!理亏拿不出证明文书就反咬一口,说我是反贼,反贼难道就是你一张口就能定下的吗?难道你说他是假太子也是张口就来吗?”

这下就连那个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也不敢动了,而是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而另一边,被围住的庞适等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本以为要大开杀戒,结果对方先哗营了,那跳出来挑衅的士兵歪打正着,竟然帮他们把火力全吸走了。

孟观棋既喜又忧,他已经认出了大嗓门士兵是谁了。

喜的是黎笑笑不知何时扮作对方的士兵混了进去,抓住玄甲将士讨伐“反贼”的漏洞不停攻击,而且颇有效果,在场的士兵听了她的挑拨后对玄甲将士产生了怀疑,不敢出手了,这对于几乎没有战斗力的他们来说是大好的消息。

忧的却是她只有一个人,万一身份被识破,被围攻,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一个人,如何面对几十人?

看着玄甲将士攻击她,他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还好别的人都只是观望,并没有跟着玄甲将士一起攻击她。

孟观棋悄悄地靠近庞适,拉了拉他的袖子。

庞适正一脸凝重地看着黎笑笑与玄甲将士缠斗,心里在想着怎么把这位跳出来的勇士拨拉到自己这边来。

察觉到孟观棋的动作,他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怎么了?”

孟观棋低声道:“庞将军,你认出来了吗?那是笑笑……她状态不太好,将军能帮一帮她吗?”

黎笑笑太累了,从万山书院下山到现在,她一路都在护着他,基本上没怎么休息过。

她的状态不对就连孟观棋都发现了,毕竟她全盛的时候一脚就可以杀掉一个黑衣人,但她现在跟那个玄甲将士打了这么久却依然没有分出个胜负。

庞适猛地睁大眼睛,心中闪过一抹狂喜,却很快就散去了,他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

保护太子才是他最重要的职责,就算知道黎笑笑现在处境不妙,他也不可能扔下太子去帮她,毕竟这群人不是书生就是妇儒,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他暗暗希望她可以撑久一点,如果能策反这些士兵就再好不过了。

而且在他看来,黎笑笑虽然疲惫,但身法轻快,还算游刃有余,最重要的是她一边打一边吵吵嚷嚷,把士兵们的军心都动摇了,如果他现在贸然出手相助,反而是在帮倒忙。

玄甲将士被黎笑笑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嘴皮子没他溜,想杀他又杀不着,命令其他士兵帮忙又没人肯听他的,他不禁勃然大怒,正想示意一直隐身在他身后的人帮忙,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了轰隆隆的整齐马蹄声。

玄甲将士大惊,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太子的援兵到了!

他再也顾不得纠缠黎笑笑,身体骤然腾空跃起,一刀就砍向了庞适,与此同时,一直隐在他身后的黑衣人身形也如鬼魅一般掠出,掠过被玄甲将士缠住的庞适,一剑就刺向了太子。

千钧一发之际,孟观棋猛地上前一步,伸开双手挡在了太子的前面,孟县令见状,立刻把儿子推开,自己挡了上去。

黑衣人的剑锋没有丝毫的偏离,用尽全力刺出了一剑。

孟县令身材瘦弱,他有把握自己的剑能洞穿他的身体,再刺入他身后的太子身上,他的剑上淬了毒,只要扎伤太子,必死无疑。

剑尖离孟县令的心口只剩下了不到一寸之遥,黑衣人却觉得脚踝一紧,仿佛被什么绳索圈住了,用力往后一拉,他人在空中没办法着力,整个人被拉得向后偏移了半丈距离。

杀掉太子的唯一机会眼睁睁地在眼前消失,黑衣人眼睛都红了,恨得反手就是一剑。

缠在他足踝上的细索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失了,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黑衣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套中的,也瞬间明白了墙上的弓箭手的人头是怎么掉下来的。

不是什么菩萨神佛降临,而是这根比琴弦还细的细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连续割掉了五个人头。

而这根细索此刻正握在那个哇哇大叫的士兵手里。

此刻黑衣人若是还不清楚眼前这人是孟县令这边的人假扮的就白当死士了。

他手里的剑“铛”的一声落到了地上,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细索,在漆黑的雨幕中几乎看不见。

被庞适缠得分不开身的玄甲将士看着大好的机会浪费在眼前,此刻自己唯一的帮手竟然连剑都扔了,呆呆地直立在雨中一动不动,气得大吼:“十五,你在干什么?”

“十五?”黎笑笑收紧了手上的钢索,“站住,你觉得是你的脚步快还是我的手快?”化解纲索之危的唯一办法是无限接近黎笑笑,不让她有机会把它收紧。

但黎笑笑一下就洞穿了他的想法,手里微一使力,南十五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黎笑笑道:“你就是在那破庙里走掉的那个人?前面死了十四个都是你哥?”

冰冷的雨水打在南十五轮廓分明的脸上,他腮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咬着牙道:“从南一到十四,都是你杀的?”

黎笑笑矢口否认:“不,我只杀了一个,有四个是自杀的,还有九个是被雷霹了,你如果去过破庙,应该看得出来才是。”

南十五当然去破庙看过了,看到大树下那焦黑的十具尸体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雷霹了,如此冬季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雷?但事实如此,他的十四位同门师兄,全都死在了破庙前。

这已经不是可以用“诡异”二字能形容的了的。

这次的行刺主子谋划了很久,暴露了诛多的实力才把太子身边的护卫干掉了,那些护卫一个个用命铺路,才让太子四人逃脱了落马坡包围圈,但也没能逃得太远,一路上都有迹可寻,于是主子派出了实力最强的影一四人,留下他们十人扫尾。

但他们只晚了不到半天的时间,本以为南二他们可以直接杀掉太子回去复命,却没想到整整十四人命丧在山间的破庙。

若太子身边跟着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人又何至于被他们追杀得如丧家之犬?一切的变故就是因为他们在破庙里遇上了泌阳县路过的这几个人!

南十五觉得师兄们的死跟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人脱不了关系。

南十五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没机会知道了。

他已经听见门外战马嘶鸣蹄声阵阵的动静,一队穿甲卫兵手握长枪声势浩大地从破败的门口直逼而入,为首一人身穿明光铠,中间绣着一个“青”字,手握偃月刀,龙行虎步,目如掣电,走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

南十五闭上了眼睛,没想到青州卫来得这么快。

目光与明光铠将军对上的一瞬,他拉住了脖子里的细索。

作为一个合格的死士,是绝对不能落入敌人的手里的。

明光铠将军一怔,南十五的人头已经滚落下来。

第79章

青州卫一到, 院中的形势呈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倒向了太子一边,庞适精神大振,手里的刀舞得滴水不入, 几刀就击败了心神不宁的玄甲将士,怕他自尽, 还迅速卸了他的手脚跟下巴。

其实除了死士, 还真没几人能做到毫不犹豫地抹脖子。

麓州士兵见青州卫来了,明光铠将军嘴里大呼太子殿下, 登时明白自己是被玄甲将士骗了,吓得浑身发抖, 在地上跪成一片。

青州卫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所有人都拿下了。

明光铠将军疾步向前,孟县令跟孟观棋迅速让开, 太子从人后走上前来受礼。

明光铠将军扑通一声半跪行了个军礼,沉声道:“青州卫指挥使徐良救驾来迟, 请太子殿下恕罪!”

直到此刻,扬在太子头上的铡刀才总算消失了, 太子上前扶起徐良,感慨道:“将军请起, 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 孤今夜只怕难逃一死。”

徐良自从接到万全的报信后在半个时辰之内点了三百骑兵星夜启程,紧赶慢赶大半夜才终于到了泌阳县,又被这场忽如其来的雨阻挡了一下脚步, 此刻已近三更才终于见到了太子殿下。

太子见徐良战甲之上犹有血迹, 似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不由奇道:“将军战甲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徐良神色凝重:“卑职在泌阳城十多里外遇到一股伏兵,正是麓州军士,万公公直言他们是刺杀殿下的反贼, 所以拿下他们花了点时间,还留下一百多骑在收尾,卑职怕殿下这边遇险,打了一阵就提前赶来了。”

此时手脚下巴都被卸掉,还被五花大绑的玄甲将士脸色大变,目?尽裂。

庞适冷笑着踢了他一脚:“说你还不信!你若真在这里杀了我等,你的上官也不会让你们活着走出泌阳县的,刺杀太子是何等罪名?他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活人手里?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牢的。”

那队伏击在泌阳县外的麓州士兵倒是有些冤枉,他们接到的军令是有一队土匪扮成麓州军的样子杀了孟县令一家,他们的任务是剿匪,根本不知道被杀的人里面有太子。待朝廷派钦差来查明真相,死的就是孟县令全家,谁也不知道他们杀孟县令一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盖太子的死。

太子的死当然不能让人知道,若真让皇帝发现太子死在了临安府泌阳县,天子一怒,必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也必定会遣最厉害的钦差来查明凶手,谁也不敢担保刺杀太子一事半点风声也没有走漏,所以他的死是绝对不能让朝廷知道的。

太子最完美的结局是失踪,永永远远地失踪,让皇帝费神费力地去查,时间长了自然会有文官坐不住要重新立储。

这本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并且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谁知道遇上孟观棋一行人后,命运像是跟他们开了个玩笑,太子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救走了。

如今青州卫指挥使亲自率三百骑兵来救驾,明日誓必会惊动州府诸官,八百里加急信马上就会传回京城,陛下也必定会派兵来迎,太子回京后,会立刻进行强有力的反扑,而且糟糕的是皇帝这次肯定会坚定不移地与太子站在一起。

此时策划谋杀太子的人得知结果后只怕急着断臂求生呢。

徐良命青州卫把院中士兵尽皆押下:“殿下,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太子略一沉吟:“先关到泌阳县的牢狱里,徐将军派几个将士严加看管,这些人,孤要全部带回京城。”

麓州士兵吓得半死,跪下来砰砰地磕头:“太子殿下饶命啊,饶命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吴参将点我们前来,也是他说你们是反贼奸细,我们不敢违抗军令方才跟过来的,求殿下饶命啊!”

有青州卫兵马在手,太子终于露出了上位者的威严气势,只一挥手,青州卫的士兵一个个上前扭了他们就往县衙的牢狱而去,石捕头带着剩下的衙役在前面带路。

黎笑笑推开上来押她的青州卫:“走开,我是孟大人家的。”

青州卫来得晚,哪里知道她?见她不肯就范,立刻就有两人上前要按住她。

孟观棋一直在留意着她这边,见两个士兵围着要抓捕她,他马上冒雨跑了过去:“笑笑!你们快放开,她是我家的人。”

他一把就拿开了她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长发,那两个士兵见是个女人,忍不住都愣住了:“女的?”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刚想跟这两人解释,忽觉身上一重,黎笑笑整个人已经倚到了他的身上。

他不由一怔,不自觉地伸手抱住她,却觉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孟观棋大惊:“笑笑?!”

黎笑笑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已经晕了过去。

烈日炎炎,黎笑笑感觉自己行走在沙漠之上,身上的汗水把全身都浸湿了,沙子把她的脚烫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四处寻找着绿洲的位置。

没有,到处都没有。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难道她又回到了末世之中?这太阳,这环境,这寸草不生的沙漠,她从骨子里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这让她有些害怕起来。

“公子!阿生!”她站起来四处呼喊,可是没人回应她。

“柳枝,毛妈妈,你们在吗?”她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继续喊,可是目之所及,连棵草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已经穿越到三万多年前的大武朝了吗?怎么会忽然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怎么回来的?

没人回应她,她选择跟着太阳的方向走,她饥渴难耐,如果不尽快找到水源跟食物,她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可是沙漠里的太阳真烈啊,沙子真烫啊,她感觉自己在发烧,伤口被感染了,浑身都不舒服,身体大股大股地在往外冒汗,意识变得昏昏沉沉的。

她倒了下去,头痛欲裂。

她闭上了眼睛。

她可能会死在这里吧,末世的人命比草更低贱,每天都有人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她无父无母,也没有朋友,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是心里总是有股说不出的遗憾,也许会有人在意她的吧?孟观棋,阿生,毛妈妈,柳枝,齐嬷嬷……

她对他们这么好,应该会有人记得她来过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体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胃里更是忽然一阵痉*挛,好饿啊,她有多久没吃东西了?都要死了,难道还得做个饿死鬼再死吗?

“笑笑,笑笑,你醒醒,笑笑?”毛妈妈的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毛妈妈?!

黎笑笑忽然精神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毛妈妈的大脸近在眼前。

见她睁开了眼睛,毛妈妈大喜,立刻朝外叫唤道:“柳枝!柳枝,快告诉夫人,笑笑醒了。”

黎笑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迅速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周围,心里登时放下了一块巨石。

这是她的房间,在县衙后院的房间,她没有回到末世。

在等人来的时间,毛妈妈关切地把手搭在了她的额头上,柔声道:“笑笑,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黎笑笑翻身就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毛妈妈连忙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上。

黎笑笑捂着胃:“毛妈妈,有吃的吗?我感觉我要饿死了~”

毛妈妈又惊又喜,想吃东西就好哇,都能吃东西了,身体很快就能恢复了,她连连点头:“有有有,这里有燕窝粥,你先喝点,等夫人来了,我马上给你煮面吃。”

说着就把桌上放的半碗燕窝粥端给黎笑笑喝。

黎笑笑三口就把粥喝完了,感觉这几口粥像是倒进了无底洞里,不但没让胃好受点,反而更饿了。

她砸砸嘴:“这粥没味儿呀~”

毛妈妈见她好像真的活过来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好笑,忍不住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这可是夫人掏光了箱底专门拿出来给你熬的燕窝粥,最是滋补不过了,你喝个味儿就好了,还想吃到饱呀,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煮面吃~”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夫人刘氏带着,身后跟着一群人,齐嬷嬷,柳枝,秀梅,梅香,杏歌,甚至连罗姨娘跟孟丽娘也来了。

这可是整个后院的女眷全都来了,要知道罗姨娘跟孟丽娘跟黎笑笑平日里基本没有交集,自己睡醒了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黎笑笑的房间很小,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所以还有好几个被堵在了门外,掂着脚尖往里看动静。

刘氏坐在黎笑笑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眼里的慈爱几乎快溢出来了:“笑笑,你终于醒过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黎笑笑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耸起来了,眼前的刘氏看着让人害怕,但她还是老实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太饿了……”

刘氏连忙道:“你昏迷了九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毛妈妈,你赶紧去厨房给笑笑煮些好克化的东西,去吧。”

毛妈妈立刻应是,马上就朝厨房去了。

杏歌跟在毛妈妈身后去帮忙了。

黎笑笑却被刘氏说的话惊呆了:“什么?昏迷了九天?”

刘氏叹了口气:“是呀,可担心死我们了。”

谢大夫天天都要过来给黎笑笑诊脉,若不是他一直说黎笑笑的脉象一天比一天好,刘氏等人还以为黎笑笑会一直昏迷下去呢。

黎笑笑急急道:“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刘氏道:“今天已经年二十九了,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还好你在年三十前醒来了,不然过年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可要吃不着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马上跟柳枝道:“柳枝,你赶紧去回春堂找谢大夫过来复诊,就说笑笑醒了,得再请一次脉才行。”

柳枝应下,立刻飞快地跑出去了。

黎笑笑终于想起昏迷前的事:“那,那什么,夫人,太子他们呢?”

刘氏刚想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过来,孟观棋着急的声音在外响起:“母亲,我听说笑笑醒了是吗?”

刘氏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醒了醒了,我让柳枝去请谢大夫,让毛妈妈去给笑笑做面吃了。”

孟观棋松了口气,但他现在年纪大了,黎笑笑的房间是不方便进去了,更何况里面还站满了人。

他站在房门口,欲言又止。

他有好多话要跟黎笑笑说,但屋里这么多人,总不好当着她们的面说吧?

正犹豫间,谢大夫就跟在柳枝的身后气喘吁吁地过来了。

刘氏立刻道:“好了好了,谢大夫来了,没什么事的话你们都回去吧,后天就要过年了,大家手里的活赶紧忙完,今年可是咱们来泌阳县的第一年,可要好好过好这个年。”

“是~”屋里的女眷们满心欢喜地给刘氏行了一礼,纷纷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了刘氏,齐嬷嬷,还有谢大夫。

孟观棋站在门口等结果。

谢大夫给黎笑笑听了一下脉,笑容满脸道:“请夫人放心,黎小娘子已经无大碍了,只是身体刚好,注意不要暴饮暴食即可。”

刘氏很满意:“如此甚好,我也可以放心了,齐嬷嬷,你送谢大夫出去,顺便把备给他的年礼也一起送了吧。”

谢大夫忙行礼道:“哎哟,夫人客气了。”

刘氏却很高兴:“这些日子来辛苦谢大夫了,区区一点子心意不成敬意,希望谢大夫过个好年。”

谢大夫立刻凑趣道:“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提前给夫人拜个早年,孟大人跟孟公子从今往后可是一飞冲天了。”

刘氏心里受用,笑眯眯地让齐嬷嬷把谢大夫送出去了。

毛妈妈端着煮好的面过来了,刘氏吩咐柳枝跟杏歌:“笑笑也许久不晒太阳了,这都捂白了,你们把屋里的桌子抬到外面去,让她在外面吃。”

她知道孟观棋肯定有很多话要嘱咐黎笑笑,但儿子总不好跟一个侍女在屋里说话吧,索性把桌子抬到院子里,两人坐着说,大家来来往往的,都能看见呢。

柳枝跟杏歌应了一声,把黎笑笑屋里的桌子抬到了院子里有太阳的地方。

黎笑笑饿惨了,顾不上孟观棋,狼吞虎咽地吃着面。

一碗,两碗,三碗……

孟观棋看着心惊,立刻叫停:“好了好了,谢大夫说你不能暴饮暴食,已经吃三碗了,不能再吃了。”

第80章

黎笑笑恋恋不舍地把碗放下, 毛妈妈立刻把剩下的面端走了,如果放任她吃,她敢把一整盆都吃完……

吃饱喝足, 黎笑笑感觉浑身的力气终于回来了,整个人就像打了一剂强心剂一般活过来了。

孟观棋关切地看着她, 眼里的担忧还未散去:“笑笑, 你好了吗?”

黎笑笑只要能醒过来她就算好了,于是乐观道:“我已经好啦~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吃三碗。”

孟观棋松了口气:“好了就好, 你这一病可够吓人的,足足昏迷了九天, 就连太子殿下离开也没醒过来,错过了多少热闹。”

太子殿下?黎笑笑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那夜, 忙道:“太子殿下走了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孟观棋道:“前天走了,你昏过去后的第二天, 临安知府、通判、主簿等府衙上下官员全来了,过了两天, 麓州来的知府、通判、指挥使等一群人也全来了,咱家院子都站不下那么多人……”

区别是, 临安府的众位官员是来护驾的, 麓州来的官员是来请罪的,那几天,整个县衙上上下下像是梦游一般, 忙得脚不沾地…

县衙后院本来就小, 忽然来了这么多大佛, 别说坐了,站都没地方站,而且县衙本就只有十来个衙役并几位书吏库吏当差, 结果那晚还被杀掉了五个,只剩石捕头带着剩下的五个衙役帮着忙前忙后……

青州卫指挥使徐良是最早接到万全报信的,当下就立刻点了三百骑兵赶来泌阳县救驾,他是连夜走的,临走的时候派了一个亲兵给宋知府报信,不敢泄露太子遇险的机密,只让说太子在泌阳县。结果那位亲兵走到半路从马上摔下来崴了脚,第二天才赶到临安府,宋知府这才知道太子殿下去了泌阳县。

来不及打探太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泌阳县这么个偏远的地方,宋知府马上点齐人马去泌阳县要迎太子,此时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太子微服私访凑巧到了那里,还在暗暗嫉妒孟英的好运道,竟然有机会接待太子。

结果到了才发现太子居然遇刺,差点就死在了沁阳县的后衙,凶手还是麓州卫的一个吴姓参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说凶手被及时赶到的徐良擒住了还关进了牢狱里,但太子在自己的辖区遇险还是让宋知府浑身冒冷汗,马上就要把太子接回府衙重兵保护起来。

结果太子借养伤之名不肯离开,还让人传麓州知府和指挥使来见。

麓州知府跟指挥使到了才得知吴参将竟然假借征伐反贼之名刺杀太子,指挥使还能迅速跪下来请罪,但麓州知府却直接吓晕过去。

太子住着孟县令的正房不肯挪窝,这么老些官员别说想在孟县令家混个房间,官小点的连张凳子都没混着,只能站着,孟县令不得不出去找县里的大户借房子,郑员外反应最快,马上就把宅子让出来,自家收拾收拾搬到别院去了。

原因无他,整个泌阳县就他的房子修得最大最豪华,用来接待贵人最合适不过了。

宋知府跟麓州来的罗知府只好带着人搬进去住,但想到太子窝居在孟县令家的小院子,自己却住着郑员外家的大宅子,还有美食美酒下人伺候,那是住得浑身长刺一般坐卧不宁啊,每天都想劝说太子一起搬进郑员外的宅子里,但太子一口就拒绝了。

宋知府给万全塞了个大红包,万全悄悄给他透露,太子真正的救命恩人病得不省人事,太子一边在等京城来的消息,一边怕这救命恩人死了,所以不肯挪窝,一天要问一遍她的病情呢。

结果太子没等到黎笑笑醒来,等来了皇帝亲笔签发的八百里加急圣旨。

太子接旨后不得不动身前往临安府,临走时还叮嘱孟县令要好好给黎笑笑治病。

孟观棋含笑道:“谁知道你竟然能昏迷了近十天之久,太子没走的时候可是一天问你几回呢。”

却说那晚黎笑笑昏迷后,刚好谢大夫跟张大夫都在,马上就过来为她看诊,诊出的结果是劳累过度以致力竭。

从破庙一路赶回泌阳县,大家都没有休息好,筋疲力尽是正常的,本以为黎笑笑睡一觉就好了,结果第二天毛妈妈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不知何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通红。

这可吓坏了一群人。

黎笑笑可是救下太子性命的大功臣,她若出了事,太子怪罪下来,恐怕会牵连到整个孟家。

流水一般的药跟补品送到了黎笑笑的床头,但她的高烧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人也昏昏沉沉完全没有清醒的迹像,太子下令,不计后果,一定要把她救回来,谢大夫不敢怠慢,亲自熬汤煮药,直到两日前,黎笑笑的烧终于退下去,太子又动身离去,谢大夫才回了自己家。

黎笑笑果然在今天就醒来了。

孟观棋很心疼:“平日里看你龙精虎猛,谁知道病起来这么吓人,以后可万万不能再淋雨了……”黎笑笑一病不起这事真的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在他心里,她几乎是不可战胜的,结果还是败在了风寒之下。

最接受不了她病这么久这么重的是庞适。

在孟家养了七八天的伤,他都已经痊愈了,而得了“风寒”的黎笑笑却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还是那个力敌千钧,以一己之力战败死士跟麓州卫的黎笑笑吗?她怎么就跟个娘儿们一样被雨淋了一下就病倒了?

好吧,虽然她的确是个娘儿们,但她杀人的时候那么强,那么势不可挡,怎么一场风寒就病成了这样?这也太矛盾了吧?

他是带着满满的遗憾走的,走的时候都没能见到黎笑笑一面。

黎笑笑不好意思地朝孟观棋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而且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是她异能耗尽的后遗症,在昏迷中又没能及时补充足够的能量——鲜血,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那些人参燕窝对她来说不能说没用,只是效果很慢很轻微,所以她才会醒得这么晚。

但这事自然不能让孟观棋他们知道。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次耗尽异能竟然会沉睡这么久,这可不是个好征兆,若不是身边有人在照顾她,她很可能就在睡梦中死去了。

她暗自警醒,以后该战败就战败,该认怂就认怂,可不能再这般逞强了。

但她这人忘性快,既然已经恢复过来了,立刻就开始问起太子离开的事:“有没有什么表示啊?”

孟观棋愣了一下,立刻就想起他之前跟她说过不要把目光放在这表面的黄白之物上,登时觉得自己掰开揉碎了给她说的话都白讲了:“不是跟你说了吗?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黎笑笑急了:“说是这样说,但他真就这样拍拍屁股走啦?什么都没给?”

孟观棋叹了口气,颇为头痛地捂住了额。

太子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相反,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孟县令这些日子为了招待太子还有这些高官,把刘氏账上仅剩不多的钱全都花掉了。

不仅如此,那晚死去的五个衙役是因公殉职,除了按例给的赔偿,孟县令还一户给他们补了十两银子,如今家里只剩下了个空壳子。

偏偏他从顾山长那里拿回来的两张千两银票被水泡坏了,银庄兑不了,只能等年后回到万山书院找顾山长重新开,从表面上看,家里真的一贫如洗了。

但家里所有人都没把眼前这困境放在眼里,都救太子的命了,还会怕没钱?

所以孟观棋安慰黎笑笑:“不要担心,会好起来的。”

吃年夜饭的时候,孟县令特地在院子里开了两桌,还把黎笑笑请到了主桌一起吃饭,很是肯定并感谢了一番她为家里做的贡献。

要知道她可是救太子的主力,若不是她武艺高强,孟观棋几个估计在破庙就被黑衣人一起杀掉了,根本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立下这么大个功劳。

等时机成熟了,他必定重重有赏。

黎笑笑是下人,她立的功劳原则上都是属于孟观棋的,也就是孟家的,太子若是有封赏,可能会额外给她一份,但大头都是给孟县令跟孟观棋的。

孟县令能做到赏罚分明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主子了。

黎笑笑看着桌上只有三道的肉菜,又看了一眼只说了一番大话,连一文钱都没拿出来的孟县令,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第二天就开始吃南瓜跟萝卜,一片肉都看不到,她的脸就垮了。

没救太子之前,好歹主子们一天还能吃上一顿肉,救完太子后,大家都跟出家了似的,开始啃萝卜南瓜白菜了。

这让她怎么相信家里会好起来?特别是听毛妈妈说为了给她治病,还欠了回春堂五十两银子,黎笑笑想刀太子的心都有了。

五十两啊!

我是为了救你才病的,你医药费也不给了再走?!

她一个月才八百文的月钱,五十两得还到什么时候?

黎笑笑觉得,若是京城那些大人物们再不给他们送钱过来,明年春耕她估计要跟着一起种地了,否则家里可能饭都吃不起了……

大年初二,是陆夫人回娘家的日子,陆家人望眼欲穿,只接到了宋夫人跟孩子,陆太夫人满脸着急:“英娘,女婿呢?怎么没来?”

宋夫人满脸无奈,若不是今天是初二,出嫁女必须要回娘家的日子,她也不想来。

才一早,陆太夫人就遣了身边的老嬷嬷打着想孩子的名义过来接人,宋夫人是硬着头皮上车的。

果然,她人才刚坐下,陆太夫人就憋不住了,马上就问起宋知府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