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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孟观棋跟黎笑笑回到马车边上, 孟县令不多时也结束了与唐学政的谈话,回到了马车里:“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驿站休息, 否则就要在荒野露宿了。”

这处驿站还是几月前孟县令联合隔壁的东林县一起修建的,两县离临安城的距离都不近, 马车需要一日的时间, 若是午时后出发只能露宿荒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孟县令与东林县的唐县令一起出资修建了此处驿站,正好建在两县分岔路口处, 可供来往两县与临安城之间的行人留宿。

几人在落日前到达驿站,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午时回到了泌阳县。

孟县令回来了,刘氏满脸憔悴, 还在为不慎当掉金项圈在泌阳县城传开的消息惴惴不安,并不知此事已经传到了临安府, 还被陆经历当着临安府大大小小官员面前被抖了出来。

服侍孟县令换好衣裳,她才吞吞吐吐道:“夫君, 我看泌阳县也无甚好儿郎, 丽娘的亲事,不如等明年棋哥儿中举后再作打算如何?他中了举,届时给我们提亲的人家肯定会多起来, 再好好给丽娘挑一门好亲事, 若实在不行, 我再拜托我娘家大嫂帮忙留意一下,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会留多久,丽娘还是不要说回本县的人家……”

孟县令低头打量着神色憔悴的妻子, 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家里过得这么艰难,她宁愿去典当自己的嫁妆也未曾跟自己提过一句钱不够花了,他被陆经历大庭广众之下嘲笑,是活该。

他是庶子,刘氏也是庶女,都是家里领月例的,从未有过一天当家作主的日子,突然就要执掌一家人的吃穿住行,她经营不好也情有可原。

分家所得的家财本就不丰,又被他大半拿去买粮救济流民,接着他又被罚了俸禄,就连职田里的收入也充了公,京里毛能一月一回地收集时政文章考卷寄到泌阳县来,一趟就是几十两银子的巨额花费,刘氏从未报怨过一句。

而丽娘的丫头还卷走了刘氏花了大价钱做的首饰衣料,补回去又是一笔大额花销,家里分文无有入账,每月支出却如此之巨,刘氏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面面俱到。

是他让她受委屈了。

他知道刘氏肯定在为金项圈的事惴惴不安,但他也没打算在她面前捅破此事。

他摒退左右,温柔地把刘氏拥在了怀里,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无事,那就等棋儿中举再说,反正丽娘还小,明年也就十三岁而已……”

丈夫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抱住了她,虽然是在自己的内室里,刘氏还是羞得满脸通红,都老夫老妻了,他怎会突然如此?

刘氏像个少女一般红着双颊道:“罗姨娘那里——”

孟县令道:“我来跟她说,她不敢有异议。”

刘氏心里像喝了蜜一般甜,享受了一会儿夫妻相拥的温馨,又像想起什么:“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虽然咱家已经分了出来,但给府里的年礼也不能少,过几天毛能寄的东西应该就到了,届时我托镖局的人——”

孟县令打断了她的话:“府里的年礼我来准备,你不用操心了。”

刘氏一愣:“老爷,这——”

孟县令道:“泌阳县出入多有不便,镖局可能要年后方才到京城去了,我们还要额外请他们送东西到临安府中转,太过麻烦了。刚好过几日我打算让棋儿去一趟麓州的万山书院,拜访一下顾山长,他是我的同科,本家在京城,每年都会派家丁往京城送年节礼,届时我托他一起送岂不便利?”

刘氏心下一喜,这当然好,省了不少路费呢,只是:“夫君为何要让棋儿到万山书院去拜见山长?只是送节礼吗?”

孟县令道:“不是,我想让棋儿明年到万山书院去上学。”

刘氏吃了一惊:“棋儿跟在你身边不是学得挺好的吗?为何要跑这么远到麓州去?而且他明年就要下场了,又得赶回来临安——”

她眼里浮现不安:“你们去临安府的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到泌阳县都已经快一年了,孟县令若有心把他送到万山书院读书早该送过去了,如今都快过年了才突然提起此事,想必是在临安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孟县令当然不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微笑道:“不算是什么坏事,只是府学的唐学政一力邀请棋儿入府学,但宋知府与我政见不和,此人心胸狭窄毫无器量,我怕棋儿会被影响,索性跟唐学政道他年后将去万山书院入学,以此推了唐学政的邀请。”

万山书院的顾山长是孟县令的同科,乃是当年二甲头名传胪,在翰林院修书几年后调到户部任了三年员外郎,后以父母年迈需回乡照顾为由辞官回家,在麓州归源山办了个万山书院,亲自教授学生,短短七八年间教出几十举子,七八位进士,一时名声大噪,不少人家慕名而去求师拜学,孟县令与顾山长有旧,以万山书院之名堵住唐学政的嘴刚好。

可是麓州离临安府近五百里,孟观棋从未离家这么远,刘氏心里是一万个舍不得。

孟县令笑道:“夫人且莫不舍,顾贺年虽性情淡泊,但收学生要求极其严苛,棋儿虽有我的亲笔信,但也不能确保他能不能通过顾兄的考核,若他通不过,自然是只能回我身边继续读书。”

刘氏又不高兴了:“棋哥儿天性聪慧,岂有先生不喜欢的道理?老爷可千万莫要打击他,又让他藏头藏尾的走什么中庸之道。”

孟县令连忙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先给棋儿收拾行囊,麓州离泌阳县近五百里,来回要近十天的时间,他早日出发也好早点赶回来过年。”

孟县令还是未提唐学政为何会突然非要邀请孟观棋入府学不可,刘氏暂且按下好奇心,决定待孟县令走后把黎笑笑叫来问一问在临安府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得了孟县令的嘱咐,避重就轻:“宋大人在春风楼设宴,我们只能在外等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氏又向孟观棋打听,孟观棋安抚她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宋知府依然对父亲爱理不理的。”

刘氏叹息:“宋知府对我们家这般敌视可如何是好?”

孟观棋道:“母亲不必忧虑,他看不起我们,我也看不起他,不过是政见不和的同僚而已,任期一过,他说不得就要调到别的地方去了,跟咱们家又有什么相干?实在不必为这种人烦恼。”

刘氏发愁道:“若不是他处处针对,你本该早就入府学读书了,有他在,唐学政亲自相邀你爹也不放心,非要把你送到五百里外的万山书院,那顾山长虽说是学识渊博,但万一有什么事,家里鞭长莫及。”

孟观棋眼眸却如繁星般璀璨:“爹爹真的要把我送到万山书院去读书?”

刘氏看着儿子一点也不理解自己的忧虑,有点伤心了:“我还能骗你不成?只是你从小到大从未离家如此之远,娘不放心……”

孟观棋却目露向往之色:“母亲若不放心,就让笑笑跟阿生陪我过去就是了,我若真能通过顾山长的考核,一定会常常写信回家的……”

过了两日,孟县令把孟观棋叫去了外院书房,手里拿着两个包袱,他指着其中一个道:“里面有我给顾山长写的书信,还有两幅画,见到顾山长后你把东西交给他,他必有回信,如果此去你能通过他的考核,过完年后你就正式到万山书院去读书,如果没通过,你就还跟在我身边吧。”

孟观棋捏紧了拳头:“爹,孩儿一定会通过顾山长的考核的。”

孟县令微微一笑:“顾传胪眼高于顶,你一去估计要吃些苦头。他学问在我之上,而且近些年一直教书育人,对于科举一道的研究胜我许多,而且能被他收入门下的万山学子无不是才华横溢之人,你可千万不能小觑。”

孟观棋恭敬应是。

孟县令指着另一个包袱道:“这个包袱里装着送往本家还有孟府的年礼,你也一起交予顾山长,他会派人一同送回京城。”

孟观棋心念一动,想起春风楼的事:“爹爹可是给族长爷爷写了书信?”

孟县令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其实当日整个临安府官员都在场见证了陆蔚夫害你一事,世家大族自有自己的消息网,只怕这封信还未从麓州寄出,族里人已经听到风声了,族长必定会派族里人前来处理此事,为父写不写这封信其实都没关系,但他们从旁人嘴里听到是一回事,从我这里亲证又是另一回事,陆家父子是得不了好的,你莫把此事放在心上,一切都有为父呢,你只需把心思放在明年的乡试上即可……”

第二日一早,一辆马车从县衙后院驶出朝北进发,驾车的是赵坚,车里载着孟观棋、黎笑笑和阿坚。

泌阳县地属偏南,气候较为温润暖和,入冬后只下过几场大雪,但一路沿着官道向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多,气候也越来越寒冷。

冬日赶路不易,黎笑笑、阿生和赵坚轮流赶车,中途还遇上了几次雨雪,用了七八日的时间方赶到归源山山脚。

第62章

归源山陡峭难行, 山脚修了阶梯,马车只能止步,孟观棋让赵坚在山脚下找客栈投宿等他归来, 自己则带了黎笑笑跟阿生爬山。

从山脚爬到万山书院的院门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的时间,最后一小段路孟观棋体力不支, 要靠黎笑笑扶着才能上去, 除了她面色如常,他跟阿生都快累得喘不过气来。

黎笑笑现在出门在外都作小厮打扮, 扶着孟观棋一边走一边道:“公子,你这体力太差了, 日后若真要到这里上学,每天得爬几趟山才行。”

孟观棋累得已经顾不得男女大防了, 倚在黎笑笑身上也在大喘气:“我,我现在怀疑顾山长是故意把书院建在这里, 也会要求学子们爬山练体力——”

黎笑笑道:“那敢情好,以后你每天也爬一遍, 不用三个月,体能一定能上来了。到了。”她一抬眼, 就看见十多米开外书院破旧的大门。

出人意料的是万山书院的院门极其简陋, 只有一个两人多高的竹门,上面用黑色字体写着“万山书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刚下过一场大雪, 竹门顶端上面堆了一堆雪花, 看着不像书院, 倒像是落魄人家的门楣。

但谁也不敢小瞧了这座七八年间出了几十位举人,七八位进士的书院。

竹门后面一间小木屋,木屋里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老仆, 屋里放着一盘炭火,老仆正袖着手坐在火炉前打盹。

孟观棋整理了一下衣服,接过阿生手里的包袱,取出孟县令的拜贴,敲了敲小木屋的门。

得知是顾山长的同科来见,老仆接过拜贴:“请稍等,老奴这就去禀告山长。”

拿着拜贴进去,一柱香后便出来了:“公子这边请,山长刚下课,正在静室等候。”

孟观棋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方才迈步跟在老仆的身后,去了万年书院的静室。

一路上路过一栋栋的小木屋,都是一二层的低矮建筑,里面空间很宽大,偶尔能看见穿着淡蓝色长衫的学生们活动其中,这里人还真不少。

老仆带着他们三人停在了一处写着“静室”的木屋外。

此木屋与其他的屋子建筑风格别无二致,透过洞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着深蓝长袄的中年男子,头戴幞头,颌下几缕长须,正拿着毛笔在写字,手指冻得通红似乎也不以为意。

黎笑笑感受了一下这里的温度,太冷了。

比在山门外还冷,还有一股潮湿的感觉,附近必有水源。

这顾山长也够狠的,屋里这么冷,窗户跟门还开着,连个炉子都没有生,手指都肿成萝卜了还在写字。

黎笑笑觉得孟观棋在这里入学估计要吃些苦头了。

对于这种没苦硬吃以身作则的先生,她佩服得很。

山上本就比平地要冷许多,方才她瞥见的学子均衣着单薄,多数是一件长棉袄,里面估计就一件单衣了,但温度可是有零下六七度了……

老仆敲了敲门:“老爷,客人来了。”

顾山长从书堆里抬起头:“进来吧。”

孟观棋让黎笑笑跟阿生等在门外,又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尘土,恭敬地走了进去行了一礼:“学生孟观棋,受我父孟英之拖,前来拜见顾山长。”

顾山长态度却很温和,唇边含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孟观棋:“季礼的儿子也这么大了,今年可有十五岁了?”

季礼是孟英的字,孟观棋脸色微赧:“回顾山长,学生今年十四岁,翻过年十五了。”

顾山长抚了抚胡子,感叹道:“竟然已经要十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呀~我年初便听闻季礼到了泌阳县任职,如今一切可安好?”

孟观棋道:“一切均好,多谢顾山长记挂。”

顾山长道:“季礼此番派你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孟观棋便把孟县令给他的第一个包袱交给了顾山长。

顾山长接过,打开包袱,见里面盒子装的是几幅画,微微一怔,又翻出一封书信,拆开读了起来。

许久,他微微叹息,把书信折好重新放了回去,拉开书柜的小抽屉放了进去:“你父所请我已知晓,只是我们虽然有旧,但万山书院招生规矩极严,听说你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季礼信中对你学问也极认可,你可愿接受我的考核?”

孟观棋恭恭敬敬道:“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顾山长看了看天色:“今日已不早了,你的考核就从明日开始,一连三天,按照乡试的标准答题开考,明化。”他唤了一声,老仆从门外进来,拱手道:“老爷。”

顾山长道:“给他准备一份甲二班最近的考卷,用丁字二号考室。”

老仆似已非常熟悉这套流程:“是,老爷。”

顾山长微笑看着孟观棋:“没问题吧?”

孟观棋微微吃惊,继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他以为考核无非就是考最重要的八股制艺,没想到顾山长竟然要以乡试的标准来考他,还是连考三天?!

能提前感受乡试的考核他自然是求之不得,拱手道:“是,学生无异议。”

顾山长点头:“好的,你随明化下去好好休息,天寒地冻,未来三天不是那么好过的,中途若有变故,可随时叫停考试。”

话虽如此,但孟观棋深知如果叫停了考试,那跟放弃乡试又有何区别?他朝顾山长行了一礼,跟在老仆身后下去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孟观棋便被老仆带到书院西面一处屋舍,大门上写着“小贡院”三字,进去一看,里面的格局与真正的贡院一般无二,密密麻麻的考舍排列整齐,每两间号舍为一小间,中间以砖墙隔开,每间号舍深约五尺,宽约三尺多,孟观棋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三天的模拟乡试。

老仆道:“乡试考三场,第一场九月初九,第二场九月十二,第三场九月十五,每场考一天后即可出贡院,因是模拟考试,公子虽是连考三场,但晚上无须在这里过夜,回屋里睡即可。”

孟观棋心念一动:“院中举子若是参加考试,岂非要在这里睡觉?”

老仆道:“举子参加模拟考试,一切按照会试所有流程来考,不仅要在这里睡觉过夜,号舍角落还要放置便桶,力求做到与会试一般无二。”

还要放置便桶,那旁边的号舍就是学生们最怕的臭号,历来在臭号旁边的考生几乎没有几人能撑到考试完成的,就算勉强写完也是落榜的命,只能感慨时运不好。

孟观棋道:“如此严寒之日在这里睡觉,若是着凉可如何是好?”

老仆微笑道:“山长说了,若举子连区区寒冷都抵御不了,又如何能抵御来日官场上的腥风血雨?万山书院选址深山,院里的米粮柴薪均在山下购买,再由学子从山下搬回,如此一月最少三次往返,既可满足学院所需,又能增进学生体质,是两全其美之法。”

孟观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顾山长竟然用这种办法训练学生的抗压性,多来几次考试,学生们熟悉了会试的流程,等真正参加会试的时候环境气氛与在学院时一般无二,无形间心里压力就会小很多。

孟观棋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跃跃欲试的兴奋。

如果说来万山书院前他只是服从父亲的安排并没有什么想法的话,此时心里就多了一抹向往跟不服输。

他也想到这里来读书。

老仆把他领进去,在丁字二号考棚前停下:“你的考舍就在这里,笔墨纸砚食水蜡烛等备考之物这次先由学院准备,若有机会进行下次考试,就得自己备了。”

孟观棋施礼:“是。”

连续考了三天,时间到,孟观棋脸色苍白地从里面出来,老仆慢条斯理地进去把卷子收了起来:“公子回客房歇息吧,老奴这就把卷子交给山长批阅。”

黎笑笑跟阿生一左一右地扶着孟观棋往客房去,看他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的样子,两人都吓得不轻,阿生更是握住孟观棋的手一阵揉搓:“公子是不是生病了?手好凉啊。”都肿成萝卜了。

黎笑笑惊道:“这还是每天晚上都回来睡觉的,若是会试在里面睡几天,不得抬着出来?”

考个试去了半条命,这古代人也太累了吧?这题到底是有多难啊?

孟观棋回房喝了一碗热茶,又吃了几块点心,脸色总算是没那么苍白了,但眉宇间忧虑重重,心情算不上好。

他没有做过这么难的卷子。

这甚至比毛能从京城里买来的卷子难度还要大,还要细,还要全面,有好些内容他甚至没有全解,只知道个模糊的大概。

他此前从未如此严格地体验过这样的考核,就算是买到了国子监年末考试的卷子,坐在自己书房里答题跟坐在号舍里答题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逼仄的空间,寒冷的天气,潮湿又发霉的气味,紧张的心情,无一不在影响着他的状态。指尖冷到发痛,发抖,每写一个字都是晦涩又艰难,昔日活跃的思绪仿佛被山上的积雪冻住了一般让他无所适从,他不得不浪费了许多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导致最后几题几乎不够时间完成,写出来的质量也不能让他满意。

这次考试他很失望,这不是他真实的水平。

但也可以说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水平,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考出来的成绩,才代表了最真实的他。

他的信念动摇了。

本以为自己年纪虽小,但好歹父亲对自己明年秋闱一事很看好,即使名次不高,但起码也能入围,但做完这次的卷子后他不敢肯定了。

父亲那么坚信自己可以金榜题名,他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难道这就是二甲头名的传胪与其他普通进士的差距吗?做完顾山长出的卷子,他觉得他肯定是通不过这次的考核了。

第63章

而另一边, 在孟观棋考试的第二天,顾山长就把自己的贴身长随叫了过来,交给他一幅画:“把这幅画送到撷芳斋寄售, 不得少于一千两。”

长随名长庚,闻言吃了一惊:“一千两一幅的画?画师是何人?”

顾山长微微一笑:“你且看印章。”

长庚小心翼翼地把画打开, 画上远处是深深浅浅的山峦, 近处是烟波浩渺的江面,一渔翁头戴斗笠站在一叶扁舟中撒网, 击起水平轻微波纹,端的是一幅好画作。

但价值一千两一幅?这必定是名家之作了, 长庚随即看向落款,是一块缺了一个角的不规则红色印章, 上书“稚庸”二字,长庚大吃一惊:“原来竟是稚庸先生的画作?!老爷, 一千两会不会太少了?五年前稚庸先生一幅画眉跳枝图在江南卖出了一千八百两银,有价无市, 许多名人志士对稚庸先生的画趋之若鹜,如今又出一幅, 价钱应该再往上涨才对。”

这位稚庸先生早些年不过是平平无奇一画师, 但自从八年前万寿节圣上一连收了他的五幅画作并大加赞赏后,他立刻名声大噪,流传在坊间的画作登时价值千金, 但此人神出鬼没, 声名大噪后反而低调起来, 几年才有一幅画流出,真真是奇货可居。

老爷也是极爱书画之人,如今好不容易得稚庸先生的大作, 竟然舍得卖出去?

顾山长笑道:“稚庸未成名前不过是京城桥洞下靠卖画为生的一个落第秀才,与人争执惹了官司要赔钱,季礼听说后便买下他摊里的画作助他渡过难关。谁曾想后来他一举成名,他的画作便有价无市了。季礼手里少说还有五幅稚庸的画作,如今他缺钱用,托我卖两幅,其中一幅我买下了,另一幅照他的意思卖出去,只卖一千,至于掌柜的能卖出多少钱我们不管。”

长庚深知主子脾气,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躬身应是,才要退下去,顾山长又把一封信交给他:“此信你随着年礼一起送到京城去,以我的名义拜见孟氏的族长孟世儒,送到即回,不必等回音。”

长庚吃了一惊:“老爷何时与孟氏的族长有交情了?”

顾山长笑道:“并非我与他有交情,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去吧。”

长庚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应了声是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

顾山长把老仆明化叫了过来:“那孩子怎么样了?”

明化道:“第一天已经考完了,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老爷要先看第一天的卷子吗?”

顾山长想了想:“不必了,还是等三天考完了一起看吧,到时是什么水平一目了然。”

明化下去后顾山长提起笔想要给孟县令写信,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就算不用问,他也知道孟英遇到麻烦了,而且应该是不小的麻烦,否则也不会借他之名向京城的孟家求助。

就连他贬官被孟老尚书赶出家门他也未曾来信抱怨过一句,但此番却要借他的力量把信送回京城本家就知道他的麻烦不小。

还把他珍藏的稚庸先生的画作交与他售卖,可见是又穷又困。

他这个好友因是庶子出身,向来不争不抢与人为善,竟然被逼到这种地步,顾山长是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与孟英都是君子,若他想告诉他,早就告诉了。

他让他送往京城的信并未封口,若他真想知道随便就能打开了。

但顾山长知道孟英若真的想告诉他实情,肯定在写给他的信里面就说清楚了。

他守住了两人的君子之约。

孟观棋考完后,明化把他的卷子送了过来,顾山长拿过后看了几题,微微一怔:“咦?”

把所有的答案全部看完,他把在书院讲学的赵博士与柳斋先生叫了过来:“两位先生一起看一看此份考卷答得如何?”

赵博士与柳斋先生两人都是进士出身,但也跟顾山长一般是淡泊名利不屑为官之人,更喜欢教书育人的生活,万山书院这几年出名后经常会有学子参加入学考核,两位先生也偶尔会批改考卷。

此人的卷子由顾山长先看过再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心里明白此人是走了顾山长的门路了,但对于这种有门路的学子,他们不但不会放宽要求,反而会更加严格。

顾山长有时候顾念人情不得不安排考核,但学子考核的结果有两位以上的先生不满意,再大的人情都没用。

这是万山书院的规矩。

两人轮番细细地看了两遍卷子,做出评价,赵博士写了个“落”,柳斋先生写了个“取”。

先生之间看法不一也是很正常的,决定权就交到了顾山长的手里。

顾山长微笑道:“赵博士先说吧,为什么落了他的卷子?”

赵博士道:“此子的策论很是务实,也算应对有道,但基础似乎不太扎实,引经据典稍显不足,就算是勉强取中,也只能沦为同进士之流,我落了他,是给他机会,再苦读三年,基础再夯实一些,再取必定能进二甲,岂不美哉?”

柳斋先生道:“怪哉,我的结果虽与赵博士相反,但理由却相近,就这一份卷子来说的确是有可能取中,但也只能排在榜末,恐沦为同进士之流。”

顾山长笑道:“两位先生一取一落,结果便交由我决定了,若按此卷结果,我亦会选择落。”他提起笔,就要写下。

赵博士忙道:“山长且慢,此子就算这届不能得中,但策论写得实在优秀,其他方面的学识多加夯实,三年后必定也能取,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到书院学习,由我们仔细教导,未必不能成才。”

柳斋先生也连连称是。

顾山长毫不犹豫地在孟观棋的卷子上写了一个“取”字。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齐齐松了口气,以为顾山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进士苗子也不是这么好找的,此人明显只是累积不够,好好培养,万山书院又多一进士,岂不美哉?

就算两人无心官场,但也是很在意自己教书育人的名声的。

进士当然是越多越好。

顾山长也真是太给他们面子了,居然毫不犹豫地支持了他们,以往可是要好好讨价还价一番的。

柳斋先生道:“多谢山长支持——”

顾山长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个误会,无论我取不取中,这学生我也是非招不可的。”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一怔:“这是为何?”

顾山长大笑道:“只因明化这个糊涂东西,把会试的考卷拿错给了一个秀才做,而这个秀才今年只有十四岁,将要参加明年的秋闱,他连举人都不是,却做出了会试的卷子,这等学子不取还待何时?”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惊:“秀才?他只有秀才功名?”

顾山长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的确如此,此乃我同科孟英之子,去岁才中了秀才,你们看得没错,他是实实在在的好苗子。”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喜:“恭喜山长,万山书院又取得一优秀学生。”

顾山长道:“此事我等三人知晓即可,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后容易不稳重,让他年后入学,八月回临安府参加秋闱,中举后回来再上三年学,十八岁即可上京参加会试,我们万山书院能不能教出一个少年天才,可以在他身上博一博了。”

而孟观棋做完考卷后闷闷不乐,这是他第一次做题量如此之大,又如此之难的卷子。

他隐隐觉得这卷子的难度比历年来的乡试卷子难度都大,而且考得特别细且深,他做得非常吃力。

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跟在父亲身边,于实务一道的确是比在书院读书的学子理解更为透彻,但学习的氛围却是多有不足的,没有同窗之间的思想交流,没有文章切磋,更无不同先生的授业解惑,他有些抓不准自己的真实水平。

阿生跟黎笑笑挨挨挤挤,你碰我我碰你,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失落的公子。

肤白胜雪的美貌少年眉目黯淡,羽扇般的睫毛低垂,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沮丧忧郁,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不用他说,黎笑笑跟阿生都知道这次的考试肯定是难出天际,否则一直温润如玉的公子怎会表现得如此沮丧?在那里坐半天了动都不动。

黎笑笑低声对阿生道:“你说公子是不是交了白卷?”

阿生一声惊呼,马上又捂住了嘴,气声道:“应该不会吧?还能交白卷?”

黎笑笑道:“交白卷有什么的?不会做的话就只能空着呀。”

阿生道:“公子读了这么多书,随便默写几段进去也不至于交白卷呀。”

黎笑笑道:“默你的头哦,写的都不对的默上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零分!”

阿生抓抓头:“可是,可是如果公子不会做的话为什么要坐在那里那么久,早点出来烤火不好吗?”

黎笑笑道:“可以提前出来的吗?不都要收完卷子了才能出来吗?”

阿生成功被她带歪,真以为孟观棋交了白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观棋终于动了,头慢慢地抬了起来,给了窃窃私语的两人一个死亡的眼神:“说谁交白卷呢?”

黎笑笑跟阿生立刻站好,眼睛往天上飘,都不敢看他。

孟观棋瞪着眼前这两个不怕死的随从,当着他的面说闲话,当他是聋的吗?

黎笑笑悄悄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那个,公子,交了白卷也没关系的,我们又不熟悉这里,也没听这里的夫子说过课,不会做也是正常的嘛……”

她这个学渣是不会看不起交白卷的人的。

阿生也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说不定他给你的题目超纲了,考核又这么严格,没有给我们时间准备,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

孟观棋脸臭臭的:“我才没有交白卷!哼,你以为我是你们,一个背书老背不出来,一个认字又老是认错……”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发挥好罢了,哪里就至于要交白卷的地步了。

第64章

阿生赔笑道:“公子, 考完就算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被他们两个一打岔,孟观棋的心情也好了些, 随即想道,考不上也就罢了, 起码这一次考核让他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再说了,科举一途哪有一帆风顺的?否则又怎会有年过五十还在参加县试的童生?他才十四岁, 现在知道不足,有的是机会追赶呢。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略一思忖:“事情已成定局,总得要面对, 我们明天就准备回去吧。”

阿生一喜:“是。”

今天已经十二月十六了,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 他们来的时候就遇上了大雪耽误了两三天的时间,回去的时候估计也差不多要这么久, 顾山长总不能把他们留下来过年吧?

第二日一早,明化过来请孟观棋去见顾山长。

孟观棋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消化自己考不过的信息, 此时表情已经非常淡定, 给顾山长行过礼后,顾山长拿着他的考卷微笑问道:“怎么样?觉得自己能通过考核吗?”

孟观棋摇了摇头,惭愧道:“学生才疏学浅, 通不过这个考核。”

顾山长道:“为何对自己这般没信心?”

孟观棋道:“我跟在爹爹身边学习, 家中下人也有在收集京城那边学院的考卷, 但做下来未曾有过如此没把握的卷子,对于自己的答案也并不十分满意,是以觉得必定不能通过此次的考核。”

顾山长微微一笑, 把他的卷子放了下来:“我请了院中两位先生评卷,一个取中一个黜落,决定权就回到了我的手里,你觉得我是会取中还是黜落?”

竟然有先生取中吗?孟观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心怦怦地跳了起来,登时浮现了几丝希望,但看着顾山长温和又平静的面容,他觉得声音都沙哑起来:“学生不知。”

顾山长笑道:“哦,你明知我与你父同科,起码是有这个人情在的,为何还会说不知?”

孟观棋道:“学生观书院选址深山之巅,楼梯千余阶,考舍几百间,山长衣着单薄,冻得手指通红屋中亦无取暖之火盘,可知山长必定是极其严格之人,又岂会因我是故人之子而有所改变?再者万山书院几年间教出举子几十人,进士七八人,必定不是走关系进来的人……”

顾山长哈哈大笑:“你这孩子,看得倒是挺透彻的……”

他笑容渐敛:“你这份卷子以我的标准来评判的话,的确是过不了……”

孟观棋听到意料中的答案,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虽还是失落,但起码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接受。

“但是,我与几位先生商议决定,还是录取你了,”顾山长道,“你准备一下,正月十五之前来报道,学院正月十六正式开学。”

孟观棋猛地睁大眼睛:“山长,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都已经考不过了还录取了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爹的关系?

孟观棋虽然很向往万山书院,但这种方式还是令他无法接受。

通过这样的方式入学,他的同窗们会怎么看她?

顾山长云淡风轻道:“哦,没什么,就是你做的是会试的卷子,明化拿错了,会试的卷子能做成这样,几位先生觉得还不错。”

屋里一阵诡异的安静。

孟观棋头脑一阵空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做的是会试的卷子?会试?

难怪他会考得不好,但就算是这样还有一位先生取中了他,这是不是说他将来考进士还挺有希望的?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自己考了三天就煎熬了三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做了这么多的心理准备,结果告诉他,拿错卷子了,题目超纲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要做何反应了。

顾山长忍不住笑道:“进士之路总是崎岖坎坷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先体验一番会试的难度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孟观棋恍然大悟,行礼道:“是,学生受教。”

顾山长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盒子:“这是我给你父亲回的信,你转交给他,早点下山吧,年后记得准时来书院报到。”

孟观棋拱手称是,退出了静室。

黎笑笑跟阿生已经收拾好包袱在外面等他了,三人出了书院门口,沿着阶梯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容易多了,三人的速度也快了许多,结果在半山腰上遇见了正扛着米面柴薪往上走的学生,一个个呼嗤气喘地艰难爬梯。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麻袋东西,看着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样子,看见三人从山上下来,这些学子们甚至连停下来跟他们打个呼吸的心情都没有,一个个咬着牙背着东西往上爬。

队伍的最后跟着两三个身强体健的仆役,想来是督促跟保护这些扛着东西的学生的,看见有人掉队了会出声提醒,有一个学生直接累趴下了,其中一人走上去查看情况,从腰间取出水囊,给那学生喝了几口,不多时,那学生缓过劲来了,又吃力地扛起麻袋往上爬。

阿生吓得一愣一愣的:“公子,你年后在这里读书,岂非要跟着一起扛东西爬山?”他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瘦瘦的小身板,想到前几天三人从山脚爬到山顶,公子身上啥也没拿,但最后一段路都是笑笑姐扶着才能走,这若是还背上四五十斤的重物,如何能爬得动这座山?

这可如何是好?

孟观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暗自决定回去后得好好加强一下自己的体能才行。

几人回到山脚的客栈找到一直在等候他们的赵坚,退房后立刻启程回泌阳县。

此时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人人都归心似箭。

偏偏天公不作美,出了麓州城门不到半日,天上竟然下起了雨夹雪,气温骤降不说,道路一下就变得泥泞难行。

马车刚好行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左边是密林右边是山崖,还是上坡路,一处可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赵坚不敢让黎笑笑跟阿生赶车,冒着雨雪前行了一段路后,马车就陷在了泥潭里出不来了,黎笑笑穿着蓑衣出来一起推车,有黎笑笑这个大力神在,下陷的马车很快就出来了,但行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陷下去了。

雨下得越发大了,蓑衣很快就漏水了,滴在皮肤上冷入骨髓,拉车的马冻得呼嗤气喘的,赵坚抹了把脸上的冰渣子,对着车里的孟观棋道:“公子,马快不行了,车子不能要了,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这种天气下,马也是会冻死的。

偏偏马车里只备了两件蓑衣,孟观棋跟阿生下来,只能同撑一把伞。

孟观棋手里还抱着顾山长给孟县令的包袱,里面是信件,不能淋雨,他把信拿出来,贴身放入了怀里,跟阿生一起走到了路边。

刚站稳还没开始走路,靴子就已经被溅起的泥水弄脏弄湿了。

黎笑笑过来,要把身上的蓑衣让给孟观棋,孟观棋看了她一眼:“不用,你穿着,我跟阿生一起撑伞。”

她再作男子打扮也是个女子,如果蓑衣给了他,她就只能跟阿生挤在一起,但男女七岁不同席,阿生已经十一岁了,翻过年十二岁,跟她同撑一把伞不好。

赵坚开始解马。

马车不能要了,只能把马牵走当坐骑。

甩掉厚重的马车后,马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赵坚牵着马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上坡的路非常难走,雨势越来越大,夹杂着冰渣子开始汇聚成河,渐渐没过了几人的脚面,每走一步都冻得彻骨。

好容易终于爬上了坡顶,到达一处密林,孟观棋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惨白来形容,整个人都冻得没有知觉了。

小小的油纸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他跟阿生的衣服全都湿透了,黎笑笑是经历过末世的恶劣天气的,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避风的地方,只怕几人很快就会失温。

黎笑笑担心地叫了几句孟观棋:“公子?公子?”

孟观棋已经冷得一愣一愣的,听见叫他只会转头看着她,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黎笑笑大惊,迅速上前夺过他手中的伞塞给阿生,脱下身上的蓑衣披到了他的身上,直接把他扛起来放到了马背上,她则一跃而起,坐到了他的身后,拉过赵坚手里的缰绳。

雨迅速把她全身都打湿了,她大声对赵坚道:“我先带公子去前面找可以避雨的地方,你带着阿坚顺着马蹄的方向走,记住,不能停下来,再难也要往前走,否则我们都会因为失温而死!”

赵坚打了个寒噤,他自幼在镖局习武,自然听说过失温的后果。

黎笑笑不等他反应过来,立刻打马前行。

她必须要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否则他们几人都有可能冻死在路上。

没人能想到大冬天的竟然会下这么大的雨夹雪,他们偏偏又走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进退不得。

黎笑笑一边打马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哪怕能让她遇到一个村庄,她也能闯进去求救。可马一直跑了近半个时辰都没有半户人家。

坐她前面的孟观棋好像快要昏迷过去了,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从马上摔下来。

跑了近半个时辰,她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山林里冒出了一角屋檐,似乎是一处破庙。

就算是破庙,也比他们在雨中淋雨的好!

黎笑笑精神一震,策马就朝破庙的方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道:“公子,你坚持一下,我们找到躲雨的地方了。”

第65章

果然是一处摇摇欲坠的破庙, 里面的泥菩萨一边身体都被雨水冲掉了,只剩下了半边的身子端坐在供台之上,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庙里更是四处都在漏雨,没有几处能下脚的地方。

但再怎么说破庙的墙体还是挡住了风, 黎笑笑一走进破庙里就感受到了与雨中完全不同的温度。

她把孟观棋抱到东面的一处墙角处坐下, 这里有一块比较干燥的地方没有漏水,接着四处找有没有能生火的木柴。

破庙正中间有一处已经熄灭了不知多久的火堆, 烧得剩下了几段柴梗,每段也不过手指长, 黎笑笑也不嫌弃,全都捡了过来堆在一起, 但除了这几段柴梗,整个庙里已经没有能烧的柴火了。

她不死心, 绕到了庙的侧室,里面空空如也, 破旧的木门被她一推,直接散在了地上。

黎笑笑眼睛一亮, 马上把门捡了起来, 手脚并用踹了几下,破旧的木门登时变成了一小堆柴火。

她把这小堆木柴抱到了孟观棋的前面,抽出短剑削了一小堆木屑, 拿出打火石敲了几下, 木屑终于点燃了。

她本就是烧火丫头出身, 对于生火再熟练不过,不多会儿,地上就燃起了火堆, 火的热度直接就趋散了身体的冰冷。

她伸出手烤了烤,等手不这么僵硬了,马上上前把孟观棋身上的蓑衣脱掉,然后是厚重又潮湿的棉袄,里面泡满了水,足足二三十斤重。

孟观棋很快就被她扒得只剩下了里衣,湿透了的衣裳紧紧地贴在了身上,但因为置身火堆前,他好像总算是缓过劲来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黎笑笑眼睛一亮:“公子,你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冷,太冷了,明明面前堆着一堆火,但孟观棋却觉得比在雨中还要冷。

他不知不觉地往火堆靠近。

黎笑笑伸手就按住了他:“这个距离可以了,再往前,你会烧伤的。”

因为冻僵了,人的皮肤的触感没有那么快能恢复,就算被烧伤了也发现不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黎笑笑把身上的包袱解开,拿出了里面的水囊,放在火堆上面烤了一阵,等里面的水变得微温,她喂孟观棋喝了几口。

几口温热的水下肚,孟观棋的肢体总算是有了知觉。

身上湿漉漉的,身前温暖背后寒冷,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明明情况已经这么恶劣,却因为饮了两口水,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下来。

他看着浑身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的黎笑笑,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你把衣服也脱掉,烤一烤火吧……”

黎笑笑却摇了摇头,把他脱下来的蓑衣穿在了身上:“公子,你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这堆火好吗?柴就放在这边,应该够烤一段时间,我要回去找赵坚和阿生……”

孟观棋这才反应过来赵坚跟阿生没有跟过来,他眼睛猛地大睁:“他们没有跟在身后吗?”

黎笑笑道:“我们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才找到这个破庙,他们只有两条腿,哪里追得上?我离开后,你把里衣也脱下来烤干,衣服全湿了,我们能不能活下去,就靠这堆火了……”

她说完,也不等孟观棋说话,马上飞身上马,朝来处飞奔而去。

孟观棋叮嘱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整间破庙只有一尊剩下了半边身子的泥菩萨,颤抖着脱下了身上的里衣,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天色渐渐地变暗,他把里衣烤干了,又往火堆里添了柴,开始烤中衣,棉衣跟靴子放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烤,但直到中衣都烤干了,黎笑笑还没有回来。

他不由着急起来,把中衣穿上,走到庙门口四处张望,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庙门口传来马蹄嗒嗒声,不由心下一喜,刚要迎上去,脸色突然就变了。

不对,这不是一匹马的声音,这是起码有三四匹马才能闹出来的动静,来的不是黎笑笑!

大雨夹着冰雪,深山老林与破庙,孤身的自己,门外来历不明的人与马,让孟观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刚站起来想找个地方躲一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动静,马匹嘶叫的声音,马上的人匆匆下来,带着一身的寒气闯进了破庙里,与角落里的孟观棋对了个正着。

孟观棋不由得退后一步,只因进来庙里的这四人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互相扶持着进了门,除了浑身的寒气,还有满身的血腥之气,鲜血混着雨水不停地滴落在地面,极是渗人。

孟观棋不由得又退了几步,已经退到了墙角,这四人冷得狠了,一进破庙就直直地朝着他面前的火堆奔了过来。

孟观棋缩到墙角不敢乱动,看着眼前这几个一身狼狈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面熟。

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大汉目如利箭,握住了身侧的刀,喝道:“看什么?”

孟观棋试探般轻声道:“是李二爷吗?”

被几人围在中间的青年一怔,抬起了头,目露惊讶:“孟公子,是你?”

果然是李二一行人!络腮胡大汉正是庞适,中年文士李文魁,还有气质阴郁面白无须的万全。

见是认识的人,庞适浑身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整个人脱力一般几乎要倒下,一旁的万全连忙扶住了他的身子。

四人中除了李二,其余三人身上全是刀伤,庞适勉强用刀撑着身体,但血还在不停地从他身上流出来,但他且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意识,中年文士李文魁进庙后却直接昏迷不醒,就连万全身上也有几处刀伤,只是未伤在要害,他还能勉强支撑。

李二身上看不出伤痕,但也冻得脸色惨白,气息微弱,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凑近了火盘。

孟观棋猛地伸手拦住了他一直往前的手,万全脸色一变,一声放肆刚要喝出,孟观棋已道:“不要再往前了,再往前,你会烧伤的。”

李二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歉意地笑了笑:“竟然冻傻了,忘记手没有知觉了。”

孟观棋往火堆里加了两块木柴,把火拨得更旺一些:“你们赶紧把外衣脱掉,剩下单衣凑过来烤火,比一直穿着湿衣要强。”

万全听了,挣扎着就要去帮李二脱衣服。

李二示意他扶着庞适,颤抖着手去解大氅,手里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孟观棋见状,连忙起身帮他把大氅脱了下来,刚想替他脱掉外衣,一触手却沾了一手的血,他一惊,这才发现李二的右边胸口的衣服竟然破了好长一道口子,此时一碰,鲜血又涌了出来。

看见他发现了,李二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只因另外三人伤得比他重得多了。

孟观棋倒抽一口冷气:“你,你们是遇到劫匪了吗?”在如此寒冬,又如此恶劣的天气下遇到劫匪?

李二苦笑一声,叹息道:“差不多吧。”

孟观棋见几人伤成这样,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翻开了自己的包袱,里面是赵坚准备的各种应急用的药,有治伤寒的,驱虫的,止血的……

他翻出止血的药粉,应该是上好的白药,把他递给李二。

李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开药粉闻了一下,刚要撒到伤口上,万全突然转过头来,见他要上药,登时一惊:“二爷!”

顾不得昏昏沉沉的庞适,万全扑了过来,抢过李二手里的药:“二爷,让老奴先上!”说着就把药粉倒在了他手背的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但随之而来的清凉感觉让他精神一震,他立刻就把药倒在了李二的伤口上:“二爷,是上好的白药。”

孟观棋一阵惊愕,随即了然,万全方才竟是在给李二试药!

就算是身受重伤,万全也怕他给李二下毒,如此谨慎委实少见。

万全仔细地给李二的伤口上撒了一圈的药粉,还想再上,李二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药不多了,给文魁和庞适上。”

万全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从了李二的吩咐,给昏迷不醒的李文魁身上最深的伤口撒了药,剩下的都上给了庞适,除了手背上试药的伤口,他没有给自己留一丁点药粉。

孟观棋已察觉到李二的身份不简单,而且他们遇到的也未必是劫匪,还有可能是杀手。

他到底也是在高官府邸长大的,对于一些事有着天然的敏锐直觉,他此时只想离他们几个远远的。

药送给他们,火堆送给他们都没关系,他只想马上离开,他现在人微力弱,没有能力帮他们。

黎笑笑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心里不禁着急起来,血腥之气弥漫在破庙之间,越是跟他们坐在一起,就越是觉得惊心动魄。

反倒是李二,止血药粉上了后他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色虽然很苍白,但神智却更加清醒。几人之中,他的伤势算是最轻的了。

他感觉到了孟观棋的紧张,但却更好奇他为什么会一个人身处这处破庙里,他身边的人呢?

他看着孟观棋:“孟公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身边的人呢?”

第66章

孟观棋略显焦急地看着庙外:“我还有两个随从落在了后面, 我的侍女回去找他们了。”

想到他身边那个身手不凡的女侍从,李二恍然:“原来如此,她去了多久了?”

孟观棋道:“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应该快回来了。”

李二道:“你们从何处来?为何会困在这深山里?”

孟观棋道:“我们从麓州过来,出行的时候并不知道遇上这场大雨……”

李二背靠着墙, 喃喃道:“麓州, 是个好地方啊~那里有闻名天下的桃花酿,还有淮宁积造局, 对了,还有一个万山书院……”

他抬眼看了一下孟观棋:“莫非你是从万山书院中回来?临安府学政没能说服你父亲让你入府学吗?”

李二竟只凭只言片语就猜出了他从万山书院中归来, 孟观棋不由暗自心惊,却不得不回应道:“万山书院的顾山长与我父亲是同科……”

李二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最近这几年万山书院名声大噪,比临安府学要有名多了, 你父亲又与顾贺年同科,想把你送到万山书院去上学再正常不过。”

他竟然知道顾山长的名讳!孟观棋觉得此人背景一定相当复杂, 而且身受重伤还能跟他谈笑自若,丝毫不见着急之态, 可见心智之坚定, 心思之深沉。

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好好的人如何会招来杀身之祸?孟观棋不想知道原因,只想离他远远的, 他这样的复杂人, 他惹不起。

他在暗暗期盼黎笑笑赶紧回来。

半躺在万全身上的庞适忽然睁开了眼睛, 直直地盯着孟观棋:“小子,带上我们二爷,马上离开这里。”

孟观棋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外面风大雨大,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出去就是自寻死路。

李二却苦笑一声:“追来了吗?”

庞适强撑着坐了起来,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杵,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来了……”他闭上眼睛,趴下身体,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声音,不会少于五匹马,最少还有五个人……庙里想必有后门,孟家的小子,无论如何,你今天都要带着二爷离开这里,去找你的随从,往麓州的方向跑。我知道你身边那个侍女懂武,你扶着二爷往回走,想必能遇上他们,记住,不要回头,一定要把二爷送到麓州……”

李二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着,眼睛都红了,泛起了一丝的泪光。

庞适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向孟观棋喝道:“快走!”

万全也颤抖着站了起来:“二爷,别回头,老奴拼着拦下一人就够本了,拦下两个,那就是赚到了,无论如何,我们也会把人拦住,您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