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悲怆出声:“庞适!万全!”
万全疾呼:“二爷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孟观棋脑中一片空白,不懂这明明是他们的恩怨,为何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把他卷进来,那些人追杀李二跟他又有何关系?他只要找个角落躲起来,这些追杀过来的人跟他无冤无仇,想必不会非杀他不可,他又何必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带着李二逃跑?
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庞乱却大步向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贴着他的耳朵道:“小子,你敢躲开?你知道你面前的这个是谁吗?”
他的目光凝重如墨,咬牙切齿道:“这是太子殿下!如果他出了事,你孟氏满门只怕都要抄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太子殿下救出去,只要救了他,什么加官进爵,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太子?!李二是太子?!
孟观棋膝盖发软,下意识地想向太子行礼却被李二挥手打断,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倒抽一口冷气,在恍惚中回神,对了,当今太子的确是行二,还有那个面白无须神色阴郁的万全,他看了只觉得不舒服,却没想到他是太监。
如此一来,他是万万不能再躲开了,忠君爱国是每一个学子刻入骨髓里的思想,太子身份已揭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可是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手无缚鸡之力,要如何才能把太子救出去?
无形的恐惧像蜘蛛网一般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他只能凭着本能把太子架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小庙的后门走去。
拐过破烂的后门,一股狂风夹杂着冰渣子朝他迎面扑了过来,孟观棋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里衣跟中衣,外衣湿漉漉的还扔在了庙前的地上,极度的寒冷、紧张与害怕交织在一起,居然达到了诡异的平衡,让他的头脑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太子比他高了近一个头,体格修长,半压着他的情况下,孟观棋吃力地搀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殿下,我们现在必须找到我的侍女黎笑笑,只有找到她,我们才有一线的生机,否则你伤重走不动,我失温也走不动,我们跑不了多远的……”
即使在密林里,豆大的雨跟冰渣子依然透过层层的枯枝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黎笑笑是沿着官道骑马回去找赵坚跟阿生的,他只要架着太子走到官道上去,就有可能遇到返回来的他们……
李二忽然定住了脚步不走了。
孟观棋一惊:“殿下!我们不能停下——”他的语声突然消失在喉咙里,只因眼前有一骑黑马堵在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上面坐着的黑衣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穿着蓑衣,脸上蒙着布巾,手上按着一把刀,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太子捂着胸口惨笑:“抱歉,孟公子,今天可能是孤连累了你了!”这些死士能以一敌十,他身受重伤,孟观棋又是个文弱的秀才,根本就不是这个黑衣人的对手。
孟观棋咬牙挡在了太子的前面,他沉声对黑衣人喝道:“让开!你知不知道你挡的是什么人?”
黑衣人连眼睛都没眨,缓缓地把刀抽了出来。
太子摇了摇头:“没用的,这些是死士,杀掉我之后,除了回去报信的一人,其他人都会自尽,他们是不会受威胁的。”
刺杀太子是何等大罪,背后的人又岂会留下把柄让人追查?这些死士不但不怕死,身上也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印记,甚至连一句话也不会说,否则若是被人听出了口音,随时都可能成为破绽。
太子上前一步把孟观棋推开:“能养出身手这么超绝的人,不用你说话我也能猜到你背后的人大概是谁,我等几人已经身受重伤跑不了,但这位小哥只是偶然间在破庙里烤火的路人,你放过他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到。”
孟观棋觉得腰间一紧,太子似乎是把什么东西塞在了他的腰带里,他不敢回头,而是向左侧迈出了一步。
这个方向是唯一有可能躲开黑衣人的地方。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太子,握着刀的手却缓缓地指向了孟观棋。
太子闭上了眼睛,其实这话说出来他也知道无用,杀手们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把柄的,更何况孟观棋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孟观棋被黑衣人眼里浓浓的杀意吓得退后了一步,下一刻,黑衣人的身影如飞燕般掠起,一刀就劈向了他的面门。
孟观棋后退的脚步踢到一个树桩,整个人向后翻倒,恰好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黑衣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第一刀幸运躲过了,第二刀呢?
孟观棋摔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第二刀已经劈了上来,一阵寒光在眼前炸开,刀剑相碰的声音几乎快要把他的耳膜震破,却是太子拔出了剑,与黑衣人的刀碰在了一起。
太子怒声道:“快跑!”手里一剑比一剑快,却渐渐力竭。
他身上本就受了伤,如今一动武,勉强用白药裹住的身体又开始流血,身体只能凭着本能的反应一剑又一剑地格开黑衣人的攻势,给孟观棋争取逃跑的机会。
黑衣人再一刀强势劈下,太子手里的剑一下就被打掉了,巨力之下虎口震破,单膝跪下才勉强撑住了身体,饶是如此,勉强撑住的身体依然在不停地发抖。
一路激斗,逃亡,又遇上雨雪,身负重伤,他已是强弩之末。
黑衣人料想他逃不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追孟观棋。
把这个小喽罗杀掉再来处理他也不费什么事。
极度的惊惧之下,孟观棋也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他不跑直线,而是一直绕着层层的密林转着圈,耳畔是黑衣人一刀刀劈在树上溅出来的木屑,有几块擦过了他的脸颊,又麻又痛,不知道刮出了多少的伤口。
他习君子六艺,武艺只知道些花架子,且是强身健体用的,用来对战是万万不能的,他只能用尽全力逃跑。
生死攸关下他的速度竟然不慢,但他离官道还有很远的距离。
他只有跑到了官道上,才有可能找到黎笑笑和赵坚。
不幸的是他又被一个枯树枝绊倒了,整个人扑倒在了混着无数落叶与泥土的地面上。
这一跤摔得太彻底了,他已经没有时间爬起来再继续跑了。
短短的一生在眼前走马观花一般闪现,他想到的不是自己即将要死了,而是失去了他,父亲母亲该怎么办……
母亲嫁给父亲十八年,只生了他一个,他不敢想象得知他没了的消息后父母要怎么活下去。
刀锋破空而起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混着雨水直直地滴落下来。
却只听得“叮”的一声响,劈向他的刀忽然被平移开了一尺之外,砍到了他耳边的泥土里,孟观棋大惊,却只见眼前一道灰褐色的身影掠过,一脚踢在了黑衣人的胸前,黑衣人登时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高高地飞了起来继而又急急地落下,砸断两棵大树后像是一具破烂的稻草娃娃一般无力地砸在了地面上,溅起了地面一米多高的水花。
孟观棋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体被轻易地从地上拎了起来,还拍了两下他身上沾着的落叶,耳边传来黎笑笑抱怨的声音:“艹!差点没赶上!”
第67章
孟观棋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兵天降的人, 一身的泥水狼狈不堪,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却比破庙里的火堆还亮。
这样狼狈不堪的情况下, 她跟世俗上的“美”甚至沾不上任何的关系,但在此刻孟观棋的眼里, 满天的星辰都不如眼前的女子耀眼又美丽。
话本里的神女天降一幕蓦然成真,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心跳声咚咚咚地响如擂鼓, 脸像火烧一般燃了起来,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点害怕, 有点酸涩,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与期待。
黎笑笑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你怎么了?吓傻了?还是冻傻了?”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发现除了脸上的小擦伤, 没有其他的伤口,不由松了口气:“没砍中呀, 难道是吓过头了?”
“孟公子——”身后传来了李二的呼喊。
孟观棋迅速回神, 马上意识到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太子殿下身受重伤,庙里庞适跟万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迅速朝太子奔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道:“笑笑, 快!帮忙救人!”
黎笑笑不明所以地跟在他的身后,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深山老林还是这样大雨夹着冰渣往下砸打狗都不出门的天气,她只离开了个把时辰去找人, 留在破庙里的孟观棋居然就惹下了杀身之祸。
直到孟观棋把李二扶了起来,她才惊讶地认了出来:“这不是之前在茶竂那个人?”
孟观棋神色凝重:“笑笑,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皇帝的儿子?黎笑笑下意识地看向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
所以这黑衣人是来杀太子的,追到了破庙里,刚好遇到了正在独自烤火的孟观棋?
这么小概率的事件都能让他碰个正着,孟观棋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啊?他们在大雨里困了这么久连户农家都没找着,好不容易找了个破庙进去躲雨了,结果还遇上了追杀太子的人?
李二捂着胸口喘了一口气,看着黑衣人:“他死了吗?”
黎笑笑道:“死了。”
她刚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刀劈孟观棋,情急之下用了全力,他的胸骨应该已经全碎了。
碎掉的骨头扎进心肺里,没有可救的机会。
李二看着一脸平静的黎笑笑,掩饰不住眼里的震惊。
只一脚就杀掉了一个黑衣死士,就连庞适也不一定做得到!孟家到底是哪里找来的这么厉害的女侍卫?
黎笑笑却没想那么多,她走上前,一把拉开了黑衣人的面罩,黑衣人果然口吐鲜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黎笑笑在他身上摸了一下,只摸到一个钱袋,大概有个十几两银子,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她顺手就薅走了他的斗笠,下意识地扣在了孟观棋的头上,刚刚扣好,发现他旁边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这人是太子殿下,身份似乎更尊贵一些,她又把斗笠拿起来,扣在了太子的头上。
李二猝不及防地被她扣了个斗笠在头上,“哐”的一声几乎是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脑瓜子登时嗡嗡作响,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就算是庞适,也没有这么重的手敢这样扣他帽子。
但斗笠一上头,直接就隔绝了雨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轻松,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变色道:“快,庞适他们还在跟死士缠斗!这位姑娘,孤请求你速速回庙里帮庞适和万全。”
黎笑笑回头往后望,终于看见赵坚跟阿生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她向孟观棋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赵坚跟阿生,我先去庙里救人。”
说完大步跑开,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孟观棋的眼前。
孟观棋跟太子并没有跑出多远,黎笑笑身形几个起落就出现在破庙的后门,从后门闯进去,屋里果然缠斗成了一团,地上倒着一个人,是那个中年文士李文魁,生死不知,而庞适跟万全背贴着背,身上全是鲜血,正与四个黑衣人对恃。
庞适使一柄大横刀,刀身又宽又重,再加上他身体壮硕如熊,每一击都力拔千钧,若非他的刀法大开大阖力破万击,四个黑衣人早就把他们二人拿下了。
但他身上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只能勉强支撑着躲开致命的攻击,却没办法反杀这四人,四个黑衣人步步紧逼,其中两人更是把矛头对准了功夫稍弱的万全,庞适与万全两人一体,若万全被杀,只剩他以一敌四,根本就敌不过这么多人。
他只能分神帮万全挡住一些攻击,却不免露出自身的破绽,一个黑衣人眼神一闪,看准空子一剑就往他的脖颈刺去,庞适刚帮万全挡下一击,想要抽刀回防已经来不及。
黑衣人大喜,以为此击必然得手,耳畔却听得呼呼声起,有重物横空出世,朝他的头打了过来。
黑衣人恨得牙痒痒的,不得不抽剑回防挡住攻击自己的重物,长剑横击在重物之上,剑身被打得一阵抖动,他不由得退后一步,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根木柴。
黑衣人大惊失色,喝道:“什么人?”
却见半边佛后面转出了一个瘦瘦的身影,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蓑衣,湿发紧紧地贴在了头皮上,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冻得青紫的脸。
黎笑笑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柴,一敲一敲有节奏地击打在手心:“援兵。”
援兵二字一出,庞适跟万全大喜,援兵真的到了吗?那太子殿下有救了!
几个黑衣人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停止了攻击,集体退后几步,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如果真的有援兵到了,他们刺杀不成,必然得撤退。
但听了半晌,外面除了沙沙的雨声,并无人马的喧闹,为首的黑衣人登时明了对方这是想唱空城计呢。
他上前踏出一步,剑指黎笑笑:“别听他胡说,外面根本没有援兵,这是我们完成任务最好的机会,只要杀了庞适两人,太子就跑不掉了!”
说完一跃而起,挥剑斩向黎笑笑。
黎笑笑把手里的柴举起来把剑格开,结果木柴一下就被砍成了两截,她啧了一声,一个闪身避开,左膝微曲,右手握住短剑的剑柄,反手一挡,长剑和短剑发出一声清脆的互击之鸣,黑衣人只觉眼前白光一晃,一股巨力从两人兵器相接之处传了过来,把他震得连退数步,稳下身来定睛一看,发现敌人手里握着一把通体雪白的短刃,而他手里的长剑竟然裂开了一个口子。
他手里的兵器可是由精铁锻造的龙泉宝剑,一击之下竟然裂了!
未及多想,眼前白光再次闪过,死亡的阴影逼近,他不由再次举剑挡住,一股比之前更大的力气从对方身上施压过来,他暗叫不好,被逼得步步后退,却只听得“铛”的一声响,他手里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黑衣人大惊失色,没了兵器,他已陷入危险之中,正欲迅速退回,却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子迅速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原地急速转了两圈,像是扔铁饼一般把他甩了出去。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浑身的骨骼多处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移位响声,而后轰然地掉到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黎笑笑观察了一下,发现他爬不起来了,这才慢悠悠道:“援兵有时候不用多的,像我这样的,一个就够了。”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骇然,全部停止了攻击,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拔剑指着黎笑笑。
庞适跟万全的危机登时解除了,两个人脱力一般直直地坐到了地上喘息不止,目中除了大命得救的庆幸,还有对于黎笑笑表现出来的实力的震惊。
黎笑笑一个人就打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庞适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是那么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忍不住见猎心喜,又遗憾这为什么会是个女的,若是个男的,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招至麾下一起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危。
黎笑笑一个反手把横握着的短剑变成直握,剑尖直指三个黑衣人:“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她微微一笑:“我这把剑从未见血,今天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且让我看看它到底有多锋利吧!”
她一步步向前,黑衣人一步步退后。
黎笑笑叹了口气:“说吧,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束手就擒吧。”
三个黑衣人齐齐朝她发动攻击,不过几个呼吸间,又一一被飞踢出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眼里全是骇然。
这是碾压式的实力打击,他是人吗?为什么瘦瘦的身体里会蕴藏了这么大的力气?
见三人全被踢飞,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攻击能力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呼啸,倒在地上的三人互看一眼,忽然掉转剑身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血花飞溅,三人登时倒地气绝,黎笑笑脸色大变,迅速回身,奔向一直躺着的黑衣人,但晚了一步,一柄匕首正插在他的心口,他眼睛大睁,眼里似是有不甘,最终气息全无。
黎笑笑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深受打击。
竟然全都自尽了,为什么?
纵然知道他们敢行刺太子只怕早已做出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但这些人死得也太坚决了些,好像是没有灵魂的机器,只听一个指令就抹杀了自己的存在。
但机器格式化后可以重复使用,人是活生生的命,没了就是没了。他们但凡还有一丝属于人性的自私,面对生死都不可能这么坦然。
这到底是什么恐怖势力才能培养出这种视死如归的人?
她前十几年一直在末日里挣扎求生,几乎每天都有人在不停地死去,被污染物攻击而死,因防护服破裂受辐射而死,与星兽战斗惨败而死,甚至是为了争夺资源交战而死,各种各样的死法死状她见得多了,但他们的死都是为了能活着,为了有饭可食,有衣可穿,有个地方可以栖身,终其一生都在跟生存环境战斗着,只为能更好地活下去。
但这些杀手似乎连人性都泯灭了。
她感到齿冷。
第68章
孟观棋扶着太子再次出现在庙里的时候, 发现黑衣人全部死去,黎笑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孟观棋大急,以为黎笑笑受伤了:“笑笑!笑笑, 你怎么样了?”
黎笑笑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我没事。”
太子惊讶地看着倒了一地的黑衣人,其中三人被抹了脖子, 墙边一人胸口插着一把刀, 黎笑笑手里的短剑剑身雪白,一丝鲜血也无, 而庞适跟万全力竭坐在了地上喘着气,那么, 这些人全是这个小娘子杀掉的?这么短的时间内?
他目露异色看着庞适:“这是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庞适跟万全勉强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庞适吃力道:“殿下, 这几人都是自杀的。”
自杀?太子一愣,死士怎么会突然自杀?
庞适目光复杂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黎笑笑:“这位姑娘一出手就制服了他们的领头, 剩下三人也不敌,领头对他们发出了指令, 全都自裁了……”
太子脸色剧变:“竟然全都自裁了……”他不由得又看了黎笑笑一眼。
庞适拱手道:“殿下,眼下追上来的人虽然已经死了, 但难保他们没有留后手, 这个破庙不能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但说离开又谈何容易?他们四人全都重伤在身,外面大风大雨还夹着雪, 天色又已经昏暗下来了, 他们身上缺衣少药, 如果此时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太子也知道此地不安全,若真有追兵, 自己这边四人受了重伤,能倚仗的只有孟观棋这个女侍从,但她一对四没问题,若是一对四十呢?
但外面大风大雪,天气极端寒冷,如果此时强行离开,他们也可能死在低温的天气里。
两害相权取其轻,庞适叹了口气:“外面大风大雪,天色又晚了,我们等明天天亮了再走。”
只是今晚注定不能安眠了。
他不由又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说话的黎笑笑身上,今晚的守卫尤其重要,可能全都要靠她了。
然后他就发现除了他以外,太子殿下、万全还有孟观棋都在偷偷地看黎笑笑。
除了那个刚来的正在努力生火的随从和那个正在忙着递柴的小书僮,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
但显然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气场之强大甚至盖过了太子殿下。
庞适不禁有些恍惚,她不是孟观棋的随从吗?但在她身上,庞适没有看到作为一个随从应该有的恭敬与谦卑,她好像就是因为自己生气,所以就毫不在意地发起脾气来,完全没有作为一个下人的自觉。
庞适觉得此人非常有趣。
她三招两式就干掉了五个死士,而庞适甚至还没摸清楚她的真正实力,她展现出来的绝活就是强大的力量,一力降十会。
他从来没有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她甚至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而且这种能人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当一个县令之子的仆从?
庞适是个外表粗犷但内心极其细腻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被挑中随着太子秘密出行,他打量了一下万全跟太子殿下的神情,显然两人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赵坚终于把火生旺了,得知眼前这身材高大又身受重伤的人是太子殿下后,他就战战兢兢的,阿生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讲,忙前忙后地帮着生火。
只是这堆火本就是黎笑笑拆了一扇门劈成的柴,已经烧了几个时辰了,没剩下几根了,而他们一起一共有八个人,一个火堆根本不够。
赵坚小声道:“殿下,几位大人,火生好了,过来烤一烤火吧……”
赵坚一提醒,几人登时感觉到了身上透骨的凉意,太子也感到伤口的伤势又重了。
孟观棋顾不得黎笑笑,跟赵坚一起把太子、庞适和万全都扶到火堆前坐好,还有那个一直重伤昏迷不醒的李文魁,把他扶起来后他睁开眼睛看了赵坚一眼,轻声道了声谢,看着很是虚弱。
李文魁毕竟是个文人,并无武艺在身,万全把位置让出来让他靠着墙能舒服点:“李大人休息一会,等这风雪停了,我们就可以去麓州求医了。”
李文魁嘴唇动了动,轻轻地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手臂、肩膀都是刀伤,腿亦被划了两道伤口,想来很难受。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已经没了位置。
赵坚包袱里的白药已经用完了,他们几人身上的伤口没办法再上药,只一人就水吃了一颗防风寒的药丸,围着火堆烤火。
赵坚又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献上,庞适跟万全接过,放在火上烤热了,四人分着吃。
孟观棋终于空下来了,他悄悄地拉过黎笑笑的手,担心地问道:“笑笑,你受伤了吗?”
掌心触到冷得彻骨的温度,黎笑笑回过神来,一眼就看到了孟观棋身着中衣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
妈的!
她心里不禁暗骂,光顾着发呆,竟然连最重要的事都忘记了,这小白菜不禁打也不禁冷的,冻死了怎么办?
太子四人已经把火堆围住了,她总不能过去抢回来吧,只能再生一堆火了。
再不快点取暖,小白菜没被杀死,要被冻死了。
黑衣人的尸体占了破庙的一大块地方,既然已经死了,黎笑笑也不再纠结他们没有选择地结束自己生命的事了,都成尸体了还能改变什么结果吗?
她把孟观棋往火堆的方向推了推:“你先去蹭蹭火,等我把这些尸体扔出去再生一堆。”说完,她弯下腰,一手拎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汉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直接被她提出来就出门了,砰砰两声被扔到外面。
眨眼间四具尸体就消失了,庙里的空地空出来一大块,正咬着烧饼的太子几人全都停止了咀嚼的动作,愣愣地看着她像扔垃圾一般把几具尸体全扔了出去。
黎笑笑没在意他们的目光,都这光景了,她跟赵坚抬出去跟自己扔出去有什么不一样吗?反正她的目的就是要把地空出来再生一堆火。
只可惜这破庙的门已经没了,柴火又哪里来呢?
她四处看了看,一眼就相中了半边佛座下的供桌。
整个庙里,除了屋顶,只有它是木头做的了,而且这张供桌还很大,应该勉强够他们烧一晚的了。
但要把供桌拿出来,这半边佛说不定就散架了,但这个世界的人好像是很敬畏神佛的,啧,真麻烦~
她想了想,双手合什给半边佛拜了拜:“这位佛祖,得罪了,我想借你栖身的供桌一用,希望你不要见怪~”
听到她的话,庙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太子手里的饼掉到了地上,吃惊道:“你,你想拆佛祖座下的供桌?”
黎笑笑道:“没有柴了,如果火灭了,我们会冻死的。”
万全震惊:“没有柴了也不能拆佛祖的供桌呀,万一佛祖怪罪下来——”
黎笑笑打断他:“你觉得它有灵吗?”
万全理所当然道:“当然,万佛皆有灵,就算这个庙宇已经无人祭拜,我们也不能亵渎佛祖——”
黎笑笑道:“既然它有灵,又为何会被雨淋得只剩下了半边的身体?他没办法在人前显灵就算了,连托梦也不会吗?就算托不到州官县令那么远,托给附近的村长也行吧,村长收到他托的梦说不定还能给它补补屋顶,不让雨淋掉它的泥胎呢,可见这佛必定无灵,既然无灵,那拆它的供桌想来也不要紧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已经站到了供桌前研究怎么把它拔出来了。
万全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太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经叛道的说法,竟然还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庞适更是咧开了嘴笑,对她的不拘一格很欣赏。这屋里唯一能反驳她的人昏迷不醒,否则李文魁高低得跟她辩一场。
万全拿她没办法,看向孟观棋:“孟公子,你这下人这般胆大,你也不阻止一下她吗?这可是佛祖——”
孟观棋为难道:“万公公,可是我们没有柴了……”他指着仅剩的两根木柴:“这两根细柴估计只能撑半个时辰,这堆火就要灭了。”
万全一看,登时哑了。
这天这么冷,他们受了重伤,衣服还尽湿透了,如果没有这堆火,他们很难熬过这个夜晚。
他当奴才的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孟观棋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万公公,我有一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难题,公公不妨听听看?”
万全道:“什么法子?”
孟观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把供桌抽出来,剩下的半边佛肯定就倒塌了,既然公公怕佛祖责怪,不如等明日我们脱困后公公使人给佛祖重塑一个泥身,并找人修缮屋顶,也算是报答佛祖大义贡献供桌取暖之情了,公公觉得如何?”
万全一听,心里满意了,脸上就带了一抹笑出来:“果然是读书人,脑子就是灵活好用,竟然就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来,殿下,”他微微躬身询问太子:“殿下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重塑一尊佛身用得了多少钱?就算是做个鎏金的也不费事,只要能帮他们脱困,他只要放个话,多的是人抢着要做这个差事。
太子微微一笑:“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佛主赠我一盆火,我回佛主一金身,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万全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面对黎笑笑时却换了另外一张脸,下巴高高扬起对她说道:“殿下已同意为佛祖重塑金身,你把那供桌抽出来吧。”身份既然已经泄露了,他身为太子心腹太监的傲慢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了。
孟观棋看在眼里,垂下了眼睑。
第69章
黎笑笑刚一抽供桌, 半边佛的身体就直直地倒了下来,碎成了一团泥。
黎笑笑把泥拨到一边,走到地上捡了一把黑衣人的剑, 几下就把供桌劈成了一堆柴,招呼赵坚:“坚哥, 阿生, 快过来帮忙升火。”
赵坚跟阿生早就冻得瑟瑟发抖,闻言马上就挪着步子出来, 拿着木柴就开始在另外一个墙角处升火。
黎笑笑劈供桌的时候太子殿下要出去解手,庞适跟万全不放心, 勉强支撑着身体跟出去了。
几人在林外解决完,太子忽然站住了脚步:“庞适, 你觉得那侍女实力如何?”
庞适毫不犹豫道:“深不可测,而且我们可能只是管中窥豹。”
万全亦是亲眼所见黎笑笑举手投足间连败四个黑衣人, 实力强大到令他们毫不犹豫地自尽,可见其强悍, 听见庞适的评价,他亦赞同地点了点头, 深以为然。
太子道:“若你全盛时对上她又如何?”
庞适沉默了:“属下未曾亲自跟她交手, 不好说,但她力气极大,于力量这一道上属下只怕不如。”但高手间的输赢较量并非绝对以力量取胜, 亦可能是四两拨千斤, 所以未曾亲自跟黎笑笑交手, 他也不敢说一定能赢。
太子道:“你们觉得此人可用吗?”
庞适道:“殿下,此人身手超绝,只怕来历不凡, 若殿下真想用,不妨等我们脱困后再派人调查清楚她的底细再说。若底细真的干净,殿下把她揽入麾下也不迟。”
太子沉思道:“以孟氏嫡支的底蕴,能网罗这种人才不足为奇,但孟英乃是偏房庶子,又被孟老尚书分户出家,已是弃子一枚,又何必浪费这样一个高手保护他的儿子?有意思得很~”
万全道:“殿下既然见才心喜,不若先让老奴帮忙试探一下她的心性如何?”
太子道:“你要如何做?”
万全道:“殿下跟庞将军且先留步,让老奴先进去给她出个难题,看她如何应对。”
太子选才只有一技之长是不够的,还得综合各方面考量,尤其是面对各种困境时的应对手段尤其重要,而做太监的想要出题为难别人,瞬间就能想到一万个主意。
太子殿下对这侍女极其好奇,万全自然要想办法帮忙试探打听她的品性如何的。
太子跟庞适果然停下了脚步。
赵坚跟阿生抖着手刚刚把火堆点燃,万全就冷着脸大踏步走了进来:“慢着!谁让你们拿这些柴火的?都把柴抱到这边来!”
赵坚跟阿生一惊,脸色顿时吓得惨白,下意识地看向了在一旁等着烤火的黎笑笑跟孟观棋。
黎笑笑眉头一皱,孟观棋暗叫不好,赶在她面前开口对赵坚道:“你们把柴火抱过去吧。”
赵坚跟阿生不敢犹豫,把所有的柴火都抱了过去,一根都不敢留下。
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公公,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黎笑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劈下来的柴一根不剩的被抱走了,忙了一晚上的成果让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占为了己有。
她的脸整个都冷了下来。
孟观棋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几乎无声道:“别说话。”
一张供桌劈出来的柴堆成了一小堆,万全看了看数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如此多的柴火方能保证烧一夜不灭,孟公子,劳烦你安排人手帮忙守夜,让殿下可以好好安歇一晚。”
黎笑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从心底升起,人是她救的,烧供桌的主意是她出的,柴是她劈的,而且她也看过了,这堆柴分成两半,就算不能烧到天亮也足矣把几人身上的衣服烤干了,谁能想到这个死太监喘过气来了就开始欺负人了。
把柴抢走了,那他们几个怎么办?她跟赵坚身强体健或许无妨,但孟观棋从一个多时辰以前身上就只穿着湿漉漉的中衣,在庙里冷得瑟瑟发抖,他们四人牢牢地占了她升的火,竟然连她找的柴也霸占得一根不剩。
这竟然是这个王朝的太子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这样做是得到了太子的授意吗?他们未来的皇帝就是这种德性?
她想起了泌阳县下的村民,那个叫叶子村的,收的粮食全交了税还越欠越多,全村人只靠着种点山薯补足口粮,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她还觉得他们遇见了孟县令,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一个王朝未来的继承人都是这种自私自利、恩将仇报的品性,还能指望他继位后会如何爱民?
孟观棋的手冷得像是从冰窑里拿出来的一般,不止是他,还有年纪尚小的阿生,整个人已经泛青紫色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冷死人的。
偏偏万全得了便宜还卖乖,一直盯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黎笑笑,还出口挑衅:“怎么?你有意见?都是当下人的,主子舒坦是奴才的使命,更何况我的主子是太子殿下,有机会让你献柴你该感恩戴德才是,都给我扬出笑脸来,免得太子殿下回来后看见你们一个两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晦气……”
黎笑笑再也忍不了了,甩开孟观棋的手就站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盯着万全。
偏偏万全除了宫里头的主子,这天下几乎没有可以让他退让的人了,反而是黎笑笑,区区一个县令之子的仆人竟然敢跟他对视?
所以两人是寸步不让。
万全知道太子殿下正在墙后看着黎笑笑的反应,他也很期待黎笑笑接下来的表现,是会隐忍退缩?还是据理力争?
黎笑笑忽然一笑,朝万全行了个礼:“公公说得有道理,都是为奴为婢的,万事当以主子为主。”
万全眼里闪过一抹失望,这就怕了?
结果黎笑笑紧接着就来了一句:“那请公公把位置让开,让我家主子烤火吧,都是当下人的,谁又比谁高贵?”
万全万万没想到她会来了这么一句,登时整个人红温了:“你,你说什么?”
黎笑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说,你—让—开!”见他气得浑身发抖没反应,她随手一拨,万全整个人就朝半边佛散成的那堆泥载了过去。
万全扑倒在泥堆上,摔是没摔伤,但碰了满身满脸的泥跟灰,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剧痛,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黎笑笑。
但黎笑笑没空看他,把孟观棋拉到火堆前坐下,伸手开始替他揉搓手脚。
太子不能得罪,只能得罪这个太监了,若孟观棋真的冻出个什么毛病,她不介意把火堆也掀了。
一冷一热交替下,孟观棋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浑身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黎笑笑担心地看着他,本来身体就不甚强壮,偏偏这么倒霉遇到这种事,看他样子肯定是着凉了。
她想了想,把蓑衣脱了下来,又把外衣脱掉,露出了身上的狼皮袄。
这件皮袄是她用打到的灰狼皮请毛妈妈帮忙做的,表面虽然湿了,但因为里面是皮子,所以是防水的。
她伸手把表层的毛拧了一下,水哗哗地流了下来,稍微放在火上烤了烤,里层沾上的水就挥发了。
她直接把孟观棋身上的湿衣服都脱了下来,然后把狼皮穿在了他的身上。
温暖的狼皮罩在了他的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孟观棋终于感觉到肢体开始温暖起来,但狼皮袄给了他,黎笑笑身上就只剩下了两件薄薄的单衣。
孟观棋拉着她不肯松手,小声道:“我们一起烤火,我等下求求太子殿下,挤一挤总是能挤得下的……”
黎笑笑回头看了一眼赵坚跟阿生,摇了摇头:“我要出去找木柴,就算被雨淋湿了起烟也能暖身子,坚哥跟阿生也要烤……”
太子跟庞适听不下去了,再不出来就要被怀疑人品了。
他咳嗽了一声,从墙角处拐了进来,看见万全龇牙咧嘴地趴在泥堆上半天起不来,似乎很惊讶:“这是怎么了?万全?”
万全被黎笑笑这一拨,伤口更痛了,见太子出来,自己这个恶人总算是演到头了,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殿下,奴婢不小心摔了一跤……”
黎笑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告状?
太子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快把衣服脱了过来烤火吧,这天气太冷了~”
接着,他好像刚刚看到那堆柴一般,惊讶对孟观棋道:“这柴怎么全抱过来了?这边用不了这么多木柴,快叫你的人赶紧再生一堆火,否则冻一晚上下去,人都要冻坏了。”
万全马上请罪道:“回殿下,是老奴的错,老奴自作主张要求孟公子把柴全抱过来了,是怕这点柴撑不到明天天亮……”
太子很生气:“放肆!孤跟你们的性命都是孟公子一行人救的,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把柴火全占了!现在,马上把柴分一半给孟公子,你亲自抱回去。”
万全一脸惶恐地应是,顾不得伤口的痛,小心翼翼地把柴抱回了赵坚跟阿生那边。
所以这一切都是万全在自作主张?太子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黎笑笑跟孟观棋对视一眼,但谁也不会跟现在的好运气作对,万全把柴抱回去,黎笑笑马上就上前把火生了,赵坚跟阿生都快冻僵了。
孟观棋也把位置让回给万全,万全施礼道:“是小人自作主张了,得罪之处还请孟公子不要见怪。”
这副人前人后的模样委实令孟观棋叹为观止,但他还是还礼道:“公公言重了,我的侍女也有得罪的地方,她心性赤诚性子也急了些,希望公公不要怪罪。”
两人互相道了罪,又分别坐回了各自的火堆前。
一东一西两堆火升了起来,把破庙里的寒湿都驱除了许多。
阿生烤了半天火才终于缓过来,悄声问黎笑笑:“笑笑姐,太子是真的不知道万公公把柴火全抱走吗?”他一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但太子回来后把万全训斥了一顿,他又摸不准了。
黎笑笑道:“放屁,他站在墙后面听半天了,怎么会不知道……”
孟观棋嘶了一声,警告地瞪了他们一眼:“噤声!”
两人虽然是在说悄悄话,但另一边太子、庞适跟万全都是习武之人,再加上这个破庙也并不是十分大,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三人:=_=~
被当场打脸,太尴尬了。
第70章
庙里一时间安静无声, 只剩下柴火哔菠。
一张供桌劈成的柴果真不足矣撑到天亮,但也撑到他们把身上的衣服烤干了,怕仍有黑衣人追来, 孟观棋回禀了太子,让他们几人好好休息, 安排了黎笑笑跟赵坚两人轮流守夜。
没有伤药可用, 受伤的几人急需休息恢复体力,太子没有推辞, 让万全跟庞适挨着墙一起睡下。
黎笑笑站在破庙门口,听着屋外传来的风雪之声, 丝毫未有减轻的趋势,情势相当不妙啊, 如果天亮后风雪还不停,他们只怕要冒雪出行了。
若是只有他们主仆四人就罢了, 他们身上还带着干粮,撑到雪停了再走不是问题, 偏偏现在还沾上了太子这行人,这可是烫手山芋, 丢不得, 甩不开。
天亮后就算是冒着大雪也得想办法把这几人送走。
这里离麓州只有一百多里路,把人送到麓州知府的手上总可以了吧,他们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只是不知为何, 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连太子都敢追杀, 躲在背后的人会没有留后手吗?一击不成, 等太子缓过神来找到援兵,那就是举国之力的反扑了,所以对手肯定是做了周密的计划才敢出手的, 绝对不会只准备了区区这几个死士。
估计还会有恶战。
无论如何,人不能往泌阳县引。
泌阳县这破地方,孟县令经营了一年,连县衙的小吏都没找齐,穷得叮当响,容不下太子这尊大佛。
黎笑笑之前一直以为给县衙办事的各部门小吏也是国家编制的公务员,所以很长时间都没搞明白为啥县衙怎么人这么少,来来回回就石捕头领着几号小兵忙里忙外,当爹又当娘的,结果后来才发现原来养这些小吏要各县衙自己自筹钱款发工资的,国库只负责孟县令的工资,而孟县令刚上任就拉了泡大的,被革了半年的俸禄还得了个差评,自己家都快养不起了哪里还养得起衙门的人?所以整个县衙就稀稀拉拉十来号人,好多事都要吩咐赵管家跟赵坚做。
万一真把太子这尊大佛引过去了,分分钟倾家荡产不说,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的安乐小家,不想被这几个腥风血雨的人破坏了。
火堆已经熄灭了,寒气越来越重,黎笑笑刚想回角落里坐下,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火光在远处一闪而逝,她脸色大变,迅速趴在了地上,仔细一听,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她一脸凝重地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右边的墙角,火堆早已熄灭,挤在一起的四个人正在安睡,整个庙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几乎看不清人影。
点点火星一闪一闪的正在靠近,她考虑了不过瞬间,毅然冲进了风雪之中。
无论是敌是友,她得上前探个究竟。
路过被她扔出去的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的时候,她目光一转,计上心来,随手拎了一具尸体带在身边。
她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在林间闪现,四处打量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终于被她找到一棵大树,叶子虽然掉光了,但树枝特别繁茂,她把尸体扔在了大树下方,纵身一跃,整个人缩成一团卧在树杈之间一动不动,耐心等待那点点星火的到来。
点点星火慢慢靠近,风声呼啸,雨夹着雪四处飞溅,让人难以睁开眼。
她在树上窝着不好受,提着灯冒雪前行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此风雪之下火折子亮起来不到一会就被大雨浇灭了,而这行人漏夜前来不可能带着能挡风的灯,所以火光时起时灭,勉强照着路前行,速度非常慢。
他们渐渐地靠近了黎笑笑藏身的大树,也终于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黎笑笑只需要确认他们是否认识这些黑衣人就能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
发现了倒地的尸体,为首勉力撑着火折子的人迅速示意后方的人停止脚步,而他把火折子交给了身后之人,一手扶着刀鞘,一手按着刀柄,低喝道:“什么人?”
只有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为首之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很快就发现对方已经僵了,他示意了一下后面的人把火折子靠前,上前一把撕掉了黑衣人的面罩。
“南七!是南七!”拿火折子的人一声低呼,“头儿,南七的尸体在这儿,他们的任务失败了吗?”
为首之人面沉如水:“他们留下的记号消失在这里,人却一个都不见,来人!”
后面有几人闪身而出:“大人!”
为首之人道:“在林子里四处搜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若有异动不得打草惊蛇,速速回来禀告。”
“是!”几人迅速在林子里散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后人陆续回来了:“头儿,我们发现东南百米外有一处破庙,庙前还有几匹马。”
还有几匹马?
为首之人急急道:“可认出是我们的马吗?”
来人道:“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但仔细瞧了最外侧的马鞍,似乎是太子身边那个文士的枣红马。”
这样说来,太子几人一定是在破庙里歇息了!
难怪他们会在这里找到南七的尸体,想来南七几人追到了破庙里跟庞适发生了恶战被杀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剩余的部下,他们人在哪里?是被杀了还是被擒了他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为首之人数了一下回来的部下,四处观望:“还有两人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正说着,剩下的两人抬着一具尸体回来了:“头儿,我们找到了南五的尸体。”
为首之人迅速蹲下身检查南五跟南七的尸体:“南七是刎颈而死,南五……胸腔全碎了,是一击毙命,庞适竟然可怕如斯!看来其他几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拿火折子的人惊道:“庞适一人就杀了我们五个?大人,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先撤退吗?”
为首之人喃喃道:“南二追击前曾给我留信,庞适虽骁勇,但在落马坡被围已经身受重伤,难道他是故意装作受伤引我们前来?”
不愧是太子亲卫,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跟来的几人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一声令下,立刻就可以离开这里。
但他能离开吗?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还有机会再遇见亲卫受伤又落单的太子吗?
他咬了咬牙:“我不信庞适杀了南二五人还能毫发无伤!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兄弟们,我们一行十人,就算是一人咬下来一块肉,也足以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余下几人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为首之人沉声道:“十五!”
一个身量瘦削的青年出列:“十五在。”
为首之人道:“你即刻前往麓州把此处的消息告诉大人,让大人早做准备。”
十五应了一声是,立刻翻身上马快步离开。
窝在树上的黎笑笑暗暗惊心,杀太子的人竟然在麓州?还是个官儿?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树下,为首之人手握刀柄,沉声喝道:“兄弟们,太子此刻就在庙里,只要拿下他项上人头,你我百年功业就此达成,他日主子登基御极,必会论功行赏,封侯拜将也不在话下!跟着我,一起杀进庙里,冲!”
跟随在他身后的八人热血沸腾,长刀出鞘:“冲!”
一行人方欲奔跑前行,忽觉眼前一花,似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了下来,咚地一声钉在了他们前面。
众人大惊失色,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头戴头笠身穿蓑衣的人从他们头顶的树上跳了下来,所以刚才掉脑袋的话他也全听到了?
斗笠遮住了眼前之人的脸,再加上蓑衣把他小小的个子牢牢地罩住了,根本让人看不清此人的底细。
为首之人长刀在手,冷冷道:“你是谁?”
黎笑笑叹了口气:“这种掉脑袋的事你们不应该在这里说的,更不应该让我听见,对于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实在是烦透了,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奈何你们作死非要舞到我前面来,要知道,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杀人。”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埋伏在树上的?又为什么会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自动跳了下来?
为首之人丝毫不敢轻敌,联想到南七的尸体刚好就在他藏身的树下,他登时像明白了什么:“南七是你杀的?也是你故意把他扔在树下让我们发现的?”
黎笑笑给他竖了个拇指:“答对了!”
为首之人神色惊疑不定,南七身上只有脖子上一道伤痕,看伤痕的走势正是自刎才能造成的伤口,能把南七逼到自刎,这人得有多强?
此人并不是庞适,他虽未曾跟庞适亲自交过手,却知他体健如熊,几乎是眼前这小子的两倍大,所以他是谁?太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高手他们却一无所知?
他眯起眼睛:“你到底是何人?!”
黎笑笑道:“一个倒霉的路人。”
为首之人冷笑道:“不说就算了,你也没有机会再开口了。”
他是南一,暗影十五卫里武功最高的首领,他刀尖所指之处从未有活口。
而这把刀的刀尖如今正指着黎笑笑。
如果寒夜有光,南一必定能发现黎笑笑漆黑的眼眸里全是怜悯。
她从来都不想主动杀人,但这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如果不解决,孟观棋、赵坚、阿生都会死在这里。
也不知是她的运气不好还是这些黑衣死士的运气不好,或者说,他们的运气都挺差的。
她空空的右手高高地扬起。
风卷云动,暗压压的黑云迅速聚拢在一起旋转成恐怖的漩涡在她的头顶出现,丝丝雷电钻在厚厚的黑云层里若游龙般若隐若现,发出滋滋的声响。
南一等人惊惧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人。
雷电竟然顺着雨雪的漩涡盘旋落下,化作一圈圈银环,层层叠叠地绕在了他的指尖。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到底是神,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