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孟观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们不但没来过小叶村, 他们甚至没来过泌阳县……泌阳县,是谁都不愿意来的苦地方。”
黎笑笑不懂:“为什么呢?难道泌阳县的百姓不是百姓吗?朝廷当官的,还会把百姓也分为三六九等吗?”
这个话题太沉重, 就连孟观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孟县令走了过来,听见黎笑笑的问话, 他知道答案, 却不知道该怎么在儿子面前说出口。
他们不愿意在泌阳县当官,可能是因为这里远离权力的中心, 他们只想着怎么更靠近天子身侧,一门心思只放在了怎么让自己履历更好看上, 争取早日跳出这里,到更富庶, 更繁华,更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去, 因此少不得把泌阳县当成了跳板,牺牲它为数不多的资源为他们铺路。
把下等田记成中等田, 中等田记成上等田,户口只许增不许减, 层层税赋化为漂亮的考核成绩为历任县官们积就似锦前程, 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满目疮痍的摊子,以及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百姓。
只是这样的话他怎么能在儿子面前提?他还要参加科举, 还要走上为官之路, 一不小心在他心里留下愤世怨俗的种子, 后悔可就晚了。
儿子不应该只看到泌阳县百姓的苦难,大武这么大,朝廷也多的是实干有能力的人, 也有安居乐业、生活富足的百姓,他中举后会走更多的地方,见到更多的人,他的眼界不应该只局限于泌阳县的苦难。
他正在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黎笑笑道:“公子,我希望你以后能考中进士,你来当钦差的话,这些百姓就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孟观棋抬起了头,眼神渐渐动容。
黎笑笑道:“我觉得你一定会把看到的都告诉皇帝,让他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人看,离得远的百姓也一样是他的子民。”
孟观棋眼睛猛地睁大,伸手就捂住了黎笑笑的嘴,孟县令更是勃然变色,急忙道:“住口,这种话你怎敢随便说出口!”
他神色严厉,压低声音道:“这是大不敬,你以后万万不可在别人面说这种话。”
黎笑笑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又没说错,泌阳县的百姓过得如此辛苦,当皇帝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孟县令又惊又怕,他索性知道儿子身边这位身怀绝技的小丫头胆大包天,但没想到她竟然连圣上也敢议论,要是被有心的人听了去,又会成为一个攻讦他的理由。
他只好给她科普了一通忠君爱国以及为人臣子、为百姓的本分,末了沉思了一下:“你也识字了对不对?以后我给棋儿上课的时候,你跟阿生也一起听吧。”
他们两个是孟观棋最亲近的随从了,可不能还像个孩子一般冒冒失失,该懂的规矩也必须懂才行。
黎笑笑脸都垮了下来,她没想到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竟然就要和阿生一起打包去上学了,可是她真的觉得只要不当个睁眼瞎就可以了呀,她书读得再好,也不可能跟孟观棋一样去考秀才、考进士啊~
孟观棋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拿书敲了敲她的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爹可是两榜进士出身,你知道有多少学子想听进士讲学吗?他们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竟然还敢嫌弃?”
半个多月来就算每天都跟在孟县令的身边爬山涉水巡查农事,但孟观棋只要一有时间还是手不释卷,孟县令也会抽空给他上课,或说经义,或写策论,或研究八股破题制艺,即兴赋诗更是每天必做的功课,孟观棋觉得跟着父亲在外办公虽然辛苦,但看着泌阳县的山山水水,感受着这里的风土人情甚至是民生苦难,都让他心潮澎湃,读起书来更加事半功倍,对于一些释义的理解也更加深刻了。
黎笑笑摸了摸头,心想我又不能像你一样光明正大地去考官,你安排个博士教我识字实在是大可不必……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过去,孟县令终于巡完了整个泌阳县,脚步走过了五个镇的每一个村子,马车上记录的册子也堆了厚厚的一叠,终于踏上归途,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不用再爬山涉水了,从此行的最后一站平岭镇出发,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走,走上一天,日落之前就能回到县城了。
出来近一个月,就连皮肤最白的孟观棋也晒黑了许多,阿生终于不敢再嘲笑黎笑笑了,因为她的肤色居然没怎么变,反而是阿生从一个黄皮的小顽童变成了黑泥鳅。
回到县衙后院,刘氏抱着仿佛瞬间就长大成人了的儿子痛哭:“怎么晒成这样?还去了这么久,担心死我了……”
孟观棋黑了,瘦了,但因为一直在运动,身体结实了不少,他啼笑皆非地扶着刘氏:“娘,我们一行九个人呢,有什么好担心?又是在爹爹的辖区内,这次出去我们几乎走过了泌阳县的每一寸土地,虽然经常吃不饱睡不好,但同样收获满满。”
刘氏擦了擦眼泪:“连你都晒黑了,你爹大病初愈就离家这么久,身体没事吧?”
孟观棋道:“爹爹没事,好着呢,山路走得多了,吃得更多了,身体可比在家里好了许多。”
刘氏这才放下心下:“这就好,本以为你们半个月就能回来,结果去了快一个月,我天天叫人在城门口等,想去找,又不知道你们走到了哪里……”
晚上一家人团聚,自有一番契阔。
考虑到石捕头一行人连着奔波了一个月,孟县令给他们放了三天假,黎笑笑本想着自己或许也能沾上光,结果孟县令一眼就看见了她:“你跟阿生明天起也要到书房跟着公子一起读书。”
阿生可怜巴巴地看了孟县令一眼,不知道自己哪里犯错了。
所有人都能休息,为什么他跟笑笑姐要起来上学?
若跟平时一样只是识字背书,他跟黎笑笑还能摸一下鱼,但要跟孟观棋坐在一间书房里,听孟县令讲课,他们连打瞌睡都不敢了。
糊里糊涂跟着上了两天课,第三天的时候两人半睁着眼睛又去了书房,孟县令照例给他们指了一篇《论语》上的文章,让他们先背,然后开始给孟观棋讲课。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马蹄声,黎笑笑跟阿生不由自主地探出头去看,不多时,赵坚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老爷,是毛能从京城寄来的书。”
孟县令一喜:“赶紧放下。”
赵坚把包袱放在书桌上,孟观棋上前打开,里面用油纸包得密密实实,全是毛妈妈的儿子毛能在京城书院托镖局寄过来的书,里面有盛京如今最新出的诗集、策论、集刊,甚至还有手抄下来的时政,尤其珍贵的是几张国子监买来的卷子。
这些孟观棋在京城时随便就能看到的书籍,现在已经成了稀罕物,孟县令把毛能留在京城是对的。
泌阳县离盛京上千里路,而时政几乎每天都有变化,而时政的变化意味着科举的试题也会跟着变化,如果孟观棋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考科举的时候根本就不可能考得过别人。
泌阳县已有十多年未曾出过举人,就连秀才也寥寥无几,远逊于临安府的其他县,就是因为没有获得一手教育资源的渠道,而这些难以获得的教育资源又会被视作珍宝,轻易不肯分享,因此寒门子弟中举之难可见一斑。
孟县令迫不及待地把时政拿起来读,而孟观棋则翻开了那几张从国子监重金购来的卷子。
两人这一看就是一上午,黎笑笑端来了午饭,放凉了都没人吃。
孟县令终于意犹未尽地把手里的时政放下,看着两个小的在一旁待命,又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儿子,他思忖了一下:“你们也放两天假吧。”
估计孟观棋这两天所有的心思都会放在这几张卷子上,读书的事要先放一放了,这两个小的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了。
黎笑笑跟阿生对视一眼,立刻行礼退下:“多谢老爷!”火烧屁股般溜走了。
黎笑笑先是回屋里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时辰,起来后就约柳枝出门逛街:“柳枝,我们去逛街吧,我攒了好多钱没花完呢~”
小小的柳枝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如今阖府无人不知黎笑笑兜里经常一个铜钱都存不住,全吃完了,她学着齐嬷嬷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她:“笑笑姐,我奶奶让我劝劝你,你花钱不要这样大手大脚了……”
黎笑笑立刻道:“胡说!我这个月明明一个钱都没花,我出去了一个月,都没地方花钱!”
柳枝道:“你只是这个月没空花而已,你上个月,上上个月不都花得光光的吗?”
黎笑笑道:“我跟着大人在山里,吃不饱睡不好的,回来我还不能多吃点了?好妹妹,你跟你奶奶说一声,我请你吃烤肉,咱们现在就去买~”
柳枝到底是孩子心性,听到有肉吃,犹豫了一下就跑去找齐嬷嬷了。
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串钱出来,兴奋道:“奶奶给我钱了,让我出去买东西吃。”
黎笑笑立刻就拉着她的手:“走!”
第52章
出了门, 柳枝就活泼多了,像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跟黎笑笑分享她走后一个月县衙后院发生的事:“笑笑姐,你不在的这个月, 我跟夫人和小姐出了好几趟门呢,去了城西李家的赏花宴, 她家的荷花开得可真好啊, 小姐还上船游湖了,临走的时候李家小姐送了我们好多荷花, 可惜回来插了一天就全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杆……”
“还有城南陆家的小姐及笄, 请了我们小姐当有司,小姐可高兴了, 还在陆小姐的宴上碰到了郑小姐和李小姐,这些日子常有书信往来, 前几日小姐还把她们邀请来家里做客,很是热闹了一番……”
“夫人给小姐新置了几套头面还有衣裳, 小姐穿着可漂亮了……”
来泌阳县这么久,刘氏终于开始带着孟丽娘出去社交了, 除了要笼络这些当地的富户,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孟丽娘找亲事了。
只是泌阳县的富户基本上都没什么官家背景,不知道有没有年轻公子能入她眼了。
柳枝看了周围的人一眼,确定没人听见后才悄悄附耳道:“我听说夫人其实心疼得紧呢, 大小姐每一次出门都要花不少钱, 衣裳首饰总不好一直穿戴一样的, 这些日子光是给她置办衣裳首饰都花了七八十两,小姐的穿戴可是咱们府里的体面,还不能马虎了……”
黎笑笑一边听着柳枝说府里的八卦, 一边朝最喜欢的一家烤肉摊去,结果刚要拐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朝着她相反的方向去了。
于大勇?他急匆匆地要去哪里?
但烤肉的摊子就在前面了,黎笑笑也没有在意,迅速拉着柳枝过去,一口气就点了八串肉串。
卖肉串的老板早就认识她了,这可是他家的大客户啊,他笑容满面地对黎笑笑道:“小娘子稍等,我一定挑最大的肉串给你烧……”
黎笑笑跟柳枝坐在摊位上等,伸手倒了杯茶刚想喝,眼角的余光又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出现了,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朝着于大勇刚才去的方向去了。
黎笑笑推了推柳枝:“哎,你看看那是不是抱琴?”
柳枝一回头,刚好看见抱琴的半个身影闪进了斜对面的巷子里,但还是认出了她:“咦,对呀,是抱琴姐姐,怎么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去了同一个地方,要说没鬼,黎笑笑可不相信。
她小声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柳枝犹豫地看了一眼还在滋滋冒油的肉:“可是我们的肉还没有好……”
黎笑笑道:“没事,叫老板先烤着,我们去看一眼就回来。”
两人跟老板说了一声,偷偷摸摸地跟了过去。
七拐八拐的巷子,越走越幽静,人越来越少,黎笑笑隐约记得这个方向好像有个破破的城隍庙,这两人来这里干嘛?
拐过最后一条巷子,前面就是城隍庙了,黎笑笑刚想走出去,突然看见于大勇跟抱琴躲在城隍庙前的一棵树下,半边的身子被树挡住了,但一眼就能看到两人正紧紧地抱在一起接吻。
我滴个老天奶!光天化日之下,这不太好吧?
黎笑笑马上止住步子,一把捂住了柳枝的眼睛,拉着她往回走。
柳枝啥都没看见,着急道:“怎么了怎么了?”
黎笑笑嘘了一声:“少儿不宜。”
什么意思?柳枝没听懂,趁着黎笑笑不注意,一个箭步向前探出头去看,小脸立刻就涨得通红,刚要尖叫,被黎笑笑一把捂住了嘴:“别叫!”
柳枝脸红得快哭出来了:“笑笑姐,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黎笑笑拉着她往回走:“哎呀,男女之间的事说不清楚的啦,咱们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柳枝跺脚:“可是,我奶奶说,夫人有意把秀梅指给于大勇,两人的八字都已经合了。”
签了死契的下人合了八字,就相当于定亲了,只是因为于大勇跟着孟县令下乡劝课农桑耽误了日子,否则叫毛妈妈做两桌菜吃一顿饭,两人就要成亲了。
黎笑笑惊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柳枝道:“就是你调到公子身边当差后,夫人问过罗姨娘的,秀梅姐也点头了的,我奶奶说等大人回来就挑个日子整上两桌,让他们成亲的。”
现在可怎么办?于大勇怎么会跟抱琴搞在了一起?
黎笑笑不解:“秀梅是罗姨娘的丫头,抱琴是大小姐的丫头,两人年纪出身都差不多呀,如果于大勇看中的是抱琴,为什么不直接跟夫人讲?”
柳枝也想不通:“对呀,他如果喜欢的是抱琴姐姐,只要跟夫人提了,夫人肯定不会勉强他跟秀梅姐的,现在这样算什么呀,两人把秀梅姐当成什么了?”
黎笑笑摸着下巴:“你说于大勇是不是看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想同时娶两个进门?”
柳枝立刻气得小眉头倒竖:“他想得美!他一个赶车的车夫,秀梅姐可是二等丫鬟出身,要是咱们还在京城,他给秀梅姐提鞋都不配,秀梅姐少说能配个外院的小管事,现在要下嫁给他,他就偷着乐吧,还想把抱琴姐姐一起娶了?!”
黎笑笑道:“那他这是在干什么?抱琴知道他跟秀梅订亲了吗?”
柳枝道:“咱们内院现在才几个人?就连管洒扫的杏歌跟桃香都知道了,抱琴天天跟着大小姐和罗姨娘在一起,又怎么会不知道?”
黎笑笑道:“都知道了她还愿意这样啊?莫非于大勇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说实话,于大勇给她的感觉其实并不好。
他在孟县令跟孟观棋的面前唯唯诺诺,但面对底下的百姓,却会露出一副豪奴的嘴脸来。
黎笑笑曾经亲眼见他抢了某一村子村长家留在碗橱里的一碗鸡蛋汤,即使村长表示过那是备给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吃的。
但于大勇就当没听见似的直接全部倒进了嘴里,还把碗扔地上砸碎了,对着村长恶狠狠道:“招待县太爷都敢这么不尽心,让我们吃不饱,喝你一碗鸡蛋汤怎么了?你有意见就去告我的状呀,看县太爷会不会把你抓起来打板子!”
村长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小心陪不是,于大勇吐了口唾沫:“晦气!”推开他就大步出了门。
黎笑笑刚好路过厨房,站在窗边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跟产妇抢吃的,还这么理直气壮,黎笑笑对他的印象直接就跌到了谷底。
刚回到县城没两天,又发现他脚踏两条船,印象就更差了,她摇了摇头,对柳枝道:“不管是秀梅还是抱琴,我觉得于大勇都不配。”
她把于大勇抢鸡蛋汤的事说给柳枝听。
柳枝听了也直皱眉:“他怎么是这种人?!这是人品有问题吧?”
黎笑笑深以为然。
柳枝发愁道:“那怎么办呢?我要不要告诉奶奶?”
黎笑笑想了一下:“不然我们找机会探一探秀梅跟抱琴的口风怎么样?直接告诉齐嬷嬷的话,夫人不就知道了吗?”
柳枝觉得很有道理:“笑笑姐,还是你想得周到,如果直接告诉我奶奶,我奶奶肯定马上就禀告夫人了,万一秀梅姐跟抱琴姐有么误会苦衷的话,咱们就好心办坏事了。”
两人都觉得秀梅跟抱琴都被于大勇骗了,她们得找机会好生劝一劝她们两个,别掉坑里了还帮着数钱。
结果她们没来得及找到机会,第二天就出事了。
于大勇偷了一匹马,趁夜带着抱琴逃跑了,随着两人一起消失的,还有刘氏这阵子花大钱买给孟丽娘的一大包衣裳首饰还有孟丽娘历年来攒下来的私房钱。
作为孟丽娘的贴身丫头,抱琴是管着她箱笼的钥匙的。
她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偷了,留下一个只剩下几件旧衣服的箱子,跟于大勇逃得无影无踪。
报到刘氏这里,刘氏眼皮一翻,被气得晕了过去,齐嬷嬷又是按人中又是叫请大夫的,折腾了好半天才把她救醒,刘氏颤抖着声音:“叫人去追,追回来,打死,都打死……”
奴婢偷了主家的东西,还私自逃走,作为主人的刘氏是有权把他们打死的。
齐嬷嬷忙道:“赵坚已经骑马去追了,于大勇带着抱琴,两人一匹马,肯定没有赵坚快,他肯定能赶上他们的……”
孟丽娘穿着又小又旧的衣裳过来请安侍疾,眼睛都哭肿了,她没想到身边就剩下一个贴身的丫鬟了,抱琴还背叛了她,她现在连件合体的夏衣都没有了……
刘氏看见她,觉得刚刚降下来的火气又上来了:“抱琴是什么时候跟于大勇有染的?你这个当主子的就一点苗头都没有发现吗?”
罗姨娘忙道:“夫人,您冤枉小姐了,丫头有异心又怎敢让主子知道?若我们早知抱琴会跟于大勇私奔,又怎么会答应他跟秀梅的亲事?这可是夫人您亲口应下的呀。”
刘氏被堵得心口发慌,她何尝不知道于大勇跟秀梅的亲事是她同意的,她只是心痛花在孟丽娘身上的上百丽银子全都打水漂了!
还有罗姨娘,整日在家里也不出门的人,跟女儿住在一起,整个西厢加起来总共就四个人,抱琴有了异样,孟丽娘还可以说年纪小不懂,她是当姨娘的,难道她也不留意一下吗?
刘氏只觉得头大如斗,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啊!家里本来就已经够困难了,现在又来了这一出,她这个家还要怎么当下去?!
她刚想训斥罗姨娘,西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救命啊!秀梅姐姐上吊了!”
第53章
瞬间仿佛空气都凝窒了, 恍了一下神,齐嬷嬷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后跟着吓白了脸的柳枝, 接着是罗姨娘,孟丽娘扶着快喘不过气来的刘氏走在了最后。
西厢门外站着的是杏歌跟桃香, 两人吓得哇哇大哭, 十二岁的桃香大着胆子去抱悬着双腿的秀梅,但人小力弱又不够高, 根本就够不着,反而像是吊在了秀梅的腿上。
齐嬷嬷奔了过来, 一把把桃香推开,赶紧去抱住秀梅的腿, 但她年纪也不小了,也没办法把秀梅救下来, 罗姨娘跌跌撞撞地进来,跟齐嬷嬷一起抱, 发现她也抱不动,她挪了张凳子站上去, 想把她的身体往上托, 结果因为脚踩在了裙子中间,还没站直凳子就倒了,她也随之摔倒在地上, 不但没帮上忙, 还摔得起不来。
哭闹声尖叫声混在一起, 乱成了一团,刘氏见屋里挤满了人,却没一个得力的, 吓得浑身都颤抖个不停,柳枝却一个转身直接冲出了院子,大叫道:“笑笑姐!救命啊!”
屋里的人只觉得眼睛一晃,一个身影出现在西厢,齐嬷嬷只觉手上一松,一股大力从对方的身上传了过来,直直吊着的秀梅身体迅速往上抬了抬,脖子终于从麻绳上离开了,黎笑笑手一松,秀梅的身体直直地往下掉,又被她接了个正着。
把秀梅救下来后她迅速趴下来听了听她的心跳声,又扶了扶她的脖子,还好,秀梅立刻就呛出声来。
屋里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刘氏的腿也算找回了点力气,还好,人终于救回来了。
屋外传来了孟观棋着急的声音:“母亲,人救下来没有?”
刘氏示意孟丽娘扶自己出去,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救下来了,还好笑笑来得及时……”
孟观棋已经知道于大勇带着抱琴卷款逃跑的事了,赵坚追出去了还没有消息,谁知道秀梅这边又寻了短见。
家里怎么会乱成了这个样子?内院的事本不在孟观棋关注的范围,但车夫跟丫鬟私奔,现在还快要闹出人命,就算是他也不能再稳坐书房事不关己……
父亲还在衙门办差,只怕不用多久也会知道了。
看着到泌阳县还不到一年就像老了五岁的母亲,孟观棋心酸不已,他到底还要多久才有能力帮扶家里?
西厢屋里,罗姨娘抱着秀梅痛哭不已:“傻丫头,又不是你的错,你悬什么梁呀?是那于大勇不识好歹,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
秀梅面如死灰,侧着头流泪不已。
无论谁劝她跟她说话,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闭着眼泪流泪。
刘氏跟齐嬷嬷见状不好再骂她,只叫罗姨娘好生照看,又叫桃香杏歌帮忙守着,免得她又想不开。
孟大人听到消息后从衙门回来,坐在脸色铁青的刘氏面前安慰她:“我已经签发了海捕文书,缉拿于大勇和抱琴,赵坚又追过去了,相信他们跑不了多远的,你别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
刘氏捂着心口有气无力,孟大人的话也没能安慰她。
虽说是发了海捕文书,但泌阳县这么偏僻,传出去都要多少时日了,那于大勇和抱琴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把希望放在海捕文书上,还不如希望赵坚能赶上呢。
果然,赵坚一追就是两天不见人影,第三天晚间才回到县衙,先去见了他爹赵管家,在他询问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他第一天追出去的时候还能看见路上清晰的马蹄印子,但追了半天时间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马蹄印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泌阳县往外的官道上有不少去其他地方的叉路口,他不能判断于大勇跟抱琴往哪个方向去了,只能顺着官道到了临安府,跟府衙的差役递交了海捕文书,又留在临安打听了一天,还是没有打听到任何的消息,赵坚只好沮丧地回来了。
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两个逃奴又谈何容易?特别是孟大人和宋知府还有龃龉,府城的差役想来也不会对这份海捕文书上心。
宋知府晚间回到家府里的时候,管家上前来报:“大人,孟县令的长随赵坚今日在府衙交了一份海捕文书,说是家里的两个奴仆卷款潜逃,赵坚一路追到了临安却没找到人。”
宋知府慢条斯理地拧了毛巾擦脸:“逃奴?做什么的?”
管家道:“一个是车夫,一个听说是孟小姐身边的丫头。”
宋知府听了就有些失望:“不是孟英近身的随从?一个车夫跟一个小姐的丫头能成什么气候?卷了多少钱跑了?”
管家道:“卷的并非衙门公账上的钱,而是孟小姐的私房……”
宋知府冷笑:“懦弱无能之辈才会让豪仆欺辱,竟然连小姐身边的丫头也敢做出这种背主之事,那两个人身在何处?来了我们临安府吗?”
管家道:“赵坚交了文书后我也曾让下人四处排查,暂未找到此二人的消息。”
宋知府闭上了眼睛:“随便留意一下便好,能抓住最好,抓不到就算了,两个不入流的奴婢,想来也近不了孟英的身边,没什么价值。”
管家应了声是,刚想退下,宋知府又突然出声:“孟英真的把孟观棋带在身边教导,没让他到府学上学?”
大武的规定,县令之子如有中秀才者是可以免费得到一个府学入学的机会的,但孟县令已经就近大半年了,一直不见孟观棋到府学报道,一问,才知道他亲自把儿子带在身边教导。
管家道:“是,府学一直没有接到孟公子入学的申请。”
宋知府冷冷道:“看得可真紧,他就那么有把握明年的秋闱孟观棋能中举?”
竟然亲自把孟观棋带在了身边,这样他想下手对付孟观棋都不方便,泌阳县真的离临安府太远了。
管家道:“泌阳县的县学早已没落,近些年连秀才都难出,孟观棋留在那里能有什么出息?必定是考不上的。”
宋知府冷冷一笑:“也不一定,孟英本就是进士出身,亲自教导自己唯一的儿子,说不定还真能一鸣惊人,教出个举人来。”
管家立刻道:“大人且宽心,如若孟观棋真有这般惊才绝艳,那孟老尚书又如何舍得连他也一同赶出孟府?可见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孟观棋必是只有秀才之能,老尚书早看出他无光明前途才能如此狠心啊。”
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宋知府脸上浮现一抹笑:“你说得有理,孟尚书子孙繁茂,嫡亲孙子就有好几个中了秀才举人的,他家的确是不缺秀才的……”
孟尚书如果看好孟观棋的前途,再糊涂也不会把一个能中举的孙子扫地出门的,孟府能中举的子弟无一不是倾全家之力培养成才好为家族助力。
如此一来,他倒是放心了许多:“如今距离秋闱尚有一年的时间,你也不必一直盯着孟英那边了,他龟缩在泌阳县里不出本府无可奈何,但到日子了总得要出来考试吧?到时你只需放点风声给陆家,让他们知道即可,不必自己动手。”
陆蔚夫被孟观棋摆了一道,到现在都不敢出门,身为妻舅的陆经历可是憋着一把火呢。动这种小辈,又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管家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而泌阳县后院西厢此时正一片凄风苦雨。
秀梅知道于大勇跟抱琴追不回来后,气恨交加,病倒了不说,还开始绝食。
罗姨娘又急又气,秀梅是她身边仅剩的可信任的心腹丫鬟了,一直以来都很贴心,看到她一副存了死志的样子,罗姨娘好话坏话说了一箩筐,秀梅就是油盐不进。
黎笑笑听柳枝说了这事,特地过来找秀梅。
屋里是杏歌在守着秀梅,怕她再想不开,秀梅睡觉也有桃香或者杏歌陪着。
见到黎笑笑走进来,杏歌站了起来,怯生生道:“笑笑姐。”
黎笑笑朝她点了点头:“你去歇歇吧,我跟秀梅聊聊天。”
杏歌的差事还没办呢,有人帮她守着秀梅她求之不得,她立刻飞也似地出去了。
黎笑笑上下打量了一下,桌子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都放凉了也没人吃。
床上的秀梅眼睛睁着,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
黎笑笑抓了抓头发,一脸纠结拧巴地看着她,半天才问了一句:“秀梅啊,你为什么要绝食啊?”
这话罗姨娘问了秀梅无数遍,但秀梅都没有回答,黎笑笑再问她,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茫然地盯着床顶的帐子。
黎笑笑见她不理,只好自说自话:“我觉得于大勇不是个好人,你能跳出这个火坑,应该高兴才对,这又是悬梁又是绝食的,他配吗?”
秀梅把头转身床的里侧,眼角迅速滑下一滴泪。
黎笑笑拿起床边的手帕帮她擦泪:“你坦白跟我说,你是不是跟于大勇好了很久了?”
她本以为秀梅会继续沉默,结果意外的是她缓缓摇了摇头。
黎笑笑奇道:“没有吗?那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心?”
秀梅再没给她回应。
黎笑笑自说自话:“你明明逃过了一劫,该受的苦难抱琴替你挡了,你不放鞭炮庆祝就算了,怎么还绝食啊?”
抱琴替她挡了灾?她这是什么意思?
抱琴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却闷声不响地抢了她的亲事,她正恨得牙痒痒的,结果黎笑笑却说抱琴得不了好?
秀梅的耳朵动了动,头扭了过来,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黎笑笑道:“你跟于大勇的亲事,是夫人指定的,不是他求的,也不是你求的,对吗?”
第54章
秀梅点了点头, 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对。”
黎笑笑道:“其实在夫人看来,你跟抱琴是差不多的, 于大勇如果真的跟抱琴两情相悦,那他在夫人开口的时候就会禀告夫人, 他想娶的是抱琴, 而不是由夫人来指定。所以起码夫人在指定你俩的亲事前,他对抱琴也是没有想法的, 但我们出去一趟回来后,他马上就对抱琴移情别恋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秀梅的眼神里有了一点光彩,黎笑笑这么一分析, 好像的确有点道理。
黎笑笑道:“我觉得他突然对抱琴有了想法,可能跟大小姐有关。”
秀梅吃了一惊:“跟大小姐有关?”
黎笑笑点了点头:“柳枝说在我们下乡的时候, 夫人又给大小姐置办了好些衣裳首饰,加上前段时间去参加郑老夫人的寿宴时置办的, 可能都有一二百两了吧,而抱琴正好管着大小姐的箱笼, 如果于大勇的目标不是抱琴, 而是这些衣裳首饰呢?这样你是不是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带走抱琴而不是你了吧?”
秀梅激动地坐了起来,一把握住了黎笑笑的手:“你说的是真的吗?”
黎笑笑心想,我管他真不真, 反正他人都跑没影了, 就算冤枉了他他还能跑回来跟我对质不成?只要你愿意相信, 假的我也能说成真的,所以她特别真诚地点了点头:“就是真的!”
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还加了一句:“这还是公子告诉我的!公子可是秀才, 明年就是举人了,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他吗?”
竟然是公子一语道破于大勇的诡计!原来于大勇逃跑是为了钱才会把抱琴带走的,可怜的抱琴还以为自己觅得了有情郎君,殊不知是被这个贪财的小人给害了!
秀梅眼里迸发出仇恨的火光:“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幸好,幸好我没有……”她流下泪来,一把抱住了黎笑笑,痛哭道:“好妹妹,被他这般羞辱,我心里难受……我五岁不到就父母双亡,六岁就被亲叔叔卖给了牙行,能有一个家是我毕生的梦想,所以夫人把我指给于大勇的时候我是真心想跟着他过好日子的……我不嫌他给大人赶车,只想早点找个人嫁了,再生两三个孩子,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但我没想到他两面三刀,竟然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跟我最好的姐妹私奔了,我是一时想不开这才——”
还有抱琴,两人自幼在一块儿当差,她是姨娘的丫鬟,她是小姐的丫鬟,两人好得连衣裳都是换着穿的,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抱琴会抢了她的亲事。
原来,抱琴也是受害者,她也是被于大勇骗了……
黎笑笑让她哭了一会儿才拿手帕帮她把眼泪擦干,又把已经冷了的粥端给她喝,秀梅说开了心事,有了活的心志,终于觉得饥肠辘辘,凉掉的粥都喝得一干二净。
喝了粥,身上也有了力气,她睁着红肿的双眼跟黎笑笑道歉:“好妹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否则我这一关都不知道要如何过去……”
黎笑笑道:“你能想通就好,天下的男人多得是,没了一个于大勇,还有大把好男人等着你呢,你年纪又不大,还怕嫁不出去不成?”
秀梅脸色黯然:“虽然于大勇逃了,但我毕竟是已经订过一回亲的人,名声不好了,哪里还敢指望找个好人家?”
黎笑笑头皮发麻:“怎么就名声不好了?你少胡说八道,你跟于大勇不就合了个八字吗?连手都没拉过,小嘴也没亲过,更没睡过,怎么就不能找好人家了?”
她说得太直白,秀梅被她大胆的话吓得半死,脸涨得通红,马上去捂她的嘴:“你,你胡说什么呀?快别说了,羞死人了……”
黎笑笑摇头叹息:“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没有就是没有呀……”
秀梅羞愤欲死,跺脚道:“你还说,你再说——”
黎笑笑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说了,你振作起来就好。”她从来都不擅长安慰别人,没想到扯了几句谎就能让秀梅振作起来,这感觉还不赖。
成功让秀梅振作起来后,黎笑笑想起一事,回房打开了柜门,把里面的银锞子拿出来数了一数,有八个,她毫不犹豫地全拿上,换成了小厮的装扮,跟孟观棋禀告了一声:“公子,我有事要上街一趟。”
孟观棋把书放下:“你不是去内院看秀梅了?她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黎笑笑得意极了:“好了!经过我三寸不烂之舌的游说,她已经振作起来,把粥都喝完了!没事了。”
孟观棋好奇:“我娘跟罗姨娘都苦恼得很,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黎笑笑嘿嘿一笑,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孟观棋,孟观棋嘴角抽搐:“你扯谎就算了,还拉着我的旗扯,谁给你这个胆子的?”
黎笑笑道:“哎呀,不要在意这种小细节嘛,秀梅难道还敢来跟你求证不成?她寻死觅活的,夫人心烦,你不也跟着着急吗?她现在好了,后院清静了,夫人也少了件忧心事,公子深明大义,肯定不会怪我的对吧?”
孟观棋盯着她,半晌才从桌上拿起书,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再开口训斥她,这事就算过去了。
一点都不痛,黎笑笑不以为意,转身就要往外走。
孟观棋道:“回来,你还没说你要出去干嘛。”
黎笑笑把自己装了巨款的钱袋子拿了出来:“我要去街上打一把剑。”
孟观棋眉心一动:“打一把剑?你用来干嘛?”
黎笑笑道:“秀梅悬梁的时候挂了根老粗的麻绳,先发现的桃香杏歌还有齐嬷嬷再加上罗姨娘都没能把人救下来,我若是去得晚点,秀梅说不定都快头七了,我想着若我有一把锋利的武器,直接跳起来就能把麻绳割断,这样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把人救下来了。等我把剑拿回来了,下次有人上吊的时候我割给你看,真的很快的……”
孟观棋的嘴角再次抽搐:“你说,你去打一把剑,是为了防止家里人上吊?”
黎笑笑想了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暴走,心里不停地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黎笑笑还是个孩子心性,有时候说话做事不经大脑,他不能跟她一般计较,不能计较……
忍了很久,他才说服自己,虽然这个丫头有时候行事九不搭八的,但关键的时候总是很靠谱,而且她身手不凡,说是他的侍女,但更像是护卫,以后他要去府城考试甚至上学,也需要她留在身边的,有一把武器在手,她是如虎添冀……
她肯定是太谦虚了,身怀绝技而不自知,孟观棋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她执剑于寒风中倚立,威风凛凛,一剑破万军……
一定是这样的。
他不由目露向往,很快就把自己说服了,放下手里的书,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咳嗽了一声:“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啊?公子要跟她一起上街?她睁大眼睛:“可是大人不是给你布置了作业?”
孟观棋道:“我心里有数,而且就算是读书也不能一直困在书房里不走动,走吧,我也想看看你要买什么样的剑。”
泌阳县有两家铁器铺子,主要是卖铁锅刀具还有锄头犁耙等农具,大武对铁器的管制非常严格,两家都是在县衙有备案的。
整个县城就这么两家铁器铺子,所以生意自然很火爆,孟观棋跟黎笑笑挑了家人少一点的,走进去的时候店里有好些人正在挑农具,还有几个人围着烧得通红的打铁炉看打铁师傅作业。
烧得通红的铁具从炉子里拉出来,光着膀子浑身油汗的打铁师傅伸出左手用夹子夹住,右手抡起大铁锤,手臂上的肌肉贲张,由手臂带动肩膀和腰身的肌肉,一下下用力砸下去,火星四溅,铁器慢慢被锤成他想要的样子,锤到一定火候了,整块铁又迅速伸进冷水里冷却,水里滋滋冒出团团白花,现场登时烟雾蒸腾。
兼具力与美的画面大家都爱看,挑东西的顾客们不时停下来围观打铁师傅的操作,他越是用力,打铁的速度越快,就越能锤炼出铁具中的杂质,铁器就会越坚硬耐用。
黎笑笑看了几眼就没看了,这一套她熟。
她直接上前去找老板:“老板,你这里可以定制铁具吧?”
老板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要定制什么?”
黎笑笑比划了一下:“我要定制一把这么长的短剑。”她比划了一下一尺来长的长度,大约三十多公分。
老板道:“你要打多重的?先跟你说好,定制的铁器可不便宜,我们还得给你开模,还要打铁师傅专门给你打出来……”
黎笑笑把荷包里的钱全倒了出来,一共八两:“我有八两银子,你看看能打多重的?”
老板的眼睛登时直了,八两银子?她要打一把八两银子的短剑?要知道他铺子里的刀具、农具从几十文到二百来文不止,最贵的是炒锅,一个八百文,那是因为炒锅个大,费的铁多,但八两银子只要订一把短剑?他从来没有卖过这么贵的铁具。
看着眼前这个眼里闪着清澈又愚蠢光芒的少年,他眼珠子一转,这怕是哪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冤大头,给他送钱来了,不赚白不赚。
他伸手就要把八个银锞子收起来。
一只蒲扇般的手掌突然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老板一惊,抬头一看:“石捕头?!”
第55章
石毅方才已经看见孟观棋跟黎笑笑了, 他的朴刀缺了个口子过来修补,刚好在对面的打铁铺子,一抬眼就看见孟观棋跟黎笑笑走进了这家店。
这家店的老板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黎笑笑跟孟观棋一看就是生意人最喜欢的水鱼,啥都没问清楚, 进来就把钱给人家了, 傻!
黎笑笑平时没少关照石毅,石毅也知道这位一身神力的丫头性子有些大大咧咧的, 明明穷得要死还视金钱如粪土,过来买东西不带个懂得精打细算讨价还价的, 却带了个比她还不食人间烟火的县令公子。
石捕头不禁摇头,这样的组合, 老板不骗他们骗谁?
幸好遇见了他,敢在他面前骗人, 这老板的生意是不是不想做了?
石捕头抓住了老板的手,目如利箭:“八两银子的短剑你做得出来吗?你有精铁吗?”
老板讪讪地缩回了手。
从临安府进货过来的铁矿石都只是寻常铁, 打铁师傅用尽全力也只能打出一两成杂质,只能做点普通的刀具农具, 磨损大, 还易折,所以价钱一直上不去。
上好的精铁不是没有,但泌阳县的百姓穷, 根本就买不起精铁铸造的东西, 他也就没有进货。
若按寻常铁器来售卖, 八两银子可以买半屋子农具了。
他本想借着开模的借口狠狠敲一笔,到时再交付黎笑笑一把普通的短剑,这八两银子就可尽收囊中, 谁知这么倒霉遇见了县衙的石捕头。
他只好尴尬一笑:“用不了这么多,我这里只有寻常的铁矿,重新开模的费用二两银,铸造一两银,只要三两银子就好。”
石捕头绷着脸道:“不对吧,你的模子不是石头做的吗?让石匠挖个槽出来要收二两银?你不打听打听这两位是什么人?!”
老板小心翼翼道:“这两位是?”
石捕头冷笑:“这是我们县令大人的公子,孟公子,还有他的侍卫。”
老板脸色一僵,没想到想宰这两个不懂事的一笔,却撞到了铁板上,他忙笑着打圆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公子了,不然这样吧,这位小哥要的短剑,我重新开模,只收八百文钱如何?”
八百文钱已经是接近本钱了,没有多少赚头了。
从八两降到八百文,整整十倍。
黎笑笑跟孟观棋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
孟观棋绷着脸:“既然他没有精铁,我们不要在这里打了。”
石捕头马上就领着他们往对面的店里走:“对面这家店有,我们衙门的刀都是在这里打的,笑笑妹子要是早说你想要把剑,我早就带你过来了……”
黎笑笑看着招牌上写着大大的“郑记铁匠铺”,问石捕头:“这是郑员外家的铺子吗?”
石捕头点头:“对,就是他家的。”他指着这条街下去的一溜铺子:“从这里下去一直到尽头,总共有十六家铺子,全是郑家的……”
黎笑笑嘴巴大张,难怪郑员外是泌阳县的首富了,这半条街的铺子都是他家的,真有钱呀~
而郑氏铁匠铺里,她不但可以打八两银子的短剑,甚至可以打八十两的,因为是石捕头带来的客人,掌柜不敢托大,拿了不同价格的精铁来让黎笑笑选。
黎笑笑把精铁都掂了一遍,挑了块七两银子的,问道:“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做好?”
掌柜道:“开模需要五天左右,再加上溶铁锻造,十天后你过来拿吧。”
黎笑笑道:“溶铁完成后,我能自己打吗?”
掌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会打?”
黎笑笑道:“我会,而且我希望这柄剑由我来打。”
虽然知道这两位是贵客,但一旁打铁的大师傅还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么个小屁孩也敢说自己会打铁?她挑的可是精铁,硬度就连他这种打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也吃力,她以为打精铁是过家家呢?
黎笑笑不在意他的嘲笑,而是问掌柜:“可以让我自己来打吗?”
大师傅咣当一声把铁锤放在一旁,冷笑道:“打铁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干的活吗?你想自己打?行呀,但你敲下第一锤开始,无论好坏,咱们铺子里的打铁师傅都不会再接手,这是咱们这一行的规矩,你同意的话,随便打。”
石捕头为难地看了黎笑笑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铁匠的行规,铁匠算是匠人里面最傲气的了,特别是一些大师级的铁匠,收入比铺子里的管事还高,也根本不愁客人,仗着这门手艺,他们急起来连东家都敢怼,更别说客人了。
他们根本就不能接受客人对他们的手艺指手画脚,更不可能接受黎笑笑说出要自己打这种抢活的话。
这是对他们的蔑视跟污辱。
这位大师傅看在他们是县衙的人的面子上,没把他们赶出去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但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打可以,但铺子里的所有师傅都不会再给她收尾,如果她打不成功,八两银子只会拿到一块废铁。
掌柜劝道:“小哥,你要考虑清楚,这敲下第一锤后我们的师傅是不会再接手的,七两银子可不算少……”
黎笑笑一意孤行:“我真会打,掌柜的,你只需把模子取出来,剩下的就交给我了,就算我打失败了,后果也由我来承担。”
几位大师傅互看一眼,冷冷一笑:“行啊,五天后的午时,你过来吧。”
黎笑笑交了钱,跟孟观棋一起出了店。
石捕头还要等他的朴刀,没跟他们一起走。
孟观棋等走出一段距离了,终于忍不住好奇:“你真的会打铁?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黎笑笑毫无知觉地走在孟观棋的前面:“我以前就是烧矿的呀,烧矿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打铁~”她会的可不只是打铁,若不是这里没有化学品,她还会炼钢、铸铜、炼金,只可惜在这里她接触不到这些原料~
孟观棋喃喃道:“又是一项没听说过的本领……”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要卖身到县衙当下人?而且听说只卖了五两银子。
可是她刚刚一出手就八两,只为打一柄顺手的短剑,而且理由也非常令人啼笑皆非。
孟观棋越看越觉得黎笑笑身上的疑团很多,她真的是出身乡野未经教化吗?
就像现在,她大大咧咧地走在他这个主子的前面,完全没有一点当下人的自觉。
齐嬷嬷跟毛妈妈肯定都细细教导过她规矩,但她是半点也没放进心里啊~
没放进心里,说明她骨子里对于尊卑并不在意,但如果她是从小在乡野里长大的,又是被迫到矿场烧矿的,总会接触到各种管事以及官员,不会完全不懂这些规矩。
她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孟观棋目光动了动,上前几步跟她并肩而行:“你怎么会选择打一把剑?像石捕头他们用的朴刀不是更有用吗?还是说你以前练过剑法?”
剑法?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不会那个,我只是觉得身上得有个武器也挺好的,没事用来削削水果挖挖坑,有事还能用来防身。”
孟观棋额角抽了抽:“削水果?挖坑?”
黎笑笑振振有词:“对呀,像上次在小叶村,我要是有一把剑,挖山薯的时候就不用刨得满手泥了,野猪来的时候我一剑下去——”她做了个攻击的姿势,朝孟观棋眨了眨眼睛:“一击毙命!”
就这?!孟观棋幻想中黎笑笑威风凛凛力战群雄的画面像泡泡一样轻易地破碎掉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黎笑笑:“回去,读书,剩下的五页书,你今天就要背出来!”
黎笑笑大惊失色:“什么?那是我三天的功课!”
孟观棋理也不理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黎笑笑连忙追上去:“背三页行吗?三页?”
“不行!”
“三页我也背不出来。”
“背不出来没晚饭吃!”
“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
结果就是黎笑笑背到天完全黑下来了才吃上了晚饭,孟观棋轻描淡写道:“这不是背出来了吗?你的潜力还是有的嘛。”
黎笑笑两行宽面泪,狼吞虎咽不说话。
阿生小心翼翼地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所以当五天后黎笑笑提出要出去打铁,孟观棋也不感兴趣,只挥了挥手就让她走了。
黎笑笑孤身一人来到郑记铁铺,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哟,小哥,你真过来啦?”
黎笑笑撸了撸袖子:“掌柜的,我的精铁脱模了吗?”
掌柜道:“你真要自己动手呀?前几天可跟你说了,打坏了师傅们不管的。”
黎笑笑道:“放心吧,打坏了算我的。”
掌柜的就抬头道:“杨尚,坯子好了吗?拿出来让这小哥自己打。”
满脸络腮胡子的打铁师傅杨尚冷笑一声,一把抽出在炉子里烧得正旺的铁坯,手里的大锤咣当一声扔在一旁,抱着手抬了抬下巴,冷冷道:“打吧,我倒想看看你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这小子浑身加起来没有二两肉,那手臂细细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不知道哪里看了两眼打铁的艺术就要自己动手了,杨尚打定主意全程不会帮忙,反正铺子里已经把钱收了,打坏了他不会也不允许别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收尾。
第56章
七两铁子买到的精铁矿融化后也不过得到一块五斤左右的坯子, 并未经过萃取,所以在锻造过程中会被不停地锤炼出杂质,黎笑笑觉得打完后能剩下三斤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