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因为你是谢青琅。
岑宗靖归来引起的热议始终未歇, 上一回让朝野上下如此咋舌震惊,津津乐道,还是年初谢濯凯旋的时候。年头年头两件大事, 史官提起笔来,都觉笔杆沉重, 愈发郑重其事。
沸然物议中, 岑宗靖将他这几年在乌西的见闻与思考撰写成《对乌西十策》,上呈天子,蒙德元帝接连几日含英殿召对, 前席倾谈, 一时圣眷甚隆。
德元帝还欲为他赐婚,补偿他失妻, 被岑宗靖婉辞。
岑谢二人同为青年武将, 先后娶永宁郡主,又有岑宗靖赐婚不受的事, 不少好事者以为他们之间难免尴尬, 势同水火也不无可能,逢到两人同时出现, 心里总要嘀咕一下, 眼珠子在人身上转来转去。
不过让人失望的是,两位将军都颇坦荡, 上朝时遇到, 彼此颔首一笑, 看着不像有龃龉。
——龃龉当然不能在人前。
经历那晚的尴尬一宴,谢濯是瞧出来岑宗靖并非善茬了。只是他愿意摆出友好样子,谢濯没有不去配合的理由,只要此人不去纠缠薛明窈。
然而事不遂人愿, 谢濯从卫里回来,刚刚好在自家府门口遇上了准备登车离开的岑宗靖。
谢濯在岑宗靖的马车前勒住马,冷眸一扫,“岑将军,你来我府上有何事?”
“来寻窈窈,至于所为何事,你去问她便是。”岑宗靖悠然说完,便要提袍上车。
谢濯沉声道:“我希望岑将军不是特意挑谢某不在的时间来找谢某夫人。”
岑宗靖闻声止了步,似笑非笑地看他,“谢将军这么不放心?”
又即刻自答,“也是,你与窈窈才刚成婚,感情还浅,自然要畏人如豺狼虎豹。”
“不过是在提醒岑将军避嫌,竟被理解为畏惧,将军也是太看得起自己,”谢濯不再和他客气,冷冷道,“感情深浅,又不在于成婚时间。非要这么论的话,将军婚后与窈窈相处的时日恐怕不比谢某多多少。”
岑宗靖不慌不忙,“非要论,又岂能只论婚后。窈窈十二岁时,我便入了薛将军麾下,等闲出入薛府,与她熟识,我知道她喜欢什么,也知道她十四五岁是什么模样,我与窈窈的情分可不止一朝一夕。”
谢濯嗤笑一声,也不接他话,调转马头准备进府。
这回是岑宗靖叫住了他,“将军在笑什么?”
谢濯淡淡看他,“我笑你认识她这么久,她却还死活不愿嫁你,显然你们的情分是很特别了。”
岑宗靖面色有些僵,几瞬后从容道:“那时窈窈爱慕皇子们,她不想嫁我,并不奇怪。况且窈窈倾城之貌,又是个孩子心性,上个月喜欢这个人,下个月便喜欢那个人去了,哪怕我娶了她,我也从没妄想能独占她。即便现在她不是我妻,我也能做到平常心,只要她平安喜乐便好,在我看来,情分远比夫妻的名分重要。”
谢濯觉得岑宗靖此话离谱。
没想独占她?这是为人夫君能说出来的话吗。
“我看是窈窈不喜欢你,你强装大度罢了。”他凉凉道。
岑宗靖一笑,“将军不信我是真大度,我也没办法。只是我好心提醒将军一句,窈窈不是寻常女郎,她的心也不会只挂在一人身上,你身为窈窈夫君,可别太心胸狭隘了。万一窈窈去找别的男子,你像女子一样吃醋小性,只会招致窈窈的厌烦。”
谢濯啼笑皆非。
岑宗靖把婚姻当什么?自己拴不住薛明窈的心,倒装起圣人来了。为了迎合薛明窈,连做夫君的尊严都不要,怪不得薛明窈夸他听话。
说他心胸狭隘,谢濯不信岑宗靖真的宽广。
“将军可知,你的丧礼结束后不到半年,窈窈就脱了孝,在西川府邸里养情人,一道寻欢作乐,难道你对此也不介意?”
“我听说此事了。”岑宗靖微笑,“当时我‘身死’,窈窈青春年华守寡,寂寞难耐寻觅新欢,此乃人之常情。我不仅不介意,我还要感谢那位少年陪伴窈窈,免得她沉湎在丧夫之痛里头。”
“不必谢。”谢濯淡淡道,“要谢也是我谢岑将军,刚好你在那时流落乌西,给了我陪伴窈窈的机会,你之不幸成就我之幸,我实该备厚礼以答将军。”
岑宗靖皱起眉,“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我从军前曾在西川游历过几年,和窈窈互生情愫,住进了你的府邸里,不过当时那宅子已经是郡主宅了。我与窈窈成婚,是再续前缘,将军可以重新估量我与她的感情深浅。至于丧夫之痛,将军想多了,窈窈并没因此而困扰。”
谢濯丢下这段话,再没看岑宗靖一眼,径直打马跨进府门。
背后火辣辣的,岑宗靖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的背影盯出个洞。
谢濯嘴角勾出笑容来,轻巧地跃下马,去寻薛明窈去了。
薛明窈正在和管事说话,案头摊着账本,见他来,也没停下。谢濯便坐到一旁等着,从琉璃盏里拿起一只黄澄澄的带叶柑橘,默不作声地剥着。
片刻后薛明窈吩咐完,让管事离开,才转头看他。
谢濯放下剥得像朵花似的柑橘,“我来时看见岑将军了。他来找你做什么?”
薛明窈拿起果盘里一只梨,脆生生地咬破果肉,“他问我要他从前的书籍账册,还有信件什么的。”
“这些东西很重要么,一直存在你这里?”
薛明窈摇头,“不知道重不重要,有些在他钟京旧宅里,有些在西川宅子里,岑家人不要,扔了可惜,我挑拣了一些收在薛府里。回头叫人找出来给他送过去。
谢濯低声道:“我看他是以此为借口,来找你说话的。”
“有可能,”薛明窈咬着梨,笑嘻嘻的,“就是这借口很正当,我没法拦他。”
“对了,里头有些兵书你还看过呢!”薛明窈想起来。
“嗯,我在上面还写了批注。”
岑宗靖有心翻看的话,应该还能气上他一气。
“他还对你说什么了?”谢濯问。
薛明窈吭哧吭哧地啃梨子,吃完后取来帕子擦了擦手,才干净利落地回他,“忘记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薛明窈又拿起盏中一只柑橘放在手里把玩。
“你和我说说。”谢濯把他剥好的柑橘往薛明窈面前推了推。
薛明窈瞅了一眼柑橘,笑盈盈地转向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谢濯默了默,“给你吃。”
“哦——是给我吃的呀,那谢谢你啦,我还以为你剥了不吃,放那儿当画看呢。”
薛明窈拿起柑橘,摘下一枚橘瓣扔到嘴里,又摘下一枚递到他嘴边,“张嘴。”
谢濯听话地张嘴含住橘瓣,却也没放走她的手,攥着腕子在她指尖上吮吻了一口,低声道:“窈窈,告诉我。”
薛明窈明眸一眨,“你大点声说,我听不清。”
谢濯没办法,松了她手,直接凑到她耳边,重复了一遍。
男人温热的气息灌进来,薛明窈的心顿时为之一酥,竟也觉谢濯低沉的声音好听起来了。
那么多人唤她窈窈,可谢濯唤的格外不一样,下次叫他在榻上唤唤,薛明窈想。
她看向他,“你让我说的,听了不高兴也别怪我。”
谢濯应了。
“岑宗靖说,他觉得你对我不好,你没有照顾我的意识,说话的语气也很冷硬,心胸还狭隘,他觉得我受委屈了。”
谢濯咬牙,就知道岑宗靖不安好心。
“那你怎么回的?”他问。
“我说我就喜欢谢濯这个样子。”薛明窈理所当然道。
谢濯沉吟,“你真是这样想的?”
“当然不是,”薛明窈道,“我是为了气他,上次来吃饭说的那些话也就罢了,看在他做过我夫君的份上,我给他面子,但这回他又跑过来和我说这些,不就是在离间我们吗?”
“你好不好,只有我有资格说,轮不到他来指摘。”
谢濯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感谢岑宗靖的小人行径,终于把薛明窈对他的同情糟蹋尽了。
他犹豫了一下,“抛开别的不谈,你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么?”
“你觉得呢?”薛明窈似笑非笑。
谢濯自知他定是没有薛明窈的一众裙下之臣对她体贴,从前在西川和薛明窈呛声,婚后又和她吵来吵去,他和她正常相处的时候都少得可怜。
谢濯伸手往她嘴里塞去一枚橘瓣,“我慢慢改。”
橘瓣在舌尖迸开微甜的汁水,滚入喉咙,沁湿心尖。
薛明窈扑到他怀里,被他稳稳抱住,她趴在他肩头轻声道:“旁人做我夫君需要听话,你做我夫君的话,就不用。”
因为你是谢青琅。
第72章 “窈窈,我好高兴。”……
轩窗外幽竹亭亭, 微凉的秋风拂过清阴,勾动出沙沙的竹声。
斑驳的竹影洒到窗子里头,绕着佳人的手轻盈跳动。薛明窈一袭青裙, 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在一面素绢团扇上作画。
屋门自外叩响,得到薛明窈的许可后, 齐照进了来, “郡主,属下已把东西都送过去了。”
岑宗靖向薛明窈要他旧日书卷信札,薛明窈命人在薛府找了出来, 连同找到的其他一些岑府旧物装了几个小箱笼, 令齐照归还到岑府。
这岑府正是岑宗靖昔日在钟京的宅子,被他重新买了回来。
薛明窈嗯了一声, 并没抬头。
齐照又道:“岑将军为表谢意, 送了您一件礼。”
薛明窈这才抬眸,秀眉凝蹙地看向齐照手中的包袱。
齐照将包袱往她面前一呈, “属下本来不肯接, 但岑将军说要是我不捎给您,他就亲自来送, 所以属下还是收了。”
薛明窈从包袱里掏出一件硕大的银鼠皮子, 颜色雪亮,皮毛顺滑, 一眼便知稀罕难得。
“岑将军说冬天快到了, 他得了件上等裘皮, 送给您做件冬袄。”
薛明窈摸着银鼠皮,眼里流露出喜爱之意,只是拿岑宗靖送的料子做衣裳,殊为不妥。她犹豫了一下, 把东西收进包袱,“退回去给他。”
齐照正要去拿,薛明窈美眸一转,改了主意,“等等,不退了,我留下。”
“拿去给绿枝,叫她找绣娘为谢将军做件氅衣吧。”她笑着道。
齐照应下后,迟疑着没有出去。
“还有事吗?”薛明窈问。
齐照深吸一口气,“郡主,从前薛将军和您曾打算把属下送到军中,当时属下并不想去。之后您说如果我哪一天转变想法,随时都可来找您——”
薛明窈瞬间会意,“你现在不想留在我身边,想去军中了?”
齐照低声道:“属下也不是不想留在您身边只是,您其实也不需要属下了。”
薛明窈十来岁时,貌美而乖张,春日寂寞,动不动翻墙出府和郎君厮混。薛将军怕她出事,把齐照遣到她身边,既是她侍卫,也是她的玩伴。
后来她出嫁,齐照一个薛府家臣,没有做她陪嫁的道理,自然地留在了薛府。他本准备那时入军营,不料郡主不久后守了寡,他又得以去西川保护她、帮助她。
齐照重新成为小郡主的左膀右臂,西川的漫漫长日,他陪她练武,打猎,逛街市,无事生非,耀武扬威,还帮她强占了书生谢青琅。
那时薛明窈非常需要他,直到后来
齐照很后悔做了那件事。
然而这半年侥幸重回薛明窈身边伺候,目睹她和当年那书生的种种,齐照终于明白,从郡主遇到谢青琅后,她就不需要他了。
他平静地看着他的主子,她脸上不见惊讶,而像是有些抱歉。
“当然不是不需要你了。”薛明窈心知他说的是实情,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话音一转,“不过我也一直希望你有个前程,而不是困在我这里做些丫鬟小子们都能做的事。”
“只是——”她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从前阿爹在时,送你去军中轻而易举,现在阿爹走了,阿兄又革职在家,你的前程可能要仰仗谢将军了。”
“不用担心,他肯定愿意帮你,今晚他回来我就和他说。”薛明窈笑道。
齐照附和地点点头,“多谢郡主。”
谢将军当然不会拒绝,同为男人,齐照读得懂谢濯看他的眼神——谢濯无比希望他远离郡主。
离开谢府,就当是他为郡主做的最后一件事,稍稍弥补当年他私心作祟犯的错误吧。
拜谢完郡主,齐照走出听竹馆,在馆后的练武庭院里站了一会儿,拿起枪来,认认真真地最后舞了一遍枪法。
舞完之后,他没再像往常一样看向听竹馆的后窗。
可是那扇窗户后,第一次探出了人影。
“阿照,好俊的枪法,等你去了军中,一定能大显身手,以后也做个将军!”他的主子笑盈盈地扬声对他说道。
齐照俊朗的面容上慢慢簇起了一点笑意,他遥遥向她躬身行了一礼。
一定不辜负郡主期望
谢濯这日回得比薛明窈想象中早,他踏进听竹馆时,她的团扇还没画完。
她吹了吹半干的墨色,将扇放到一边,照旧不假思索地拿纸掩上,然后和他说了齐照的请求。
谢濯痛快答应了,伸手拿起她案上吃了一半的冰酥酪,用她的银匙一勺勺地舀起往嘴里送。
薛明窈觑他一脸平静,“你不想说点什么?”
谢濯放下银匙,“齐照和你有这么深的主仆情分,一朝离开,你一定很舍不得。”
薛明窈俏眼一横,“谢濯,你好假惺惺啊!明明心里高兴得要命,还装模作样地关心我舍不舍得。”
“那又不矛盾。”谢濯吃着酥酪,决定继续表现得大度一些,“我记得从前你说过,齐照自你十二岁起就在你身边听差。整整十三年的陪伴,你留恋他,我理解的。”
说完心头泛起一层怅然,感情深浅确实不在于时间长短,可他和薛明窈中间错过的那六年,又怎能不让人遗憾。
薛明窈目光幽幽,“谁和你说整整十三年了。”
“难道不是么?”
“不是。”薛明窈低声道,“当年我从西川回京后,就把齐照赶走了。直到今年我阿兄怀疑我打你的主意,才把齐照送来监看我。”
不过齐照也不敢就是了。
谢濯一怔,“为何要赶走他?”
薛明窈没立刻答,眼睛看向他手里酥酪。谢濯只好舀起一勺喂她,薛明窈吃进嘴里,舔了舔唇上残留的香甜,“你真小气,只喂我一小勺。”
他自己吃都是大口大口地舀满勺!
谢濯一笑,又喂她一口,依旧是小小的半勺酥酪。
薛明窈不和他计较了,托着腮慢慢道:“那时候我阿兄不是突然从钟京去了西川吗,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你打了一顿。他就是被齐照弄来的。我早就交代过齐照,不许向家里泄露你的事情,可他给我阿爹写信,还是说了我在府里养男人的事。阿爹雷霆大怒,就派阿兄来修理我了。”
“我好生齐照的气,一直到现在我都不能完全原谅他。要是他没说,阿兄也不会来,更不会打你。”
“那说不定你就不会离开我。”薛明窈闷闷道。
她抬头,对上谢濯震惊的眼神。他定定地望着她,那双清冷的黑眸里渐渐褪去讶色,涌出绵绵的情意,像泛着涟漪的春水,温柔地裹卷起她。
薛明窈竟觉有些难为情,低了头去拿那盏酥酪,却被谢濯伸手拦住。
然后,她便进了他的怀里。
谢濯很用力地抱她,她的脑袋塞在他胸前,有点喘不过气。
“窈窈”男人低低地唤她。
她懵头懵脑地应了一声。
“窈窈,我好高兴。”谢濯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脊骨,好像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我好高兴你为了我生齐照的气。”
薛明窈不许齐照进内院伺候,与他疏远生分的缘故竟在他。
酥酪的甜味充涌在舌尖心头,此刻谢濯回想起当年的那顿打,都觉舒爽甘美。
“唔——”薛明窈把自己从他怀里拔出来,指指那盏冰酥酪,“要化了!”
她也快化在谢濯的怀里了。
这样的谢濯,好让她不适应。
一半已化成水的酥酪,薛明窈自是没兴趣再动了,手伸到琉璃盘里,去拿别的糕点。
谢濯的目光悠悠飘到案上被她掩住大半的画扇。
趁她吃着东西,他悄悄伸了手过去。
薛明窈余光扫到他的小动作,本能地要去拦,又想到她对自己今日的作品甚是满意,那叫谢濯看看也无妨,于是听之任之。
谢濯如愿以偿,第一次被允许看薛明窈的画作,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团扇,看了又看。
薛明窈不无期待地等着他的评价。
“很生动,用色也好。”谢濯认真夸她,然后指着扇面上凫游在碧水清波之上的两只鸟禽问道,“这画的是雁还是鸭?”
“是鸳鸯!”薛明窈不敢置信,“我画的是鸳鸯!你看不出来吗?”
谢濯的笑容稍稍凝固,再次低头看那身形肥美、羽毛蓬松的鸟禽,着实找不出和鸳鸯的半分相像。
“当然能看出来,”他诚恳道,“我是在逗你。”
“真的?”薛明窈狐疑看他,“以后别和我开这种玩笑,会让我怀疑我的画技。”
谢濯摸摸鼻子,“嗯,我注意。”
薛明窈又笑起来,拽着他袖子,“谢濯,你给我画个扇面吧,也画鸳鸯,让我看看我的鸳鸯比之你的鸳鸯差在哪里,也好让我有进步。”
谢濯心觉这有点不妙,他还得把鸳鸯往她的水准上画。
“风格就比着我这个来,自然生动些的,不要那种喜扇上的俗鸳鸯。说起来,我生辰时你送我那把鸳鸯喜扇,也是想讽刺我审美俗气吧,我告诉你,我审美是不如文人清远素淡,但也没俗到那种程度,不然你看我画的鸳鸯,多么憨态可掬,活泼灵动”
谢濯茫然地打断她,“我什么时候送过你鸳鸯喜扇?”
“就是今年我生辰时你派人送来的呀,你别不认账,那阵子你把我欺负得可惨了”
谢濯再次打断她,“窈窈,我真的没送过。”
薛明窈愣住,“你没送过我生辰礼?”
“没有。”谢濯无比肯定地答道。
第73章 “窈窈,带我去看看吧。……
薛明窈纳了闷儿, “不是你送的,那能是谁送的?”
“送礼之人冒了我的名吗?”谢濯疑道。
“不是,”薛明窈回忆道, “他派了个人把扇子送到门房那儿,没有报姓名, 留了句吉利话走了。”
“那你何以猜是我?”
是啊, 当时为何断定是谢濯呢。
薛明窈再三回想,终于依稀找到点印象,“因为他留的那句话是将军祝夫人如何如何, 那可不就是你么!况且除了你, 旁人也没道理送我把喜扇呀。”
“将军,夫人”谢濯忽道, “岑宗靖也是位将军, 他也可以这么叫你。”
薛明窈一愣,“可他那时还被困在乌西呢, 他怎么送?”
谢濯沉吟了一会儿, “此事甚是古怪,我明日去找薛府门房问问。对了, 那扇子呢, 拿出叫我看看。”
薛明窈摊手,“被我铰碎丢了。”
“你就这么对待‘我’送你的礼。”谢濯闷闷道。
“你还说我, ”薛明窈不乐意了, 一拍他腿, “你哪里送过我生辰礼啊!倒是你从前生辰时,我还给你煮过长寿面,送过东西呢。”
谢青琅的十八岁生辰,那时薛明窈还没把他抢了去, 她追到书院送他一方名贵砚台,上面还刻了字。
谢青琅不肯收,她强塞给他,他当着她面把砚台放到地上,转身就走。
砚是好砚,价值千金,送不出去也不能丢,薛明窈忿忿带回宅子。后来把谢青琅弄到手,依旧把砚台给他用,过了一阵子,在一次吵架中薛明窈打翻砚台,摔得四分五裂,墨汁飞溅。
谢青琅的十九岁生辰,薛明窈为他准备了长寿面,送了一块玉佩做礼,还给他裁制了新衣新靴。后来谢青琅遭薛行泰暴揍,气愤填胸,把玉佩摔还给薛明窈,也碎了。
回忆了一遍往事,谢濯心中嗟叹不已,他自小随父亲辗转流离,就没有正儿八经过过生辰。
薛明窈是第一个给他过生辰的人。
他望了望窗外,竹色犹绿,而远处的秋树已飘起了红黄相间的叶子。
“马上要入冬了。”他道。
薛明窈不明所以。
那意味着离明年春天也不远了,薛明窈的生辰就在春日。
谢濯温声道:“入了冬,再出门就难了。趁着还有几日暖和,你我出门走走如何?你以前常说钟京四时可玩可赏之处甚多,是西川所不能比的。窈窈,带我去看看吧。”
薛明窈笑意明亮,“好啊,夫君。”
谢濯心跳快了几拍。
“你还记得——”他慢慢道,“我们婚后圆房就是在这里么?”
“当然。”薛明窈歪着脑袋,“你可把我折腾得不轻。”
“那我这回轻点”
谢濯倾身吻住她,手摸上了她的裙带。
春潮连雨,牡丹声娇。
听竹馆的飒飒竹声,渐渐听不到了
给薛明窈送生辰礼的人到底是谁,谢濯问过薛府门房后仍然不得其解,他本要去找岑宗靖去问问,可是几个念头转过,心下隐隐不安,犹豫再三,最终举步进了栖凤殿。
“你怀疑岑卿归朝之事有内情?”德元帝听完他的陈述,皱着眉道。
谢濯越想越觉得那扇是由岑宗靖授意相送,如果真是这样,这说明岑宗靖在乌西的生活并没有他所说的那样困顿,他与乌西到底关系如何、回朝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十分值得人思虑了。
他点点头,“臣并非出于私心而有所疑。乌西王难以劝降岑将军,于是干脆放其归周以示诚意,可听闻岑将军献了《对乌西十策》,内容大有裨益,还在策文中称,若大周与乌西战事再起,他愿驱驰西川,挂帅征讨乌西。如此一来,对于乌西来说,放归岑将军无异于资敌,乌西王不是平庸无能之辈,怎么允许这种事发生呢。”
“你的疑虑,朕也有过。”德元帝缓缓道,“只是岑卿给朕看过他身上的伤,他确实受过重刑,朕也差人审讯了随他一道放还的俘虏,他们的说法都能证实岑卿遭遇为真。”
谢濯低头道:“若心有不轨,这些也皆可作伪。臣无证据,也只能斗胆提醒陛下,对待岑将军归朝一事,再谨慎都不为过。”
殿中龙涎香静静盘桓,天子思考了良久。
“朕知道了,朕会派人再去秘密调查此事。谢卿,你有心了,退下吧。”
谢濯尽到臣子本分,心中稍定,再不多言,敛衣而退
这日终于到了谢濯的休沐日,适逢秋高气和,碧空万里,他与薛明窈一同乘车前往京郊一个叫做天锦谷的地方赏枫。
这是薛明窈挑的,此地是皇家御苑之一,秋来丹枫如火,风景如画,因着是御苑,外人不能来此,还有个清净的好处。
“外人不能进,你却能进?”
马车上,谢濯不解发问。
薛明窈虽然常往来宫中,但毕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皇家人。
“小时候跟着皇子皇女们来玩得多了,自然就没人敢拦我了。”薛明窈理所当然道。
车到谷外,薛明窈拉着谢濯的手,径直循着她熟悉的山道入谷,守卫果然放行。
正值深秋,两人沿小径走了数十步,便见到前方一片果实累累的柿子树。嶙峋的漆黑枝桠四面八方地抽出来,将湛蓝的天空割成千百片,密密匝匝的柿子挂在枝桠上,好似一只只红彤彤的小灯笼,个个沉甸甸的,随时准备砸下来,迸开一地香甜。
见谢濯抬头看柿子,薛明窈道:“这儿的柿子看着好看,吃起来却不甜。”
“你定是吃过了。”
“小时候嘴馋嘛。”薛明窈笑道。
现在也嘴馋,谢濯想。
忽地自柿子树的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奶声奶气的声音,“阿爹,你快教我射箭。”
“不急,等穿过这片柿子林,到谷底去,那里地方大。”男人声音温和。
那奶气的声音哼唧几句,又道:“阿爹,我想吃柿子。”
“这种柿子很涩的,不好吃。”
“阿爹怎么知道不好吃?”
“自是因为阿爹尝过味道。”
谢濯与薛明窈快走几步,穿行到柿子林里,见到了大周太子与小皇孙。
秋日谷中景色迷人,赵景筠父子也来游玩。小皇孙一手拿着弹弓,一手拿着一只小木弓,见到他们格外兴奋,声音洪亮地唤“永宁姑姑”“谢将军”。
薛明窈笑着摸了摸他脑袋,三人寒暄几句后,小皇孙便迫不及待道:“谢将军,你来教我射箭吧,我记得你拿过燕射头名!”
“有了谢将军,就看不上你阿爹了,嗯?刚才还嚷着让阿爹教你呢。”赵景筠揪着他耳朵道。
小皇孙一边叫痛,一边理直气壮,“有了谢将军,当然看不上阿爹了!”
薛明窈在旁咯咯发笑。
赵景筠拿儿子没办法,向谢濯拱手,“谢将军,犬子顽皮,有劳你。”
谢濯有日子没见小皇孙了,也愿与他玩一玩,便答应了。小皇孙拽着他的袖子,迈动小短腿往谷底跑,谢濯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薛明窈。
“你和小殿下先去吧,我不想走那么快。”薛明窈道。
谢濯还想说点什么,小皇孙不肯等,直着嗓子叫他。
谢濯于是转过头,大步跟上小皇孙,拉着他的手疾速向谷底走去。
谷底极为开阔,四周是红透的丹枫,在习习的秋风里微微摇晃,掩映着几间供贵人们休憩的古朴小筑。
谢濯耐心地帮小皇孙调整姿势,他人小,力气却大,轻轻松松将小木弓拉满弦,发出的木箭嗖嗖地向着枫叶射去,枝摇叶晃,碎红闪烁。
谢濯不吝夸赞,小皇孙倒反而兴趣缺缺了,“还没弹弓好玩呢。”
他丢开弓箭,拿起弹弓,“我要玩弹弓!”然后命令随行的仆役去给他找些石子来。
谢濯一边陪他玩,一边频频地看向来路。
终于在过了好久之后,薛明窈姗姗而至。
她与赵景筠并排走着,眼睛也看着他,被丹枫映得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笑意。
谢濯淡淡垂了眸。
回府的路上,马车不紧不慢地走在道上,薛明窈趴在谢濯的腿上小憩。谢濯抚着她的背,心事积沉成一团,如窗外凝滞的灰蓝色天空。
“窈窈。”他轻声叫她。
“嗯?”薛明窈没有睁开眼皮。
“你说以前常来这里,都是和太子殿下一同来的吗?”他问。
薛明窈又是一声嗯,迷迷糊糊地补充一句,“还有和景宸表兄。”
大皇子赵景宸,前皇后所出,是颐安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也是传闻中与赵景筠争薛明窈的那位皇子。
谢濯耳边又过了一遍薛明窈与他们之间那些令人浮想联翩的暧昧传言,心情倒是很平静。
他低头看他,“窈窈,下次带我去你没和其他男人去过的地方。”
薛明窈慢悠悠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又吃味了?”
谢濯不答,默了一会儿,问:“你喜欢过他们,是吗?”
薛明窈想了想,如实道:“不能算是没喜欢过。”
第74章 “我偏不亲,你不高兴去……
得到薛明窈的答复, 谢濯竭力掩着脸上郁色,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假寐。
薛明窈见他没话, 就也闭了嘴,重新趴到他膝上。
回了府, 整个晚上谢濯都神色淡淡的, 话也比平时少了些。薛明窈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上了榻抱着被子问他, “你不会还在计较吧?”
“没有。”谢濯道。
“骗人。”薛明窈隔着被子踹了他一脚。
谢濯不动如山地挨着, 脑中依旧回想着薛明窈在西川时提及的钟京。她说钟京四时景美,春有御花园里的牡丹圃, 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她一去,看牡丹的人都赞她人比花娇;她说夏有西山莲池, 乘着小舟泛在其中, 清风送爽,最是惬意, 那小舟不结实, 摇摇晃晃,总疑心要翻, 可总也没翻, 反倒因此更加刺激;她说秋有御苑丹枫, 红叶烂漫,冬有南山峰雪,她会爬到峰顶观雪、堆雪狮
薛明窈不是受得住寂寞的人,出行总要呼朋引伴, 谢濯忍不住去想,谁共她赏的牡丹,又是谁与她同乘的舟,看的红叶,堆的雪狮,答案简直不言自明。钟京的美景在她快乐的少女时期烙下深刻印记,连同伴着她的人一起。
嘴角漾出苦笑,谢濯心知自己实难大度。
甚至连装也装不出来。
“你与太子、大皇子的传言有很多,”谢濯低声道,“你从前总是与他们在一起吗?”
“也还好。”薛明窈道,“是他们总爱来找我。”
“而你也享受其中。”
薛明窈眨眨眼,“难道我不能享受吗?”
两位最优秀的嫡出皇子都对她殷勤小意,极大地满足了薛明窈的虚荣心,她又是情窦初开对郎君们好奇的年纪,自然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很快活。
“叫他们二人为你神魂颠倒,郡主好本事,当然该享受。”谢濯道。
薛明窈想笑,谢濯还能阴阳怪气,看来他的文人脾气没全丢。
“那还不至于神魂颠倒,他们没有那么喜欢我,只是习惯和彼此较劲,不愿在我面前被比下去罢了。”
薛明窈那时候还对此看不明白,但懵懂之中,已能下意识地使手段加剧他们的竞争,不断为她争风吃醋。
她以为这是小打小闹,断然想不到她出嫁没两年,兄弟阋墙,刀锋相向,落得一胜一败的结局。
想起昔日三人一同出游的光景,薛明窈脸上浮出叹惋之意。
谢濯并没想到这一层,只幽幽道:“大皇子如何我不清楚,但显然太子殿下,至今仍对你有情。”
赵景筠看薛明窈的眼神,他再懂不过。
小皇孙如此亲近薛明窈,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薛明窈蹙眉看他,“他东宫里有太子妃有侧妃,还有好几个良娣,他能对我有什么情。就算有情,他也不可能做什么,你又有什么好介意的。”
谢濯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薛明窈一对别的男人笑,他便觉得刺眼。
“你多少避一点嫌,不要再和他单独说话了,就算是为了我也好。”他道。
薛明窈道:“我和他一年里也遇不到几回,遇到了总要说说话的,旁边也都跟着下人,这样你都不满意?”
谢濯瞧出她生气的苗头,便不说话了。过了几瞬,他转过身来,摁着她亲上去,手探进她衣襟里,一任着被填满。
有些事情永远没办法和薛明窈说通,他又不想再和她吵,只能把闷气换个法子发出来。
唇舌被薛明窈咬得发痛,显然她也对他不满。
然而谢濯被她勾得愈发兴奋起来,在心底最深处,他承认自己喜欢这种模式,把气呼呼的薛明窈压在身下,尽情地弄她,看她从张牙舞爪到像只软了身子的小猫一样哭哭哼哼的,比身体上的快感还叫人欲罢不能。
但这次在剧烈的亲吻过后,薛明窈啪地打掉他乱动的手,理直气壮,“我来月事了。”
谢濯错愕,“白天还好好的。”
“晚饭后来的,你不信的话,我脱了裤子给你看看?”
“不用。”谢濯无奈道,“只是为何距离上次都不到一个月。”
“谁叫你故意找茬。你每次气我,我月事就提前来了。”薛明窈道。
谢濯:“”
次日薛明窈起得早,赵盈前不久终于有了喜信,迫不及待地要去她曾求子的玉福寺还愿兼祈福,约了薛明窈一起。
适逢德元帝此日辍朝,谢濯人还在府,看她在妆台前精心打扮,不由道:“你来月事,身子不爽利,一定要去吗?”
“当然。”薛明窈不假思索,回头看他神色寂然,便莞尔一笑,“一夜过去,你还不高兴啊?”
“不是。”谢濯又是下意识地否认。
薛明窈走过来,“真不是?”
谢濯抬头看她秾艳的一张脸,颊面似雪,胭脂如霞,美得好似神仙。他心中一动,碰了碰她的手,脱口而出,“你亲我一下,我便不再不高兴。”
薛明窈唇角笑意更甚,俯身慢慢凑近他。
谢濯垂眼等待着。
然而薛明窈却是对着他耳道:“我偏不亲,你不高兴去吧!”
说完好似是怕他要强去亲她似的,直起身来,唤上绿枝,飞一般地就走人了。
谢濯颓然往榻上一躺,枕上浅浅甜香,还残留着薛明窈的味道。
且说薛明窈乘马车与赵盈在玉福寺所在的落霞山山脚汇合,赵盈逢喜事精神爽,满面都是笑,见薛明窈下马车下得急,还提醒她慢点。
薛明窈不听,盯着赵盈看了一会儿,“真神奇,我已经觉得你有母亲样了。”
“那好啊,我想做母亲很久了。”赵盈笑容愈发温柔,“玉福寺着实灵验,窈窈,你既与谢将军和好,那避孕的汤药已不再吃了吧,不如也来求一求,和我一道做母亲。”
“再说吧,我才不急呢。”薛明窈懒洋洋地笑。
不过等进了那供奉送子观音的大殿,赵盈还完愿,转头一看,薛明窈也低着头念念有词的样子,不知是在祷什么。
之后赵盈去找寺中高僧为一只佛串开光,薛明窈和绿枝被小沙弥引去一间寮房等赵盈,待会儿她们将一起在这里用斋饭。
房里檀香袅袅,庄严的佛音遥遥从窗外传来,主仆两人的心不知不觉静下来。
小沙弥端来素糕馃子,并替换掉了快燃尽的香。
新换的三炷香很快飘出浓郁的味道,薛明窈咬着馃子,用力闻了一下,对绿枝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香的味道有些怪,不像檀香啊。”
绿枝眼睛惺忪地摇摇头,“绿枝不知道,主子,我有点想睡觉”
薛明窈揉了揉太阳穴,“我也有些困了。”
片刻后,赵盈带着小丫鬟推门而进,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的绿枝一人
“什么叫窈窈不见了?”
玉麟卫的卫所门外,谢濯震惊地看着颐安公主。
一路乘车从山上狂奔而来,赵盈额上急得发了一层细汗,飞快地和他讲了一遍薛明窈在玉福寺莫名失踪的事,“整个寺庙上下我都派人搜了一圈,就是找不到窈窈的影子,绿枝像是中了某种迷药,都几个时辰过去了,一直昏睡不醒,我担心是有歹人迷晕了她们,然后把窈窈劫走了!”
谢濯的心猛地朝下坠去,巨大的冲击使得他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勉强定了定神,正要再细问,一内侍远远地小跑着过来,“谢将军,陛下宣您,请你立刻去栖凤殿。”
谢濯拧着眉心,“麻烦公主等一等。”
“你快去吧,我就在这等你。”赵盈忙道。
谢濯赶到栖凤殿,殿中已跪着两个人,他余光一看,一位是前段时间刚打过交道的大理寺卿,另一位是铁鹰卫的某位将军。
德元帝的脸色出奇的差,说起话来字字痛切。
谢濯听着听着,心再次沉到了底。
原来经他前些日子的提醒,德元帝遣了探子去乌西查探岑宗靖,果真查出不得了的事情,探子连夜遣人八百里加急递来信。
信上说岑宗靖在乌西八年,并非阶下囚,反倒更姓改名摇身一变成了乌西的大将军,娶妻生子,替乌西王四处征战,一连收服了周围数个部族。
天子说到关键处,咬牙切齿,“这等叛国小人,瞒天过海归我大周,意图不轨,其心可诛。就在今日,朕派人拿他,他竟提前得了消息,逃了!”
谢濯攥紧冷汗涔涔的掌心,他知道薛明窈是被谁劫走了。
第75章 他也和她看着同一弯月亮……
好颠, 好晕。
混乱的念头交织闪过,意识好似飘飞的丝絮一般浮浮荡荡,聚不成线。身子莫名僵硬, 手臂和腿一阵发麻,动弹不得, 连眼皮都似千钧重, 难以抬起。
薛明窈困在这团混沌里昏昏睡睡数个时辰,才睁开眼,勉强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蜷缩在一辆奔驰着的宽敞马车中, 马车四壁都用木条钉死, 看不到外面,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 刺得她眼睛发痛。
头还晕着, 手足酸软无力,挪一寸都要费好大力气。薛明窈艰难地爬起来, 靠坐着车板壁, 努力回想她经历了什么。
片刻前她还和绿枝在禅房里等着盈娘,房里的香味道很奇怪, 闻着叫人发困, 她忍不住闭眼眯了一会儿,然后
薛明窈茫然地看着木笼一般的马车, 听着嗒嗒的马蹄声狂响, 她这是被人下药劫走了吗?
绿枝呢, 盈娘呢?
恐慌倏地窜上来,幸而衣衫还齐整,也没在身上找到伤口,她费力地举起手臂, 拍了一下车板壁,“有人吗!”
车夫恍若未闻,马车依旧疾速奔跑,薛明窈又叫了几次,终于等到车停了下来,咔嚓几声,车门被从外打开,进来了一个人。
是岑宗靖。
“是你?”薛明窈睁圆了眼睛,“是你在玉福寺把我劫了?”
马车旋即恢复颠簸,岑宗靖从容地到她身旁坐下,点点头,“是,窈窈,你终于醒了。身上可有不适?”
他径直去摸她的手。
薛明窈打了个寒噤,身子朝后缩去。岑宗靖不以为意,轻拍了拍她的手,微笑地看着她。
薛明窈一脸警惕,“岑宗靖,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你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带到乌西。”岑宗靖坦然道。
薛明窈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忠于大周,而是忠于乌西吗?”
岑宗靖又是坦然一点头,“可惜没把皇帝骗过去,他派人来逮我,我只能仓促之间带你回乌西。”
“你——”薛明窈难以置信,呆了片刻后道,“那乌西王对你的折辱,也都是假的?你从一开始就投降了乌西?”
“当然不是。”岑宗靖冷哼了一声,“能做大周的臣子,谁会甘愿为蛮夷卖命!可我运气不好,沦落到了乌西王手里,他对我百般折磨,我凡夫俗子,血肉之躯,怎可能熬得住,这才降了。”
说起往事,岑宗靖平静的脸面也不由肌肉微微抽动。八年前的惨败中,他身受重伤,被乌西人追得狼奔豕突,命悬一线。不得已,他亲手捅死了身边与他身量相仿的亲卫,砍花他的脸,和他换了衣物,希望借此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可苍天无眼,他精心伪造的尸首竟没叫乌西人发现,反倒让大周百姓捡了去,而他更是不幸做了乌西人的俘虏,还被识破了身份。
可恨,可恨呐!
“我也想做忠义之人,可我更要活下去。”他咬着牙,声音恻恻,“窈窈,你说,这能怪我吗?”
薛明窈不置可否,问道:“那你和乌西王串通好了来大周,有什么阴谋?”
阴谋当然有,只是现在再论已无意义。
德元帝的探子很能耐,他的人晚了一步,发觉不对后没能拦得住探子报信,只得快马通知他离京。
他来之前就已考虑到了各种可能的后果,制定了长期潜伏和短期潜伏的计划,哪怕最糟糕的情况下,这些都无以实现,他最起码要在这次归周之行中完成一件事。
岑宗靖勾起唇,“没什么阴谋,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带你回家而已。”
薛明窈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我的家在大周,凭什么要和你去那鸟不拉屎的乌西?你快把我放了,我不和你计较,你爱去哪去哪,我当这事没发生。”
岑宗靖摇摇手指,“窈窈,乌西可不像你想象中的这样差劲。那里有一望无垠的草原,高耸的雪山,人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夜晚在星空下对歌跳舞”
“你闭嘴啊!谁在乎。”薛明窈愤愤打断他。
岑宗靖也不恼,“我在乌西已是大将军,乌西王对我信任有加,你去了那里,荣华富贵尽你享,不比在大周差。窈窈,做回我的夫人。”
他的眼睛里满是柔情,薛明窈从前就不喜欢,现在更是作呕,别过脸去,“你做梦吧!”
岑宗靖淡淡一笑,“我已做过无数回这样的梦,现在终于成真,不必做梦了。”
“我给你时间,你会慢慢想明白的。你睡了一天一夜,一定也饿了,我让人给你送点东西吃。”
薛明窈听见岑宗靖和车夫说了一个词,车便又停下了,岑宗靖下了车,换了一位年轻女子上来,车门重新被锁上。
女子跪坐在车厢里,恭顺地向她递来食物,薛明窈低头瞧她面容,深肤窄额,眼睛细窄而吊,似是乌西人的长相。
问她话,她全然不懂,叽里咕噜回的都是乌西话。
薛明窈满腔的气,想要把她送来的饼子扬了,可是到底腹中饥饿,只得接了来,无滋无味地吃下肚。扒着车窗缝往外看,车行在山林中,枯绿的树影接连闪过,辨不清位置方向,漫天漫地都是那样灰扑扑的绿。
她突然失踪,谢濯此时怕是要急坏了。
“将军,已经跑了十几个时辰了,您歇一下吧!”
山野里,谢濯迅疾如风地驶在前,卫士策马追着,遥遥喊道。
岑宗靖逃跑,薛明窈失踪,谢濯当仁不让领下皇命,率禁卫来追。岑宗靖身份暴露,只有逃往乌西一个选择,谢濯一路追踪,发现他一行人没走驿道,走的全是山中小径,既为防追兵,也为速至乌西。
谢濯没有理睬卫士,双腿将马肚夹得更紧,他不能歇。
要是真叫岑宗靖把薛明窈带到乌西了
他不敢想下去。
一晃数个时辰过去,日光转盛又转弱,暮色渐渐四合。
薛明窈靠着车壁,脸色阴沉地看着窗外的一线暗色苍穹。
岑宗靖是逃命的架势,大半天下来马车颠簸狂行,几乎没有停过,也没有任何要进沿途州县打尖的想法,直奔着乌西而去。
薛明窈吃了些东西,可手脚仍没恢复半分力气,还被马车晃得快要散架,她怀疑岑宗靖给她喂了致人肌肉无力的药,叫她像个废人一样被囚马车里。
她只有在便溺的时候被允许下车,乌西女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手臂很粗壮,好像钳子一样搀着薛明窈,莫说薛明窈没有力气,就是她身体无碍时也完全对付不了这个女人。
也是下了车才看到,岑宗靖的侍从足有数十位,个个深肤骨突,劲瘦矫健,他们胯下一匹健马之外,还带着数匹无人的空马以备替换。
薛明窈一忧一喜,忧的是岑宗靖势力不小,训练有素,喜的是这么多人窜逃,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要谢濯猜得到她是被岑宗靖拐走的,以他那了不起的追踪本领,定然能循着痕迹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