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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这样一刻不停地跑,要不了几天就能到与乌西接壤的西川,纵然谢濯一路追,他能追得上吗?

薛明窈越想越急,小腹隐隐开始坠痛,她捂着肚子,脑中忽地一线清明。

“好痛啊”

马车里响起她哀哀的呻吟,薛明窈像小兽一样侧着身蜷缩,有气无力地踢着乌西女人,“我要,要痛死了,你快叫车夫停车”

乌西女人知道她来着月事,此前还服侍她换过月事带,闻声二话不说蹲下帮她按摩肚子。

薛明窈死命推她,嘴里嚎着,“我不要你没有用的,你叫岑宗靖来,他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死了!你懂不懂啊!”

薛明窈两眼一翻,给她做了个归西咽气的表情。

那乌西女人面色古怪地看着她,最后还是对着车夫说了句话。

车悠悠停下,岑宗靖迅速过来了,“怎么了窈窈,哪里不舒服?”

薛明窈瘫在车里,小脸皱巴巴的,“我肚子好疼,你快带我进城去医馆。”

岑宗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道:“窈窈,别打歪主意。”

“我没打歪主意!”薛明窈快哭出来了,扭着身子痛苦道,“我要疼死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岑宗靖揉了揉她脑袋,“你离死还远着呢,你会和我在乌西白头偕老,长命百岁。好了,窈窈,不要装了,你这点小伎俩,骗骗别人可以,别想骗了我去。就算你是真的肚子疼,我也只能给你些止痛的丸药,不可能带你去医馆的。”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乌西。”他斩钉截铁道。

薛明窈支着胳膊肘慢慢坐起,咬牙道:“你真不在乎我性命?我现在是装的,待会儿可就真要去死了!”

岑宗靖皱着眉,“窈窈,我如此爱你,当然在乎你性命了,你信不信,我在乎你性命甚过我的性命!”

“只是我知道,你不是会寻死的人。”他又微笑起来,“我是你的夫君,我最了解你,你爱玩,爱富贵,最怕痛怕死,你放心,你喜欢的这一切都可以继续拥有,我保证你能在乌西活得舒舒服服——”

“呸!”薛明窈用力啐了他一口。

“别恶心我了。岑宗靖,我的夫君是谢濯,早就不是你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过去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你,未来更是一丁点都不可能喜欢你!你拐我去乌西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说你在乌西是大将军,那一定不愁没小娘子喜欢,你再娶就是了,干嘛要执著于我?”

岑宗靖揩去脸上水迹,淡淡道:“我娶了啊,还娶了不止一个,可是她们都不如你。我身边的女人越多,就越让我想念你。窈窈,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换来你阿爹松口,将你许配于我,我怎么舍得放手呢。”

“你不知道吧,窈窈,当初你阿爹信以为真的那句谶词,说你宜嫁寒门出身而后贵之武者,这是我花大价钱买通卦人编出来的。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发誓一定要将你娶到手。”

岑宗靖说起前事,兴奋起来,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卑鄙无耻!”薛明窈瞪着他,“我阿爹泉下有知,定要提刀砍了你。”

“可惜他死了。不然我还要对付他,那可有些棘手。”

薛明窈恨恨道:“我阿爹虽然不在了,可我还有夫君。谢濯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来救我。”

“你那个夫君,倒是有些本事。”岑宗靖微微沉吟,“不过先机在我,除非他长了翅膀飞过来,否则不可能救得了你。”

“他能救我的,我相信他。”薛明窈愤怒之下,小腹隐痛不止,她弓着背捂着腹,再也不想和此人说一句话,“不想我肚子更痛的话,你就赶紧滚。”

岑宗靖看她半晌,终是没再说话,叮嘱了乌西女人几句,便下车回马上了。

便是这一会儿功夫,天已彻底暗了。

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深蓝的夜空上,从狭窄的车窗缝中看过去,愈发显得伶仃瘦弱。月光熹微,不肯眷顾进来,马车一片黑暗。

车仍旧在走着,颠得没之前厉害了,夜晚的山林比白日静得多,薛明窈听见车轮碾过枯叶的辘辘声响,听见乌西女人轻柔的鼾声,听见车夫一声比一声重的哈欠。

她昏睡了十几个时辰,此时再也难眠,头歪靠着车窗壁,遥遥地看那弯月。

谢濯此时在哪里呢,他也和她看着同一弯月亮,也在想着她吗?

她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

好不容易和谢青琅重逢,和他生了那么多的气,吵了那么多的架,终于日子安稳下来,上天却要在此时让他们再一次生离吗?

她甚至出门前还扎了他心窝子,不肯去亲他。

薛明窈的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

谢青琅,你那么有本事,人在鬼门关出出进进都能回到我身边,求你,求你这次一定要找到我,一定要让我再见到你。

第76章 她从没觉得谢濯的声音如……

夜晚群山静寂, 浓黑的苍穹死气沉沉地压下来,无星无月,亦连只扑飞经过的夜雀都不见, 偶尔有几声隐微的野兽低嗥,遥遥地从树林深处传来, 有气无力, 叫人怀疑是错觉。

已是第四晚了。

队伍短暂地停下过夜,薛明窈身裹披风蜷在马车里,了无睡意。过去的四天里, 岑宗靖的人马翻山越岭, 每日有八九个时辰都在奔波,走了快两千里。

看一路上的植被变化, 薛明窈估算, 恐怕明日天黑前就能到西川。而到了西川,乌西就近在咫尺了。

岑宗靖太谨慎了, 不仅不进州县, 连沿途村落都尽力避开,哪怕绕一些路, 也要少见到人烟。薛明窈想求救都找不到人, 堪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要被他在乌西关一辈子, 此生故土难回, 故人难见, 薛明窈心里的恐惧被放大到了极致,直直地将她拖入深渊。

岑宗靖说她不是寻死的人,薛明窈也这么想,可此时一想到让岑宗靖得逞了去, 她便恨不得死掉算了。

因为受凉而僵硬的手指缓缓向袖里探去,迟疑地摸了摸里头藏着的一株草叶。

她今日下车小解时,在野地里看到了一丛略显熟悉的葛草,圆润厚实的叶,细长微红的茎,正是临近西南之地特有的一种野葛。

薛明窈少时随父赴南疆,也在路上见过这种植物,它很有用处,捣碎叶片取出汁子敷在人的皮肤上,对治疥有奇效,她阿爹命人采下数筐,给营里生了疥癣的士卒外用。

薛明窈看见它便眼睛一亮,趁乌西女人不备,拔了一株藏在衣衫里。

她当然没有患疥,只是此草除了能治疥,还能致人中毒。

那时有个自作聪明的将士,觉得外敷草药起效太慢,便取来一株葛草摘下叶子,放嘴里嚼咽下肚,不到半个时辰便呼吸急促,浑身抽搐,幸好军医经验丰富,懂得解此毒,给他灌了一大碗羊血,把人救回来了。

薛明窈摩挲着草叶,听着遥远的低沉兽叫,心神渐渐冷静。

这是老天给她的一个机会,她不能再犹豫了。

如果岑宗靖真的在意她性命,那么这株毒草将能成为她的生机。

她必须要他停下来,要他带她进城,要他没法再把她藏得严严实实

次日正午,马车依旧如前几日那般飞驰,他们刚刚经过了一座名为绵州的城池,继续头也不回地向西南行进。

突然之间,马车里响起乌西女人低低的惊叫,车夫连忙勒住缰绳,不一会儿,驭马在前的岑宗靖过来,眼前的一幕叫他赫然变色。

只见薛明窈侧身缩在座位上,浑身打着颤,手捂胸口剧烈地喘着气,就好像有人扼住她喉咙阻住她呼吸一般,她的眼神茫然而惊恐,极是骇异。

“窈窈,你怎么了!”岑宗靖摁住薛明窈的手,试图止住她的抽搐,然而薛明窈颤得更厉害了,岑宗靖一个武人竟没法压制住她。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更加急促地呼吸,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岑宗靖一边试图安抚她,一边用乌西话问服侍薛明窈的婢女。

“我也不知道,她刚刚有点想吐,没过多久就突然这样了。”婢女飞快回道。

“她一上午都做什么了?可有吃坏什么东西?”

“她和前几天一样吃了我给她的干粮,一直盯着窗外看,没做别的事。”

岑宗靖皱紧了眉,看薛明窈这样子,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症。她从前身子很健康,难道这几年里染了什么病不成?

眼看着薛明窈的症状有增无减,岑宗靖顾不得其他,赶忙命令车夫调头,前往绵州城。还把总是锁着的车门也打开了,希望能让她呼吸通畅些。

好在他们刚过绵州不久,不消半炷香功夫,就到了城门下。岑宗靖将大半侍从留在城外,轻车简从,以他出京用的假身份顺利护着薛明窈的马车进了城,找到一家医馆。

医士见薛明窈情况如此,忙先取来一枚丸药喂到她嘴里,使她镇静了一些,随后拿了她手把脉。

“如何?”岑宗靖急问。

“像是中毒。”

岑宗靖一诧,“中的什么毒,严重吗?”

医士又把了一会儿,“不好说是什么毒,不过像是剂量不重,我先把她的毒性压下去,再想办法为她解毒。”

“麻烦您了,请尽快治好内子。我今天还要带她赶路,不能耽搁。”岑宗靖沉声道。

那医士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夫人都这样了,就算解了毒,也不可能今日还随你赶路。”

岑宗靖眼里浮出一丝戾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躺在枕上双眼紧阖的薛明窈,心里隐隐几分猜测。

他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医士的后心,“一切听我的命令,否则我要了你的命。”

那医士两股战战,“我,我都听你的!”

岑宗靖命侍从去找了间客栈,将医士与昏迷的薛明窈送进马车,悄然押进房间,一并监视控制起来。

医士丝毫不敢反抗,老老实实为薛明窈开了抑毒的方子,岑宗靖叫人抓了药煎好,给她服下。

之后几个时辰,医士都被岑宗靖逼着研究薛明窈的脉象,为她开解毒的方子。

薛明窈早已醒来,装着睡,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自己暂时性命无忧,大大松了口气。她父亲军中的将士吃了三片叶,她为保险起见,上午先咬下一小块叶子,之后只是腹痛恶心,持续半个时辰就减轻了,她心中有了数,大胆将那片叶剩下的部分都吃下肚,幸而这回效果明显,加上她刻意表演,终于骗过了岑宗靖。

只是代价也不小,身体无比虚弱,时时有股呕心感,医士给她开的方子有催吐之效,她吐了好几回,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薛明窈死死撑着,直到入夜,才松口承认她吃了什么。

医士如释重负,重新开了解毒的方子。

“窈窈,你真的想寻死?”岑宗靖失声问道。

薛明窈闭着眼睛,喃喃道:“我只恨我吃得太少,没有死成。”

岑宗靖脸色极其难看,好像完全无法接受似的,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放了我吧。”薛明窈平静道。

岑宗靖死死地看着她,不说话。

“不然我还是会寻死的,我绝不可能活着跟你去乌西。”薛明窈道。

岑宗靖只道:“你好好休息。”

门外笃笃响起敲门声,岑宗靖转身离开。

他走后,薛明窈的目光掠过牢牢监视她的乌西女人,移向被岑宗靖五花大绑的医士,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他帮自己逃脱。无论如何,她为自己赢得了一日的时间。

一日,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阿爹如此说过,在战场上,多一日少一日,就可以改变战机,转败而胜。

她一定也可以做到。

门外,侍从对岑宗靖低声道:“将军,城外的探子回报,疑似有追兵进了绵州城。”

“什么?”岑宗靖厉声道,“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侍从低头不语。

过了几瞬,岑宗靖恨恨道:“这里待不得了。”

他用以出京的假身份早就暴露了,大着胆子再用一次进绵州,也知极有可能会被追踪到,可是追兵来的速度之快,还是让他不敢相信。

既查到绵州,那查到这间客栈,就是早晚的事了。

几方焦灼不安,各有谋算,这一夜显得既短暂又漫长。

次日阳光灿烂之时,薛明窈又置身在辘辘行走的马车之上了。

似是怕她再闹出事来,岑宗靖这回没再骑马,而是在马车上伴着她。薛明窈体内毒解不久,身子仍虚着,躺在车厢里连往窗外看的力气也没有。车厢里似有似无地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薛明窈不知就里,拿袖掩着鼻,岑宗靖屡屡和她说话,她都极是敷衍。

耳边满是交织的车轮声与马蹄声,单调得令人烦躁。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灌入耳的嘈杂声里又多了一道。

也是马蹄声,一串串的,不一样的马蹄声。

薛明窈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可旋即又丧气下来,绵州的官兵不可能来得这样快,这或许只是一队路过的商队。

她并没有看到岑宗靖倏然枯败下来的脸色。

那串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就要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戛然止住。

薛明窈隐隐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要起身去看,被岑宗靖摁住。

不过她也无需去看了。

一声有力的呼喝穿过车窗抵达她耳边,“岑宗靖,你放了我夫人!”

薛明窈的心陡然沸起,泪水盈满眼眶,她从没觉得谢濯的声音如此好听过。

第77章 “从在西川遇见你开始,……

山道上秋风猎猎, 十几名侍从护着身后的马车,举刀呈弧形排开,严阵以待。

他们面前, 是同样虎视眈眈的一队禁卫,人数与之相仿。

谢濯居于众卫之首, 他骑在马上, 高束的黑发被风吹起,一双利眼如鹰隼,紧紧盯着被侍从们围起的囚笼似的马车。

“岑宗靖, 你勾结异族, 欺君罔上,我奉陛下之命来拿你。赶快束手就擒, 把本将夫人放了。”

声音沉冷, 惊飞起一群山鸦。

待群鸦飞尽,那紧闭的马车门缓缓打开, 岑宗靖走了下来。谢濯神色一动, 隐约瞥见他身后的一抹艳色裙角,“窈窈!”他不由呼唤道。

然而车门瞬间关闭, 重新将里头的人掩得牢牢实实, 没有任何回应传出。

马车里,乌西女人压着薛明窈的手足, 死死捂着她的嘴, 薛明窈怒目视之, 无可奈何。

岑宗靖与谢濯对视,淡淡道:“谢濯,你叫我夫人做什么。”

谢濯没心思与他争论薛明窈到底是谁的夫人,一字一顿地道:“放了她。”

岑宗靖唇边勾出一道森然笑意, 挑衅般地摇了摇头,“我若是不呢?谢将军。”

“你没有选择。”谢濯断然道,“今日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就凭你手下的这么点儿人?”岑宗靖森寒的目光扫过两方对峙的人马,“未免太托大了。”

谢濯夙夜追来,沿途还不断分人手去州县探查,身边禁卫的数量确实一直在减少。然而前方就是西川了,拦截岑宗靖刻不容缓,他不可能等到剩下的人赶上来才动手。

“对付你,足够了。”他冷冷道。

“我可不这么觉得。”

岑宗靖说完,也不待谢濯说话,直接用乌西话发下命令,竟先于谢濯动了手。

一众乌西好手从马上跃起,刀锋直逼禁卫。经谢濯训练出来的禁卫亦不是吃素的,举剑对敌,一时之间,刀剑相击,纷乱的金石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混战之中,谢濯拔出腰刀,连过数人,径直向马车而去。岑宗靖岂容他接近马车,立时护在车前,挥刀作挡,与他激烈地交起手来。

他自负年少成名,在薛将军麾下磨炼过武艺,又在乌西历练数年,论硬功夫,绝是首屈一指,非谢濯这种草莽之辈能比。然而真正打起来,才过了十几个回合,便觉被谢濯压制住,防多攻少,渐渐不支。

“岑宗靖,你不是我对手,现在弃刀就缚还来得及。”谢濯手中腰刀不停,一边连连相逼一边冷声说道。

岑宗靖咬牙招架,目光扫到周围战场,两方人杀得难解难分,他的乌西武士并未占到优势,心里更是一紧,如今禁卫的战力竟有如此强了。一念生起,手中稍有松懈,被谢濯刺中左肩,登时血流如注。

一击得中,谢濯愈发冷静,趁岑宗靖吃痛,数刀又至,当下就要结束这场交锋。

然而岑宗靖屈身向后一滑避开锋刃,反手向那一直紧闭车门的马车掷去一物。东西落到车顶上,顿时带出一串火苗。山风一过,火苗迅速蔓延,顷刻间整个车顶都烧起来了。

岑宗靖大声说了一句乌西话,随后向最近的一匹马跃去。那群乌西勇士闻令收刀,纷纷竭力脱身,试图抢马奔逃。

刺眼的火红叫谢濯心脏猛地一颤,再也顾不上对付岑宗靖,立时如离弦之箭一般向马车冲去。

火焰蹿得极快,须臾的功夫,马车已遍壁是火。谢濯忙脱下外袍扑打火苗,喝令众卫留一半去追岑宗靖,一半来帮忙救火。

然而任凭众人如何扑火,火势不见半分减弱,烈火之中,谢濯提刀向着紧锁的车门大力一劈,“薛明窈!”

微弱的应声从火中传来,听不分明。

谢濯咬紧牙,一边叫她一边举刀又劈数下,终于随着一声裂响,锁头被斩断。他直直冲进这座四方的火海里,在弥漫的浓烟里看到趴着的薛明窈,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笑。

谢濯呼吸一屏,颤抖着将她抱出来,蹲在地上检查伤势。

薛明窈雪白的脸蛋灰扑扑的,发梢焦了一片,衣裙也被烧出了破洞,软在他怀里,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幸而谢濯没在她身上找到伤口。

薛明窈一任谢濯的手在她身上划过,她痴痴望着他,谢濯的双眼满是血丝,被烟熏黑的脸上写满担忧,可她却觉得他那样英俊,她尽力冲他弯出一个笑来,张口嗓子沙哑,“谢——”

还未叫完,便被谢濯紧紧抱住,男人埋首在她颈窝里,喃喃唤道,“薛明窈”

薛明窈觉得他还在发抖。

“我在呢,”她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终于被我等到啦。”她轻轻拍了拍他背。

他锢得她有些痛,她试图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继续被他拥着,谢濯粗沉的呼吸洒在她肩头,里头渐渐掺上了几滴温热。

薛明窈一怔,“你,你怎么——”

“窈窈,”谢濯发颤的声音传来,“还好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啦。”薛明窈笑道。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没了你,我该怎么活”尾音淹没在谢濯的哽咽声里,数日来一直被压抑着的忧心与焦灼,不眠不休的追赶与疲累,此刻都汹涌地流淌出来,难以自控,无法止歇。

还好薛明窈全须全尾地活着。

薛明窈心中巨震,捧着他的后脑,呆呆地问:“什么叫没了我你该这么活”

谢濯抱得她更紧,喃喃道:“从在西川遇见你开始,我就是为了你而活着的。”

他无亲无靠,刻苦读书不过是遵循从前父亲的意志,胸中实无多大致君尧舜的理想,功名富贵于他皆似云烟。

他习惯了这样活着,他也以为他必将这样活下去。

直到薛明窈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她给了他最浓烈的爱与恨,也给了他人生的方向与意义。

薛明窈蹭了蹭他,把鼻尖上的烟尘全蹭到谢濯领口,嘟囔道:“谢濯,我听不懂。”

“没关系,以后慢慢解释。”谢濯顿了顿,也低头蹭了蹭她,将眼角湿润全蹭到她肩头。

他松开她,搀着她缓缓站起来。

薛明窈偎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去玉福寺那日早上我欠你的。”她认真道,“我想让你高兴。”

谢濯笑了,“只要我见到你,我便会高兴。”

薛明窈用手抹去他脸上的烟灰,“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如果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回想起我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得多难过啊。”

“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她郑重道。

谢濯深深看她,好像要把她此时的样子烙印在心底。薛明窈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低下头不愿叫他看。

却见谢濯弯了腰,俯首找到她的唇,虔诚地吻上来。

身后大火还在烧,他们脸上还滚着烟尘,冷如刀的山风无情刮着。

两人心无旁骛地寂静接吻。

他们的唇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滚烫,心比任何时候都贴得紧密。

良久,谢濯松开薛明窈。薛明窈舔舔嘴唇,笑意狡黠,“将士们可都在呢,你也不怕羞!”

“他们不会看的。”

周遭的七八名卫士,有的在清理战场,有的还在扑火,各有各的忙,确实无一人敢投来眼神。

薛明窈提起逃走的岑宗靖,“刚才你没去追岑宗靖,叫他跑了,可怎么办啊。”

谢濯捏捏她脸,“没事,你最重要。”

第78章 “谢濯,我不担心你死在……

薛明窈甫被谢濯救出, 身子还虚得很,谢濯怕她再有闪失,对副将一番交代, 遣他去追岑宗靖,随后便带着薛明窈折返进了绵州城, 请医问药。

也是在这时, 谢濯才知道薛明窈为了拖住岑宗靖,冒险食了毒草。体内毒素虽净,可元气大伤, 虚弱也是因此而致。

谢濯一阵后怕, “窈窈,以后切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无论如何, 你的命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

薛明窈刚刚服完药偎在床头, 锦被拥着,暖炉熏着, 心里一片安泰, 回想起刚刚过去的这几日煎熬,实觉恍如隔世, 但那份决然服毒的勇气还在胸中滚烫回响, 她盯着床榻旁给她勇气的男人,安慰道:“我控制了分量, 不会真的毒死自己, 而且这种草也不难解毒的。”

谢濯低低地叹口气, “还是怪我,没保护好你。”

“谁能想到岑宗靖是个疯子?这狗贼!”薛明窈咬牙切齿。

她骂得太激动,禁不住咳嗽几声,谢濯给她顺气, “别想了,窈窈,你先好好睡一觉,把身子养养。”

他把她扶到枕上,盖好被子,吻了吻她额头,“快睡。”

薛明窈听话地阖上眼皮,浓睫投下一溜儿秀气的阴影,乖巧如婴。谢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怎样都看不够似的。

薛明窈突然睁开眼,“你怎么总在看我,自己不去睡?你比我还需要睡呢。”

她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又被喂药又服毒的,憔悴得下巴都变尖了。可谢濯看上去比她还憔悴,上唇胡茬丛起,脸色苍白,双眼一直是赤红的。

“你也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快和我一起补觉。”薛明窈叫他上榻来,两人相对而躺,她放心大胆去睡,然而数息过去,仍觉一道幽微目光在看着她。

再次掀开眼帘,果见谢濯一双清泠泠的黑眸近在咫尺。

薛明窈笑了,“你再看我,我都没法睡了。”

“抱歉。”谢濯垂眸看被,慢吞吞地道,“我总觉得我一阖眼,你又会不见。”

“说什么傻话。坏人都被你赶跑了,门外全是你的人呢。”薛明窈又向他靠了靠,抬手帮他合上眼睛。

柔软的指尖碰触眼皮,好似有股奇异的力量注入,叫他卸下强撑的那口气,安神定心。片刻后,谢濯在被里去摸她的手,紧紧攥住,五指相扣。

午间清光溶溶地在房间里流淌,经历了诸件恶事之后,终于难得一片短暂好光景

两人在绵州休养了几日,谢濯的副将回来了。

带来的却并非好消息。

他与先前的人马汇合,对岑宗靖紧追不舍。岑宗靖丢下薛明窈后,逃亡与躲藏都更方便,追捕起来殊为不易。等追至西川境内,副将遵从谢濯的命令,向西川驻将李奇借兵布下埋伏,终于捉住岑宗靖并其手下若干人,暂时关押在西川军营里。

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当晚岑宗靖挣脱束缚,再次潜逃。

他此次出逃如泥牛入海,任凭李奇将军派出多少军将搜捕,都再找不到他的一点影子。

李奇怀疑军中有协助岑宗靖脱逃的内鬼,焦头烂额地排查。谢濯的副将遍寻不到岑宗靖,只好先退回绵州复命。

“末将觉得,人怕是已逃到乌西了。”副将硬着头皮道。

事已至此,谢濯提笔向圣上写就一封长信,又随副将去了一趟西川军驻地,与李奇当面商议,请他继续在西川境内搜查岑宗靖,而后他带着薛明窈,率禁卫押着岑宗靖的手下先返京了。

岑宗靖在乌西位至将军,是乌西王的不二臂膀,却与乌西王合谋,编了个孤忠守节的故事直登大周朝阙,骗取天子信任,乌西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此举欺瞒大周,天子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一封言辞犀利的文书递过去,要求乌西王交出岑宗靖,给大周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不排除兵戈相向的可能。

书信送至,乌西回的却非解释,而是一封战书。数万乌西军队直接向西川进军,兵锋汹涌而来。

谁也没想到,乌西竟敢视和约为一张废纸,先大周一步挑起了战火。

乌西王不是冲动无智之辈,说打就打,显然此前秣兵历马,做足了准备,几个月之前的言和此时看来十分可笑,焉知不是为了岑宗靖归朝而故意作的姿态。

战则战矣,在西川这片土地上,周与乌西本就三不五时地打一场,互有胜负,就算乌西这次有备而来,也难占到多少便宜。

然而战况发展出人意料。

李奇将军统率的西川军主力在临阵前一晚突然哗变,副将以下犯上囚禁了李奇,次日领着几万人的军队倒戈乌西,几道防线化为乌有,乌西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西川西部的数座城池。

战报传到钟京,君臣上下无不震惊。

更叫人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

叛变的西川军副将身后另有其人,一个早就消失在朝野数年的人:争嫡失败被贬西川的大皇子赵景宸。

战事纷燃中,赵景宸忽然出现,以西川郡王的名义号令西川军,对乌西军队束手投降,西川门户大开,乌西军打来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失意皇子对权力的渴欲如此惊人,无人知道赵景宸这几年里究竟做了什么,又是如何渗透进了西川军,还与乌西勾搭在一起的。

战争的性质悄然发生了改变。

在赵景宸的帮助下,乌西军势如破竹,兵锋扫荡过大半西川,未倒戈的小部分西川军苦苦抵抗,一退再退,情势十分危急。临近的南疆驻军见此,赶忙派兵来援,饶是如此,大周军队仍被逼退到西川东部的最后一座要城虞州,若是这里再守不住,则整个西川将尽失,乌西人大可向东攻入东川,而东川,就是钟京的西部门户。

急变接二连三地发生,急报一封封送来,而开战甚至都还不满十日。

德元帝深悔自己几年前的一念之仁,因为不舍父子亲情而没处死赵景宸,以致今日之祸。他欲御驾亲征,被群臣劝阻,最后诏令谢濯急速领兵前往西川,与乌西作战。

诏下得急,出征仪式都是下诏当日草草办的,谢濯清点完兵将,次日一早就要离京。

薛明窈送人出征的次数不少,父亲是宿将,她不担心,岑宗靖出征,她巴不得不用应付他,可换到谢濯,平生第一次心里滚汤似的,又是担忧又是不舍,晚上睡前拉着他的袖子,一双水眸上看下看,愁着眉苦着脸,“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当然。”谢濯拍拍她手,“窈窈,别担心。”

“不仅要平安回来,还要早点回来。”薛明窈又道。

“嗯,我尽量。”谢濯认真道。

薛明窈还是觉得不够,戚戚看了他半天,忽地双手一拍,“不行,谢濯,我要和你一起去!”

谢濯一怔,忙阻拦道:“不可,窈窈,那是战场,最凶险不过的地方,你怎么能和我一起去!”

“凶险的地方,你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了。我要跟着你,我才放心。”薛明窈坚决道,唤来绿枝叫她立马收拾出一个小包袱来。

“不行。”谢濯坚决拒绝,“这不是儿戏,你若跟着我,我便不能放心了,万一你再出了什么事,你叫我怎么办!”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也不会叫你担忧。我就乖乖陪在你身边,你随时能看到我,我随时能看到你。这样不是很好么?”

“军有军规,主帅营帐里不好出现女子的。况且行军条件很苦,你怎么受得了?”

“你是将军,我是将军夫人,我出现在你营帐那是光明正大,我阿爹打仗还带着妾室去呢,也没见别人敢嘀咕一句。至于受苦,我被岑宗靖关了一路的苦都受过了,还怕行军么?”

薛明窈再三陈说,谢濯怎劝都劝不住她,最后干脆把烛一掐,压上薛明窈的唇,手去解她的寝衣。

红绡帐里成双的人影黏缠在一起,锦被翻滚,挥汗如雨,薛明窈很快就没法言辞凿凿地与他相争了。

光这样还不够,谢濯死命地卖力气,不肯叫她歇下一刻。卖着卖着,想到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再见她,亦不知何时才能与她再做鸳鸯,于是加倍用了劲儿,一次毕后再来一次,一次复一次,要留个深刻的想念。

这想念留得十分有效,几个时辰后,薛明窈抵不住,哑着嗓子对他道:“谢濯,我不担心你死在战场上,我担心你死我榻上啊!”

说完没多久,人便昏晕过去了。

谢濯没忍住笑,她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怎么这么容易就不行了。

恋恋地吻了吻她滚热的唇,谢濯确信她明天应是不会醒得很早了,他可以放心出征。

窗外明月如镜,已是下半夜,谢濯睡意已去,抱着薛明窈定定看她,一直看到旭日东升,街鼓初响。

终于明白,他要留的想念是永远也留不完的。

第79章 “你别让我做寡妇。”……

宽阔的官道上, 开拔的军队整齐有素地行进,如一条盘结遒劲的粗黑铁索。临近晌午,日光浓烈起来, 铁索变得熠熠生辉。

京畿抽调出来的禁军兵力有限,这支看似绵延不绝的队伍其实只有万余人。大周各地还有几支蒙征召的军队, 都将在到达西川后统一由谢濯指挥。

谢濯因着昨晚睡得太少, 骑了一会儿马之后,进了车里补眠。正值神思混沌之时,忽地听到车夫一声惊叹, “将军, 夫人,好像是夫人!”

谢濯还以为是梦中, 直到车夫又叫了第二遍, 才心头猛地一提,打开车窗向外看去。

只见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一穿着红斗篷的女郎骑着白马疾奔而来。耀眼的阳光为她周身镀了一层流淌的金边, 满照在她的美丽面容上,谢濯遥遥望她, 竟觉像是神女, 呼吸为之一紧。

车夫勒住了缰绳,周遭士卒看得呆了, 纷纷裹足不前。

薛明窈从容经过上千双眼睛, 干脆利落地停到谢濯车旁, 居高临下看他。

“谢濯,我要和你同赴西川。”她坚定道。

谢濯与她对望几瞬,随后跳下车,铁臂一揽, 将人从马上横抱下来,二话不说塞进车里。

日光漫射,这条铁索又开始有序不紊地前行,仿佛不曾被打断过。

将军的车驾里,适才英姿勃勃的将军夫人趴在谢濯怀里,嘴里不住地哎唷叫唤,嚷着轻了重了。谢濯大手给她按揉着酸痛的腰腿,无奈道:“你对自己好一点,行不行?”

以前的薛明窈最是娇惯,吃食是精致的,午睡是雷打不动的,耍枪跑马只为快活,绝不肯累着自己半分。从被岑宗靖拐了那一趟后,却也对自己狠得下心了,一上午狂奔几十里追来,骑得这样快,身后他拨去保护她的谢府卫队都赶她不上。

薛明窈俏眼横他,“你先对我好一点吧!昨晚那样折腾我,有今朝没明日的,算什么。”

“我是想叫你没心思再随我出征,谁想到你——”谢濯好笑般地叹口气。

“我就是铁了心要和你一起去,”薛明窈道,“你千里赴险,叫我留在家里,我哪能安得下心,万一这场仗持续两三年,难道我要提心吊胆两三年,一直见不到你么?”

“你别想赶我走,腿长在我身上,没人能拦得住我去西川。”薛明窈费力地支起上半身,摇着手指警告他。

“知道了,”谢濯捏捏她腰上软肉,“我不赶你,我们一起去西川。”

他答应得太痛快,薛明窈一时有些愕然。

谢濯吻了吻她,“我也不想两三年见不到你。”

事实是,他和她才分开半日,他就已经想念得紧了

虞州是西川最后的防线,意义不可谓不重要。西川境内的残余的周军放弃了部分阵地,全都退到这里,集结力量艰难守城,数日以来,已与乌西交锋多次,损兵折将不少。

随着败军一同涌向虞州的还有被乌西人掠地掠财的许多西川老百姓,虞州不算大州,储粮有限,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张嘴,又被悍勇的乌西军队日以继夜地攻城,当然难承重压,很快濒临绝境,兵溃粮乏,百姓面有菜色,伤兵无医无药,在饥寒交迫中彻夜呻吟。

幸而这时,谢濯领兵赶到了,赶忙施粮救济,收治伤患。

令他与薛明窈惊讶的是,主持虞州守城事务的竟是合该在南疆的陈良卿。

原来他随驻南疆的将领一同来援西川,南疆将领与西川军的将领不合,论才能与威信皆是半斤八两,应对起这样复杂的危机时互为掣肘,陈良卿于军事上颇有见地,又名声在外,臣僚与百姓都敬服他,最后干脆就由他主事,众人听他号令。

半年不见,危城中指挥兵将安顿百姓的陈良卿也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在州衙门口迎接他们,浴了一身的晚霞,仍是长身玉立,眉目似画。只是身形五官虽没什么变化,但那云淡风轻似谪仙的气质却消退了大半,行为举止里多了点说不出来的粗糙与直率。

“谢将军。”陈良卿向谢濯颔首,目光在薛明窈身上顿了顿,复杂情绪一闪而过,“郡主也来了。”

“嗯,”薛明窈微笑,“我跟着夫君来了。”

大敌当前,没有叙旧的功夫,连带着尴尬也不应存在。几人见过礼后,薛明窈去吩咐谢濯的亲卫做事,谢濯则与陈良卿连同几位将军商议对敌之策。

这一商议,便商议到了月上中天。

谢濯回房歇息时,显得很疲惫,抱着薛明窈说了会儿话,忽地提起陈良卿,也道觉得他变了一点,“有些像他兄长。”他看着薛明窈,欲言又止。

像陈良正?敦厚、严肃且牢靠的陈良正?薛明窈想了想,心中不无赞同。

“是有些,”她抬手合上谢濯眼皮,亲了亲他脸颊,“快睡吧,明早起来你可有的忙了。”

谢濯确实忙起来了。

他带着禁军解了虞州之困,击退了驻扎在城外的乌西军队不说,更乘机将防线往西推进了数百里,重新夺回了周围几个落入乌西人手的小城池。

期间四地来援的军队也陆续到齐,虞州成了整个西川战场的大后方。谢濯整收人马,觉得是时候向西进发,收复失地,反攻乌西了。

他计划让薛明窈留在安全的虞州,不随他奔赴前线扎营,本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说服她,不料薛明窈一听便答应了。

谢濯反倒困惑起来,犹豫万分道:“不会是因为陈良卿在虞州,所以你愿意留在这里吧?”

“你说什么呢,还是这么不信任我。这些天我怎么做的,你都没注意呀。”薛明窈撇撇嘴,哭笑不得。

谢濯的醋劲儿那么大,她为了不让他介怀分神,在州衙里恨不得绕着陈良卿走,几乎半句话都没再和陈良卿说过,也从不和谢濯提起他。

谁想到谢濯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对不起,窈窈,我不是不信任你——”谢濯语塞起来。

毕竟那是陈良卿啊。

“你曾说他和过去的我相像。”他闷声道,为自己辩解似的。

“我都拥有现在的你了,还老想着过去的你做什么。”薛明窈贴到他耳旁,低低地道,“一个爱我对我好的谢濯,难道不能胜过那个总是叫我生气的谢青琅吗?”

谢濯怔了怔,紧紧地抱住她,“窈窈,我从前真该少让你生些气的。”

明明他那时候就很喜欢她了,为什么却从不肯正视自己的心呢。

薛明窈闷声发笑,“那你就不是你了。”

“我愿意留下,是因为我觉得我在虞州比较有用,”她推开他,正色解释,“毕竟我既是郡主,又是将军夫人,安抚百姓和伤兵这类事情,我出面效果好些。”

她从前随父母驻防南疆,也曾见过她母亲作为将军夫人做的一些事,现在一件件学来去做,颇有所悟。

“何况我出入你的营帐,确实不太方便。”薛明窈坦率道。

她既不会端茶倒水地照顾谢濯,也没法与他讨论阵型战术之类,生得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想不引起人注意都难。

退守在虞州也好,能第一时间听到战报,哪怕谢濯出了什么事,也来得及去见他。

谢濯在她脸上啄吻一口,温柔地看着她,“窈窈,我舍不得你。”

“我当然也舍不得你。”薛明窈叹了口气。

这些天她看着谢濯夙兴夜寐地整兵坚垒,制定战术,心中总是百感交集,他英武坚毅,精通谋略,敢于担当,比她父兄还像一个将军。

但他和她父兄不一样,他们有对敌的狂热,有替天子收复河山、开疆拓土的豪情壮志。而她从没在谢濯身上明显地看到这点,他压抑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尽力做好他该做的事,不仅慰抚西川百姓,也尤为宽待乌西俘虏,胜而不骄,败而不馁,万事考虑周全,晚上在她身边一躺,浑身只有无限的疲惫。

每到这时,薛明窈就想起他从前温柔照护受伤兔子,在池边悠闲逗着凫雁的样子,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怅惘。

谢濯说,她是他活着的意义。

那做将军、打仗对他来说是什么呢?薛明窈没问过他,心里却隐隐有了答案。

“谢濯,你记住,”她认真叮嘱他,“虽然你很厉害,很会打仗,但是人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真遇到危险,别想别的,命最重要,打不过就跑吧,你别让我做寡妇。”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做寡妇了。”她喃喃道。

谢濯凝视着她的眼睛,只郑重地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千难万难,我总会活着回来找你。

这是谢青琅成为谢濯后的七年里,一直在践行的事情。

第80章 能不能再做一次神仙,突……

谢濯临走前在虞州布了重兵把守, 这里成为西川兵燹中最安全的地方,不少逃亡的西川官员与名士纷纷来投奔。

薛明窈见到了一张熟脸,是当初谢青琅所在书院的山长, 一个姓齐的老头。白发苍苍的齐老头还记得她,万般狼狈地来寻庇护, 不忘朝她吹胡子瞪眼, 大抵对她拐走他的得意弟子依旧耿耿于怀。

这日薛明窈刚与几位西川州官的家眷说完话,走在州衙后头的官舍长廊上,不意迎头撞见陈良卿。

她冲他笑笑, 正要走开, 却被陈良卿叫住,“郡主还在躲我?”

薛明窈闻声钉住步子, 大大方方道:“陈大人说的哪里话, 我何时躲过你。”

“郡主不必遮掩,你想躲我也没关系。”

正因为陈良卿曾躲过薛明窈, 薛明窈有没有躲他, 他看得一清二楚。

薛明窈没再说话,一双漆眸凝视着他, 琼鼻微翘, 像是有些苦恼的样子。

陈良卿对上她眼神,眸里依旧若春风涤荡, “郡主可否赏光, 与在下饮一盏茶。”

薛明窈同意了。

两人坐在厅中饮茶, 冬月里天已有些冷了,绿枝送来炭盆,放到角落里燃上,守在一旁瞧着火, 没有出去。

陈良卿摩挲着茶盏,微苦的笑意浮映在褐色的茶面上,从前永宁郡主引诱他时,从不叫丫鬟同处一室,现在已是很会避嫌了。她成婚后的变化,委实不小。

薛明窈打量着陈良卿,发现她竟然很难从他身上找到谢青琅的影子了。

怎会这样呢,他的侧影明明和谢青琅很像,尤其此时还做着和谢青琅一模一样的抚摸茶盏的动作。

薛明窈再一细思,对脑中谢青琅的面貌也有些拿不准了,怎么回忆怎都觉得和谢濯现在的样子没多少差别。

若说陈良卿像谢濯,那是万万不存在的。

这似乎是好事,她面对陈良卿,不会再有当初心旌浅浅摇荡的感觉。于是薛明窈脸上笑意更加明丽,举起茶盏道:“虞州孤城坚守数日,现在重焕生机,陈大人当居首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陈良卿饮了茶,“郡主过誉。”

“哪里过誉了,从前我单知你文章作得好,不知你还这么会做官,百姓都很喜爱你呢。”

虞州刺史年纪很大,城困前夕就吓得病倒了,迟迟不见好,也不知是真的不好还是他老人家不想好,心安理得地继续把这个烂摊子交给陈良卿。

陈良卿一介世家郎君,处理起虞州事务时有条不紊,亲力亲为,对百姓极为体恤,未有任何敷衍塞责,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他的美谈。

“我也没有想到,”陈良卿道,“其实我能从书阁中走出来,做些实事,也要感谢郡主。”

“感谢我?”薛明窈不明所以,“我做了什么吗?”

若非薛明窈的那场蓄意引诱,叫他看清自己长久被压制的欲望,看清自己光风霁月下的卑鄙胆怯,陈良卿又怎会失意之下,选择自我放逐到遥远的西南,又怎会在做百姓的父母官时,尝尽酸甜苦辣,重新找到内心的平静。

站在实地的感觉,比从前身处云端要好得多。

只是这些不足为永宁郡主道也。

再见薛明窈,陈良卿平静的内心,终归又起了一些波澜。

“郡主无需知晓自己做了什么,就像明月清风,山川河流,只凭那天地之间亘久的存在,就已令人感激不尽。”

薛明窈噗嗤笑出来,“我还道你变了些呢,这玄之又玄的文人话,也只有你能说出来了。”

“是么,”陈良卿微微一笑,“谢将军也从不说文人话?”

薛明窈一怔,“你这是何意?”

“谢濯谢将军,从前是读书人吧,与郡主早就相识了。”

薛明窈睁圆了眼,“你怎么知道!”

“齐山长与我聊了聊,”陈良卿缓缓道来,“他问我郡主为何出现在此地,还和我讲了个故事,说郡主与他书院里的一位学生情投意合”

“你别替齐老头美化了,”薛明窈闷声道,“他定不是这么说的,他不骂我祸水才怪呢。然后呢,你如何知道谢濯就是那个书生?”

“我猜的。”陈良卿目光闪烁,“齐山长说了那书生的名讳,感慨他不知所踪,而谢将军能诗会文,又刚好也姓谢。”

还刚好和薛明窈夫妻恩爱。

“你可真会猜,把事实都猜出来了。”薛明窈摸摸鼻子,莫名有些难为情,“麻烦你当不知道吧,这件事传扬出去不好。”

陈良卿温声道好。

他没有说,他曾偶然听见薛明窈喊谢濯“谢青琅”,他以为“青琅”是谢濯不为人知的字,无暇美玉与洗濯尘秽,也算合对。

却不料谢濯不为人知的不是字,而是一层旧日的身份,一段和永宁郡主的旧时情缘。

猜想得到薛明窈的证实,须臾泛起的波澜很快平抑下去。原来从始到终,他就多余在她与旧情人的故事以外。

陈良卿很愿意接受这个结果,这让他终于能稍微地原谅一下自己当时的怯懦,也永远断绝掉这份念想。

“三生石上结因缘,郡主与将军佳偶天成,我祝你们百年好合。”陈良卿看着对面秾艳的女郎,清声说道。

薛明窈眉开眼笑,心想该让谢濯听听,别再吃乱七八糟的飞醋了。

冬来日子一天天地冷下去,战争好似总也打不完。

战报一封封地送来,谢濯又收复了几座城池,又和乌西兵在哪里对阵了,死伤多少,俘虏多少,陌生的数目字与地名听进耳,胜了便叫人高兴一会儿,败了便揪心一阵,只是胜胜败败,没个尽头似的。

听得多了,薛明窈也就不再老是想何时能再见到谢濯,只要没听到他负伤,那便是好消息。

虞州陆续下了几场雪,乱琼碎玉,纷纷皑皑,覆在城中成排的乌瓦上,极是美丽。

但薛明窈总觉得不如嵊州的雪好看。

嵊州在西川西部,当初岑宗靖驻防在嵊州以西百里地,置的宅子就在嵊州。薛明窈在嵊州城郊雪后的山上与谢青琅相遇,在嵊州宅子里与他朝夕相处一年多,后来对他死心,再也不想多留在伤心地一天,逃也似地东归返京,连宅子也没管,就这么丢在那儿。

哪想到有朝一日她还会怀念那里呢。

嵊州山上的雪很重,很白,漫山的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连在一起,好像仙界一般。仙界里有小神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清泠泠地出现在她眼前,满山雪也为之失色。

谢濯啊,薛明窈百无聊赖地堆着雪狮,你能不能再做一次神仙,突然来到我身边呢。

一直到年关,谢濯也没为她做神仙。

兵乱虽不止,但人们总是要认真过一个年的,张灯结彩中暗含着期待,再糟糕的事情,过了年,也会变好。

州衙里的一众官眷聚在厅里,热热闹闹地吃暖锅子,辛香的佐料撒到大块的肉上,令人馋虫四动。薛明窈大快朵颐,吃完一小铜釜里的肉还要再来一锅,惹得官夫人们惊诧扬眉。

薛明窈也觉最近自己的胃口过于好了。

支着下巴等丫鬟送锅子来,腾腾的热气中,薛明窈困意上涌,意识渐渐飘渺,乃至阖上了眼皮。

“谢夫人,你怎么吃着吃着睡着了呀!”席上一位夫人笑道。

岁还没守呢。

薛明窈这随意的一觉睡得很饱,醒来不出意料地在自己寝屋,窗外月光如银,屋内红烛彤彤。

绿枝守在她身边,喜色洋溢了满脸,“主子,有好消息!”

薛明窈被子一掀,“谢濯回来了?”

“那倒不是。”绿枝咧着嘴,“是您有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