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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

“行泰表兄?”赵盈奇道, “他怎么了?”

“那人说下午的时候,大理寺派人请阿兄去衙门问话,阿兄走后, 迟迟未归,后来大理寺那边又来人, 说是阿兄涉及一桩人命官司, 他们要暂时将人收押在牢。”

赵盈大吃一惊,“怎么会有人命官司?”

薛明窈苦着脸,“我也一头雾水啊!”

来报信的小厮不知详情, 说得很含糊, 薛行泰到底惹了什么麻烦,薛明窈不敢想。

“盈娘, 我恐是没法与你和驸马用晚食了, 我得回府问问去。”

“应该的,”赵盈略作犹豫, “其实驸马今晚还请了谢将军, 人就在二堂呢,你要不要先去和他商量商量?”

二堂内, 案上置着几碟子下酒菜与两盅酒, 酒液在灯烛照耀下漾着琥珀色的光泽。

“谢将军,你我先浅酌几杯, 待会儿公主会来作陪, 到时候我们再移步。”陈良正笑道。

谢濯颔首举杯, 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去门口。

他没有等太久。

薛明窈与公主一同前来,碧绿裙摆如同春水一般,细波起伏,倏然荡到他眼底。

“驸马。”薛明窈简单和陈良正打了招呼, 就直直看向谢濯。

谢濯静静回望她,眸中波澜横生。

“你跟我来,我和你私下说点话。”薛明窈低声道,手拉上他的袖。

谢濯沉默着,任由薛明窈牵着他的袖走到廊下。

薛明窈松开他,直截了当道:“薛府来人说我阿兄被关进了大理寺狱,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濯愕然,“什么意思,你阿兄出什么事了?”

“你没有暗中设计我阿兄,没有拿他来要挟我?”薛明窈又问一遍。

“当然没有!”谢濯慢慢反应过来,脸色变得铁青,“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薛行泰是我的妻兄,我做什么要害他?”

“没有就好。”薛明窈道,“你有前科,我不得不防。”

她也知谢濯所为的可能性很小,只是他曾经用薛行泰对付她,他们关系又僵成这样,她不问上一问,始终不能放心。

“没事了,你回去和他们吃酒吧。”薛明窈飞快丢下一句话,翩然进屋辞别赵盈夫妇,借了他们一辆马车,当下就动身赶往薛府。

谢濯被晾在一边,往嘴里灌着酒,没有要跟着薛明窈走的意思。

赵盈夫妇面面相觑,谢濯放下酒杯,苦笑着一拱手,“今晚实在不巧,谢某先告辞了,公主、良正兄,我改日再来。”

夫妇俩自无异议,这场面,强留谢濯也是尴尬

且说薛明窈一路快马加鞭地到了薛府。

进了屋,她阿嫂满脸愁容,薛明妤眼泪一串串地掉,两人都是六神无主的样子。

“阿兄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与人命扯上干系了?”薛明窈急道。

“不知道啊!”阿嫂直把头摇,“大理寺的人说死者是冯家小子,说你阿兄要为他的死负责!”

“冯家小子?是妤娘的未婚夫,冯晟?”薛明窈疑道。

薛明妤的抽噎声大了一些。

“不是未婚夫了,”阿嫂焦头烂额地解释,“先前冯家请媒人上门,换了庚帖,算是把亲事定下来,结果前几天你阿兄在外头吃饭,听到隔间冯晟和人吹嘘,才知道这人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婚前就养外室,那还得了,你阿兄赶忙把婚给退了。”

薛明窈一拍大腿,“我就说冯家人靠不住,妤娘可不能嫁给这种人,退得好!”

薛明妤泣道:“我还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说什么傻话,退个亲而已,我死了夫君都没什么事呢。”薛明窈又看向阿嫂,“然后呢,冯晟怎么就死了,阿兄对他做什么了?”

“你阿兄没说过啊,”阿嫂眼看着又要掉泪,“他又不可能真去杀人,定是被人冤枉了。”

薛明窈蹙着眉,“阿兄这等身份,大理寺不会贸然扣人,估计是手中有证据。”

阿嫂颤着叫了声,“窈娘,你别吓我,你阿兄虽有些浑,可绝不会害人性命,他最多打冯晟一顿!”

薛明窈自己也是心慌意乱,硬着头皮安慰她,“我知道的,阿嫂,你别急。”

“怎么能不急,那是大理寺啊,要是坐实了人命,你阿兄,还,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一定回得来。”薛明窈握住阿嫂的手,坚定道。

她阿嫂喃喃道:“窈娘,你一定要把你阿兄救回来啊,他要是不回来,我也没法活了。”

薛府在京总共就这么几个主子,阿嫂年纪长薛明窈几岁,经的事却少,薛明妤更还是个孩子心性,也就只有身为郡主的薛明窈能拿主意了。

她定了定神,道:“你放心,阿兄是我唯一的阿兄,我当然要把他弄回来。阿嫂,今晚我住在这里,你收拾一些阿兄的衣物,我明日想办法去大理寺探监,给他送过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薛明窈此言一出,她阿嫂宛如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点头,“好,我听窈娘的,你肯住下,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又想起什么来,“窈娘,报信的小厮没在谢府找到你,你怎么住到公主那里去了,你和谢将军,是闹了矛盾吗?”

薛明窈扯出笑,“没什么矛盾,我想念盈娘了,就过去住几天。”

阿嫂半信半疑,低声道:“要是谢将军能帮忙就好了,你毕竟是妇道人家,不好出面”

薛明窈低头饮了一大盏茶,没吭声

翌日上午,薛明窈去大理寺探监。

她阿嫂情绪不稳,薛明窈慎重起见,没让她跟着去,命绿枝提着两篮子衣食起居之物,随她到了大理寺官署。

第一次来,薛明窈也没什么好发怵的,坦然告上她郡主的命号。

大理寺查案,羁押的大小官员无数,这种情形见得多了,非大案专案,都会给家眷通融,何况薛明窈又有层郡主身份,不好得罪。因而薛明窈等了一会儿,便有吏员来检查绿枝带的东西,确认没问题后引她们去见薛行泰。

青天白日里,监牢一片潮湿冷寂,烛火幽幽。

薛行泰所在的那间不远,进了门走几步便是,许是考虑到他身份的缘故,监牢条件尚可,有一方榻,一只凳,一条案,虽光线昏暗,看着倒还算干净整洁。

薛明窈微松口气,幸而不是虫鼠横生的恶劣之地,不然她阿兄非生病不可。

薛行泰盘腿坐在榻上,一副萎靡的样子,狱卒把门打开,他看到她,呆滞的眼睛亮了亮。

“窈娘,我就知道是你来,”薛行泰苦笑,“阿兄给你添麻烦了。”

薛明窈叹了一声,“没事,我也给你惹过不少麻烦。”

兄妹俩从小都是令薛将军头疼的混世魔王,不长本事光长脾气,惹是生非满不在乎,反正天塌下来有父亲和靠谱的长兄顶着,结果父兄接连过世,薛府嫡系没人了,俩人我管你,你管我的,轮流给对方擦屁股。

“你把冯晟怎么了?”薛明窈问。

薛行泰翻了翻自家夫人给准备的东西,抽出条锦毯围在身上,手指套上女儿的小袜子,一脸懊丧地讲起事情经过。

原来与冯家退亲时,双方闹得极不愉快。冯晟见亲事无望,态度大变,言谈间不乏贬低薛明妤之语,还嘲薛家日薄西山,门第衰落,薛行泰当场虽骂了回去,事后仍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前两日他与人吃了酒,借着酒劲想去揍冯晟一顿,出了这口气。到冯府问了问,人不在,就去了他的外宅找他。

那外宅空荡荡的,冯晟躺在榻上,同样满身酒气,呼呼大睡。

薛行泰给了他三拳,人也没醒,薛行泰觉得没劲,自顾自地走了。

等大理寺找上门,薛行泰才知道冯晟就死在了那个下午,死在了那张榻上。

“所以你三拳揍死了冯晟?”薛明窈惊道。

“不可能!”薛行泰断然否认,“我揍人很有分寸,不打要害,只留外伤不留内伤,让人受点疼罢了,绝不致命。”

薛明窈默然,想起来薛行泰对谢青琅的那一通暴打,确实都是外伤,把人疼得不轻。

“再说三拳而已,怎么可能死人?依我看,冯晟说不准就是喝酒喝死的,不然我三拳打过去,他一点反应也没,多蹊跷。估计那时就已经死了。可恨我当时喝得上头,没留意,唉!”

薛明窈想了想,问:“冯晟的死因,仵作怎么说,阿兄你知道吗?”

“仵作说是暴卒,别的他也看不出来。那导致暴卒的事多了,喝酒,跌跤,甚至人什么都不干就能突然死掉,结果就赖我身上了。我也是蠢啊,还主动承认我打了他三拳,其中有一拳是对着他胸膛打的,现在死活说不清了。”

薛明窈愁眉苦脸,“怪不得大理寺要关你,阿兄听起来实在很像凶手。”

薛行泰急道:“绝对不是我,窈娘,真的,揍冯晟的时候我有感觉,他不像活人!”

“你有感觉,可你没证据啊。”薛明窈揉着脑袋,“对了,那宅子里的外室呢,下人呢,冯晟吃醉酒睡觉,没人照顾他?”

“我去的时候没看到人,据说外室带着丫鬟携细软跑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冯家人去寻冯晟的时候,人去楼空,就冯晟在榻上躺尸。”

“外室是在你去之前就跑了,还是你走后才跑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去的时候没人拦我。”薛行泰老实道。

薛明窈心沉到了底,喃喃道:“这可有些难办了。”

杀人偿命,冯晟死于薛行泰之手,不算有十足的证据,薛行泰又是先皇后之外甥,郡王之子,无论如何不会因此把命丢了去。

可要是无法为阿兄脱罪,让大理寺照此判了,阿兄肯定要免官附带或徒或杖的刑罚,那也不成啊!

“没事,窈娘。”薛行泰强笑,“咱们可是薛家人啊,管圣上叫姨丈的,还能叫大理寺欺负了去吗?你看他们也不敢苛待我,准备的饭食都比别人好一档。”

“反正我知道我没打死冯晟,我不会认罪,他们也不敢屈打成招。”

“窈娘,你去求求圣上,另外让妹夫想想办法,他位高权重,可比你我有本事!”

看着薛行泰充满期待的目光,薛明窈挤出笑容,“嗯,阿兄放心吧,我会尽力救你出去,不会让你蒙冤。你安心待着,我明日让阿嫂来看你。”

薛行泰痛快应了,还叮嘱她明日试着带壶酒进来。

薛明窈回府,把事情转述给她阿嫂,阿嫂自是泪水涟涟,免不了薛明窈一番安慰。

“我下午进宫,阿嫂你莫担心。”

几个时辰后,薛明窈坐上挂着薛府小灯笼的马车,辚辚地驶上街去。

从宫里出来,她在马车上思虑良久,命车夫转向去毗邻宫城的禁苑。

那里是玉麟卫所在地,薛明窈从前来找过他阿兄,轻车熟路找到位置。

守门的卫士拦住她,“禁卫重地,贵人请留步。”

薛明窈不动声色,绿枝站在她身前,俏声道:“我家主子是永宁郡主。”

卫士一脸严肃,“不管是郡主还是公主,都不能踏入此门。”

薛明窈暗叹谢濯执掌的玉麟卫到底是不一样,从前她来,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没人敢拦。

绿枝轻咳一声,“主子是谢将军的夫人,将军夫人都不能进吗?”

卫士愣了愣,终于慢半拍地将永宁郡主与大将军夫人联系在一起,面色为难起来,大将军没说过夫人能不能进啊。

也不知这夫人是真是假,万一是人冒充的呢。

想到这里,卫士不禁侧目仔细瞧了面前衣着华贵的女子一眼,被美人一个凌厉含媚的眼神瞪回来,周身一凛,心口砰砰多跳了两下。

“到底能不能进啊?”薛明窈看着卫士泛红的耳根,勾起笑意,娇滴滴地开口。

卫士不敢抬头再看,低声道:“夫人稍候,我让人去通报。”

薛明窈一言不发地回到马车上。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始终不见卫士来请,薛明窈本就不安的心神又横生焦躁,谢濯不会摆起架子不见她吧,如果真这样,那她只能硬闯了,这个小卫士不见得有本事拦她。

这样想着,忽听到一串沉稳的脚步声,车门自外打开,车帘掀起,一身劲装的谢濯站在眼前,皎如玉树,眉目英挺。

薛明窈一时讶住。

谢濯墨玉一般的清冷眸子望着她,然后,慢慢向她伸出了手。

第62章 生疏多日,谢濯还是忍不……

薛明窈没想到谢濯亲自来接她, 怔了怔,锦袖里的玉白纤手伸出来,迟疑着放到他掌心。

温热的大掌有力地握住她, 将她带出车厢。

谢濯扶她下了马车,便把手松开了。

他在前她在后地进了门, 转过几个弯是方方正正的校场, 数十位披甲执戈的卫士正在操练,见到谢濯齐刷刷地低头,喊道:“大将军。”

薛明窈莫名心中一动, 余光去看谢濯, 他的下颌冷峻而坚毅,仿佛天生就是一个威震三军的大将军, 任谁也不会想到他曾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沿途卫士莫敢向她看一眼, 这一点也和她从前来时不一样,那时骄纵的禁卫贵族子弟们没有一个不看她的, 玉麟卫纪律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濯将她领到一间屋里, 仆役奉了茶来,两人隔案而坐, 谢濯把着茶盏, 不看她,也不说话。

薛明窈也闷声不语, 将满盏茶一饮而尽, 她东奔西跑大半天, 渴得要命了。

看茶盏瞬间见底,谢濯把自己手中那盏推了过去。薛明窈端起来喝了几口,组织了一下语言,硬着头皮开口, “冯绾的弟弟冯晟死了,我阿兄因为有嫌疑,被大理寺抓了起来——”

“我知道,薛行泰的案子,你不必赘述。”谢濯截住她的话。

“你了解他的案子?”

“嗯。”对上薛明窈困惑的眼神,谢濯淡淡道,“他是玉麟卫的卫官,他被大理寺拘押,我作为上峰,没有理由不过问。”

昨晚从公主府邸离开后,他便直接去了大理寺。

薛明窈咬着唇,“阿兄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他只打了冯晟三拳,不可能致他死亡。”

“薛行泰这种鲁莽冲动的糊涂人,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就算冯晟不是被他打死的,他下狱也算不上冤枉。”谢濯冷冷道。

薛明窈心知谢濯所言不假,没奈何,“可他是我阿兄。”

谢濯挑了挑眉,像是在问,所以呢。

“我是一定要救他的。”薛明窈坦然道。

“你能怎么救?”

“反正我得救。”

谢濯嘴角浮出嘲意,“郡主,你所谓的救,不就是求人庇护他么?求圣上,求太子,求皇后,哦,皇后你求不了,她不喜欢你,还有你父亲的袍泽亲故,其中有能耐的,也一并去求一求。但是这些有用吗,苦主是冯家人,可非寻常老百姓,不会给你包庇徇私的机会。”

薛明窈脸色白了白。

又叫谢濯说对了。

她来禁卫前,已去栖凤殿见过皇帝。德元帝的态度很明确,直言此事一方是冯淑妃的弟弟,一方是薛将军的次子,他不能偏私,就叫大理寺秉公审案,合理判决。

皇帝还说,薛行泰身为官宦子弟,逢事却用拳头解决问题,此事叫他吃个教训也好。又叫她放心,不管怎样,薛行泰性命是能保住的。

面对德元帝的“安慰”,薛明窈笑得都快哭了,这个教训足够让她兄嫂一家天塌下来,让薛府门楣削去半块。

薛家祖宅看重家族声誉的一众耆宿,怕是要对阿兄口诛笔伐,将他除名族谱。

“没用也得去做,”她对谢濯道,“阿兄纵有千百般不是,他毕竟与我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下了狱,我面上没光,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看着谢濯的眼睛,“而且你的妻兄成了杀人犯,对你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哦,你想让我帮你救他。”谢濯淡淡一哂。

薛明窈说不出话了。

昨晚还怀疑谢濯陷害她阿兄,今天又求他相助,薛明窈这辈子没做过这么没脸的事情。

眼盯着茶盏里飘着的一尾浅褐色茶叶末发愣,薛明窈又觉心丧口渴,可手刚触到盏身,那茶盏却被谢濯横手夺走。

喝掉剩的半盏茶,谢濯幽幽开口,“想要把你兄长从狱里捞出来,洗掉他的罪名,还是要从案子本身入手。”

“此案缺少的是证据,冯晟与人吃完酒后独自前往外宅,四个时辰内即暴死宅中,冯晟逃跑的外室就是关键人证。如果冯晟的死真与薛行泰没关系,那外室的证词或许能帮到他。大理寺现在正搜捕此女,但肯用多少力量去搜捕,能不能找到人,都不好说。”

“是这样。”薛明窈点头,惊讶于谢濯的所知甚详,“找不到此人的话,大理寺草率结案,那阿兄就是现成的凶手,在劫难逃。”

“也要看冯家的态度,”谢濯继续道,“如果大理寺迟迟找不到人,冯家又认定薛行泰是凶手的话,不会任由大理寺将案子拖下去,必会督促大理寺及时惩处他,以慰冯晟之灵。”

“所以还得去见冯家人。”

谢濯说完,嘴上挂出嘲弄的笑意,“你连求我都做不到,你能放低身段,去求冯家人吗?”

薛明窈登时脸烧起来。

谢濯研究了她阿兄的案子,也清楚她的来意,他等着她开口求他呢。

可薛明窈更开不了口了。

她装作没听见谢濯的前半句,咬牙道:“我是打算见冯家人,但我没打算求他们。我手里又不是没他们的把柄,他们如果坚持定罪我阿兄,我就把当初伪造冯绾吉女蒙骗圣上的事捅出去,看看他们敢不敢。”

谢濯眼皮顿时一阵发跳,“你和薛行泰一样没脑子么!把那事捅出去,岂不也把你自己搭进去了?”

“你现在不仅嫌我坏,还嫌我蠢了。”薛明窈没好气地道,“我当然不会真捅出去,只是拿来威胁他们。”

“把柄是双刃剑,既扎他们,也扎你,冯家人不傻,能信你的威胁吗?”

“试一试才知道啊。”

“不能试!”谢濯断然道,“你别激怒他们。”

冯绾的父亲冯顺康多年来在外任州官,一年前擢升为监管盐铁的知院官,他去了南方办差,上个月才回京,谢濯思之再三,登门拜访了一趟。

冯顺康见到他,咋舌唏嘘自不必说,言辞间还颇有对当年事的愧疚之意。冯顺康惯会装模作样,谢濯也无意去探询他这份愧疚的真假,只对他道往事已矣,不必多提。

冯顺康自然也是此意,他恨不得入宫为妃的女儿从没跟人有过婚约。

不过谈及薛家人,冯顺康的轻视就掩不住了。原来与薛家结亲并非他意,冯家除了他与冯绾,无人知晓他们当年和永宁郡主的交易,他的继夫人疼爱幼子冯晟,看冯晟喜爱薛明妤,就积极推进和薛家的亲事。

冯顺康回京知道后,没能劝得动夫人儿子,便听之任之了。

对于谢濯娶薛明窈,冯顺康倒是很能理解,“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依老夫看,英雄不必过这美人关,真英雄就该拥美人在怀。贤侄啊,从前那恶郡主横行霸道地欺辱咱们,现在人是你的了,想把她怎样就怎样,真是痛快啊!”

谢濯付之一哂,冯顺康一个投机小人,把自己说得和他同为薛明窈的受害者似的,脸皮实在是厚。

不过冯顺康对薛家的态度可见一斑。

薛明窈这个恶郡主真闯到冯家为薛行泰说项,恐怕会把冯顺康气得吹胡子瞪眼。

想到这里,又警告薛明窈一句,“冯家失了儿子,正是敏感痛苦的时候,你别上门给人伤口上撒盐。”

薛明窈感觉谢濯在若有若无地维护冯家,她一直不理解,谢濯怎么能对背叛他的冯绾父女毫无芥蒂,说话也向着他们。

勉强咽下这口不忿,薛明窈胳膊肘托着阴郁的小脸,“那我怎么办。”

谢濯不接话,唤了人来添茶。

热腾腾的茶气氤氲成白雾,徐缓地飘起弥散,隔在两人之间。

谢濯看着薛明窈藏在水汽后面的俏丽眉眼,忽问:“你何时回府住?”

薛明窈怔了怔,啜了口茶水,“我阿兄出事,阿嫂和小妹都惶恐不安,我需要留在薛府陪他们。”

“那薛行泰一日不从牢里出来,她们就一日不得心安,你也就要一直陪着她们了?”

薛明窈圆睁着水眸,“所以我阿兄得赶紧出来呀!”

谢濯定定看她,突然站起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按住她的肩,牢牢锁住她的目光,薛明窈肩膀吃痛,稍挣了一下,心觉他莫名其妙,亦倔强回望他。

“你在要挟我?”谢濯冷冷道。

薛明窈睫毛颤了颤。

“我不把你阿兄捞出来,你就不回来。是这样么?”

薛明窈心道不独她把谢濯往坏了想,谢濯也是常常把她往恶意里揣测。

就算她想一直待在薛府,阿嫂她们肯定也会劝她回夫家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长睫一卷,凝眸看他,“不过如果是要挟的话,能把你要挟住吗?”

谢濯仿佛觉得很可笑似的,松开她肩膀,摊袍坐下来。

薛明窈便又转头看他。

谢濯先是不理她的眼神,而后猛地伸手揽住她后脑,往胸膛上一扣。

薛明窈鼻子被撞得一痛,呻吟了一声。谢濯压得她很紧,她陷在他温暖厚实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艰难地喘气。

恍惚中听到谢濯低沉的声音,气息颤抖着,“薛明窈,你能对我好一些么?”

薛明窈沉默。

谢濯苦笑,后悔自己多此一问,他松了劲道,低头去找她的唇。

纵然两人闹成那样,与薛明窈生疏多日,他还是忍不住想亲她。

不料有人先他一步。

细细碎碎的吻落在他脖颈上,蜿蜒攀升,然后落脚在他唇上。

薛明窈探开他的唇瓣,把舌头伸进去了。

第63章 “我娶了你,这是我的分……

和两人成婚后大多数的吻相比, 这个亲吻温柔,澹荡,让人恰到好处地沉醉。

薛明窈的唇瓣很软, 舌尖很滑,勾缠在他唇齿间, 像是拉着他在跳一曲轻快的舞, 节奏与舞步由她决定,谢濯只管配合。他也很喜欢配合,从前的回忆多数都是配合, 不过那时的配合笨拙而犹豫, 现在却娴熟自如,技巧高超。

他偶然睁开眼睛——也是在这时, 谢濯才意识到他和薛明窈亲吻时总是下意识闭上眼的, 他看见她柳眉下弯成的月牙缝,细密的睫毛上翘着, 显得乖巧虔诚。她在很认真地亲他。

谢濯不知道她是何意味, 这个吻像是他乞来的,是她给的一点甜头、有求于他的示好, 但无论如何, 他激荡的情绪都被她的吻安抚住了,他有点不甘心, 可气确实生不起来了, 也没办法推开她。

已经那么多天没和她说话, 没和她亲近了,她又不肯回家,他能怎么办,再惹她, 她连玩弄他都不肯了。

他放任自己沉溺在亲吻里,还想做更多。

薛明窈似乎也是这么想。

起初她亲上来时,白玉般的手指抱着他后颈,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把他往她唇上带。等确定他跑不了了,柔酥的手小幅度地游移,摩挲,不断试探般地挑起他的情.欲。

不知不觉,薛明窈扯开了他领口,手甚至滑到了他的腰,他的革带又硬又厚,不知会不会硌疼她的手。

她的唇业已向下,将点点酥麻串联成线,传入四肢百骸,昏潮如涌,两人同是。喘息声里,薛明窈已软成一摊水似的,漫在他怀里,若非他双手掌着她腰,两人恐就要倒到榻上去了。

终于在她咬上他喉结的时候,谢濯扳开了她脑袋。

“可以了,不必再继续。”

薛明窈懵懵地看着他,漆眸春潮带雨,雪颊飘着丝缕红晕,简直要把人的魂儿勾走。

她不肯听,哼哼了两声,又去解他衣裳。

谢濯坚决拒绝,将她扶正了,沉声道:“我不需要你拿这个去交换我救你兄长。”

薛明窈这才从意乱情迷里慢慢醒过来,哑然失语。

她没那么卑微,要用自己的身子讨好人

她只是想亲他,被他一抱就想亲,谢濯给她下了什么蛊吗?她馋他身体如同当年馋谢青琅。

谢濯骂她水性浪荡,不算冤枉她,她想。

薛明窈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不知道说什么好,垂着眼睛,敛衣正坐,好像等他发落一样。

忽地谢濯的手探到了她鬓间,他拢了拢她散下来的几绺头发,将移了位的珠翠重新簪好。做完这些,他问:“下面用擦吗?”

薛明窈颊面的温度立时卷土重来,拍掉他的手,“不用。”

“倒是你脸上得擦。”报复似地回了一句。

她瞥着他的脸,她的胭脂、口脂蹭得到处都是,热闹得很。

这样一瞧,倒有些昔年谢书生被她调戏后的样子了,只是谢濯脸上并无慌乱窘意。

他点点头,“我知道。”

薛明窈余光看见他拿出帕子,然后犹豫了一下。

这里没有铜镜,如果他要她帮他擦

谢濯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盥洗架前,低头洗了脸。

薛明窈心头倏忽飘出一丝失落。

谢濯清洁完脸上的脂粉,回身淡淡道:“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兄长脱罪。不用你做什么,我娶了你,这就是我的分内事。”

薛明窈心头巨震,一时愣在那里。

“你待在薛府也好,有你家人作伴,免得一个人胡思乱想。这些天少出门,不要再四处请托,尤其别去冯家,把事情交给我。”

“走吧,我送你。”

薛明窈直至被谢濯送上马车,脑子都还是懵的,一种复杂的情绪哽在喉咙口,让她无所适从。

她看着谢濯关上车门,听见车夫挥马鞭的声音,忽地扯开车窗帘,“谢濯。”

谢濯扬眉看她。

青松一般的身形,笔直地立在车窗外。

薛明窈嘴唇翕动,话在舌尖滚了数滚,“量力而行,救不出我阿兄,也没关系。”

“嗯。”

车轮辘辘地碾过街道,薛明窈坐在马车里,回想了几遍谢濯的“嗯”,他唇角似有笑。

回到薛府,她把谢濯肯帮忙斡旋的消息告诉了阿嫂,次日阿嫂去大理寺探监,看薛行泰身心无恙,还能和她讲俏皮话,愁眉总算舒展了一些。

赵盈也来看她们,将薛明窈放在她那儿的衣物等送了过来,说了好些安慰话,走前悄悄对薛明窈道:“妤娘和冯晟的事,外头有点不好的传言。她和泽兰一样的年纪,最容易想不开,你多和她聊聊。”

薛明妤哭了几日,薛明窈去找她的时候,她的眼泪差不多流尽了,连同那和薛明窈一般的火爆脾气也没了。人歪歪地倚着床头看书,见她来,掩了卷,哀怜地唤了声阿姐。

薛明窈偏头去看她手里的书,是本佛经,顿时觉得头疼起来。

她正犹豫如何相劝,薛明妤先开口了,“阿姐,我是真觉得自己没有姻缘命,总是遇人不淑,被心上人辜负。”

薛明窈不同意,“才冯晟一个,可不能叫‘总是’。”

“还有别的,你不知道。”薛明妤不想提陈良卿。

薛明窈想了想,问:“你之前不也是心高气傲,阿嫂挑的适婚郎君你都看不上,眼里只有陈良卿这等郎君,怎么就突然看上冯晟了。”

薛明妤低声道:“他对我笑,夸我长得好,性情好,说与我初次见面,当晚就梦到了我,和我相比,周遭女子都失了颜色。”

薛明窈心道不愧是十几岁就养外室的人,情话信手拈来,难怪能把妤娘哄住。

她道:“这可不是没有姻缘命,上天待你不薄,特意阻止你嫁给冯晟呢!不然你要是嫁了他,婚后面对满院的莺莺燕燕,那才是真命苦。”

薛明妤苦笑,“那上天怎么不多做做好事,干脆别让我认识冯晟。我要是没对他动心就好了,也不会连累阿兄。”

“事已至此,你就向前看吧。”薛明窈无奈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相看郎君,擦亮眼睛,别被甜言蜜语迷惑了去,这种东西最是不值钱了。依我的经验,嘴越甜的男人,越靠不住。”

“我明白。”薛明妤沮丧道,“可什么样的男人靠得住,谢将军这样的吗?他看起来不像嘴甜的样子。”

薛明窈怔了怔,“他”

谢濯当然不会说甜言蜜语,被逼之下承认的喜欢还带着刀子,让她甜一下疼一下。

然而想起那日下午谢濯坚定的承诺,薛明窈又是一阵怅然,“他是靠得住。”

她眼角有些酸,莫名又有泪意。

“阿姐?”薛明妤奇怪地看着她。

“没事。”薛明窈慢吞吞地道,“妤娘,喜欢冯晟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听其言不如观其行的道理谁都懂,可谁会不喜欢甜言蜜语呢。

有好听话不听,为什么要去听难听话?

谢濯现在还是收敛了,他是谢青琅的时候,对她说过的难听话更是不知凡几。她喜欢他,看他哪哪儿都好,变着法地夸他,却从没换来他一句好话,连夸他文章漂亮,丹青高明,都要被他叱胸无点墨,眼光伧俗。

他总是那样正气凛然,立于不败之地。

而她因为强夺了他,就永远在他面前背负上坏人的名号,永远都要被他翻旧账。

如果可以,她也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让他们这样相遇?为什么不能给他们更好的故事?

她也想与他相逢在未嫁时啊!

薛明妤惊讶地发现一向性子刚强的长姐眼眶里竟然蓄满了泪,滚圆滚圆地滴下来。

“阿姐,你怎么了?”

“我”薛明窈使劲地往回憋泪,奈何泪水完全不由她控制地往下淌,她只好抽噎着道,“我,我太想他了。”

“想谁?”

“想我夫君!”薛明窈大哭起来

深宫里,穿杏黄宫衫的美人手托下巴,凝眸倚在案前。

案上放着一叠泛黄的旧诗稿,脆弱的纸页边缘残留着手指摩挲过的印子。

侍女脚步轻轻地走来,低声道:“娘娘,您又想他了?”

冯绾幽幽笑了笑,并不答。

侍女声音愈发低了,“家里捎来消息,谢将军为着小郎君的事携礼登门,替薛家二郎求情,说案子蹊跷甚多,请冯大人不要草率认定薛郎君是杀人凶手,再宽延些时日,哪怕大理寺做不到,他也会给咱们家一个交代,他另外还许了一些好处”

冯绾怔了怔,清丽的眸子漾着水光,“他和薛家二郎何时有这种交情了?”

侍女垂了眉眼。

冯绾自顾自道:“哦,是因为永宁郡主,她是他夫人,薛家是他姻亲。”

“既为亲戚,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侍女道。

“可他竟能做到这份上,”冯绾苦笑,“家里怎么说?”

“场面不太好看,夫人对谢将军一顿痛斥,冯大人很为难。另外,谢将军上门不止一次。”

冯绾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就是爱极了永宁郡主,做这个将军,恐怕也是为了娶她。他为什么不能对我说实话呢”

殿中一片静寂,无人能给她答案。

良久,冯绾抚着诗稿,吩咐侍女,“去和父亲说,我们本就亏欠谢青琅,答允他的要求吧。他的人品我知道,倘若晟弟真是薛家二郎打死的,他不会包庇。还有,不要再放任二娘给他脸色看,她不配。”

第64章 谢濯的心思比小娘子的还……

薛明窈住在薛家的这段时日里, 把齐照从谢府召了回来。

齐照不仅是护卫,也是薛府最靠谱得用的家臣,几年前薛将军去世, 丧礼便是由他协助薛家子弟料理的,之后他一直留在祖宅办差, 直至今年才被薛行泰送到薛明窈身边。

薛行泰的案子一时解决不了, 薛明窈等女眷不好常去大理寺刑狱,便让齐照隔三差五去探监送物,打听消息。

消息不算坏, 案子还有很大转圜的余地。

薛明窈心想或许这是谢濯之功。

谢濯似乎很忙的样子, 她回了几次谢府找他,头几次见到了人, 后来就等不到他了。两个小厮和管事不知就里, 都道将军行踪不定,很少在府。

薛明窈想过再去玉麟卫找他, 但上次临别前, 谢濯叮嘱她不要贸然来卫里,影响不好, 她只能作罢。现在谢濯帮她办事, 她不好再和他对着干。

因着薛行泰进了狱,钟京薛府孤儿寡母, 独木难支, 祖宅那边来了两个叔伯, 说是来帮忙,薛明窈怎看怎觉得他们心思不纯,父兄死后,他们兄妹几个连同在京的府邸产业好似成了块肥肉, 时时被薛家一些小人垂涎惦记。

薛明窈心道他们还没落魄到这种程度,拿出当朝郡主的气势和他们干了几架,把人赶回去了。

一来二去,日子倏忽而过。

阿嫂和妤娘情绪渐渐稳定,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薛明窈久居娘家终究不妥,便盘算着回谢府去。

正当这时,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冯晟的外室,竟真的被找到了。

而她也确实清楚冯晟怎么死的——一种很不光彩的死法。

据她供述,那日冯晟中午吃酒大醉,到宅子里与她欢好,渐觉力不从心,便又服了药,那药劲儿足,冯晟快意驰骋云端,兴奋劲超过了他的身体负荷,一霎心脏停跳,两眼发直,竟没气儿了。

一条人命死在她榻上,说也说不清,外室深恐惹罪上身,和贴身丫鬟一合计,决定遁逃。

两人将冯晟身上脏污擦拭干净,平放到床榻上,给他盖了被,做成午睡的假象,随后收拢了宅中金银细软,将门一带,匆忙出京。

薛行泰闯来时,冯晟已死了半个多时辰,外室也跑了,他吃酒吃得脑袋不清醒,虽觉有异却也没当回事,打完人扬长而去,稀里糊涂地担上了谋害冯晟的罪名。

外室供词所述与冯晟死时特征相吻合,先前仵作检出的一些难以解释的疑点也都说得通了,此案真相可算水落石出,冯晟吃酒服药过量引发马上风,薛行泰确系无辜。

薛行泰被关了好些天,一朝证实清白,一刻都没耽搁,立马被从牢里放了出来。

薛府接到消息,齐照驾着马车将人接回。薛家人齐齐在门口等他,见了面,薛行泰先忍不住哽咽,“终于能回家了。”

他瘦了一圈,腮帮子上鼓起的肉憋了下去,熠熠神气荡然无存。

薛明窈的阿嫂眼里也含着泪,“这次吃个教训,以后可别再和人动手了!”

“不动了,再也不动了。”薛行泰连连点头。

薛明妤始终对兄长抱有愧意,嗫嚅着说都是她不好,薛行泰拍拍她,笑道:“哪能怪妤娘,这事儿啊,还得怪阿兄眼神不好,太冲动。”

薛明窈远远地站在一边,最后才走过来,“阿兄。”

薛行泰敛了笑容,整了整衣冠,对着薛明窈躬身就是一礼。

薛明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阿兄你干嘛呀!”

薛行泰抬起头,“窈娘,我要谢谢你。我听他们说了,谢将军一直在为我的案子奔走,那关键的人证,也是他带回来的。没有他帮忙,我出不来,没有你,他又怎会帮忙呢。”

原来那外室真是谢濯找到的。

这个人好像无所不能一样

薛明窈心口怦怦跳,笑道:“阿兄和我客气什么,你人出来就好了。”

这些天她心中冒出过念头,若非她当初为了抢谢青琅,断了他的婚约帮冯绾进宫,冯家不会得势来京,妤娘也不会认识冯晟,薛行泰更不会因此惹祸。

老天爷安排的这一出劫难,究其因果,竟有她的一份。

倘若她能早将她与冯家的往事说出口,或许也能阻止小妹与冯家结亲。

幸好,幸好,阿兄平安归来。

“好,我不和你客气,但是我得和妹夫客气,待会儿我便去谢府,三跪九叩,好好谢谢我这位恩人。”薛行泰一边往府里走,一边掷地有声道。

薛明窈想了想,“不如把他邀来府中,今晚设宴款待,既为庆贺你归府,也为谢他。”

正好她与谢濯一道回去。

薛行泰点头称是,“如此也好,我这就遣人去请他。”

希望他能早些来,薛明窈抬头看了看偏西的日影,阿兄已经放归回府,谢濯应该也不忙了吧。她好几天没见他了。

兄妹几人进了厅堂,又说了好一阵子话,薛明窈才回到自己院落。心口犹然发热,她发了一会儿呆,打开衣橱开始挑衣裙。她在薛府小住,带来的裙裳不多,挑来挑去都不甚满意,干脆另辟思路,穿了件从前留在府里的月白罗裙,算是投合了谢濯的审美。又叫绿枝为她梳了个漂亮发式,精心妆扮一番,去前院见兄嫂。

已是傍晚了,精馔美酒置了满堂,谢濯却没有来。

遣去谢府的小厮回报称,在谢府等了一个多时辰,并没见到谢将军,谢府的人也都不知道将军去了哪里。

薛行泰只得放弃这个安排,与众人一起动筷。

薛明窈闷闷吃了半天,忽地离席对绿枝道:“派个人去谢府,给谢濯留句话,叫他今晚忙完来接我回去,他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多晚我都等。”

绿枝嬉笑着去办了。

薛明窈回到席上,这才觉得入口的食物有了滋味。

薛行泰乍脱牢狱,精神极是亢奋,津津乐道在狱里的趣事,薛明窈听着听着,心思总是飞出去,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回屋又是坐立不安,叫人收拾了箱笼包袱,随时搬上马车。

但始终不见谢濯。

绿枝见她总往屋外张望,笑道:“郡主不用心急,我叫人守在门口了,将军一来,立马回来报告。”

“我哪有急。”薛明窈闷声道,不再向外看了。

一晃儿月上屋梁,始终不见谢濯的影儿。

绿枝犹豫道:“要不我先给您梳洗?”

薛明窈拒绝。

终于窗外人影一闪,是那被绿枝安排在门口的丫鬟,薛明窈眼睛亮了亮。

丫鬟进门向她一福身,“郡主,将军没来,阿连来了。将军要他向您带话,说时辰不早,他不来接您了。”

薛明窈惊讶地啊了一声。

“将军还说,您兄长刚回来,您就在薛府再待一阵子吧。”

丫鬟退下后,薛明窈往榻上一坐,谢濯这是什么意思?

算上在赵盈那里住的日子,他们分居的时间快有成婚后同住的时间长了,他难道不盼着她回去吗。

还是说,他又在嘴硬,不满她在薛府住的太久?

可当时也是他许她这段时间待在薛府的呀,况且她也没和他置气,都第一时间叫人请他来接了,来得晚都不要紧,这样他都不接受吗,非要她主动跑回去?

她这是回娘家,一般出嫁女回娘家小住,都是要叫夫君来接的。纵是夫君本人不来,也需派个车子来,不然太不体面,这个规矩他也是懂的呀。

薛明窈思来想去,只觉得谢濯的心思比小娘子的还难猜,她实是搞不懂他。

门外又是一响,这回是她阿嫂遣了人来问她今晚还走不走。

“不走。”薛明窈无精打采地回道。她取下耳上的珍珠坠子,叫绿枝为她梳洗。

“那咱们真要再多住几天吗?”绿枝小声问。

“住,谢大将军吩咐的,咱们岂敢不听。”薛明窈一锤定音。

梳洗完上了榻,月色泠泠地照在榻上,薛明窈裹着被,又琢磨了一遍谢濯的意思,还是参不透。

如果这还是他在口是心非,欲拒还迎,那这个人真是脑壳有病了!

她偏偏就和这个脑壳有病的人纠缠在一起,薛明窈无可奈何。

三更天,深掩的帐中迸出女郎一声恼怒的尖叫,随后帐子被从内掀开,一双赤白的脚踏到地上。

“郡主?”绿枝自睡梦中被叫醒,看着身穿披风的主子鬼魅一般站在面前,差点就要嚷出声来。

“我回谢府去。”薛明窈阴沉着脸道。

无论如何,谢濯帮她把人从狱里捞出来了,她亏欠他。

绿枝立马掀开被窝,笑容满面,“我这就换衣裳,您等等我!”

“我自己回就是了,你先留下,明日和兄嫂他们交代一声再带着丫鬟们走。”薛明窈吩咐道。

绿枝一愣,“您一个人怎么成,您不愿带我,带齐照也行啊。”

薛明窈摇头,要是她跟齐照一起回,谢濯又得横眉竖目,冷言冷语了。

“我走了。”她径直去翻墙。

绿枝不敢拦,又实在担心郡主安危,便去找了齐照,叫他偷偷跟在郡主后面保护,把人平安送到谢府再回来。

一炷香后,薛明窈抵达谢府,直接叫醒夜里守门的小厮,大摇大摆地进府。

这么晚了,谢濯的院落竟还有灯火。

薛明窈走到谢濯卧房门前,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一股似有似无的药气窜到鼻尖,不由蹙起眉。

她的好夫君侧身倚在床头看书,此刻惊讶万分,“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薛明窈没顾得上瞧他,先去案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走了不短的路,她好渴了。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来的?”

“嗯。”

身后传来男人气冲冲的声音,“你疯了?知不知道有多么危险,路上遇到歹人怎么办!”

薛明窈回头,也带着气,娇声道:“谁叫你不来接我!谢濯,你干什么不来?”

第65章 薛明窈的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谢濯熄了榻边的一支灯, 屋内顿时变得昏黄了。

他轻描淡写,“你们兄妹终于团聚,必有许多话要说, 何必急着回来。”

薛明窈扬手拿起案上的灯,径直到榻边照他的脸。

眼前乍亮, 谢濯伸手一挡, “你干什么?”

“看看你说假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薛明窈近观之下,还真发现谢濯脸色不同寻常, 血色很淡, 似有疲倦虚弱之相,她正要再看看, 谢濯又把她手中的灯吹灭了。

“我困了, 准备睡,你回你的屋去吧。”

周遭彻底暗了, 唯余薛明窈提来的一只纱灯, 被她丢在门边上,还散发着莹莹的一点光。

薛明窈愣了几瞬, 啪地掀开他被, 俯身揪住他领口,谢濯轻轻地嘶了一声。

“这是你的真心话, 你不要我和你一起睡?”

谢濯正要开口, 薛明窈又道:“你但凡说句是, 这辈子我都不和你一起睡了。”

谢濯不言语了。

薛明窈松了手,发觉那阵难以忽视的药气更浓了,不由问:“你受伤了吗?怎么身上有股跌打药油的味道。”

“一点小伤。”谢濯隔了一会儿才回答,“练武的时候不慎伤到了。”

“伤在哪, 严重吗?”

“伤在背。”谢濯淡淡道,“当然不严重,不然我也没法和你在这说话了。我不想和你同寝,是觉得不方便。”

薛明窈明白了,他不想她回来,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狼狈相都不肯露啊。

谢青琅伤寒时,流涕拭鼻这种事都不肯在她面前做的。但薛明窈又爱看,白白净净的书生面,鼻尖红红的,像一种很好吃的糕点。尤其那时他年少,颊上还有软肉,戳一下,就恼羞成怒变粉了

薛明窈不愿再回忆,脱掉披风,慢吞吞地跨过他爬上榻,钻进他被里。

谢濯仍保持侧身姿势不动,背对着她,好像在她面前竖起一堵墙。

这么不方便吗?

“你的伤真的不严重?你转过来嘛。”薛明窈道。

谢濯说了句无碍,然后缓缓地将身子侧向了她。

薛明窈放下心来。

“改一改你夜半出门的习惯,春猎遇刺的教训,你可没忘罢。”谢濯低声道。

“这是京城,哪那么容易遇到刺客。说到北明山——”薛明窈突然好奇,“那群刺客到底是何来路,查出来了吗?”

事情已过去半年,朝廷对此始终缄默如深,谢濯身领禁卫,兴许知道些内情。

“部分刺客的尸首上有南疆人的特征,但死无对证,仅是怀疑做不了实。圣上一直没放弃追查此事,可惜证据渺茫,难有定论。”谢濯说完,重新回到薛明窈夜半回府的事情上,“你为何非要半夜三更地来?”

“因为你救了我阿兄出狱,我永宁郡主有恩必谢,特地赶回府,亲口和你说声谢谢。”薛明窈脆声道。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薛明窈突然蹭到他身前,大声说道。

“你说救我阿兄是你的分内事,我也觉得是分内事。我半夜跑过来,是因为我觉得你见到我会高兴,可你也不像高兴的样子。”

“现在我觉得我很傻了。”

薛明窈说完,又扯着被子滚了回去,隔着一段黑暗,忿忿地看着他。

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总能改改态度,说几句软话,过来抱一抱她,亲一亲她吧?

他们那么多天没见面了!

他甚至没来薛府找过她一次

谢濯又半天不说话。

薛明窈心里乱糟糟的,谢濯怎么想,她真的拿捏不准,总感觉今晚的他有些微妙的不一样,更冷静也更沉默,怎么看怎么像她自作多情,他无动于衷。

忽听他问:“你为什么想要我高兴?”

薛明窈一愣,这有什么好问的!

“是因为我帮了你兄长,还是因为——”

因为他求她对他好一些?

背上火辣辣的痛,谢濯没再说下去,薛明窈给他的甜头有点多了,他没有办法适应。

薛明窈头疼地抓了抓头发,又挪回他跟前,闭上眼睛,直直撞上他的唇。

和谢濯说话只会吃一肚子气,还是把嘴巴拿来做点有意义的事吧。

吮吻到那熟悉气息的瞬间,薛明窈便软了身子,哼哼唧唧地去抱他的腰。

谢濯向后避了避,似是不太情愿的样子,到底没推开她。薛明窈一边热情地索吻,一边将手滑下去,并不想停留在亲吻上。

但谢濯的手紧随其后,死死按住她手,不叫她进一步动作。

薛明窈略略离开他唇,委屈道:“你别欲拒还迎了不行吗,我不是为了感谢你帮我阿兄才这样。”

“不是。”谢濯紧皱着眉,极为隐忍,“有伤,不方便。”

“你不是说不严重吗”薛明窈在他饱满的唇瓣上流连,去蹭他微扎的胡茬,伸出的舌尖忽地触到一点湿润,有些咸。

这是——汗?

时已入秋,天气早凉下来了。

薛明窈愣愣地去摸他的脸,额上全是汗珠。

她吓了一跳,忙把缠他身上的腿拿开,“你怎么了,是疼的吗,我,我碰到你哪里了?”

谢濯长长地吐出口气,“没事。”

“什么没事啊,你让我看看伤口!”薛明窈恍觉谢濯所受的伤,绝非他口中的一点小伤,当下就要越过他去点灯。

谢濯艰难地伸臂挡住她,“没必要看,我和你说就是了。”

他语气已露出些虚弱,但挡她的手臂仍格外有力,薛明窈不敢动了,就怕再惹他牵动到伤口。

她慢吞吞地爬回被窝,迟疑着伸手去擦谢濯额上的汗,擦了一把,又擦第二把,心里愈发慌。

谢濯仍不太想说,薛明窈再三催促,终于把他的嘴撬开了。

他道:“冯晟逃跑的外室,我是领着禁卫去追捕的,因而被圣上罚了二十杖。”

那位外室非良家,有江湖行走的经验,出京后乔装易容,拿着大笔钱财南下逍遥。案子是小案,大理寺人手有限,不甚重视,只发了海捕文书,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将人逮捕归案。

谢濯决定自己来,他用上在西北学的追踪术,领着一队禁卫一路追捕几天几夜,终于在距钟京一千多里地的一座小城把人揪了出来。

禁卫是皇家护卫,他公器私用,毫无疑问是桩错处。谢濯如实向德元帝坦白,挨了板子,还被罚了半年俸。

薛明窈万万没想到他受伤是这个缘故。

二十杖,正常人挨了二十杖,早疼得吱呀叫唤,无力说话了,谢濯却还能装得若无其事般地和她来回说了这么久。

这人是铁打的吗。

她捏着他的手,闷声道:“为了我阿兄的案子,受这么严重的伤,还骗我瞒我,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对你好些啊。”

谢濯闭着眼睛,“不算太严重,没必要让你知道。”

“怎么不严重,二十杖呢!一定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