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还好。”
仅仅是疼到难以入睡的程度,谢濯索性点灯看书到深夜,不觉得太难熬。只是薛明窈过来和他亲热,在他身上肆意点火,下手不轻不重,这才藏不住了。
薛明窈又道:“圣上仁厚,又如此恩宠你,怎么还舍得打你呢。”
“我明明白白犯了错,圣上若是没些表示,那就是包庇了。官员早朝迟到、无故缺勤都要受杖责,我这二十杖,已算是小惩大诫。”
“你也是傻,非和圣上实话实话,这种事就该瞒着的。反正玉麟卫的差事又不少,随便编个出京的理由就是了。”
“那不行。”
“怎么不行,这会儿又是书生脑袋,迂腐了不成?”
“不是迂腐。”谢濯无奈笑笑,“我这个位子,背后许多人盯着,一时的错处瞒下来,日后若是被人发现捅出来,便不好办了。不如我主动向圣上承认,用二十杖换一劳永逸,很值。”
薛明窈一锤床,“你真是一点都不把二十杖当回事。”
“确实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那你怎么连夫妻之礼都行不了了?”薛明窈撇撇嘴,想起方才手上的触感,“疼成这样还能翘起来,你也真是天赋异禀。”
谢濯哑然,“也不是行不了,寻个方便的姿势也可以来”
“你可别想了!”
薛明窈打断他,忽地趁他不备,干脆利落地迈过他跳下床,点上了灯。
谢濯不防她有此举,忙要忍痛把身子转过来,却被薛明窈按着肩拦住。
“我必须要看看你的伤。”她坚定道。
说着就去撩他的衣裳,谢濯极其不配合,捂着衣不许她动。
薛明窈气也气死了,“你扭捏个什么劲啊,你的身子我哪里没看过——”
声音戛然一顿,她忽地意识到,看他身子都是从前的事了。他们婚后,还没有一次在灯下全然赤裸相见过,谢濯好像总是有意无意地掩着衣裳,上回看他胸肌,都费了不少力气。
薛明窈狐疑心起,说什么都要掀他衣裳。
谢濯没办法,心知迟早要面临这一天,最后还是收了手,按照她的指令趴在枕上,沉默僵硬如一块石头。
薛明窈举着灯,一点一点掀开他衣裳,仔细瞧去。
这一瞧,顿时呼吸一窒。
泛着血印的青青紫紫布在他背上,抹过了药油仍是触目惊心,圣上的二十大杖丝毫没留情。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怖的。
薛明窈惊讶地发现,谢濯自肩到尾椎,在那些青紫之下,竟还有数道长短不一的疤痕,像是刀枪箭造成的,有的呈暗红色,有的发白,横七竖八地将他的身体割得支离破碎,竟找不到一处巴掌大的完好地方。
薛明窈的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他这几年里,到底受过多少伤?
第66章 “谢青琅,你痛不痛啊。……
银盏簌簌吐着灯焰, 投下一片哀寂的红影覆在谢濯硬朗的脊背上,将那些陈年伤疤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像一具残破的城池, 到处都是刀枪穿凿血肉的遗迹,横在那里, 不忍卒视。
薛明窈的手指颤抖地摸过最惨烈的一处, 那和他前胸的伤疤相仿,却还要长上一截,几近将他的背劈开, 怕是当时就已露了骨头。
她终于明白为何二十杖在谢濯嘴里如此不值一提, 也终于明白为何他极擅忍痛,能够夜半安然读书。
薛明窈再也忍不住,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到他身上。
这是她的谢青琅啊!
她知道这具身体原本有多么漂亮, 她在西川的罗帐里无数次把玩过,在经年的梦境里与之相亲相爱, 现在怎么被糟蹋成这副样子了?
谢濯被她的泪水烫得一颤, 惊讶地抬眸看她。
薛明窈竟然会哭,竟然会为他哭。
他拉下自己的衣襟, 将所有的不堪重新遮住, 好像一个容貌有瑕的人掩住自己的丑陋,心里有种萧瑟之感。
“你别哭”他缓慢坐起, 目光复杂地看着榻前哭泣不止的女郎, 声音发涩。
薛明窈哭得更大声了, “谢青琅,你痛不痛啊。”
谢濯眸中波澜横生,“不痛,看着吓人, 实则没那么严重。”
“你说谎,”薛明窈泪眼模糊,“怎么可能不痛呢?那么深那么长的疤啊!”
“我的体质就是比较容易留疤,还记得额头上的那记么。”谢濯认真和她解释。
薛明窈呜咽一声,“你装什么硬汉啊!”
谢濯垂了眼,哭泣的薛明窈是他经验里从没有过的,他抬起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
男人粗硬的手滑过眼角,薛明窈愣愣地止住哭音,满是水色的眸子张望着他,谢濯平静回看她,一双黑眸如静水深流,藏住所有暗涌,收拢住她所有的情绪。
他已经不是谢青琅了,谢青琅的眼睛像冻起的春水,些微的寒意,她因为知道他的目光可以有多柔和而更加感到刺骨。
“谢濯,你到底为什么要从武——”薛明窈的眼泪又忍不住汹涌而出,哭腔宛如小孩子,“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做谢青琅啊!”
继续做他清平倔强的书生,登科及第,像那些年轻俊彦一样,簪花杏园宴,打马过天街,入馆阁做前途无量的校书郎,然后与她重逢。
他有情她有意,堂堂正正再续前缘,不好吗?为什么偏要吃那么多苦,生死里来来去去,回来声声喊她作仇人?
老天爷写的故事,不仅前半段令人不满意,后半段也叫人失望。
谢濯沉默。
“你告诉我啊,是什么原因!”薛明窈哭道。
谢濯摸着薛明窈湿滑的脸,心中那道坚固的堤坝好像已被她的泪水冲得垮了大半,原来薛明窈到底有颗血肉做的心。
她为他哭这一场,满身的伤曾经再痛,也值了。
谢濯此刻终于确信,薛明窈不曾完全忘掉他。
曾经那样炽烈如火的情感,在灰飞烟灭的时候总归留了一些东西下来。谢濯品尝着这点余烬,只觉舌尖甘甜,身上折磨他的痛意尽消。
可是要告诉她么?要说他爱她爱得什么也不顾了,赌上命只为博一个和她的机会,她该很难相信吧。
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若还是做谢青琅,此时不过一庸碌文官,或许连参朝的资格都还没有,何谈封侯呢。”他淡淡道。
“可是你差点死掉啊!你怎么就确信自己能封侯拜将?”
她敢说谢濯这样的路子,几百年来找不出第二例。岑宗靖从下层武官升至四品将军,已经算是人中龙凤,殊为不易,而谢濯从真正的无名小卒做起,刀山血海厮杀出来,何其危险,何其艰难,薛明窈到今日看过他累累伤痕,方知谢濯一路活着走到这个位置,实属老天眷顾。
“你就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这条命!”
谢濯笑笑,“贱命一条,正适合拿来赌荣华富贵。”
薛明窈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你不是一直很清高,视名利如粪土的吗,你还和我说,人不分高低贵贱呢!你拼了命要荣华富贵做什么用?”
谢濯幽幽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薛明窈受不了他的镇定了,吸了一下鼻子,“你想没想过,如果过去的这几年,你死在了战场上,你就再也没法见到我了,你还说喜欢我呢,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还谈什么娶我——”
她忽然停住,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谢濯叹了口气,抓了她手放在掌心里,低低地道:“荣华富贵有什么用,荣华富贵可以让我娶你。”
薛明窈彻底呆住。
“你什么意思”她喃喃道,“你弃文从武,是因为想娶我吗?”
“是。”谢濯看着她,“我也确实娶到了,薛明窈,你永远都不能再甩脱掉我。”
他说完后,吻了吻她犹然带泪的脸,“莫哭了,来睡觉。”
他掐掉灯,两人又身处一团昏暗之中了。
谢濯侧身躺下,薛明窈默然上榻,睡在他身边。两人分享着同一张被的暖意,他仍紧攥着薛明窈的手。
他那任性恣意的郡主似是真的被他吓住了,蜷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唯心跳声叠着他的,咚咚,又咚咚,在暗夜里擂着鼓,久久不休。
良久,他听到她道:“你真是个疯子。谢濯,你是全天下最疯的人。”
次日薛行泰登门来谢,他大理寺监牢里走一趟,虽证实了没有杀人,但酒后拳打冯晟终是有失体面,在玉麟卫中的官职没能保住,薛行泰对此接受良好,对谢濯千恩万谢,发誓再不冲动与人动手。
冯家那位外室并没在监牢里关太久,盖因她非常及时地被诊出了有孕。冯家正痛惜冯晟年少丧命,未有后嗣,闻此消息也不追究她偷盗财物撇下冯晟逃跑的事了,将人接回家中好生养着,期盼能产下一子延续香火。
谢濯受了圣上杖责,几日来顺理成章在府休养。
说是休养,他浑没把自己当伤患,行动举止一切如常,只每晚涂一次药油。薛明窈每次问他痛不痛,得到的答复都是不痛,不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薛明窈还提出要帮他涂抹药油,被谢濯断然拒绝。
薛明窈想起他一直以来都不愿她看他身体,“你是怕我看到那些伤疤吗?”
“我不想你再哭一次。”谢濯道。
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谢濯没有这种想法,满背的狰狞伤痕,他自己从镜里看到都觉丑陋,薛明窈最是爱重美色,他只希望那样子快从她记忆里删去。
谢濯一副别扭劲儿,薛明窈拿他没办法,他要还是谢青琅,她直接把人压榻上掀衣裳,可他现在是谢濯,还是受了伤的谢濯,她逼迫不了他。
况且别扭的也不止他一个。
薛明窈时不时想起谢濯那晚的话,心里便是一阵钝钝发痛。
谢濯身上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了,她从他嘴里撬出来的话越多,越觉得他像个迷。
这日,她叫来阿连。
“听说你在西北就跟着谢将军了,想必知道他的很多事。”她道。
阿连谨慎地点点头。
薛明窈问:“他身上那些陈年伤,都是怎么受的?”
“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阿连为难道,“大多是将军初入军营的头两年受的,那时我还不在将军身边。听说将军上阵冲锋极其勇猛,斩获人头数常常是全营最多,晋升校尉的速度也是最快的,所以他受的伤也多。后来他升到五品将军后,渐渐不用在一线冲锋,这才不大伤了。”
薛明窈蹙着眉,又问:“他说他喉咙受过伤,这个你清楚怎么回事吗?”
阿连脸色顿时一黯,“那是三年前,将军所在的军队被敌人诱使,误入大漠深处,遭到了惨烈屠戮,主帅和副帅都阵亡了,逃出敌人包围圈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将士。可大漠里烈日炎炎,风沙漫天,又缺水少食,根本不是人能受的,将军走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就失声了。他忙着收拢残兵,反击敌军,没有及时治疗,后来再用药,嗓子也恢复不到原来了,一直有些低哑。”
“就是这一次战役,在全军损兵折将大半的情况下,将军力挽狂澜,打了一场小胜,抓住机会连升三级,建下奇功,成为了西北军实际上的统帅。”
薛明窈低声道:“原来他每一步,都走得这么艰难。”
“谁说不是呢,”阿连叹了口气,“夫人,您不知道将军原先的声音多么清亮好听,听上去让人心里可舒服了。”
薛明窈垂了眸。
她当然知道谢青琅的声音多么好听,泠泠似泉水一般,再难听的话都因此悦耳三分。
阿连又道:“还有将军身上那些旧伤,也一直折磨着将军。将军受伤时还是普通士卒,想来也没用什么好的伤药,伤口虽都慢慢愈合了,可每逢阴雨天一定会作痛。将军甚至都能凭此预测天气了,十猜十准,一次都没错判过。”
薛明窈鼻尖一酸,原来谢濯预测天气的本事竟是如此得来的。
第67章 “你想我,怎么不早点来……
栖凤殿里, 德元帝正在阅看一份加急的奏报。
奏报来自两个月前被他遣往乌西的使团,上面称,一行人顺利抵达乌西王廷, 递送了圣上对乌西一族的诏书,协定两邦友好之议。双方互致厚礼, 并依约归还此前几次战役中各自俘获的士卒与百姓。
德元帝读到此节, 神情渐渐放松,然而接下来的两大段让他眉头骤然耸起,脸色急剧变化。须臾阅罢, 他掩章一叹, “世上竟有如此奇事!”
仿佛不相信一般,他又展开奏章, 重新细细读了一遍, 而后深思片刻,唤来内侍。
“谢将军身体应当恢复好了罢?”
内侍恭敬道:“将军已在府休养多日, 应是问题不大了。”
德元帝嗯了声, “诏他即刻来见朕。”
谢府主院,阿连和流泉搀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颤巍巍走出院去。
主屋里光线澄明, 丫鬟新换的香片埋在香炉的灰烬里, 静静地消蚀,似有似无的烟香悄然渗入空气, 尚未被人注意。
谢濯掩上半开的衣襟, 对着身旁翻来覆去把玩一罐小瓷瓶的女郎道:“你何必这么执著。”
过去的几天里, 薛明窈一连为他请来数位医士看伤祛疤,誓要把他的身体恢复得完好如初不可。刚才那被小厮送走的,就是曾经为薛崇义调理身体的老军医,年逾七十了还被薛明窈大老远请来。
她风风火火的劲头, 十足像从前连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无比在意的薛明窈,谢濯在心底隐秘地享受着,但另一方面又希望她不要再关心他的伤疤了。
“你不爱惜你的身体,还不许我爱惜么?况且同房的时候也会败兴致。”薛明窈道。
那些疤痕太沉重了,每一道都在提醒她谢濯所受过的苦楚。而这些苦竟是为她吃的,薛明窈还是难以接受这一点。
谢濯对她如此情深,当初为何又走得那么决绝。
她把装着药膏的瓷瓶交给他,“记得早晚抹。”
谢濯接过来东西,心想她还是在嫌弃他。
又听她道:“你不想让我看,那就叫阿连帮你,我会问他你有没有定时抹。还有你喉咙的伤,也还是要治的。”
谢濯应下,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正对着窗前的金狮小炉。狮口衔吐出的丝缕甜香,幽幽飘到他鼻子底下。
谢濯心中一动,走到窗前俯身嗅闻。
是君子好逑香。
“怎么突然用起这个了?”他问。
薛明窈有点不自在地答:“香盒里剩了不少,不用就白做了。你也喜欢这个味道吧,不然也不会在南疆中美人醉之毒了。”
谢濯点点头,又坐回薛明窈身旁。
甜香安静地流转到两人之间,攀上衣襟、发丝,如蛛结网一般,千丝万缕地将他们勾缠在一起,如当年一般,她囚他在侧,漫天遍地是她的味道。
他那时不想要这味道,她每每强加给他,在他看书的时候悄悄闯来,硬挨着他坐下,又或者,直接坐到他腿上。
谢濯垂眸看着他与薛明窈隔着的这半臂距离,想了一会儿,伸手去揽薛明窈的腰。
薛明窈茫然看他,谢濯一个用力,顺顺当当把她抱了过来,安放在膝上。
薛明窈起初有些僵硬,胳膊和腿都不知怎么放,随后放松了些,双臂搂着他,将脑袋贴在他胸前。
谢濯心绪交杂,抚着她的鬓发,低声道:“中毒不单单是因为我喜欢这香,薛明窈,我一直很想你。”
“你想我,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呢。”薛明窈认真道,“大周人海茫茫,我找不到你,可你却是能找到我的。”
谢濯难以回答。
“我们当初那样分开,我再来找你,岂不是自取其辱。”
薛明窈轻声道:“所以你要出人头地,风风光光地回来,然后掩藏起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戏耍我,捉弄我,这样受辱的就是我了。”
谢濯没有否认,本心里,他并不想为那些事道歉。
薛明窈又道:“我知道,我们大吵的那天,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你觉得我不值得你喜欢,你之前说想报复我,也不全然是假话。”
谢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些不是假话,也不是真话。”
薛明窈困惑地看着他,“你真叫人费解,谢濯。我最不明白,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当初不肯留下。”
“你想赶走我,”谢濯闷声道,“我总不能厚着脸皮求你留我。”
薛明窈眼睛圆了一圈,“我什么时候想赶走你了?”
谢濯也皱了眉,“你我约定两年期限,两年未满,你却问我是走是留,意愿如何,这不就是赶我走的意思?”
“这不是!”薛明窈腾地从他膝上下来,抱胸瞪着他,“我要是想赶你走,那就直接半夜三更给你套个麻袋扔到荒郊野外去了,哪里还会问你的意愿!”
谢濯怔了怔,“那你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薛明窈咬着嘴唇,“因为我觉得你想走啊!我阿兄把你打了之后,你那么讨厌我,话也不和我说了。”
她还记得,谢青琅被打得倒地不起,她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她没站稳,手心擦到地上,划破了个小口子。那么小的一个口子,却一直疼到她心底。
本来在薛行泰来之前,她已把谢青琅的石头心捂出了一点温度,他不再排斥她的亲近,偶尔会对她笑,还肯给她作画,可事情发生后,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了。
看她的眼神比从前还要冰冷,她一碰他,他就叫她滚开。她拿好话哄他,发脾气威胁他,拉薛行泰来给他道歉,都无济于事。
薛明窈心灰意冷,彼时薛崇义生病卧床,薛行泰催她回京,她于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问谢青琅,若是他肯陪她,她说什么也要把人带回京,若是他仍旧去意坚决,那她就予他自由,从此与他再不相见。
谢濯抬头看着她,慢慢道:“我那时不是讨厌你,我是讨厌我自己,怎么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什么呀,你明明白白说了,你讨厌我。”
谢濯无奈,“你阿兄打得我太疼了,人一痛苦,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薛明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酸酸地道:“那时候你还知道疼。”
谢青琅是个文静的书生,可情绪常写在脸上,比谢濯鲜活有趣得多。谢濯把自己的血肉铸成了钢铁之躯,性情也随之变了,只有生气骂她的时候,还和从前一般无二。
可也不能和他天天吵架。
谢濯闷声道:“我现在也知道疼。”
薛明窈笑笑,眼里几丝伤感,“你要还是谢青琅就好了。”
错失当初的谢青琅这一事实让她无比遗憾,薛明窈忍不住问:“如果当时我没有提前问你,等两年期满,你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吗?”
谢濯正要答,忽地门扉笃笃作响,流泉的声音传进来,“将军,圣上派人来传旨,要您即刻进宫觐见!”
谢濯赶至宫中,德元帝看他的目光颇为古怪,他行过礼后,德元帝欲言又止,干脆让人把一封奏章给了他。
“谢卿,事情朕就不说了,你一看便知。”
谢濯接来奏章,认认真真读了起来。
这一读,顿时变了脸色,“陛下,这,这怎么可能呢?”
德元帝感慨道:“朕也觉得震惊,一个死去多时的人,怎么还能复生呢。可是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岑宗靖在乌西八年,持节不屈,乌西王敬他忠义,今蒙大周来使,特放其归。我大周有他这样的忠臣,是大周之幸啊。”
使臣加急呈报消息,为的就是岑宗靖一事。
奏章上说,八年前岑宗靖兵败,被乌西人追杀时,他将自己的衣物与一位死去的士卒互换,伪造自己死亡的假象,借以逃避追捕。
然而他身上有伤,最终还是倒在了路上,被乌西人当做普通士卒俘虏了去。岑宗靖伤重难治,昏迷数十日,侥幸捡得一条性命,身份很快被识得他的乌西将领认出,他被严密看管起来。
此时西川将那具尸首错认为他,已宣告了将军身陨,为他出了殡。
乌西王惜才,欲令岑宗靖为乌西效力,百般威逼利诱,岑不为所动,始终忠于大周绝不改节。乌西王不舍得杀也不舍得放,双方一直僵持着。
八年过去,乌西王手段用尽,岑宗靖依然不屈,乌西留他无用,便趁着周使来访,把人还了。
谢濯想了想,道:“此事太过离奇,臣一时间不敢相信,或许有乌西宵小冒充已逝的岑将军,编出这些谎言蒙骗大周使臣也说不准。”
德元帝点头,“谢卿思虑周全,确实有这种可能。无论如何,他已跟随使团,由西川军护送北归,再有两三日就要抵京了。到时人来,一看便知真假。”
他垂首看向谢濯,“谢卿,你受的杖伤,可好全了?”
“回陛下,已痊愈了。”
“好,到时便由你领玉麟卫去京畿外与西川军交接,将人护送至宫里。”
谢濯心里沉甸甸的,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回去把事情告诉窈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德元帝补了一句。
第68章 “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女子……
谢濯回府将岑宗靖未死的事告诉薛明窈, 薛明窈不肯信。
“你编故事逗我呢。”她咬着一块玉露团,含糊不清地道。
“是真的,圣上金口玉言, 要我明日去迎他。”谢濯给她递去茶水,见她不以为然, 干脆把奏章原句复述给她。
薛明窈嘴巴张得有茶盏口那么大,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时为他收殓时,难道没人发现不对劲?”谢濯问。
薛明窈茫然摇头,“那尸首血糊拉碴的, 脸也被砍花了, 我都没敢看。”
“还好他没死得这么惨,”薛明窈重新吃起糕点, “虽在乌西吃了几年苦头, 但也好幸运呐,要是我长兄也能活过来就好了。”
谢濯轻叹, “常人难有他之际遇。”
他回想起在西川时, 岑将军阵亡的消息传到书院,他和其他学子一样痛心疾首, 将军灵柩出城, 全城男女老少送葬,他也身在其中。后来和薛明窈纠缠, 春宵尽欢, 心中愧疚难当, 委实觉得对不起将军英灵。
他犹豫问道:“岑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典型的将军样子,沉默寡言,成熟稳重,和现在的你有点像。”薛明窈回忆道, “不过他对我很好,很听话,我说东他不会往西,我生气了他还会哄我。”
谢濯的神情有些微妙,“我和他像?”
还有薛明窈的后半句,是说他不如岑宗靖对她好吗?
“你们都是将军嘛,有挺多共同点的。”薛明窈诚实道,“不过他脾气比你好。”
谢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在吃他的醋?”薛明窈瞧出来,弯了弯唇,娇声道,“我可从来没喜欢过他。”
谢濯对这点并不怀疑,只是心底忽地想到,如果他与薛明窈相遇之时,他已是将军身份,大概薛明窈也不会对他有兴趣。
她好像一直偏爱读书人,她这两年喜欢的陈良卿,不也是读书人么。
“不至于吃醋。”他道,“只是他曾与你是夫妻,现下他回来,我与他不免有些尴尬。”
“是哦。”薛明窈点头,“这可怎么办,我总不能有两个夫君吧。”
她虽这么说,脸上倒是一副轻松相,嘴角还挂着揶揄的笑,似是觉得很有意思。
是啊,薛明窈才不会担心烦忧。
也就只有他,为此想三想四,隐隐觉得不安。
“反正你现在是我的夫人。”谢濯断然道。
薛明窈打了个哈欠,又拿起一块玉露团塞进嘴里。
“你说宁肯我还做谢青琅,可如果那样,我不是将军,便也没法娶你。你如今还是岑将军的妻室,那事情就麻烦了。”谢濯又道。
“麻烦吗?”薛明窈露齿一笑,“你要还是谢青琅,那我不管是谁的夫人,也要红杏出墙和你好啊。”
谢濯想了想,“这话的意思是,如果你再遇到一个让你非常喜欢的人,你就会红杏出墙和他好?”
薛明窈眨眨眼,“你怎么会这么理解啊。”
谢濯没话讲,薛明窈就是这么一个人,怎么理解都有让他气恼的地方。
他板着脸,夺来薛明窈手中的点心放到一边,然后去亲薛明窈。薛明窈猝不及防叫了一声,全被他堵下去,他顺道托起她两条腿,抱着人往内室走去。
把人往床上一丢,也没舍得松开她的唇,黏黏糊糊地压上去,听见薛明窈一边回吻一边艰难问他,“你伤好没好啊,就这么急。”
谢濯重重亲她,“我是怕你急。”
薛明窈懒得和他犟,双腿勾上他腰,挺胸往他手里送,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心想,谢濯比之谢青琅,倒也有一项好处,床事上主动了八百倍,不用她费劲儿撩拨了
次日谢濯领玉麟卫出京,一路秋景萧瑟,厚厚的云层将苍穹压得极低。
在距京二百里的驿站之中,他见到了自乌西归来的岑宗靖。
岑宗靖比他稍矮一些,一张脸生得相貌堂堂,浓眉宽颌,唇上蓄着短须。他今年三十,能看出来乌西的几年风霜对他有些摧折,如鬓边几丝白发,如黧黑的皮肤,但并未削减多少他的英武之气。
岑宗靖起身与他见礼,而后重新坐下,背挺得很直,通身稳重中透着威严。这是谢濯所熟悉的高级武官的气质,薛明窈说得对,将军彼此间有特质相通,他与岑宗靖不无相似。
“岑将军,一路辛苦。在下玉麟卫谢濯,之后由我护送你进京面圣。”谢濯亦向他见礼,郑重说道。
岑宗靖朝他微笑,他是宽厚的长相,笑起来距离感减了不少,叫人觉得可敬亦可亲。
“谢将军,我知道你。你在西北和南疆都打了胜仗,是令四夷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我一直耳闻你人才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濯笑道:“将军过誉,你在乌西数年不屈,风骨如此,谢某深感佩服。”
“在下不过尽大周臣子本分,何值一提,”岑宗靖喟然叹道,“我阔别中原数载,如今回来,物是人非,连吾妻窈窈都已另嫁人了。”
“谢将军,你好福气。”岑宗靖看着他,慢慢说道。
谢濯脸上维系着淡淡笑意,“在下确实好福气。将军也是,死而复生,是乃大幸,后福必定无量。”
“谢将军很会说话,我借将军吉言。”
谢濯不再多言,邀他上马车,队伍这就起行。
岑宗靖上了车后,谢濯正要离去,忽被他叫住。
岑宗靖的笑容带着点歉意,“谢将军,我忍不住要再问你一句,窈窈这些年可好?”
谢濯不假思索,“她很好,岑将军不必担心。”顿了顿,又道,“将军与郡主缘分短浅,天意如此,不如再娶名门淑女,也是一桩美事。”
岑宗靖摇头,“老天爷怎样想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将军劝我另娶,倒也不必。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女子,能比得过窈窈?”
谢濯翻身上马时,马鞭抽得咻咻地响,四蹄奔踏,卷起一阵烟尘
岑宗靖与使臣一同入宫面圣,与圣上话谈了整整一天。
圣上感其冰雪肝胆,一片丹心,擢升他为忠武将军,赐钱十万贯以安家。
他的身份自然无可置疑,同归的俘虏之中,有些知晓他的遭遇,把他在乌西的经历细节传了出去。不仅传到百官的耳朵里,也进入了街谈巷议,为百姓津津乐道。
据说乌西王以高官厚禄诱惑他归降效忠,岑宗靖不肯受。
据说乌西王赠他美人宝马,岑宗靖自缚双腿,自蒙双眼,以示不取之意。
据说乌西王将他囚在苦寒之地,食不果腹,衣不遮身,岑宗靖咬牙坚持,冻掉了一个脚趾头。他脱靴给圣上看,圣上也落了泪。
如此种种,或为实情,或有夸大,但岑宗靖挺过了乌西人的种种虐待和引诱,叫乌西王无计可施,却是证实了的。
朝中文臣尤其赞颂岑宗靖,称他忠义之心,可比汉家苏武。武官中有人提起,岑宗靖当年吃的那场败仗,主要是他贪功冒进,指挥失当所致,但并不为人所在意。他的风骨,他的气节,已足够弥补他犯下的错误,正如他当年被误以为沙场捐躯时,也以一死掩去了过失。
因为岑宗靖,永宁郡主薛明窈的名字也再次出现在人们茶余饭后的嘴边上。
先是感叹岑将军孤忠守节,郡主却不为他守,夫君“死”后半年就和情郎打得火热,现在也另嫁他人。不过郡主骄纵跋扈,不守妇道,配不上岑将军,另嫁了也好,岑将军可以另娶京中高门与他相配的女子,再遇良缘。
其后又说可郡主二嫁给了谢将军,她配不上岑将军,难道就配得上谢将军了?
好吧,众人最后的结论是郡主命好,尤其姻缘命一等一的好,两任夫君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薛明窈习以为常,笑眯眯地接纳这些议论,谢濯则不然,尤其反感流言里对薛明窈品性的指控。
“你气愤个什么劲儿,你也是这么骂我的。”薛明窈道。
谢濯说这不一样。
薛明窈拊掌,“哦,你的意思是,只准你骂,不许旁人骂。”
谢濯心说他确实是这个意思,但不好承认,于是闷声去亲她。力度不小,带着无法明说的恼意,磨得薛明窈舌根发痛。
薛明窈喜欢这种激烈的亲吻方式,眯着眼睛昏乎乎地想,当年要是他肯这样对她就好了,她得高兴成什么样啊。
两臂交缠,不知不觉抱上他腰。过了一会儿又意识到问题,松开人,挣扎出来,“不行,时间来不及,岑宗靖马上就来了!”
岑宗靖今日要来谢府做客,见一见他另嫁的夫人。
“我并没有想来——”谢濯停了停,决定去解她的裙带。
薛明窈咦了声,“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改主意了。”谢濯硬邦邦地道。
两炷香后,薛明窈的脸蛋布着红晕,和谢濯一同去前院见客。
第69章 “你我已是夫妻,需得让……
碧空如洗, 映得池面仿若一块青琉璃,闪动着粼粼的光点。
池旁的谢府小亭里,岑宗靖眺着湛湛池水出神, 他的影子安静地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忽然, 一轻一重、一急一缓的脚步声先后传来, 瞬间搅动那片人影。
岑宗靖起身,微笑着看向遥遥走来的永宁郡主。待那窈窕的红影走近,他凝视着他阔别多年的妻, 轻声唤道:“窈窈。”
薛明窈冲他莞尔一笑, “抱歉,我们来晚了一些。”
跟在薛明窈身后的谢濯颔首, “岑将军, 劳你久等。”
“八年都等来了,又怎会在意这一时半刻, ”岑宗靖的目光从薛明窈娇媚生晕的脸蛋滑到她雪白的颈子上, 温声道,“窈窈, 你变得更美了。”
薛明窈歪了歪头, 鬓发上的金饰晃出一片耀眼的光,声音清脆含喜, “是嘛?”
谢濯垂在袖里的手悄然收紧。
薛明窈的小动作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她卖弄风情的方式, 耳坠、步摇轻轻一荡,便把男人的心勾住了。
她对他使过这招,在西川书院里对着惊叹他美貌的一众学子也使过,她喜不喜欢男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永远喜欢男人的恭维。
可笑今日她头上的步摇,还是他簪上去的。片刻前她还在他身下娇声吟哦,现在就大大方方对着前夫君笑了,一丁点嫌都不愿避。
谢濯上前一步,直接攥住薛明窈的手,拉着她入座。
薛明窈倒也听话,乖乖地挨着他坐,还由着他又攥了一会儿才抽回手来。
岑宗靖面色淡淡,也跟着入了座,寒暄了一会儿,他提起当日假死之事,“窈窈,我在乌西知道自己‘身死’的时候,还在想,我丢给你一个烂摊子,恐怕你要嫌麻烦了。”
薛明窈笑道:“我哪有这么无情无义,你的身后事,我办得可用心呢。”
她掰着指头回忆她给他治丧:精心择选风水宝地,昂贵的棺椁,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陪葬的诸多宝器,包括他常佩的一柄短剑以及她的一枚发钗,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扶灵队伍
她说得认真,岑宗靖也听得认真,谢濯坐在一旁,实觉这场面荒诞。
等她说完,岑宗靖郑重道:“窈窈,多谢你。有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便是当时我真的身死,也不枉了。”
薛明窈道:“话不能这么讲,活着比死了好一百倍。不过兴许就是我找人做的法事,把你招回来了。”
岑宗靖深以为然,“怪不得我当时伤重濒临死亡,最终竟也苏醒痊愈了。”
谢濯:“”
她做的法事是送人入轮回的,又不是往阳世招魂,和岑宗靖苏醒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么。
岑宗靖又问起他的财产归宿,薛明窈如实道:“你的所有产业连同抚恤金,我全部给了你的叔伯子侄。”
她和岑宗靖没有子嗣,她也没有为他守的打算,的确需要把岑宗靖的资产归给岑家。不过律法虽是这样规定,未亡人自己留一部分也并不违背情理。
薛明窈嫁妆丰厚,不在乎岑宗靖的那些钱,岑家亲戚上门来与她商议,她一文钱都没昧。岑宗靖名下的两幢宅子,一在钟京,一在西川,她把前者房契给了岑家人,自己掏嫁妆将后者折成钱给了他们,然后留以作郡主宅邸。
“他们好像都不在钟京,你还能把钱要回来吗?”薛明窈问。
据她所知,岑家人应是没有出息到在京为官的,钟京的那幢宅子后来也被他们卖掉了。
岑宗靖苦笑,“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不准备向他们讨要了。”
薛明窈颇同情,“那你现在岂不没有恒产了?”
“都是身外之物,不重要。况且圣上赐钱,足够供我置宅,只是一时半会儿住不进去,要找个临时落脚之地。”
岑宗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窈窈,其实我在钟京最亲近的人就是你,我甚至一开始就想来你这里,借一寸屋檐暂且容身,只是你毕竟已与谢将军成婚,我不好再玷污你的清誉。”
谢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岑宗靖此言,听着便叫人不太舒服。不过心底又忍不住一哂,薛明窈哪里有清誉可言啊。
这样想着,便见薛明窈也忍俊不禁,“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清誉。”
谢濯:“”
他绷着脸看她,“你别胡说。”
薛明窈瞅他一眼,对岑宗靖笑面不减,“你要实在没有地方住,可以去薛府呀,家兄和你也算熟,必定欢迎你的。”
岑宗靖婉拒,“我已在友人家中下榻,过几日再去叨扰你兄长罢。对了,我还想去令尊坟前祭拜,薛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恩同父母,我常盼着他长命百岁,不想他几年前就过世了,我也没能送他一程。”
他的声音渐渐惆怅,薛明窈也有点伤感,“他老人家九泉之下知道你未死,必也感到开心。他去世前,还念叨过你呢”
她阿爹深深遗憾岑宗靖死得早,本指望靠他管住他这个任性的女儿,奈何薛明窈做了寡妇,行事更肆无忌惮了。
“八年啊,许多事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岑宗靖看着薛明窈艳红的衣裙,“我还记得我出征时,你就穿着海棠红的裙子,今日也是如此,倒真叫人觉得还在从前。”
“是哦,真巧,难为你还记得,”薛明窈抚了抚裙带,低头啜饮茶水。
“何止记得,我经常在梦中与你相见。”
谢濯听不下去了,“岑将军,时辰不早,移步堂中,一起用晚食吧。”
待三人进了待客的中堂,谢濯趁机将薛明窈拉到廊下,一脸无奈地看她。
“怎么啦?”薛明窈歪头看他。
谢濯有话难说出口,只道:“你怎么没和我说,你送他出征穿着海棠红?”
薛明窈身上这件裙还是他给挑的。
自从几次床事过后他伺候她更衣绾发,她就非要他做这些不可了,哼哼着自己被他弄得没力气,全要他一手包办,结果等打扮好了,她担心岑宗靖久等,又箭步如飞地去见他,半点不见方才娇弱样。
薛明窈道:“八年前穿了什么,我哪还记得啊。你和他心有灵犀,倒怪上我了。”
谢濯不禁又想起来,薛明窈说他和岑宗靖相似。他揉了揉眉心,“你有必要对他这么亲热么?”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么?”薛明窈和他讲道理,“被困异族八年,回来后夫人没了,钱也没了,我如果再对他很冷漠,岂不太伤他心了。”
谢濯道:“不是让你冷漠,但也要注意分寸。你我已是夫妻,需得让他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薛明窈听笑了,“他当然知道这点,你还想叫他如何深刻意识?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恩爱?这多刺激人啊!”
况且她和谢濯真的算作恩爱夫妻吗?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相处虽比从前愉悦了不少,床帐子里更是动不动就胡天胡地闹一场,可薛明窈始终觉得谢濯心里还有一层别扭,她自己也是,有些沉重的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一不小心碰到就叫人觉得酸楚。
她把这念头甩到一旁,扯了扯他腰带,“你从前可是觉得很愧对他。谢濯,你还不如我善良呢。”
“此一时,彼一时。”谢濯再不多言,拉着她的手一同进屋。
两人手挽手跨过门槛,落日的霞光披在两人身上,红亮亮一对壁人。
岑宗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案上的酒,未等开席便深饮而尽。
下人陆续将一道道菜肴奉上,肉菜汤羹,红红绿绿,极是热闹,鲜香之气瞬间盈满屋室。
岑宗靖有些意外,“这么多西川菜?窈窈,你有心了。”
薛明窈心知他应是误会了。
岑宗靖与她成婚前就曾在西川驻兵,乌西又与西川接壤,饮食有相通处,他怕是以为这一顿宴特地迎合了他的口味。
实则是她和谢濯都偏爱西川菜,府中厨子也习惯做这些了。
“岑将军喜欢便好,动筷吧,尝尝我府上厨子的手艺。”谢濯道。
岑宗靖品尝一番,赞了口味,“厨师手艺精绝,窈窈有福了。”
“嗯,窈窈很喜欢。”谢濯淡淡道。
夹着鱼肉的薛明窈闻声看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吃鱼。
席上有道香蓼醉虾,岑宗靖将两手宽袖粗挽起一节,准备剥虾。
薛明窈眼尖,正好看到他裸露出的左右手臂上各有一个深红色印子,铜钱般大小,凹凸不平。
“那是烙痕吗?”她惊道。
像是烧伤,但形状又规整,薛明窈不禁联想起一种刑罚,用烧红的烙铁往人身上烫,叫人生不如死
岑宗靖笑笑,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是乌西王的杰作,吓着你了。”
“他对你用这样重的刑?”薛明窈怔怔道,“你真是硬骨头。”
“忍一忍就过去了,不难捱。”岑宗靖宽慰道。
“那其他的传闻也是真的吗?他们说你被关在极冷之地,冻掉了一个脚趾头。”薛明窈睁着一双水眸又问。
“窈窈,不说这些了好吗?不然你这顿饭,可不好吃下去了。”岑宗靖温声道。
薛明窈点点头,“那我不问了。”
她拿起一碟子香蓼虾放到岑宗靖的食案上,“你多补补身体。”
岑宗靖笑着应下,专心埋首剥虾剔鱼。
谢濯默默饮下一盅酒。
片刻后,岑宗靖将一盏剥好的嫩白虾肉与一盏剔干净的鱼肉递到薛明窈面前,“窈窈,吃吧。”
薛明窈愣了愣。
“我看谢将军一直没有为你做这些,就越俎代庖了,希望你别拒绝。”他温言解释。
谢濯眉心拧成一团。
薛明窈确实不爱剥虾,鱼可以她剔,虾都是让丫鬟代劳,她装腿伤的那段时间,倒是命令他给她剥过虾。今日是有客在,丫鬟不便在旁伺候,薛明窈也就一直还没动这道菜。
“原来你还记得这些,我当然不会拒绝了,谢谢你。”
薛明窈笑着道谢,举箸吃了起来,顷刻功夫便一扫而光。
眼前又放来两盏,同样一盏虾肉,一盏鱼肉,这回是被谢濯送来的。
“多谢岑将军提醒,是我光顾着待客,疏忽了窈窈。让你一个客人来做这些,谢某惭愧。”谢濯对着岑宗靖道。
岑宗靖一笑了之。
谢濯余光里看到薛明窈在盯着他,脸上还浮出了细细的笑意。他没看她,举杯与岑宗靖吃酒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两盏肉只消去了一点,薛明窈没太动。
他以目光发问,薛明窈立刻读懂,无辜道:“刚才吃了好多,有些腻了,待会儿再吃吧。”
谢濯低低嗯了一声。
对案岑宗靖静静吃着酒,看着夫妇俩若有所思。
第70章 “让我甘愿去讨好的男人……
一席宴从日落吃到入夜, 窗纸上红彤彤的斜晖褪去,染上了淡白的月色。
下人们撤走狼藉的杯盘,端来茶粥与点心, 谢濯与岑宗靖推杯换盏,一坛子香浓的西川琼酥酒很快见底。
岑宗靖已见醉相, 犹有未尽之意, 抚着酒盏,低低地道:“谢将军,你青年才俊, 要什么样的夫人没有, 怎么偏偏瞧上我的窈窈了,嗯?”
薛明窈蹙了一下眉, 叫来丫鬟, “给岑将军送碗醒酒汤。”
谢濯喝得不多,眼神依旧清明, 他淡淡道:“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女子, 能比得过窈窈。岑将军这样想,我也如是。”
岑宗靖笑笑, “我听闻谢将军今年年初才回京认识的窈窈, 两个月不到就求亲了,难道不觉草率?”
“草率与否又岂在时间, 谢某只觉求亲及时, 不然再晚几个月, 岑将军就回来了。”
岑宗靖的笑容有些勉强了,端起盏来又是一饮而尽,“是啊,就差这么几个月, 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夜色由深蓝转向浓黑,酒饮到了第二坛。岑宗靖醉眼朦胧,兀自抱杯不放。
谢濯已表达了数次逐客之意,岑宗靖都装聋作哑,喝完醒酒汤,继续又去吃酒。
没奈何,薛明窈开口道:“岑将军,天色已晚,我很困了。你该回去了。”
岑宗靖这才站起身,幽幽看她,“窈窈,我与你虽然没了夫妻的缘分,但看在我们过往情分的份上,可否请你不要和我疏了往来?”
薛明窈想了想,“你若遇到事情需要相帮,来找我们便是。”
岑宗靖脸上划过一抹失望,旋即又代以笑容,“好,我记住了。”
送走岑宗靖,谢濯与薛明窈回到卧房。
“他觊觎你。”谢濯断然道。
薛明窈坐在镜台前,由丫鬟卸着妆。她打了个哈欠,“他不觊觎我才奇怪,毕竟以前也是明媒正娶。而且他好不容易才娶到我呢,不知和我阿爹说了多少好话,当然觉得很难放手了。”
谢濯看着镜里的美娇娘,“你就由着他觊觎你,还许他以后和我们往来?”
薛明窈托着腮,“他觊觎我,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我十几岁的时候还想不嫁给他呢,最后也老老实实嫁了。至于往不往来,我说那话明显是叫他少来的意思,你要还是不乐意,就在府门上写上‘岑宗靖不得入内’算了。”
谢濯默叹了口气,他真的想写。
薛明窈挥手叫丫鬟出去,转头看着他郁郁的脸色,忽然笑道:“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谢濯一怔,在西川的时候,薛明窈惯常用可爱来形容他,重逢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说。心头轻轻作痒,他一时忘记去否认,自己不是在吃醋。
“咦,你脸红了。”薛明窈惊奇道,“谢濯,你竟然还会脸红!”
谢濯忙偏过头去。
又听见薛明窈道:“你在席上说的那些话,能不能再和我说一遍?”
“哪些话?”
“就是世间女子都比不上我那几句。”
谢濯不吭声,拿起镜台上薛明窈的一支钗在手中转来转去地把玩。
“算了。”薛明窈忿忿,“你叫我声窈窈总好吧?”
谢濯还是不说话。
薛明窈从他手里夺过钗,没好气地塞进妆奁,起身去榻上了。
谢濯跟了过去,薛明窈扭头看他,他闷声问:“岑宗靖不是和你成亲几个月后就出征了,他给你剥过很多次虾么?”
薛明窈哭笑不得,认真回忆了一下,“没有,就一两次吧。我给他立过规矩,没想到他还记得。”
立规矩谢濯想起薛明窈说过,做她的夫君需得听话。
薛明窈婚前百般不愿嫁岑宗靖,现在对他却也不抵触,还心怀同情,可见岑宗靖在与她的短暂婚姻里是很听话了。
他显然在这点上比不过岑宗靖。
“你如果是在介意他给我剥过虾——”薛明窈幽幽说道,“其实我以前赴各种宴,基本也都是让郎君们给我剥虾剔鱼、剥果子什么的。”
“我没有吩咐他们,是他们想讨好我,我便给他们讨好我的机会而已。”
女郎转过头来,声音轻了一些,“讨好我的男人数不胜数,可是能让我甘愿去讨好的男人,仅有你一个。”
她清圆的声音仿佛珠玉一般落入谢濯耳里,掀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潮。
从前薛明窈确实是一边欺负着他,一边又讨好他。
她为他搜罗来千金难求的古籍善本,操心他的风寒,夸赞他的画作,还喜欢亲自剥葡萄剥荔枝喂给他吃,甚至还因为他说她穿着俗艳而改穿素雅的衣裙。
可那也是从前了。
况且——
“难道你没讨好过陈良卿?”他忍不住问。
薛明窈愣了愣,脸色慢慢变得古怪。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陈良卿吗?”
“我不想知道。”
“哦,可我偏想让你知道,”薛明窈瞧着他墨玉一样的清冷眸子,认认真真道,“我觉得他很像你。”
“像我?”
“像从前的你,像谢青琅。他伏案写字的侧影,简直和你一模一样,他笑起来给人的感觉,也很像你,可惜你很少对我笑。对了,我碰他的时候,他耳朵还会变红,这点也像你”
男人的大掌捂上他嘴,谢濯声音微哑,“你别说了。”
薛明窈听话地闭上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卷翘的鸦睫微微颤动。谢濯吻上了这双美丽的眼睛,湿漉漉的亲吻一直蔓延到她的鬓发。
他依偎着她,喃喃道:“你该知道我回不去从前。”
薛明窈嗯了声,在他唇上轻盈地点了点,“没关系。”
没关系么?
薛明窈去沐浴了,谢濯坐在榻上,正对着窗外半圆月。那月很淡,朦朦胧胧的,看着像是离一个满圆不远了,可是边缘又被夜空和雾气侵蚀了去,没个分明轮廓。
薛明窈到底是喜欢谢青琅这个人,还是喜欢谢青琅这个类型的人?
谢濯的心绪也像那模糊的月亮一样,不断被这样的问题蚀去边角。没有必要去想,他对自己道,比之在军营里焦躁痛苦的那些年,现在已是最好的时候。
他如愿以偿地娶了薛明窈,极为幸运地赶在了岑宗靖归来之前。薛明窈也对他还有情意,这份情意足以让他们成为恩爱夫妻,他们会白头到老,相携一生。
他不应该贪心的,明明不久之前他还在乞求薛明窈能对他稍微好一些,现在又渴望她对他的情意能再多一些,再满一些,最好像十五的满月一样,恒久地高悬他的头顶。
他曾经抬头见过这样的明月。
谢濯此刻终于意识到,关于薛明窈,他介意她的很多事情,她的脾气,她的浪荡性子,介意陈良卿,介意岑宗靖,如此种种,纷纷乱乱,堆积在他的心底,漫成了一种旷日持久的痛意。
但最叫他痛的,是薛明窈永远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喜欢他。
她永远都不会像喜欢谢青琅一样去喜欢谢濯了。
“你怎么还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点儿都不带动的呀?”娇媚的声音忽地响起。
谢濯抬头,薛明窈穿着水红的寝衣,赤着脚,轻快地向他走来,湿乎乎的黑发垂在胸前,其中一缕发梢凝着颗滚圆的水珠,晃晃荡荡,始终不掉。
谢濯伸手捻走水珠,“在想事情。”
“想什么?不会还在想岑宗靖吧!”
想如何让你多喜欢我一点。
谢濯抱她入怀,低头嗅闻她身上的澡豆清香,里头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君子好逑香,薛明窈最近已习惯用此香熏衣,身上渐渐也染上了香气。
手掌把着她的脚,不由自主地摸到那个浅浅的齿痕,来回抚摸,刚被热气熏蒸过的肌肤被他摩挲得泛上了莹莹的粉。
薛明窈笑他,“你怎么把着不放啊,像有恋足的癖好似的。”
“你还说我,”谢濯道,“你以前还逼我亲过。”
“结果你不仅不肯亲,还咬了我一口。”
谢濯攥着她的脚踝看了一会儿,低头吻了吻。
吻得极轻,好像蝴蝶着陆在一片花上的力道,可薛明窈瞬间蜷起脚趾,像是被烫了一下,叫了一声出来。
谢濯松开她,薛明窈有些不自在,将脚缩回被窝,不去看他。
谢濯有话想问,他试图忍住,但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你让他亲过这里吗?”
“谁?”
谢濯看着她。
薛明窈哦了一声明白了,“当然没有!”
“嗯,那他都亲过哪里?”
薛明窈唇角微微上翘,眉也扬起来了,似是在笑他又在吃醋。
“我不记得了。”她脆声道。
谢濯点点头,不错的答案,但愿她是真的不记得。
他准备去灭灯,被薛明窈拦住,“你今晚有涂祛疤的药吗?”
谢濯说他忘记了。
他去取药的时候听见薛明窈道:“你忘了别的也不应该忘了这个呀,你就是没放在心上。”
谢濯闷声把药瓶往她身前一放。
“怎么?”薛明窈抬头看他。
“窈窈,你帮我涂吧。”谢濯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前夫回来这个事情,是让小两口感情更坚固的,不会洒太多狗血。正文大概还有五六万字吧,然后番外会写小谢和窈窈的西川往事,敬请期待小郡主强取豪夺俏书生[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