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陈泽兰喃喃道,“祠堂上了锁,阿兄,你怎样进来的。”
“我有钥匙。”
陈良卿少时养成了反思己过的习惯,若行为有失,不需父母责罚,便会主动来祠堂跪经。
“哦,”陈泽兰也想起来了,“那阿兄今晚因何而来。”
陈良卿放下手里提灯,摊开衣袍端端正正跪在蒲垫上,垂眸不语。
几日前,他经过府中假山,听到丘壑中传来两人低低的语声,是家里的丫鬟和小厮。
“这东西真的管用吗?”
“当然了。采红,你要是不信的话,今晚我吃了它,你和我试试呗,保管让你□□”
污秽之言,不堪入耳,陈良卿打算转身换一条道走。
就在这时,小厮的暧昧笑声被采红的嗔怪打断,“谁和你试呀,净说疯话。我说真的,这药对寻常男人管用,那对练过武、身板格外强壮的男人也能起效吗?”
“哎呦,我的好采红,好心肝,你要给谁用啊。”
“不是我用。”采红的声音又低了低,“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三娘子喜欢征南大将军,可将军另有意中人。三娘子就想趁大将军的亲事未定,在公主生辰宴上把他药倒,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将军就不得不娶她了!所以我问你,这个药能搞定大将军么?”
小厮怪叫几声,“怎么搞不定,大将军也是男的。就是柳下惠吃了这个药,都得往小娘子裙儿下钻,嘿嘿,我都担心三娘子受不住啊。”
“行了,你管那么多呢”
两人又喁喁私话一阵,从假山出来,一前一后地走了。
陈良卿负手站了一会儿,面色如故地去办他的事情。
当晚他在书阁取书,遇见来还书的陈泽兰。
陈泽兰心神不定,几次将书放错位置,陈良卿看在眼里,提醒了她。
她向他道谢,临走前忽然道:“阿兄,如果我受了委屈,父母会护着我,帮着我吗?”
他还未言语,她又急急地说:“我只是随便问一问。我,我刚从书里看到一个故事,一个女子被一个男子欺辱了,那男子不承认更不肯负责,女子的父母却也不肯帮她争取”
似是也知自己问得古怪,陈泽兰支吾了一会儿,便道算了,“女郎家的无聊问题罢了,阿兄不必在意,我先走了。”
“小妹。”
陈良卿叫住了她,道:“你是英国公府的女郎,父亲、母亲、长兄还有我都是你的至亲,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还是有什么渴求,我们都会帮你,与你站在一起,你不要担心。”
陈泽兰用力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阿兄。”
那一日陈良卿清楚窥见自己阴暗的私欲,它偷偷地萌生出来,不知不觉间膨胀,变得无比强大,以至于他无法抵抗,行差踏错,做了一回小人。
陈泽兰所犯的错,所受的罚,理应有他的一份。
“一件不足道的错事罢了。”他温声回答陈泽兰。
阿兄不想说,陈泽兰也就不再问了。
两人一坐一跪,默默无言。
片刻前窗外还有时明时灭的灯火,此时俱已全暗,夜风闯过黑魆魆的庭院,再度刮响窗棂。
“阿兄,我冷。”
少女凉颤颤地开口,陈良卿把外袍褪下,让她裹到身上。
“那阿兄怎么办?”她问。
“阿兄不冷。”
受寒也应当是自我惩罚的一部分。
陈泽兰披了袍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望了望依旧跪得笔直的陈良卿,一时自惭形秽到极点,低声道:“阿兄,你这样的君子,一定觉得我又蠢又坏。”
陈良卿凝望着眼前飘摇的烛火,里头时不时映出那张巧笑倩兮的美人面。榻上熟睡的她、夜里荒唐梦境里的她、迟迟未完工的画卷上的她,一个个轮番出现,软声唤着陈郎,勾魂摄魄地朝他而来。
“情爱容易迷人心智,令好人变坏,聪明人变愚蠢。”他定定道,闭上了眼睛。
陈泽兰以为陈良卿会否认她的自贬,听他这样子说,愈发难过了,“是啊,我就像中了蛊一样。成日里想着谢将军,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也是他,看到他和永宁郡主在一起,我就气得要命。”
“我好想永宁郡主彻底消失掉,这样谢将军就会注意到我了。”
“如果能让我得到谢将军的心,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陈泽兰痴痴说着,陈良卿始终闭目养神,面平如水,昏晦的豆灯在他的素白衣裳上投下暗影,却更让陈泽兰觉得他清冷圣洁,不沾俗尘。
她的兄长有着杰出的德行,为着或许一丁点的过失来罚跪,而她卑鄙龌龊,相形见绌。可是陈泽兰偏又觉得这样很好,她可以不管不顾地吐露自己的心声,不在乎被阿兄看低。因为,又能有什么人,能在阿兄面前显得高尚呢?
“阿兄,我真羡慕你,不用受情爱的困扰。不像我,鬼迷心窍,从聪明人变成了蠢人。”
陈良卿不无怜悯地看她一眼,她还不知道自己本就是个蠢人。
她也不知道,他和她一样丑恶,一样可怜。
他甚至不如她勇敢。
比卑鄙龌龊更令人瞧不起的,是懦弱。
陈泽兰从陈良卿的目光里读出了同情,这一抹怜惜竟令她心口湿润,有落泪的冲动。只是今日哭了太久,眼泪流不出来了。
“阿兄,你真好,你没怪我,你不知道父亲和长兄是怎么骂的我”陈泽兰有些困了,喃喃说着,瘦削的身子因为害冷而发颤,软弱无力地挨蹭到了陈良卿肩头。
阿兄虽然瘦,可肩膀很结实,很温暖,令人安心。
这是哭泣了一整天的陈泽兰最需要、最渴望的东西,她禁不住贪取更多,慢慢挪到了陈良卿胸前。
她很惊讶,阿兄的胸膛真的是热的。原来阿兄再高洁,再淡泊,身躯也有火热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这是她意中人的胸膛,紧紧地抱住。
陈良卿目光复杂地看着依偎着他的小女郎,手抚上了她单薄的背脊。
在这个清苦的寒夜里,他似乎也需要一些慰藉,一个和他同病相怜的人的慰藉,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薛府。
薛明窈还在失眠。
下午她与谢濯不欢而散,离开公主宅前与赵盈告别。赵盈一脸歉意地把陈泽兰的所作所为告诉她,说觉得此事应该让她知道,另外让她不要声张出去。
薛明窈听完就笑了。
赵盈费解地看着她脸上笑意。
薛明窈不好说陈泽兰的行径让她想起了自己,心道怪不得谢濯一点都不想提呢。他对这样的招数,深恶痛绝了吧。
最后她对赵盈道:“盈娘,你和我抱歉什么呀。我觉得这事挺好玩呢,可惜她没成功,不然就能帮我挡掉这桩婚事了。”
赵盈摇着头送她出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绿枝问她,“郡主,您真的盼着陈娘子成功啊?”
“我想看谢濯吃瘪呀。”薛明窈满不在乎地笑。
“可是,那样谢将军或许就真的要娶她了。”
“嗯哼,谅他也没法拿阿兄威胁我了。”
绿枝深吸一口气,“郡主,可那是谢青琅谢郎君呀,您不愿嫁他便罢了,您怎么还能乐意看他娶别人呢。”
薛明窈躺在床上,回想着绿枝的这句话,觉得好笑。
谢青琅不是她的了呀。
他怎么就不能娶别人了。
她在西川的雪林里遇见他,最初的打算不也是和他玩一阵,就把人放了,此后他娇妻美妾,再与她无关吗?
再说,他是谢青琅,却已不像谢青琅了。
然而眼前昏黑虚暝,悠悠浮现出谢青琅身着婚服的样子。足蹬乌皮靴,腰束金玉带,大红锦袍长裾广袖,俊秀的脸面如玉如虹,清冷生万春。
她看着他走向他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与她饮下合欢酒,看着他泠泠的眸光染上欲色,耳根生红,领口一圈素白沾上胭脂
薛明窈咬紧了牙——
作者有话说:马上婚了[摊手]
第36章 她,是他的了
翌日上午薛明窈进宫, 黄昏时分,赐婚圣旨送到了薛府。
薛明窈一脸平静地跪下接旨,绿枝将早备好的银馃子呈给传旨的内侍, 送了人出去。
薛府的几个主子俱在,一阵沉默过后, 薛行泰笑道:“窈娘, 你要当将军夫人了。”
他刚从玉麟卫里当值回来,身上的劲装还没换。经过谢濯的一番整治,卫里气象一新, 薛行泰不敢再早退缺勤。
薛明窈也笑, “梅开二度,又要当将军夫人了。”
“不仅是将军夫人, 这次还是侯夫人!”薛行泰的嘴又咧得大了些。
但他的笑容到底是有些复杂。
薛行泰不说, 薛明窈也清楚,他在谢濯手下当差, 滋味恐怕不算好。
现在上司成了他妹夫, 也不知是帮了他,还是让他更尴尬。
但总归, 免了他被革职的风险。
薛明窈道:“阿兄近日不顺, 拿我的婚事给阿兄冲冲喜吧。”
“冲喜是这么用的么”薛行泰嘴里嘟囔着还要和弟兄们一起喝酒,人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恭喜阿姐。”薛明妤和她闹了许久别扭, 这会儿终于肯心平气和地说话, 她阿嫂也跟着道了喜。
薛明窈坦然受之, 见阿嫂语气有些尴尬,知道是因为前几天她骂了谢濯的缘故,便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我都要嫁两回了,妤娘, 你也得快些出阁了。”
阿嫂也道:“是呀,妤娘,你年纪也不小了。”
“我知道。”薛明妤淡淡接话,“阿嫂,别给我挑文官了,便是翰林学士,也没什么意思。
“好,那从武官里挑,挑个性情直率简单的,像你阿兄一样,相处起来容易。”阿嫂笑道。
薛明妤脸上怏怏,兴致不高的样子。
薛明窈想,小妹起码还可以挑拣夫婿,而她不行。两次,她都没得挑。
手中的圣旨微微烫手,料想谢濯此刻也接到了旨意,他该很得意吧。
时移世易,当真让他把仇报了。
她,是他的了。
不过薛明窈暗暗发狠,她不会让他好过,正如他属于她的时候,他也不曾对她俯首帖耳那般。
四月里,赐婚一事迅速传遍了钟京的高门圈子。
纵使之前便有消息传出,仍引起了不少非议。永宁郡主是个声名狼藉的寡妇,不久前还在春猎上明目张胆地表现对陈翰林的喜爱,而平南侯谢将军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挑不出半分缺点来,这样的两人如何相配。
年轻贵女们多少对谢濯有些失望,过来人则喟叹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有谏臣就此事上书,称谢薛二府非要缔这桩上不得台面的婚事,自委媒人便罢,请托到御前,求圣上主媒赐婚,实属贻笑大方。
德元帝把折子丢给谢濯,笑道:“谢卿娶妇,朕还替你挨骂呢。”
谢濯无奈,“微臣惶恐。”
德元帝摆摆手,“好好待永宁,她啊,任性了一点儿,其实是个好孩子。当年朕的儿子也来求娶过她,景筠、景宸”圣人声音淡了一些,旋即道,“他们都没你的好福气啊!”
谢濯躬身下拜,“臣定不会辜负陛下成全之恩。”
出得殿来,好福气一词在心头盘桓了一阵,谢濯自嘲地笑了笑。
有关薛明窈,是福是祸,他从来都难说清
这日风和日丽,三两只灰白羽毛的凫雁悠游在谢府清凌凌的池塘上,塘边小亭里,年轻的御史白秉直捧着热茶,长吁一声,“谢青琅,真的是你啊!”
“是我,白兄。最近比较忙,这才抽出时间邀你相见,还请你切莫见怪。”谢濯笑道。
白秉直正是他摘面后首日上朝时遇见的那位御史,在西川他们曾是书院同窗。
“谢兄,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经常想起你,但哪里都没你的消息,和人间蒸发了似的,”白秉直将茶一放,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成了将军啊?”
谢濯含糊其辞,“当年西北边事起,想着报效朝廷,就从戎了。”
白秉直不信,义愤填膺道:“定是那个郡主干的好事,她那时候不就扬言要除了你的贡生名额,不让你参加秋闱,你从文不成,只能从武,是不是?”
薛明窈当年确实这么威胁过他。
谢濯不信她有能耐有胆子这样做,但事关他前途,他不能不谨慎。最后薛明窈用此换来了他与她的两年之约,要他在她身边陪她两年,若两年后他仍执意离去,她便许他自由,放他上京参加贡举。
起初谢青琅度日如年,后来他觉日夜如梭。
但他万万想不到,两年期未满,薛明窈就弃他如敝履。
还给了一笔钱财,像打发下堂妾。
煦风拂过,撩起青绿水面点点涟漪,谢濯望着池上群雁,摇了摇头,“她没真这么做。”
白秉直皱眉,仍是不太理解,问题一个接一个,“说到永宁郡主,你当年怎么逃离的她魔爪?现在怎么又要娶她了?”
谢濯饮下一口茶。
当年白秉直与他算不上亲近,但此人一腔的公义之心,薛明窈数次来书院骚扰他,一众同窗羡他享得郡主好艳福,唯有白秉直解他愤懑,替他打抱不平。
甚至他住进郡主宅后,白秉直还钻了狗洞来找他,称要救他出去,被他婉拒后,白秉直又出一招,此地州官与郡主沆瀣一气,那他就上钟京,替他告御状,不信泱泱大周,纵容一个小小的郡主欺男霸女!
他还是婉拒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
“多谢白兄关心,只是此中详情,实是不方便说。”他道。
白秉直叹了口气,“你顾及面子不愿说,可我也能猜得到。”
谢濯端茶的手在半空中一滞。
白秉直一拍桌子,“她就是不愿意放过你!你一个读书人,莫名从了戎,一定也是她的手笔。她出自将门,在军中有人,就把你塞进去,一路扶你做了将军。然后等你功成名就,再叫你娶她,铁了心要绑你在她身边一辈子。谢兄,我说的对不对?”
谢濯缓缓放下茶,“白兄,你这么会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秉直激动起来,“谢兄你啊,就是人太善了,当年在书院的时候便是这样,连只受伤的麻雀都要捡来照顾,别人来请教你文章,你也来者不拒的。以前势不如人暂且低头,现在你出息了,要娶谁家的女郎娶不得,何必还依着她?她一个寡妇,刁钻蛮横,恃强凌弱,不守妇道,做你的夫人,那不是笑话么!”
白秉直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抬头一看,对面的人消失了。
谢濯手心捧食,蹲到了池边喂灰雁,雁也不怕人,欢欢喜喜游了来吃食。
白秉直踱步下去,谢濯回首看他,笑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过啊,此事你还是别管了。”
“我懂的,陛下赐婚,旨意下了不可能收回。只我当年没帮上你,现在又看你被那郡主欺负,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谢濯拍了拍他肩,手劲儿不小,白秉直轻呼了一声。
“白兄,今非昔比,我不会再被她欺负了。”
“可你从前在她手里受的委屈,也不能白受啊。”
白秉直忿忿说完,忽道:“哎,谢兄,我有一招,可以替你出气。”
谢濯看他。
“兄台我爱写些传奇、小说甚的卖给说书人和书肆,一来是个打发时间的癖好,二来也补贴些家用,毕竟钟京米贵,御史俸禄又微薄,”白秉直有点不好意思,“我帮你写一出郡主强抢书生,书生摇身一变将军归来复仇的故事如何?让坊间知道她做的恶事!”
这倒是有些符合事实了,谢濯心想。
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再次拒绝,又道:“白兄,我心领你好意,只是当年我在西川的种种,不宜重提,更不宜让外人知晓,我能请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他话说得诚恳,白秉直再是激愤,也只能答应下来。
“谢兄,你不愿意,我不提就是了。唉,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你那时候在书院多出色啊,文章作那么好,怎么就投笔从戎,还把名字改了,好像在西川的那几年多屈辱似的。”
“白兄,我要往前看。”谢濯温声道。
回头看,充满了太多痛苦与恨意,只有向前看,才能得到慰藉与希望。
“对了,你手头拮据,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资助你一些钱财”
白秉直的神伤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不介意,谢兄,不介意!”
薛府的二层小楼上,薛明窈正在整理她的藏画,这些年她辛苦搜集的古画,也要作为她的嫁妆,带到谢府去。
画轴易损,她不想假手于人,便过来亲自收拢。行走在清幽的画架之间,上次与谢濯同来此地的记忆历历浮现眼前,她还记得他是在哪个位置把她抱在怀里,摸她,吻她,吓唬她。
气愤之余,薛明窈不禁有些难过。
曾经冰雪一样的清冷少年,如何成了这副心机深沉、令人生畏的模样。
谢濯的存在,好似是对谢青琅的背弃。
他还不如不出现,那样便不会打破她记忆里的那份美好。谢濯引以为耻辱的那段岁月,被她如此珍视,薛明窈心道她要么是太贱了,要么就是太坏了。
“郡主,谢府来人纳采,送了只活雁!”绿枝活泼的声音传来,“您快去看看!”
“活雁?”薛明窈用锦帛包好一轴画,放进木箱,“怎么可能。”
婚姻六礼之中,从纳采到纳征都有奠雁的习俗,夫家的人每上一次门,就送一只雁,讨个好喜头。只是活雁难捉,一般都用鹅来代替,昔日岑家来人,送的便是鹅。
但薛明窈不情不愿地来到前院后,还真的看见一只脚上栓绳的灰禽立在庭心。
“一定是谢将军亲自逮的雁,常人哪有这本事。”围观的下人议论道。
“谢将军好重视咱们郡主呢!”
薛明窈撇撇嘴,“陛下赐婚,他也不敢轻视。”
她低头看那鸟禽扁平的乌头嘴,鹅喙尖,雁喙扁,的的确确是雁无疑。
这时,雁也转了身来,两只绿豆般的眼睛盯着她。
四目相对,未及两霎,灰雁忽地平地而起,扑腾羽毛气势汹汹地向她飞来。
薛明窈吓得一声尖叫,嗖地跑进屋,关上了门。
那雁仍在门外盘桓,试图飞进屋,下人不得不拉着绳子把他拽下来。
薛明窈咬牙切齿,谢濯一定是故意的。
他指使雁来攻击她!
第37章 “谢将军忍得住?”……
去岁冬天, 谢濯平定南疆,留了一支军队驻守,俘虏作乱酋长回朝。开春后, 圣人决定在南疆设安抚使司,擢选一班使府官员, 教化百姓, 屯田垦荒,仔细治理这片曾经动乱不休的化外之地。
南疆比西川还要偏,不是个好去处, 更遑论慰抚孤寡、布德修政, 非一朝一夕能见效之事,朝臣多视为畏途, 不愿前往, 此事迟迟未定。
四月的某一日,翰林学士陈良卿忽然上书, 自求前去。
他称其作《征南纪》, 对南疆风土人情产生浓厚兴趣,愿踏足这方土地, 为百废待兴的南疆尽一分心力。
陈良卿一入仕即进翰林, 多年来潜心学问,甘于做一文学侍臣, 不曾执掌过庶务, 此番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家中二老, 他道:“良卿常年居于书斋,以礼法规矩自束,侥负盛名,实对世态人情认知浅薄, 不通庶务,不知疾苦,心中惭甚,欲借朝廷辟人赴南疆之际,求一历练。”
英国公夫妇不愿他去不毛之地受苦,苦劝多次,都未能劝得他放弃。陈泽兰更不愿兄长离京,几次夜里从祠堂偷跑出来找他,陈良卿一律避而不见。
唯一支持他的是陈良正。
“阿弟,从你很小的时候起,为兄就觉得你将自己束缚得很紧,你太过克己复礼,压抑了自己太多欲望。离开书斋,离开钟京,见山见水,见天见地,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人生在世,本就身处樊笼之中。”陈良卿微微笑道,“兄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试试。”
德元帝正苦乏人可用,陈良卿站出来,正好补上了组建数月的使府班子缺少的最后一个位置。
陈良卿缺少经验是真,可他的能力和责任心,德元帝信之不疑。最终陈良卿被任命为安抚副使,不日将与使府一同南下赴任。
薛明窈得知此事,心情有些复杂。
过去半年里,她在陈良卿身上颇花心思,上次作画时眼见得和他更近一步,还放言了同“陈郎”的以后,结果谢青琅横空出现,她方寸大乱,竟不知该拿陈良卿如何是好了。
一晃神儿的功夫,她即将再嫁,他离京赴任,也不必谈论以后了。
薛明窈挑了一日前去寻赵盈说话,顺便塞了一封信给陈府,要人转交到陈良卿手中。
她准备见他一面,道个别。
她另也不再瞒着赵盈,将谢濯是她西川旧情人的事告诉了她,央她保密,不要透露出去。
赵盈惊讶了好一会儿,问她:“你们再续前缘,岂不甚好,怎么你之前还不愿嫁。”
“我之前和你说了嘛,我喜欢书生,不喜欢将军。”薛明窈认真回她。
“书生,将军,不都是他吗,同一个人,又没有变。”
薛明窈摇头,“变了太多太多了,他但凡还是当时那个人,就算戴着面具我也能认出来。”
身形、嗓音、性情,谢濯和谢青琅简直两模两样,要说没怎么变的,还属他那一惯和她呛声的糟糕态度。
薛明窈自承对谢濯有感觉,但那应当源自她几年来对谢青琅的念念不忘,如今他成了这样一个人,薛明窈觉得她很难再去喜欢他。
或许婚后与他相处一阵,便会将这份余情彻底耗光。
赵盈心里还有诸多疑惑,但看薛明窈难以启齿的样子,便没有再追问。
薛明窈低声道:“盈娘,你嫁给驸马后,不是服用了一阵避孕的方子吗,我想向你讨要这个方子。”
赵盈一怔,“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避孕?”
高门女子有的十五六岁出嫁,怕年纪太小生育损伤身体,或有迟几年与夫君圆房,或有想法子避孕的。但薛明窈与她今年都过了二十五岁生辰,女子在这个年纪,通常膝下早就不止一个孩子了。
“我不想给他生孩子。”
如果她和谢濯最后相看两厌,甚至他真的休了她,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只会无时无刻提醒她这段痛苦的存在。她怎么能受得了?
看赵盈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薛明窈笑道:“而且会变老,会变丑,我还想再美上几年呢!”
“好吧。”赵盈无奈笑笑,“我叫人给你抄份方子。”
“不过,这药你还是谨慎用,虽然太医说对身体无碍,可我停药快半年,一直未见喜信,我担心是这药的问题。”赵盈蹙着眉叮嘱她。
薛明窈眨巴眼睛看她,“才半年,你就那么急啦。”
赵盈扁扁嘴巴,“半年,也很久了。”
“也可能是你们周公之礼行得少呢,”薛明窈笑道,“驸马是正经人,恐怕不贪多。”
赵盈脸红了。
驸马是正经人不假,但许是和她一样求子心切,本不怎么贪的,最近也贪了。
她都有些吃不消
赵盈轻咳一声,把话题转移走,“窈窈,你说在西川和谢将军好了一年多,那时你又怎么避的孕?”
薛明窈那时是寡妇,当然不能有身孕的。
“就,尽量不弄进去嘛。”薛明窈也有点赧。
实在不算个靠谱的法子。
“谢将军忍得住?”赵盈微讶。
“他不敢不听我的。”薛明窈笑道。
那时她怕有身子,谢青琅比她还怕,倘若她这种坏女人怀上他的骨肉,他宁肯死了的好。他说这话的时候,下面还和她连着,薛明窈白眼一翻,狠狠咬了他一口。
话虽气人,好在这方面俩人达成一致,谢青琅很小心。
但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少年满脸尴尬如一做错事的孩子,着急忙慌地想法子弄出来,薛明窈想着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嘴角忍不住溜出笑意。
笑着笑着成了苦笑。
现在再让他听她的话,可是难了
圣上赐婚,耽搁不得,谢府那边依序推进婚事,次次携雁上门,纳征时给的聘礼堆了一院子,诚意颇足。
薛府人见过世面,眼皮子不浅,但关起门来,脸上也都萦着喜气。
“咱们郡主真是有造化!”
这话薛明窈从不止一个下人口中听见,连薛行泰态度也积极起来,说谢濯显然很重视她,又掰着指头数和谢府联姻的好处,就算惠及不到他身上,有一个侯爷做姐夫,妤娘议亲时也会沾光,将来小郡公长大出仕,也有便利处。
薛明窈哂笑。
谢濯那是在昭显诚意吗,明摆着在炫耀。
他能耐,他有权势,有帝宠,聘礼里不少是御赐之物,随便取出一件,金光灿灿,富贵逼人。
下人们的啧啧声不绝于耳,访客上门第一句必是恭喜郡主再适良人,阿嫂劲头十足地为她张罗凤冠嫁衣,比她头回出嫁时还要用心,唯恐把她打扮得不够美,对不起丰厚的聘礼,配不上如日中天的谢大将军。
薛明窈微妙地感觉到了与谢濯的地位差异,说不出的憋闷。
又过几日,她收到陈府送来的陈良卿的回信。
信上说,他为南下做准备,事务繁忙,无暇与她见面,请她谅解,画作尚未完稿,但在他动身离京之前,定会送来。
寥寥数语,不难读出陈良卿的避嫌之意。
薛明窈一言不发地撕了信,转头在阿嫂的催声里,拿起针线,给华丽的嫁衣走上了最后一针——嫁衣要新嫁娘本人绣最好,富贵人家的女郎不愿劳神,便用一针意思意思。
这一针走上,倏地就到了大婚那日。
出嫁这事,一回生,二回熟。
薛明窈很有经验地在上妆前吃了不少东西垫肚子,随后木偶一般地任丫鬟们忙里忙外地给她妆扮。
她手里翻着一本昨晚阿嫂给她的“压箱底”,都是二嫁了,看这种东西也不脸红。这本比她第一回出嫁时拿到的春宫要丰富厚实许多,薛明窈自觉和谢青琅经验丰富,但发现大半姿势她竟都不识得,翻着翻着,心里也痒了。只是想到要和谢濯,又觉有些别扭。于是翻上不再看。
满屋嘈杂不休,薛府今日热闹极了,祖宅那边来了好几个堂姐妹,不满十岁的小郡公也被大人带了来。
都是二婚了,薛明窈想,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旋即意识到这也是为了给谢濯面子。谢大将军娶妻,娘家要是人少冷清,太不好看。
某种程度上,她也算高嫁了。
那些个未出阁的堂姐妹与她说话时无不带着艳羡,笑着去摸她的手,要讨她的好福气,薛明窈心中哂笑,但慨然让摸,把郡主高嫁的矜傲摆了出来。
这桩婚内里让她不齿,但在外人面前,她还是情愿装一装的。
吉时一到,她戴着满头的珠翠,蒙着盖头,执着团扇,步态纤纤地走了出去。
满府的人,满廊的脚,满院的目光。
薛明窈平和到近似麻木地穿过人群,走到府门口。盖头下,骤然瞥见站在庭院那头的谢濯,影影绰绰的一截红影,无端与她想象得一模一样。
她要嫁给谢青琅了。
她竟然要嫁给谢青琅了!
薛明窈心猛地一跳,手掌被汗浸湿了。
第38章 “直接脱衣裳吧。”……
谢濯经历过许多大场面, 可到了亲迎之日,仍是前所未有地紧张。
头天夜里失了眠,过三更天才睡着, 五更不到便睁开了眼,望着窗外天空吐出青白, 寂静的谢府一点点生发躁动。
他家中没有女眷, 请了麾下副将的夫人前来操办婚事,妇人经验丰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他只需听从。
婚仪冗长繁琐, 妇人飞快交代给他接亲的注意事项,有些地方他不甚解, 细问了一句, 她笑道:“将军放宽心,别的新郎倌怎做, 您就怎做便是了。”
谢濯应了声好。
无人知他少时随父漂泊, 从戎后久在军中,长这么大以来竟是从未见过人成婚。
骑着红鬃马行在钟京的大街上, 谢濯还在琢磨到薛府后他该怎样, 但两家的距离给不了他太多时间思考,震天响的乐声里, 他下了马, 由人簇拥着迈过薛府门槛。
见到薛明窈的那刻, 周遭一霎安静。那么多人,谢濯只看得到她。
她立在庭院的那头,蒙着红巾子,曳地的缕金嫁衣熠熠耀目。跋扈的美人短暂地收起了她的利爪, 乖顺地藏身在雍容盛服里,静静等他。
谢濯喉咙有些发紧。
往事在眼前飞速闪过,第一次在雪地里的相遇,飞驰的骏马,大红的斗篷,迎风作响的金铃。她来书院找他,盈盈笑语,裙裾飘扬,一众学子看得呆了。锦帐中红烛昏昏,她在他身上宽衣解带,原来女子可以美成这样,他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因为哪里都是她。
当年的谢青琅若知晓多年后他会娶她,一定认为自己疯了。
谢濯确实觉得自己疯了很久,从沽酒打马赴甘凉开始,他就不是从前的他了。那之后,他的每一份情绪,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与薛明窈有关。
眼下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做?
要走过去,牵起她,送到车上吗?
牵她是牵红绸子,还是牵她的手?
没等谢濯想好,便看到薛明窈步履款款地朝他走来,经过他身边,停也未停,径直由人扶着上了车舆。
哦,她第二回出嫁,很熟了。谢濯闷闷地想。
周遭又喧闹起来。
一群人出了门,街上围观的百姓更多了,和他从南疆班师回朝时的人一样多。
谢濯翻身上马,跟着开道的人,破开人流驶回谢府。
两府间短短的几里路,好似变得长了,怎么也走不完。
进了家门,又有铺了红绣毯的一段长路等着他,他和她缓缓并行,需走到尽头搭起的青庐帐里交拜为夫妻。
算一算,距离他第一次见到她,已有七年半了。
这条路委实漫长,漫长到中途好几次,他就要支撑不住。
西北的风最是冷酷,刮在身上如刀剐,剐坏了他的喉咙,折断了他的心志。最濒临死亡的那一次,孤军深入大漠,被敌人包了饺子,主帅阵亡,士卒死伤,他和逃出来的同袍迷路失途,困死在沙漠里。
毒辣的日头攫走了他体内的所有水分,嘴唇干裂,腿如铅沉,颓然倒下,向前爬一尺都难。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得意地冲他笑,耳上悬的金坠子摇个不停。
便是这一眼,谢濯体内似已凝固的血液沸腾起来。
他还不能死,他要爬起来,爬到更高的位置,把她夺了来,她怎么欺负的他,他就怎么欺负回去,叫她再也不能这样没心没肺地笑。他要她哭,哭出晶莹的泪珠,然后他吻她,吃下她的眼泪。
他渴得要命。
想吃水,想吃她。
哪怕是在幻境里也好。但她就是不许,咯咯笑着跑远了。
谢濯昏昏沉沉地俯下身,伏在身旁死亡的同伴腿上,汲取一点粘稠血液。
他慢慢爬起来,一寸一寸地挪着步子,去追她。
那一日他追了她一天,最后找到了绿洲。
丝竹礼乐声渐小,视野尽头是最后一截红毯。这段路,终于走完了。
交拜的时候,他的额头轻触到她的盖头。谢濯想,他应是不会休妻了,余生几十年,他要和她不死不休。
行礼完毕,新娘被送入新房,留下新郎与宾客尽欢。
来观礼的客人可分成两类,一类是他过去的同袍战友,一类是朝中大员,或与他有私交,或没有,但也不影响人来吃他的宴。
应酬从下午持续到晚上,淡金色的月亮爬上屋顶,屋梁下依然人影憧憧,觥筹交错。
“谢将军,谢兄,你,你不要辜负窈窈”太子赵景筠喝醉了,大着舌头叮嘱他。
“在下知道。”谢濯淡淡说着,“殿下,片刻前你已和我说过一回了。”
“是吗?”赵景筠踉跄着走远了。
谢濯则转过身,眼疾手快拿住小皇孙的手,夺去他手中杯盏,“不许喝。”
“将军莫担心,里头是果饮。”跟着小皇孙的内侍小声道。
谢濯将杯送到内侍鼻子底下,“闻一闻这是什么。”
酒香醉人,内侍先是一惊,继而讪讪,“小殿下何时偷换的”
小皇孙对酒好奇,已偷喝了两杯,再不能让他喝下去了。
“谢将军,你讨厌。永宁姑姑呢,她一定会让我喝的。”小皇孙气鼓鼓地道。
谢濯笑笑,“我也想找她。”
做新郎简直一刻不得停,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恭贺、敬酒,还不好推拒。他此时羡慕薛明窈,可以待在清静的新房里,不必受扰。
又有人来贺他,“谢将军,祝你和郡主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多谢。”谢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兄——”
这是白秉直的声音。
谢濯暗叹口气,“白兄。”
白秉直脸上仍是替他叫屈的神色,眼中似含着热泪,“谢兄,一切尽在酒中了。你好好的。”
谢濯莞尔,又饮下一杯。
如此酒过数巡,终于等到月挂中天,宾客陆续散去,谢濯脱得身来。
站在新房门前,大红宫灯罩在头上,像一蓬蓬的红霞。
谢濯在霞色里站立良久。
“将军,您怎么不进去啊?”阿连大声问。
谢濯回头,“你们都去歇吧,别围着了。”
围观的一众下人恋恋不舍,呼啦啦地退下。
“也包括你。”他对着没动脚的绿枝道。
绿枝欲言又止,迟疑地去了耳房。
赶走人后,谢濯在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衣裳,正了正幞头,这才深吸口气,推开了门。
他的新妇,应戴着盖头、拿着扇子,安静地坐在床边等他。
可谢濯目之所见,却是薛明窈趴在床头,翘着两只雪白的脚,用一把小锤砸着核桃。
没有盖头,没有团扇,连发髻上的凤冠都不见了。
四目相对,薛明窈把核桃壳一推,没好气道:“你今晚还过来啊,我都以为你不准备洞房了呢。”
谢濯张了张嘴,“薛明窈,你不该是这个样子吧。”
他环顾四周,找到了被她丢在小几上的盖头,愤愤地拿起来指着她,“你解释一下,盖头难道不该我掀?”
“你这么晚才来,难道要我戴着盖头一动不动等你几个时辰?”薛明窈抱膝坐起,理直气壮,“我还想问你,你是不是故意晾着我?”
她正脸对着他,脸颊莹润水嫩,双眉秀淡,分明已是卸了妆,连耳饰都摘下了。全身上下唯一能说明她新嫁娘身份的,只剩下还未脱的华贵婚服,红亮亮的,衬得她小脸有如霞映。
谢濯盯着她清水芙蓉般的脸,咬牙道:“宾客很多,我要应付完客人才能来。”
“真的?”薛明窈狐疑,“可你身上酒气很淡啊,不像是在和客人应酬。”
谢濯晚上喝的酒,都被他悄悄地兑了水,来新房之前,还简单清理过自己。但是他不想告诉她这些。
他坐上榻,岔开双腿,气势凛然。
薛明窈瞅他一眼,“当年我嫁岑宗靖的时候,可没等这么久。”
她是真的等不耐烦了,以为谢濯打算新婚夜不来,给她个下马威,于是陆续把妆饰除干净了,心想着最后再等半个时辰,到时候不见人就直接脱了喜服睡觉,绝不做枯等新郎的傻女子。
“……我和他能一样?”谢濯忍了忍,到底是没列出岑宗靖和他的官衔差距。他也不想多提这个人。
薛明窈哼了声,像是为自己辩护似的,“你不知道做新娘有多累,平白折腾一天,顶着那么沉的凤冠木人似地坐着等,这么磨人的事,有过一回,我不想再来第二回了。”
谢濯冷冷看她,“薛明窈,你嫌累嫌烦不想等,可莫忘了,这是我第一次成亲。”
薛明窈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似乎名为失望的东西。
她咬着嘴唇,“那有什么关系,说不定还要成第二回呢。我可记得你说要休妻。”
谢濯一滞,“你一点都不想嫁给我,是吧?”
“你还好意思问!”薛明窈提高声音,“这桩婚事怎么成的,你忘了吗?又是欺骗又是要挟,怎么,你还想让我乖乖做个新娘子,含羞带怯地等你掀盖头揭扇子?哪有这样的好事——”
话音未落,脚踝忽被谢濯攥住。
薛明窈吓一跳,欲抽出来,谢濯不放。
“你想干嘛?”她抗议。
谢濯摩挲着她脚踝上的浅淡齿痕,忍住没以他在军中听来的荤话作答。快三更了,他没有太多与她吵架的兴致。
他松开她,下床灭掉一室明亮的灯火,只留下两支烧得金红的喜烛和榻前一盏小银灯,淡淡道:“你说得对,你我并非良缘,做起那些仪式来倒嫌讽刺。直接脱衣裳吧。”
他顺手收拾干净床沿上用作撒帐的核桃枣子,脱掉喜袍和靴子,犹豫了一下,没解中衣,放了喜帐下来,重新上床。
薛明窈这回倒是没异议,干脆利落地除了衫裙,散下乌发,留着水红中衣面对他,领口袖口流泻出小片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莹莹似玉。
婚前男女不宜相见,谢濯牢守了这条规矩,数日来都未找她,此刻稍一端量,发觉她好似瘦了,下巴尖了些,锁骨愈发伶仃,身上却还是珠圆玉润的,富贵乡里娇养出来的模样。
帷幔里烛影浮动,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了。
薛明窈垂着眼帘,拈起胸前一绺头发绕手指把玩。谢濯暗哂自己竟隐隐盼着她主动,盼她像从前那样,霸道地扑上来,热情地缠他
今非昔比,她早不是那个疯狂迷恋他的小郡主了。
薛明窈玩了会儿头发,打了个哈欠,自顾自掀起鸾凤喜被钻了进去,灵活如一尾游鱼,把谢濯彻底晾在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谢濯慢慢掀开一角被子,俯身亲她。
他从她鬓边亲起,湿热的吻一路蔓延到耳际、颈侧,再到玲珑有致的锁骨。几缕头发轻垂下来,撩荡在她雪腻的胸前。
第39章 “几年不见,郡主比以前……
良宵好夜, 明月满庭。
溶溶清光淌进窗牗,与灯色相合,柔软地映在罗帐上。帐内静极了, 唯有吮吻与喘息的声音波浪一样起伏。
谢濯撑在薛明窈身上,贲热的呼吸洒在她肌肤上, 撩起浅浅的粉晕。
薛明窈闭着眼睛, 一动不动。
谢濯抬起头,语声沉沉,“你一定要这样?”
薛明窈惯会在床上当妖精的, 婉转吟哦, 哼一声都娇得能掐出水来,要她不发出点声音, 那比登天还难, 偏她此时要当哑巴木头。
那双浓黑的眸子这才朝他打开,薛明窈扑扇羽睫, 挑衅般地笑, “你不是说喜欢我的身体不喜欢我的人么,那还在乎我有什么反应?况且在西川的时候, 你不也经常在床上装死人。”
谢濯气得发笑, “你还报复起我来了,真是不可理喻。”
他手抚过她薄薄的绢质中衣, 对她耳语, “既然提到从前, 那你也应该知道,在床上装死人,是很辛苦的。”
后半句薛明窈并没有听进去,因为腰间中裤骤然一松, 薛明窈不由抬起小半个身子,旋即被谢濯摁回枕上。
寻到地方,谢濯愣了愣,低头道:“看来你已忍得很辛苦了”
薛明窈瞪他一眼,抬脚朝他踢去。
谢濯轻松接住她的腿,手上动作不停,顺便把薛明窈的那一踢也回击在这里。
薛明窈终是忍不住叫了声,旋即捂上自己的嘴,恶狠狠地看着他,“把手拿出来。”
“拿不出来,黏住了。”
变本加厉。
薛明窈又舒服又难受的,恨恨掐着他胳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从前谢青琅莫说荤话,恨不得要把自己嘴封上。
“可能是因为你话少了。”
谢濯垂眼瞧她,薛明窈脸红如潮,虽还强忍着不肯叫,但双腿扭作一团,死死夹着他的手,人也攥着他胳膊不放。
谢濯善心大发地捞起她,让她抱上他的腰,薛明窈小小地反抗了一下,随即觉得有个支撑比躺着受熬煎要强些,便破罐子破摔地搂上他,头埋进他胸膛,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谢濯缓了缓。
薛明窈松快一些,瓮声瓮气地在他怀里道:“你就不能真刀实枪地来,非得这么折磨人?”
“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很喜欢这样。”
薛明窈在床上娇气得很。
最初他不肯,她想方设法地勾他,用手段,用药,后来真刀实枪地来,她又时常觉得吃不消,就叫他用手。
他听从了。被迫和薛明窈苟合已是奇耻大辱,苟合时沉溺其中得了乐,则更让人羞惭难言。相较下来,单纯服侍她反而能坦荡一些,只是内心的痛苦少了,身上的煎熬便多了。
想到当年情形,谢濯下手又不留情了。
薛明窈受不住,叫他轻些。
谢濯不听。
“这是在做你喜欢的事啊,郡主。”他另只手锢着她,不让她逃,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薛明窈恍恍惚惚地想,从前和现在怎么能一样。
从前她抱着谢青琅尽情作乐,他红着一张脸不看她,她叫得越欢,他就越是一副羞愤又隐忍的表情,她可爱看了。
她叫他动他便动,叫停便停,掌控权全在她手里。
而现在……
还是同样的事,掌控的人却变了。
他的慌乱与羞臊消失了,代以刺眼的嘲弄。
薛明窈心酸酸的,防线一溃千里,因为含着一丝屈辱,劲头格外强,脸皮烧烫如沸,恨不得也蒸出一湃水来。
她的指甲掐紧了谢濯腰上的皮肉,人在他臂弯里软成了一摊。谢濯抚摩着她额上沁出的薄汗,掌心微微用力,牢牢扣她在胸前。
“这样才乖。”他道。
这话耳熟,分明又是他以前伺候完她,她的满意之辞。
谢濯拿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几年不见,郡主比以前更水性了。”
薛明窈犹然耳酣脸热,经历了刚刚这一遭,好似她在他面前又矮了一头似的。
她决计不肯这样。
平复了一会儿,薛明窈伸直蜷曲的双腿,坦然靠在他身上,懒声道:“谁让谢将军这么会伺候人,不愧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她睨了眼他那儿,勾起笑,“宁愿自己憋成这样也要先叫我快活,真叫人感动。”
谢濯一时没说话。
薛明窈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又朝他那儿看了一眼,嘴巴有些发干。
她虽自小爱和男子厮混,对床笫之事,却没什么兴趣。婚后和岑宗靖寥寥几次,并没品出太大意思。当初费尽心思把谢青琅掳到府里,也只是想时刻见到他,能亲一亲抱一抱罢了。
当然没想到,谢青琅一个清秀斯文的书生,本钱却意外得足,亲热的时候冷不丁起来,硌她一跳。薛明窈取笑他,装得芒寒色正,不可亵渎似的,原来也是个下流坯子,还是下流坯里的翘楚。
谢青琅耳尖红得能滴血,薛明窈更觉好玩,说寻常男子都会以此为傲的,怎么他能害羞成这样。把人惹得恼羞成怒,叱她嘴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可你刚刚吃我嘴吃得还很开心呢。”薛明窈笑个不停,圈住小书生,“还又大了呢,干嘛不承认,你就是喜欢污言秽语呀。”
她越发爱逗他。
逗着逗着,逗上了床。
愈来愈大胆,愈来愈狎亵,薛明窈糊里糊涂地把他折腾了一遍,也把自己折腾了一遍,竟慢慢咂摸出其中的好滋味。
好像一根引线,把未曾挖掘的瘾勾了出来,渐渐灼烧如焚,叫人沉醉其中,不尽探索。
那一宵春水春雨,绵延了西川一整年。多年之后,仍时不时润湿薛明窈的梦境,亦在多年之后的此刻,让她忍不住去渴望。
尤其是在刚刚的情事过后。
谢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对上她春情冶荡的眼睛,“迫不及待了?”
薛明窈才不想承认。
“什么迫不及待,我是可怜你。”她嗤了声。
“哦,不劳你挂心,待会儿你就该可怜你自己了。”谢濯慢条斯理道。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股被沙砾磨过的喑哑,温温热热地剐擦在她耳际,激起些微的痒意。薛明窈心跳得更快了,不论是谢濯的嗓音,还是他说的话,都和从前床榻上的谢青琅迥异,可却分明挑起她情.欲更甚以往。
她好想啊,好想知道他能把她弄得多可怜
谢濯却姗姗然松她到枕上,起身下了榻。
“你干什么去?”薛明窈握紧喜被,脱口而出。
“洗手。”谢濯淡淡笑了笑,“先别急。”
薛明窈把被子拉过头顶,翻身不理他。内心默默后悔,干嘛多嘴问一句,急就急了,还让他看出来,显得她多么上赶着和他好似的。
这又不是从前。
房间又安静下来,静得只有喜烛燃烧的微小声音,薛明窈吐出口浊气,打了个哈欠。
过了一会儿,又打了第二个。
净房通着卧房,并在另一侧开了道门与耳房相连,方便下人添热水。谢濯慢悠悠地用帕子蘸了温水洗手,期间绿枝隔着门小声问要不要送水进来。
谢濯知她意思,想了想,要她半个时辰后再送。
洗完手后,他又在净房待了一会儿才回去。薛明窈越急,他越想让她等。
踱着步子走到榻前,掀了帐,薛明窈仍缩在被里背对着他。
他碰了碰她,薛明窈毫无反应,摸上她的脸,才发觉她已睡得很熟了。
谢濯沉了沉脸色,竟忘掉薛明窈有嗜睡的毛病。从前人在床上和他折腾完,常常撑不到下人来送水,便大梦周公去了。
掩上喜帐,谢濯须臾间拿定主意。他躺到她身侧,不客气地含上了她的唇。
洞房花烛夜,岂是许她想睡就睡的。
谢濯亲得用力,近似于吮咬,薛明窈很快就有了动静,唇齿间溢出细细的哼唧声,“谢青琅”
谢濯一怔,略离了她唇,身侧的人双眸依旧紧阖,眉微蹙,却不像醒来的样子。
他试探地又亲了一口,薛明窈嘤了一声,忽地伸出细白双臂,牢牢搂上他的脖颈,两腿抬起,锁住他的腿。嫣红的唇在谢濯眼皮子底下动了动,弯成一个模糊的笑,似是满意这个姿势,尔后便不再动。
薛明窈匀长的呼吸声里,谢濯全然愣住。
这个姿势
薛明窈和他同床共枕的那些岁月里,习惯如此蛮横地搂抱他,好像小兽护食一般,力道大得很,轻易挣脱不得。
他自是不喜,但想要抽身,非要和她拳打脚踢几个回合,她又是个丰盈雪腻的美人,身上到处是他不敢碰的地方。总之,要么他束手缚脚最终不敌,要么被她吃吃笑骂,“谢青琅,你个小淫贼!”
男不和女斗,古语自有来由。
他只好听之任之,僵着身子等她睡着。也幸好薛明窈入睡极快,眨眼功夫就沉入梦乡,呼吸缓了,劲儿也松了,他便轻手轻脚拔自己出来,再塞个枕头给她,得一夜好眠。
旧事复现,谢濯心潮如涌,颇觉手足无措。
第40章 毫无知觉地缠抱着他……
谢濯确认薛明窈没有醒。
醒着的薛明窈不会这样主动。从前的那个才会。
两人侧脸相对, 离得极近,近得他能数清她的睫毛,看清它们投在眼窝上的阴影。颈侧便是她凝脂似的藕臂肌肤, 谢濯用唇蹭了蹭,凉中生温, 如一块软玉。
她毫无知觉地缠抱着他, 劲道难得绵柔,却绞得他有股窒息的快感。月夜鸦静,谢濯听见自己雷鸣一样的心跳, 咚, 咚,一下, 两下
旧事复现, 故梦重温。
枕畔的薛明窈一如当年痴缠他不放的小郡主,热烈如火, 烧得他悸动不已。谢濯可耻地承认, 他深深怀念,乃至贪恋。
他不想让她醒了。
他安静地陷在薛明窈的搂抱里, 垂眸端详她。薛明窈睡得不沉, 偶尔双唇翕动,发出几句他听不清的呓语, 琼鼻微耸, 似是在梦里受了气。
谢濯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从三更看到四更,看得月色淡褪,红烛燃尽。
薛明窈终于换了个姿势,松了他去, 转身仰躺安睡,谢濯便又支起身子瞧她。片刻后,罗帐悄然拂动,谢濯下了榻,在案几上寻到一枚小巧玲珑的剪刀。
他剪下薛明窈的一小绺头发并他的,收进喜盘中备好的鸳鸯荷包里,然后把荷包藏了起来。
做完这件事,谢濯走进净房,绿枝命人送来的水早凉了,倒是很能解他此时之苦。他洗了一个冷水澡
次日谢濯是被阿连叫醒的。
“将军,过辰时了,您要不要起?”阿连隔着帐问他。
谢濯有三日婚假,暂时不必去卫里。他看了看枕边,空无一人,摸去尚有点点余温。
“郡夫人起了?”他问。
“是,夫人已梳洗完,准备吃早食了。”阿连答道。
新嫁娘撇下夫君独自吃饭,格外不合常理。但郡主本身就非遵循常理之人,将军娶她又更是一桩难以理解之事,流泉和阿连只好照常把惊讶咽在肚子里,一个去请夫人身边看起来好说话的绿枝姊姊让夫人等一等将军,一个则来唤起莫名贪睡的将军。
谢濯走进厢房,刚刚好赶上和薛明窈一同用早食。
她穿着鹅黄色裙,抬头瞧了他一眼,“将军也犯懒呀,起得这么晚。”
谢濯在同她说话前,先遣退了屋里下人。
薛明窈出身高贵,自小习惯让人贴身服侍,他不一样,从前和薛明窈相处,也不愿有人在旁看着,如今当了将军依然不适应。
“没你那样的好福气,沾枕就睡着了。”谢濯淡淡道。
“你欲求不满呀?”薛明窈舀了勺凉润的酥山送进嘴里,笑吟吟地道,“活该!”
谁叫他昨晚应酬那么久。
谁叫他先折腾她一顿。
谢濯没接茬,举箸吃了一会儿方问:“你昨晚做梦了?”
薛明窈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薛明窈如临大敌,她真不想叫他知道,她梦见了他。
谢濯看了看她神色,慢悠悠地道:“语焉不详,听不清楚。你梦见了谁?”
薛明窈松了口气,旋即一笑,“我能梦见谁,当然是梦见男人啦。”
“哪个男人?”
薛明窈眨眨眼睛,“陈翰林。”
谢濯面色不改,啜饮着茶水,似已无话。
薛明窈有些失望,他不是最反感她亲近陈良卿嘛,怎么这会儿毫无反应。
“我梦见我和他洞房花烛了。”她不管不顾道。
谢濯哦了声,继续吃茶。
“你毫无意见?”薛明窈忍不住问。
“我还不至于连你做什么梦都管。”谢濯微笑,“你和他现实里无可能,也只能拿梦来气我。”
“谁想气你,”薛明窈柳眉一竖,恼他看穿了她,“你也别以为你能管我,我可不会搞夫唱妇随这一套。要把我惹急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谢濯斜斜乜她,“新婚第一日说这种话,真是脱不了作威作福的本性。”
薛明窈手中银匙铿地敲击了一下瓷盏,以示不满。
谢濯目光扫过那盏高高堆叠淋了糖浆的酥山,“府上厨子昨天辛劳整日,觉恐怕都没睡好,你早食便要人为你费心准备这等凉物,一点体恤之心都没有么?”
薛明窈狠吃一大口,“你这儿的厨子哪会做啊,我是叫我的厨娘给做的。”
“你带了厨娘来?”
“对啊。”薛明窈随口道,“你厨子热菜做得不错,其他方面不太行,我想吃个酥山都得去外头买,自然要把我的厨娘带来了。”
谢濯皱了皱眉,“骄奢。”
“我还嫌你寒酸呢。”薛明窈指指他面前的半夏茶,“你喝的这是什么东西,光闻着就苦死了。”
“苦茶对身体有益,你吃的倒是甜,可惜损身伤胃。”
“”
两人吵着嘴,也没耽误吃。用完早食,谢濯叫薛明窈随他去拜父母。他父母皆亡,要拜的只能是灵位。
薛明窈不肯挪窝,她手里的酥山还剩一半,“你急什么,我还没吃完。”
“我娶你来,是要你当祖宗的吗?这就随我去,别让他们等。”谢濯夺来她的瓷盏,将里头余下的酥山倒进了空的粥碗里。
以薛明窈的挑剔劲儿,这被污染的酥山断是不能入口了。
她愤愤把银匙一放,“人都作古了,有什么不能等的。”
到底是跟着他出了屋。
到了地方,迈过门槛的时候,谢濯听见薛明窈轻声道:“谁知道你为什么娶我。”
他脚步一顿,又听她自言自语,“哦,想起来了,你说要报复我。”
谢濯垂着眼帘,在灵位前上了香,置了酒,和薛明窈齐齐跪下。
“父亲,母亲,儿子把儿妇带来了。”
说完这句,谢濯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娶薛明窈不是一件能让他在高堂面前表现得光明磊落的事情,细究起来,从当年遇见她之后,他的行径就完全偏离了从小父亲对他的期望。
生活困窘的那些年里,父亲只有一块饼子也要让着他吃,为了他能读书,低三下四地求人,什么苦活也肯做,四十岁落得一身病,病终那日攥着他的手落了老泪,没有瞑目。
看不到他登科及第,父亲九泉下难安。
虽没金榜题名,但拜将封侯,毫无疑问也是光宗耀祖。回京这几个月来,有人听闻他孤身无亲,特意来攀亲,被戳穿后又想认干亲,甚至还有那与他毫无干系的百年谢氏望族派了人来,欲添他进族谱,互惠互利。
但谢濯还是自觉难以面对父亲。
他把承载父亲厚望的名字都给改了。青琅取自青琅玕,喻无暇美玉,喻有节青竹,父亲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拥有君子德行的人,而他
谢濯不由看向始作俑者。
薛明窈盯着灵位,清了清嗓子,直言道:“谢公,我是永宁郡主,今日来给您上炷香。多年前呢,我在西川瞧中令郎,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把他掳了来,从此就被他恨上了。现在他鱼跃龙门,出人头地,来找我算账,硬逼着我二嫁了他。别人家夫妻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令郎想不开,偏要和我做对怨偶,您对此怎么看?”
谢濯黑着脸把薛明窈撵出去了。
关上门,谢濯将案上薄酒在地上洒了一圈,道:“父亲,恕儿子不孝。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儿子此决定确系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便是和她做一对怨偶,我也心甘情愿。”
祭拜完,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主院的路上。薛明窈来谢府两次,已把路记得熟了,不需人引路,穿廊过榭毫不迟疑,谢濯看着她的背影,幽幽地想,她与岑宗靖的新婚第一日,必不会这样从容自若不见羞涩。
新婚,新婚。
他半点没有新婚的感觉。
怎看怎觉得这一日之于薛明窈,更像是她寻常的一天。她泰然地抛下他起了床,吃着在娘家常让厨娘做的甜食,脚步利落地回屋,绕过他径直将刘管事召来,吩咐他递上府中账本——账本?
“你要账本做什么?”谢濯问。
“看账啊。”薛明窈听出他语气里的质疑,警惕起来,“怎么,你不许我看?不许我花你的钱?”
谢濯慢半拍地意识到,薛明窈做了他夫人,是有资格花他的钱,管他的账。
但她这副理所应当的女主人口吻是怎么回事?她在薛家横着走,到了他这里,气焰竟是一点都不收。
“账很简单,没什么好看的。”谢濯硬邦邦地道,“放心,短不了你的吃穿。”
薛明窈松了口气,刚才那么一瞬间,她还真的担心谢濯要控制她,禁她的花销,幸好他还没卑劣到这种程度。
她缓了缓语气,“你也放心,我对管账这等庶务没兴趣。我就是得看一看你有多少钱,够不够我花。”
小门小户家资不丰,需得主母锱铢必较地盯着银钱进出,高门倒是不必要的——闺阁里娇养的贵女,哪能嫁了人就活得和管家婆似的。能看懂账,长几个心眼,以防手下人偷奸耍滑,这就足够了。
薛明窈要账,主要还是想对谢濯的家底有个数。
他生活太俭朴,自己房里的家具物什能简则简,主院新房特意布置过,倒是能看得过去。但薛明窈还是打算添点东西,添多添少,就看谢濯的小金库肥不肥了。
谢濯对她的说法仍有微词,什么叫够不够她花,活似把他当作任她索取的冤大头。
刘管事把账送了来。
“就一本?”薛明窈问。
刘管事颔首称是。
薛明窈没再说什么,呷着盏茶,将账摊在面前细看。
谢濯看惯了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恣肆样子,难得见她做正经事,倒是新鲜。只是见她一页页翻阅,秀眉或舒或蹙,不禁又想到,她之所以如此娴熟,是因为嫁给岑宗靖时都经历过了。
薛明窈合上账簿,吩咐刘管事先出去,转而对谢濯道:“你私藏的资产,没记在这账上的,也一并和我说了吧。”
“什么意思,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你不用瞒着我。”薛明窈不耐烦道,“我手伸不进你的私库里去,只大概告诉我个数便是了。”
谢濯抱胸,“没有瞒你,我并无任何私藏。”
“真的?”薛明窈不敢置信,“你全部身家,就是这些?”
“不错。”谢濯道,“你难道嫌少?”
“难道嫌少?”薛明窈失声叫道,“谢濯,谢将军,你知道你有多穷吗?这本账上的财物,还没我的嫁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