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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当初何必招惹他

谢濯余光瞥了瞥她鸦发上震颤的金雀钗, 终是敛了语气,“我敢送,可惜下人不敢收。你不要便好, 早找不着了。”

不必说,薛明窈和谢濯的见面又一次以吃了满肚的气收场。

平静下来后, 她不得不去思考谢濯是否真能革了她阿兄的职。

玉麟卫是禁卫, 人事调动并不全掌控在大将军手里,圣上也会过目。显然这次卫里的大震动,是得了陛下首肯的, 她阿兄怎么说也是德元帝看着长大的小辈, 却没能让天子手下留情,足见天子重用谢濯整顿禁卫的意志之坚。

恐怕薛行泰那可怜巴巴的品秩跌个精光, 天子都不甚在意, 甚至更情愿打发他回府,就此当个吃喝不愁的富贵子弟, 比占着官位当社稷蠹虫强。

薛明窈悲观地想, 谢濯或许真能操控她阿兄的生死。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被褫夺掉官位就已经是一种死亡了。

她阿兄以后该怎么出门呢。

既无封爵, 又无官身, 他甚至见她都要行礼。

不过,谢濯又真的会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要挟的核心在于威慑, 悬一把刀在人头上, 刀真掉下来, 就失去了力量,纯粹的损人不利己。

薛明窈从前就拿谢青琅的乡贡资格要挟过他,心中最清楚要挟人是怎么一回事。他当时若没有屈从她,她也不会真的串通州府划去他的考名。

可薛行泰是她嫡亲的阿兄, 她真的能拿他的官途冒险吗?

薛明窈隐隐意识到,哪怕这次她和谢濯刚到底,谢濯一计不成,也会再想他法逼她应婚。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薛明窈很不情愿地承认,她是被他治住了,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回府面对阿嫂殷殷的目光,她干巴巴地解释,玉麟卫风气太坏,谢濯着意正本清源,惩办阿兄确是出于公心,她也无计可施。

阿嫂没说什么,当着她面咒骂了几句谢濯,尤其说跟这种人即便作了姻亲也沾不上半分光,白给他垫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薛明窈因着郡主的身份,虽是寡妇大归,在家中地位犹不低,她阿嫂平素不在她面前摆嫂嫂架子,也不敢插手她的事,这会儿情绪上头,顾不上了,叱骂一串串不断地吐出来。

薛明窈其实该觉得尴尬,但她倒没有生出这种感觉,而是积了满心的不快。

谢濯虽然混账,但也只能她骂得,怎许旁人说他的不好?

那可是她一眼瞧中使劲手段抢来的人,受她百般诱惑都不会臣服在她石榴裙下的人,从书生做到将军,扶摇而上欺负得她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倘若薛行泰有十分之一谢濯的本事,也不会任由人捏圆搓扁,让妻儿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不过等到薛明窈见到阿兄,愧疚就止不住地往外冒了。

薛行泰和她一样爱逞能,酒还没全醒,大着舌头装潇洒,“你以为我稀罕这劳什子郎将啊,穿着锦衣裳给皇帝当仪仗,有个什么意思。上不了战场真刀实枪地和敌人拼,五品还是七品,对我来说都一样,又不靠那点儿俸禄过活!”

“阿兄想得开就行。”薛明窈闷闷地道,“我去骂过谢濯了。”

薛行泰大掌一拍榻几,哈出口酒气,“谁让你去找他了,显得我们吃不起这个亏似的。要我说,你也别嫁他了。我是看错他了,还指望他给我仕途助力,呵,不害死我就算好的!被人扇一巴掌还巴巴地凑上去,忒没骨气,让人看笑话!”

板子挨身上知道痛了,薛家人强烈的自尊心上头,薛行泰终于和薛明窈一样想法,对谢濯退避三舍了。

薛明窈望着兄长红涨的脸,没忍心把谢濯的威胁说出口。

薛行泰其实最好面子,一心想沙场杀敌却多年来在禁卫里头混日子,就是因为祖荫家世在边军中发挥的作用有限,他没有经验,进去得从校尉做起,比底层的大头兵强不了多少,薛二郎君丢不起这个脸。

薛明窈郁郁告辞,离开时见到同样来探兄嫂的薛明妤,妤娘依旧不给她好脸色,招呼不打就进了屋。

两日里薛府一片愁云惨淡,下人们也知郎主降了职,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绿枝给薛明窈端来一盏樱桃酥酪,把沾着露珠的玉兰花插进瓶里,歪着头说了一句,“郡主,陈翰林的画还一直没送来呢。”

要不是绿枝提起,薛明窈简直忘掉陈良卿这个人了。

这段时间她满脑子谢青琅谢濯的,没留下一点儿地方给别人。这会儿不由怔了一怔,舌尖点着甜滋滋的酪浆,跟着重复了句,“是啊,怎么没送来呢。”

就是画得再慢,也该完工了呀。

不会是等着她主动去要吧,薛明窈旋即笑自己自作多情,恐怕只是陈良卿公务繁忙,把她给忘了,正如她也没想起来他来一样。

不过终日思虑的事也依然没结果,薛明窈想不出法子来,也下不了决心。

但她不能再龟缩在屋宅里,因为,赵盈要过生辰了。

颐安公主早几个月就定好这次生辰大办,薛明窈作为她的表姐兼密友,没有不去的理由,薛行泰则因为受了打击不愿出现在人前,留在家里邀了同样遭遇的禁卫同僚们来同喝闷酒,最后薛家两姊妹一人一辆马车,去了紧邻陈府的公主宅。

薛明窈特意去得早些,趁宾客还没来,和赵盈关起门说了会儿话。

“窈窈,你见瘦了呀!”一见她,赵盈就笑着道。

“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这还能瘦,真是奇了。”薛明窈帮华服隆妆的赵盈调整着珠钗,也笑嘻嘻的。

没说上两句,赵盈就问她谢濯求娶的传言是不是真的,薛明窈肯定后,赵盈不见惊讶,只叹道:“当日我和驸马撮合他和泽兰,岂知他心思在你身上。”

薛明窈投给她一个近似于哭的笑容。

赵盈了然,“你不想嫁他吧?还是喜欢不来将军?”

薛明窈大力点头,“我喜欢俊俏书生,况且他一边求娶我,一边削了阿兄的职,叫人怎么受得了。”

她决定先不告诉赵盈她和谢濯的过往。

看上的俊俏书生不睬她,非要她用强才就范,最后还一拍两散,这事说来实在难堪,因此她打从一开始和赵盈说的就是她在西川和书生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现下也不好改口了。

她薛明窈就是这么敢做不敢认。

赵盈对谢濯整治玉麟卫亦有耳闻,看法却不同,“他惩处了不少人,若独独放过表兄,那太扎眼,会引来麻烦的。谢将军是极佳的夫婿之选,你应该再考虑考虑。”

“话是这么讲,可我就是接受不了嘛。”薛明窈有苦难言。

“你呀,还是那么任性。”赵盈笑着叹了口气。

“今日你生辰,怎么还为我发起愁来了,快别说这些扫兴的了。”薛明窈笑着转移了话题,拿出礼来给她。

正说着话,听得珠帘一动,丫鬟快语报道:“驸马来了!”

陈良正穿着一身簇新袍子,板板正正地走来,薛明窈看见便笑,“驸马今日怪俊的,盈娘生辰,你也特意打扮了呀,瞧这袍色和盈娘的裙可是相衬。”

赵盈轻打了她手一下,驸马礼义之人,不能这么逗的。只她的目光也在陈良正的紫棠色袍与自己的丁香裙上打了个转,颜色一深一浅,是很相配。

陈良正颔首,“郡主说笑了。”

“我可没在说笑。”薛明窈指指桌案上一遵胖乎乎的白玉童子,“驸马,这是我送来的礼,你瞧着如何?放哪儿比较好?”

赵盈面皮有些热,窈娘深知她与陈良正近日在忙活什么,送来个玉娃娃添喜帮忙,不免叫人发赧。

陈良正仔细瞧了几眼,忍俊不禁,“郡主有心了,这玉雕模样甚是憨态可掬,适合放在床头——”

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似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

赵盈这下脸彻底红了,那娃娃躺卧着,支着脑袋浑似看戏一般的姿态,放床头这是要它看什么!

薛明窈看着两人脸上的不自在,终于大发善心地不再逗人,微笑道:“你们喜欢就好。”

陈良正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打帘走了。

“他进来做什么的?”薛明窈哭笑不得。

“和你打招呼吧。”赵盈笑道。

“什么呀,他哪里看过我,眼睛一直盯着你呢,好像就是为了来看你一眼。”

“你又说笑啦。”

“真的,他一定就是想来看看你今日有多美”

薛明窈说着,内心生起一点羡慕,赵盈夫妇俩虽然一个比一个守礼,可言谈间的忸怩,看着分外可爱。她自诩多经情事,但这样和风细雨般的情投意合,却是从没感受过。

她一向任性纵情,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改头换面的俊俏书生对她的彻骨恨意,一边骂她一边求娶,仿佛掐着她脖子灌下甜滋滋的毒药。

薛明窈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也是活该,当初何必招惹他。

中午开席,一众女客聚在一间宽敞的厅堂里,另有些男客,以陈家子弟和表亲为主,占了一间小一些的厅,薛明窈听说谢濯也来了,心里一嘀咕,他和陈家关系竟这么紧密。而且陈泽兰爱慕他得很,谢濯却对她没那个意思,这会儿要是逢到,也不觉尴尬么?

反正她是一直被陈泽兰带刺的眼神扎着。

不止陈泽兰,席上一多半的女客都在盯着她。

有些身份不低于她的,大胆过来问谢将军的事,然后带点酸意地恭喜她得了谢濯青眼,问她用的什么方法钓的金龟婿,薛明窈听着又不高兴,一个个地都以为她不配。

薛明窈生来就习惯做人群的焦点,习惯将贵女们的羡慕嫉妒照单全收,遇到话不好听的,还要装模作样地炫耀一下,把人气回去。

可此刻要她言笑晏晏地说她什么也没做,谢濯就对她死心塌地,非她不娶,那活似往自己身上扎刀子。

也不愿话给人传出去,叫谢濯听了嘲讽她。

忽有人道:“都是传言,怎么不见宫里真的下旨赐婚呢?”

“听说五公主想叫谢将军做驸马,恐怕是这个缘故,叫圣上作难了。”另一女猜道。

“和五公主没关系。人家是金枝玉叶,想要什么样的驸马没有,非盯着他一人?”

薛明窈懒懒地插了句嘴,早上赵盈就和她说了,五公主听说谢濯心有所属,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不做横刀夺爱与人争抢的事。薛明窈佩服她拿得起放得下,便出言帮她澄清了。

“那该不会是谢将军本人反悔了吧?”

问者是陈家一位表姐妹,方才与陈泽兰坐在一处,薛明窈并不认识。

她感觉陈泽兰投来的目光更浓烈了一些。

“就不能是我不想嫁吗?”薛明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也不做解释,借口更衣离了席,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她实在不想和人聊谢濯。

在事实仅为她与谢濯所知的情况下,周围人的一切谈论都令她觉得烦躁。

尤其是更令她意想不到的人也来赴宴了。

赵盈是德元帝长女,生辰时宫里都会来人,有时天子亲至,有时则令皇后或太子代为道贺。而今日来的人竟是冯绾,准确说,是冯绾带着小皇孙一起来的。

薛明窈心道这个搭配真是奇怪,冯绾和赵盈又无交情,和小皇孙也不见得多亲近,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可别是来找她的!

这都多久了,冯绾定也知道了谢濯就是谢青琅,指不准又冒出什么念头要来和她啰嗦一阵。

趁着女客们都在向刚来的冯绾和小皇孙两人见礼,薛明窈找了个小丫鬟向赵盈知会一声,干脆就没再回到席上,信步进了清园。

男客那边,谢濯坐在案席上,心绪平平地饮着酒。陈良正邀他来,他没推拒,大半原因是觉得薛明窈会来,他有点想见她。

虽然也不知道见了她,要说什么好,最大的可能还是彼此生气。

即使这样还是想见。

陈良正领着一帮陈家子弟来拜见他,谢濯耐着性子应付,记下了每个人的面貌姓名,接了他们敬的酒。

他还是个读书人的时候,也曾被冯绾的父亲引着去拜谒一些官员,那些达官贵人们个个鼻孔朝天,摆足了姿态。有位佐官,瞪着绿豆似的眼睛看他半天,大笑道:“少年郎,我劝你别考进士了,你有这张脸,去小倌馆更有前途!”手一抬,把他递的酒喂给了大腿上的舞姬。

谢濯忍着没吭声,在心中滚碾了数遍佐官的姓名官职,默默发誓有朝一日上得九天宫阙,要原样奚落回来。

然而还是忘了那人名姓面貌,只记得他笑得一抖一抖的胡子,滑稽极了。

谢濯不觉得自己能够帮到别人什么,但最起码,他一辈子都不会冲人这样笑。

陈良正点到为止,不让人烦扰谢濯太久,片刻后,他的案席前重归清净。

他的斜对面坐着陈良卿,谢濯举一次杯,便看见一回他。

陈良卿的气质太出众,与这样喧闹的场合格格不入,他也并不饮酒,出席更像是给兄嫂一个面子。

谢濯对他的心情很微妙。

他很早就知道陈良卿的大名,他的锦绣文章传到了几千里外的西川,被学子们诵读模仿,也被谢濯收进书箧里,带到了郡主宅第。

“陈良卿?”小郡主扒翻来看,“这个名字有点熟啊,我可能见过他。”

“别动!”他按住她乱翻的手,“他是当世有名的大才子,年纪轻轻,学问就很深了。”

“他比你还有才气?”她问。

“嗯,我比不上他。”语气里似乎有些沮丧,“远远比不上。”

“那就比不上嘛,你样貌肯定胜过他很多,要是再比他有才华,岂不好事都令你占去了?”薛明窈说着说着扑到他怀里,衣带一拂,把陈良卿的文章卷到了地上。

谢濯那时发愿,以后去了钟京,一定找机会与陈大才子结交一番。

后来也不再想了。

似乎他十几岁时的愿望,通通都被他舍弃了,只留下围绕薛明窈的部分。譬如再见到陈良卿,心里想的不外乎是薛明窈怎么突然就喜欢上他了,以及此刻的隐微敌意——陈良卿也不清白。

不清白的陈良卿向他走来,“谢将军?”

谢濯淡淡颔首,“陈翰林。”

沉默像一道桥,横跨在两人之间。谢濯感觉陈良卿有话要对他说,但等了一会儿,却见陈良卿拱拱手,“我还有事,要退席回去了。谢将军,你慢慢享用。”

“好。”

谢濯不肯多言。

宴还在继续,酒馔不断端来,谢濯浅尝辄止,隐隐盼着时间快一点过去。陈良正过来与他攀谈,从公事谈到私事,正色对他道:“将军有钟情之人,我也感到高兴。小妹那边我劝过她了,将军别觉得尴尬。”

意思是结亲不成没关系,谢濯自然也是此意,笑着应了。

“谢将军!”

脆亮的一声呼唤从门口传来,谢濯打眼一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圆乎乎的脸,正是大周朝金尊玉贵的小皇孙。

这小娃娃也来了?谢濯看他站在门口不动弹,了然其意,亲自站起走过去,牵着他手,把人带到自己坐席旁,拿了一块炙鹅肉给他吃。

“谢将军,本殿下好久不见你了。”小皇孙吃完,接来谢濯递的帕子,一边擦嘴边的油,一边一本正经道。

谢濯笑道:“你要想常见我,也有些难。”

小皇孙住在宫里,日常活动范围小得可怜,偏他还喜欢和大人玩,谢濯心想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和祖父母求了半天的结果。

“是啊!”小皇孙点头,“我今天是来见颐安姑姑和永宁姑姑的,可惜没找到永宁姑姑,但是见到谢将军了,也不亏!”

“没找到永宁姑姑——”谢濯顿了顿,“为什么会没找到?”

她人没来吗?

“因为永宁姑姑比小孩子还调皮,饭吃到一半跑出去玩了,颐安姑姑都不知道她在哪儿。”小皇孙忽地去拽谢濯袖子,“谢将军,你也想找她是不是,咱们一块去找吧!”

说着就要拉谢濯起来。

“小殿下,您好歹先把饭吃了再去呀。”跟着小皇孙的是位有些年纪的妇人,看打扮像是宫里的人,谢濯没在小皇孙身边见过她。妇人攥上小皇孙的手,半哄半劝地让他松开谢濯,坐下继续吃饭。

小皇孙哼唧着不肯。

谢濯道:“小殿下,你先吃着,我去帮你找永宁姑姑,待会回来告诉你她在哪。这样如何?”

他向侍女要来酸甜的梅子饮,给小皇孙倒了一杯,把一碟炸糕送到他面前。

小皇孙嘴里大嚼起来,另咕嘟嘟喝了半杯梅汁,大手一挥,“准了。”

谢濯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拿起两枚炸糕用帕子包了,放在袖袋里。小皇孙咯咯笑,“谢将军,你也贪吃啊。噢,我知道了,你是给永宁姑姑带的!”

谢濯其实是觉得小孩子吃太多炸物不好,但小皇孙是个爱逆反的性子,让他少吃,他就偏要多吃些来气你,于是干脆抄走几块,有宫人管着,小皇孙不至于叫人再上一盘。

他笑笑,摸了摸小皇孙脑袋,“你又什么都知道了。”

清园里,春风过境,一簇簇杏花含露团香,摇颤如雪。

赵盈宅第里的花苑,四时皆景,冬有梅,春有杏。杏林在梅林的最深处,杏树密匝匝地吐着芬芳,繁茂的枝子直伸出外墙去,是一处不受人扰的好天地。

薛明窈跑到这里躲清闲,在墙根下找到了一架秋千。

秋千阔绰,绳索牵着长宽数尺的两排木板,板上套布料,结成小舟样的形状,好似一只吊起的小床。

薛明窈爬了进去,仰头望天,满目皆蓝,像一顷倒扣的湖。她蜷着身子,随吊床轻轻摇晃在斑驳的花影里。

清淡的杏花香浮在空气里,似有似无的,不如几月前她在花榭里闻的梅香醉人,薛明窈回想起当时与谢濯的相见情景,心头滋味难言。

天空渐高,眼皮渐沉,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地听到一阵隐约的脚步声。

薛明窈从吊床里费力地支起头,透过纷繁花枝,看到了来人。

是谢濯。

第32章 关乎谢将军性命的大事……

谢濯从厅里出来后, 转了几个弯,走上抄手游廊,四处望了望。

“谢将军, 这边。”一道细如蚊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年轻婢女躲在被阑干遮挡的隐蔽处, 给他使了个眼色。

恰有两位小厮沿廊走来, 经过谢濯,向他行了礼。他们离开后,谢濯又等了等, 确认周遭再无他人, 才沉着脸走向鬼鬼祟祟的婢女。

“淑妃娘娘也在这里?她找我到底什么事。”他低声问。

方才在宴席上,那宫人扒掉小皇孙放在他袖上的手时, 趁机给他塞了一张字条。谢濯按上面所说来了游廊, 没想到眼前等着他的人,正是北明山上请他秘密去见冯淑妃的那位婢女。

“娘娘与小皇孙一道代陛下来为公主庆生辰, 给您传信的姑姑也是服侍娘娘的。”婢女小声解释完, 声音放得更加轻,“娘娘寻将军有要事, 想找一个足够隐秘的地方, 与将军面谈。”

谢濯皱起眉,“有何要事, 你代为转达便是。”

“奴婢不敢。”婢女低下头, “娘娘一定要亲口和您说。”

“不妥。”谢濯犹豫一瞬, “若被人瞧见,容易惹祸上身,没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你回去吧。”

他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婢女急道:“是关乎将军性命的大事!”

谢濯止住步子, 面露错愕。

“真的,奴婢没有骗您。”

谢濯思量片刻,“东边有个园子叫清园,尽头有片杏花林,还算隐蔽。”

婢女点头,“请将军过去稍候,我这便知会娘娘。”

且说陈良卿早谢濯一步离席,走近公主宅与陈府相通的小门,正要回府时,忽被一位女子叫住。

“薛二娘子?”

陈良卿认出来人,微感意外,他虽经常与薛明妤逢面,但却没怎么说过话。看她没带丫鬟,神情也有些不安,便温言道:“可是在找小妹?”

在他印象里,薛家二娘子和陈泽兰关系不错。

“不,我找你。”薛明妤脱口而出,嗫嚅着重复一遍,“陈翰林,我找你。”

陈良卿疑惑地看她。

薛明妤僵了僵,从袖里慢腾腾地摸出一张诗笺,脸微红,“我,我前段时间随泽兰学作诗,得了一首,斗胆想请陈翰林评点。”

她没给陈良卿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小笺递到他面前。

陈良卿没接。

薛明妤指尖烫了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贸然打扰翰林——”

好在陈良卿终于伸手拿了过来,“无妨的。”

他看完后,一句一句评析,褒多贬少,还给了鼓励,任何人听了都会有如沐春风之感。

不过薛明妤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诗是她胡乱做的,让陈泽兰改过,还找家中夫子看过,早就面目全非,和她没关系了。

“谢谢陈翰林。”她拿回诗笺,依然望着他。

“薛娘子,还有事?”

“我还想问,”薛明妤吞吞吐吐,“陈翰林对美色怎么看?”

陈良卿眉心微微一拧,“在下不明白薛娘子是何意。”

薛明妤忍不住了,“陈翰林,那日午后你为家姐作画,我偶然从窗外路过,看到你和家姐举止狎昵,你,你对家姐是否有情呢?”

四下里安静极了,薛明妤听到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

“你都看到了什么样的狎昵举止?”陈良卿淡淡发问。

“就是你蹲在阿姐的榻前”她红着脸飞快描述。

陈良卿垂眸,“是令姐要你来问的?”

他的声音依然温润,但薛明妤却不知怎的听出一种压迫感,又抑或是因为她此刻实在慌得不行了。

“不是,阿姐不知道我看到了,我只是,只是想来问问你。”说出实话的瞬间,薛明妤又轻松又难过。

陈良卿一定会觉得她很古怪。

她还不如说是替薛明窈来问的呢!

她不知在陈良卿那里,她颤抖的声线和泛红的脸颊将她的心思出卖得彻底,她是他能看得很明白的那类女子,和她阿姐恰恰相反。

为情所困,和陈泽兰一样。

“薛娘子,你恐怕看错了。我对令姐始终以礼相待,不曾越矩狎昵过。”他道。

薛明妤很意外,“不可能呀,我看得很清楚,你们明明就在——”她不愿重复,闭上了嘴。

“是你看错了。”陈良卿再次肯定道,“不如你去问问令姐,她也会否认的。”

她才不会否认,她阿姐做三分便能说成十分。不过薛明妤突然发现,薛明窈这次真的没炫耀过她和陈良卿的卿卿我我。

难道她当时看到的那一幕里,阿姐不是在闭眼等候,而是真的睡着了,所以无知无觉?

许多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薛明妤只知道,她确凿无疑地看见了陈良卿的动作。

“那么,陈翰林对家姐并未有任何特殊之处吗?”她换了个问法。

陈良卿微笑,“没有。”

薛明妤低下头,“想来是我看错了,对不起。”

陈良卿微微欠身,“薛二娘子,告辞。”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薛明妤咬着嘴唇,狠狠地跺了跺脚。

他竟不肯认!

这比他抵不住美色还让她愤怒。

他不仅不是个君子,还是个懦夫。

薛明妤气愤而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一个突然发觉自己长久供奉的神龛早被虫蚁蛀空了的信徒。

最后,她掏出那笺诗,撕得粉碎

谢濯走进幽静的杏花林,负手等了一会儿,便见秀手拂开花枝,冯绾迈着端庄而沉稳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你放心,我找了合适的借口出来,也留了人在外头望风,不会被人瞧见的。”她柔声道。

谢濯倒不好说什么了,笑了笑,“是什么事,竟攸关我性命。”

冯绾不急着说,神情幽幽地凝望他。

“你为何求娶薛明窈。不是说,与她的过去不值一提吗?”

谢濯笑容一僵。

他就知道她要问,不想见冯绾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他反问:“娘娘又为何如此在意我与她的事?”

轮到冯绾尴尬了。

她原以为在这段不宜为人道的纠葛里,也有她的一席之地,虽然她扮演的是个不太好的角色。但谢濯的话好似在说,那是他与薛明窈两人的故事,她的存在不重要,她的关心也不重要。

冯绾尽量微笑道:“因为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婚姻美满。”

“你还是觉得对我有亏欠。”谢濯轻叹了口气,“不必如此,我不是记仇的人。”

冯绾沉默了一会儿,执拗道:“永宁郡主性情古怪,非你良配。”

谢濯点头,“我知道。”

“那难道你真的喜欢她,喜欢到要娶她为妻吗?”冯绾失声问道,“哪怕她早就移情别爱,不在乎你了!”

话一出口冯绾当即失悔,她看到谢濯一霎变冷的眸色。

“当然不是。”半晌,谢濯敛了目光,强硬答道,“我娶她另有用意。”

“什么用意?”

“恕我不便告知。”他道。

冯绾露出失望的神色,久久不语。谢濯不欲与她纠缠此事,默了一会儿再度询问何为“要事”。

冯绾这才开口,“中午我的宫人去厨房为我温药,注意到了一个行为可疑的丫鬟。”

她停顿了一会儿,似是隐隐期待着谢濯问她为何要服药。

冯绾有宠无子,地位并不稳固,最迫切的需求就是生下皇嗣。为此她着意调理身体,出宫赴宴也带着煮好的坐胎药随餐服用。

只是如果谢濯真问起,她不打算以实相告。

谢濯没有问。

冯绾便继续道:“那丫鬟以为厨房无人,走到一处灶台前,上面温着给男客们准备的十几碗茶糜粥,她偷偷拿出一包药粉,倒进了其中一碗。那碗上绘有竹子图案,粥面上浮着许多花椒与茱萸,辛味甚重,许是为你备的。我担心——”

“你担心有人在我的粥食里捣鬼?”谢濯道。

公主办宴用心,提前问好了宾客忌口,依照各人口味准备的食案。一众男客里,恐怕只有谢濯一人喜辛辣。

冯绾点点头,“丫鬟走后,我的人拿银针验了验,没验出东西来。可你也知世上有些毒本就是银针验不出的,所以我想着来提醒你一声,若待会儿端给你的真是这一碗,你莫要着了人的道。”

谢濯听罢,脸色凝重起来,躬身深深向她一揖,“臣谢娘娘提点。”

“你我之间,何必谈谢。”

冯绾看着他,柔婉的目光里隐含忧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身居高位,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现又执掌禁卫,那些遭受你雷霆手段的人恐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你要小心啊”

谢濯何尝不知,朝堂上的斗争不逊于沙场惨烈,他从边疆的刀光血影里杀出来,现在要面对另一种腥风血雨了。

“我会的。”他温言道,“你也是。”

冯绾身边的宫人如此警惕,随身携带银针,这几年她在深宫中经历了什么不言而喻。她云鬓上耀目的金钗凤冠,愈发沉甸甸的。

昔日冯绾对他寄予厚望,扶他青云之志,欲他来日以诰命相还,而今她亲自踏上这条荆棘路,一步步攀到高处,站在人前。

谢濯想,这便是求仁得仁了。

杏花疏影里,薛明窈面无表情地窥着他们。

她就说,冯绾怎会莫名出宫,原来不是见她,而是要见谢青琅。

在这样隐秘的地方私会,他们想做什么?

有杏花枝作阻,薛明窈听不清两人的喁喁细语,只能隐约瞥见两人面目。款款深情的佳人,温文清隽的郎君,宛如一对壁人,一如当年他们给她的感受。

谢青琅面对冯绾,神情总是温和的,做了谢濯也是。

薛明窈重新缩进吊床,合上眼帘,听着风摇花叶的细碎声响,在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后,终于等到了两人离去的脚步声。

天地又只剩她一人了。

难得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薛明窈再度听到人声,睁开眼,见到早先被她打发走的绿枝蹲在秋千旁。

“郡主,陈翰林一早就回隔壁了,不在席上。”绿枝附耳悄声汇报。

薛明窈嗯了声,指指正努力踮脚往吊床里张望的小孩儿,“你怎么带了个拖油瓶来?”

“我才不是拖油瓶!”小皇孙脆声嚷道。

绿枝笑道:“奴婢路上遇见小殿下,他正找您呢。”

原来小皇孙吃饱喝足,见谢濯久久不归,干脆自己出来找他永宁姑姑了。

小皇孙眼巴巴地瞅着薛明窈,“永宁姑姑,我也想睡秋千。”

薛明窈屈了屈腿,腾出一点空间,绿枝抱起了小皇孙。将他送进去的瞬间,吊床猛地一坠,连接绳索的关节处发出不详的一声响。

“哎哟,你胖的呀!”薛明窈笑出声来。

小皇孙闷闷看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他也怕把秋千坐塌了。

等他坐定,他对跟来的妇人道:“你不用看着我了,有永宁姑姑在呢。你去找一下谢将军,告诉他我们在这。”

薛明窈后脑枕着两手,“告诉他干什么?”

“因为他也在找你啊。”小皇孙向她解释。

薛明窈无言冷笑,什么找她,谢濯分明是找个理由从小皇孙身边脱身,好叫他去见他想见的人。

……

谢濯回到宴席上,没有见到小皇孙,想他许是跑出去了。

他坐下不久,赵盈来了一趟,与客人们说了会儿话,之后,侍者奉上餐后的糕点与茶粥。

白瓷碗上青竹叶,绿白相间的粥面上撒着细碎香料。

谢濯没动。

“将军是不喜食茶粥吗?”一位圆脸婢女恭声问道。

谢濯用调羹轻轻搅着粥,淡淡道:“我喜欢等凉一点的时候再吃。”

不一会儿,婢女再来时,碗里已见空了。

她为谢濯斟酒,轻巧的细颈酒壶提在手里,不长眼睛一般,脱出手去,直往谢濯怀里落。

婢女惊呼出声,但见谢濯伸出手,稳稳接住掉落半空的酒壶,“小心些。”他递给她。

婢女接来酒壶,赶忙福身,“对不起,谢将军。”眼神飘到谢濯衣衫下摆上的几滴深色酒渍,是方才酒壶歪斜洒逸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道:“婢子手笨,不慎污了您衣,请,请您随婢子去更衣。”

谢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粥里添了东西,又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引他离席,究竟目的为何?

他一时没应,婢女惴惴不安地看他,端着托盘的手发起了抖,那细条条的酒壶眼看又要倒了。

“好。”谢濯起了身,“引路吧。”

豪门办宴,主人家都会留几个空房间,备上干净衣裳,以应客人席中困乏休息或是更衣之需。婢女将谢濯引进一间卧房,开柜替他拿了件衣裳,“您请。”说完便退了出去。

谢濯听到门闩被轻轻推上的微小声音。

他放下衣裳,打量着房间。

是一间雅致的普通卧房,置着香几、茶案、衣柜,还有一架高高的四折云母屏风,挡着后面的床榻。

一道模糊的人影映在淡白的屏风上。

房间里不止他一人。

下一刻,谢濯看见陈泽兰从屏风后走出来了。

第33章 “没骗你,当年我把谢将……

一瓣瓣杏花浮在和煦的日光里, 悠悠荡荡,忽远忽近。

薛明窈和小皇孙各据吊床的一头,虽然蜷着身, 曲着腿,意态还是很潇洒的。

不潇洒的是绿枝, 她弓起腰, 两腿前后岔开,龇牙咧嘴地推秋千。

绳索缓缓移动,带着弯月似的小榻慢慢, 慢慢地荡, 规律地发出难以卒闻的声响。

“推高点,再快点, 快点呀你是不是没吃饭啊!”小皇孙不满道。

“奴婢吃了饭的。”绿枝委屈道。

侧躺着的薛明窈屈腿踢他, “别吼我丫鬟,你这么沉, 谁能推得动。”

“你才沉。你看你这样——”小皇孙比划了一下她前凸的胸和后翘的臀, “多占地方啊!”

绿枝噗嗤一笑,薛明窈懒洋洋地道:“小殿下说得是。”

“要是谢将军来, 那肯定能推动的。”小皇孙撇撇嘴, 垮着小脸,“谢将军怎么还不来啊, 他在哪儿呢!”

绣房里, 谢濯和陈泽兰面对面。

陈泽兰毫不见惊讶, 一双秋波含情的美眸脉脉地看着谢濯,柔声唤他谢将军。

谢濯见此,心中也明白了大半,颇有啼笑皆非之感。

“陈三娘子, 你怎会在这?”

“我在这里休息,许是丫鬟不晓事,把将军也带了来。”她小声答。

谢濯道:“打扰,我这便出去。”

只是门已从外锁住,打不开了。

“这丫鬟也太不晓事了,竟把门锁上。她定是不知你也在内,陈娘子,你去拍一拍门,叫她把门打开吧。”谢濯道。

陈泽兰绞着帕子,欲言又止,半晌细声细气地道:“将军不觉得我们同被锁在屋里,是一种缘分吗?”

“所谓缘分,常非天定,而由人力为之。况你我同居一室,对你名节不好,这种缘分不要也罢。陈娘子,我去拍门叫人。”

然而谢濯刚转身,便被陈泽兰拽住了袖子,娇滴滴的声音顺着衣袖,直往上攀,“谢将军,如果我不在意名节呢?”

陈泽兰柔软的手停留在谢濯大臂上,轻轻地蹭抚。

“我在意。”谢濯无奈转身,“我在意我的名节。”

陈泽兰水润的眼睛里涌上尴尬与失落,可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人也挨近了他,发间的香气蹿到他鼻子底下,他垂眸,便看到她乌黑的眼睫和脸颊上的浮红。

谢濯又想叹气了。

只得委婉道破,“陈娘子,在下并没有吃那碗茶粥。”

陈泽兰登时脸色煞白。

谢濯趁机从她僵硬的手里抽出来,走到案前坐下。

“你怎么知道茶粥里有东西?”陈泽兰喃喃发问。

“我尝着味道不对,就留了个心眼。”谢濯面不改色。

陈泽兰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谢濯眼盯案面上的纹路,再次提议,“陈娘子,去叫你的丫鬟开门吧。”

陈泽兰仿若未闻,颤声道:“我真傻,以为给你下药就能成事。谢将军,你此刻定在心里笑话我。”

她慢慢挪到他对面,也坐了下来,垂着头不敢看他。

“没有,我没笑你。”谢濯道。

“那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我不守闺训,胆大包天地用这种法子勾引你。”

“也没有。在下承蒙厚爱,愧不敢当。”

平心而论,谢濯确实没有任何气恼的情绪,好笑是有一些,这似曾相识的手段,让他想起了薛明窈。

陈泽兰似是很感动,抬起头,泫然欲泣的眼睛痴痴看他,不管不顾道:“你这样好,我多希望你当真吃下了那茶粥。”

谢濯皱了眉,“陈娘子,哪怕我真的中了药,也不可能让你如愿的。”

陈泽兰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蛋又白回去了。

“男子里头,如柳下惠坐怀不乱之辈确实难见,但这也不意味着人在药物的驱使下就会发泄兽.欲。陈娘子,你如此臆想,既是看轻我,也是看轻你自己。”谢濯道。

陈泽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谢濯索性和她讲明白,“陈娘子,你方方面面都出挑,要什么如意郎君没有,何苦在我身上执著。在下本贫贱之人,配不上你。”

“怎会配不上。”陈泽兰泪眼婆娑地问,“是因为永宁郡主吗?”

谢濯沉默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她。”陈泽兰抹着泪,悲声道,“永宁郡主甚至还喜欢着我二兄,这样不安于室的轻浮女子,怎配做你的夫人!”

谢濯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没有反驳。

陈泽兰的眼泪一串接一串地滚落,声音里饱含委屈,“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你不知道,我两年多以前就喜欢你了。你出征南疆的时候,我还偷偷跟着兄长去送过你。”

她哽咽着,像落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急急地问,“我知道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如果我早两年就让你见到我,会不会改变这一切?”

谢濯摇了摇头。

论时间早晚,再早也早不过薛明窈。

“如果那时我就知道你的心意,我会早些和你说明白。”

陈泽兰一怔,因为窘迫,泪水愈发汹涌,她努力想止住,却是徒劳。

帕子被浸了个透,她只好用袖子去擦。

“就算你早和我说,我也不会放弃。谢将军,我很可悲是不是?非要自取其辱,我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她声音里全是哭腔,令人听不分明,谢濯起身取来盥洗架上的干净帕子给她,“不是这样,你大可以放下我,另觅良人。”

陈泽兰只管哭。

谢濯默了一会儿,忽道:“如果我是一个寻花问柳、负心薄幸的男子,你还会心悦我吗?”

陈泽兰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你就把我想成这样的人吧。”

谢濯淡淡说完,唇边勾出自嘲的笑,“方才你说永宁郡主不安于室,轻浪浮薄,对,她就是如此,而我却还想娶她。我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薛明窈躺在艰难摇荡的吊床里,道:“小殿下,你也别将军长将军短了。你难道忘了他讨厌我吗?他要是来,我就得走了。”

“他可能不讨厌你。”小皇孙煞有介事,“阿爹说男人想欺负一个女人,是因为喜欢她。”

赵景筠说的什么歪理。

薛明窈嗤了声,“你听听,这有道理吗?”

“没道理。”小皇孙拖着长腔,“我喜欢红香,就会给她准备好吃的,我喜欢永宁姑姑,就会来陪姑姑荡秋千,我喜欢阿爹阿娘祖父祖母,就会和他们抱抱。”

薛明窈有点感动,决定忽略小皇孙从前对她的幸灾乐祸,问道:“你这是把永宁姑姑排在你阿爹阿娘祖父祖母前头了吗?”

小皇孙点头,“因为他们老叫我读书写字,永宁姑姑从来就不会。”

那是因为她不是个称职的姑姑

薛明窈摸摸鼻子,“那红香是谁?”

她猜是照顾小皇孙的婢女或者小太监。

“是我的促织呀。”小皇孙笑嘻嘻地说。

薛明窈:“”

小皇孙又道:“但是阿爹还说了,谢将军要永宁姑姑做夫人,那就一定是喜欢了。”

薛明窈不知说什么好,闷闷道:“你阿爹竟然和你聊这些。”

“因为阿爹想让谢将军当五姑姑的驸马,可是谢将军不愿意,他就有点不高兴。但又听说谢将军想娶你,他就高兴了,还帮着劝五姑姑呢。”

“那我要谢谢你阿爹了。”薛明窈干声道。

小皇孙眨巴着眼睛,忽道:“永宁姑姑,我听说阿爹喜欢过你。”

薛明窈挑了挑眉,“小殿下,你是该把时间多放在读书上。”

成天里都在琢磨什么。

“是不是真的啊?”小皇孙挣扎着从秋千里起来,但圆滚滚的身子打了几个转,还是放弃了,最后用脚勾了勾薛明窈的腿,催她回答。

薛明窈随口道:“假的,按你阿爹的思路,那不是真的喜欢,因为你阿爹没欺负过我。”

“那除了谢将军,还有谁欺负过你?”

“没人了,没人敢欺负我。”薛明窈腿一撑,“而且我告诉你,真论起来,当年可是我欺负谢将军,我把他欺负得可惨了!”

“永宁姑姑又骗人了!”

“我没骗你,不信你去问问你的谢将军。”

薛明窈仰头看天,好汉不提当年勇。

房间里,陈泽兰终于止了泪,眼眶红红的。

“谢将军,谢谢你不怪责我,还和我说了这么多。”

“嗯,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陈娘子,你且看开些。”谢濯说完,停了停,问她现在可否去叫丫鬟来开门。

陈泽兰小声道:“我的丫鬟并不在附近守着,这会儿她应该去叫人过来了。我,我本来是要安排人看到我们”

谢濯一怔,旋即明白。

陈泽兰想与他发生肌肤之亲后,迫他负责娶她。为防他不承认,她还意图让人撞破这一好事,做个见证,这样便由不得他推卸责任。从高门到民间,以此伎俩成就婚姻者,不在少数。

陈泽兰深居闺阁,倒是深谙此法。谢濯心下不悦,却也懒得说什么,若再惹得她哭一场,他可受不了。

“那也简单,待会儿人来,我出面即可,你躲在——”他起身向屏风后望了望,手指一处,“躲在这只大衣箱里,等我与来人出去后,你再离开便是。如此便全你我清白,不落人口舌。”

陈泽兰犹豫一瞬,“这样恐怕不妥,我的丫鬟是带人来见我的,开门却看到你,恐怕会不知所措。不如,不如由我出面应对,委屈将军躲一躲。”

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长廊上传来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往这边走来,似乎还不止一两人。

陈泽兰慌道:“人来了,怎么办?将军,谢将军”

她哀哀地唤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渴慕与求恳。

谢濯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身形一闪,已到屏风后,掀开衣箱跳了进去。箱盖一合,藏得严严实实。

陈泽兰呆呆地看着樟木衣箱,心下繁乱如麻,只觉刚才与心上人的同处好似一场梦。

哪怕悲戚难言,她仍不想从这场梦里逃开。

长廊上,圆脸婢女恭敬地引着路,身后跟着公主夫妇与冯淑妃。她主子先是吩咐她务必把颐安公主引来,又说最好也把陈良正带来。

陈泽兰担心赵盈因为薛明窈的缘故偏向谢濯,而如果一贯重礼守矩、爱护幼妹的兄长也在,那就不怕没人主持公道了。

有些奇怪的是,冯淑妃看见她与公主夫妇说话,也跟着凑了来。

她心想主子的意思是,多个人见证,便多一分把握,于是没把冯淑妃支开。

“小妹到底要和我们说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赵盈笑道。

“奴婢也不知,主子便是这样吩咐的。”婢女小声答了,抢先几步到门前,一边叩门一边叫娘子,手上悄悄地拨开了门闩。

好一会儿,门才从里慢慢打开,陈泽兰湿漉漉的清丽面庞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盈吓了一跳,“泽兰,你是怎么了,像是哭过的样子。”

陈泽兰不安地看着来人,有些惊讶冯淑妃也在,她先给冯淑妃行了礼,勉强定了定神,“阿嫂,对不起,我本是要祝你生辰,可,可就在刚刚发生了一件事我心里难过,就有些失态,我明日再向你赔罪好吗?”

她眼皮都在发红,十分惹人怜,赵盈当然不怪她,担心地问道:“小妹,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难过成这样?”

陈泽兰嗫嚅道:“没什么。”

“小妹,要是受委屈了,别憋在心里,有兄嫂给你做主。”陈良正道。

陈泽兰眼里又隐有泪光,“我,我”

胸腔里心烧火燎着一股莫名的冲动,今日她豁出去做了这辈子最出格的事。她失败了,可他的心上人没有横眉冷对,他听了她诉的衷情,还宽慰了她。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他心性温良,胜过世间千千万男子。

陈泽兰一点都不想放手。

哪怕她和他没有可能,但只要她和他的故事能多延续一点,也是好的

“小妹,你倒是说啊!”赵盈急道。

冯绾因着身边宫人认出了那下药的圆脸婢女,疑心她又要捣鬼,才跟来瞧一瞧,没想到只是陈家三娘子在闹脾气。见陈泽兰支吾其词,便体贴道:“三娘子许是顾忌本宫这个外人在场,不好意思开口,本宫这便走开”

“我方才和谢将军待在一起!”陈泽兰突然说道。

赵盈夫妇登时一愣,面面相觑,转身欲走的冯绾闻言,默默收了脚步,竖起耳朵。

“我本来在此等候阿嫂,谁知谢将军忽然闯了来,他吃了酒,和我没说几句话便要欺辱于我,我又惊又怕,反抗不过他,就哭了起来。”

陈泽兰耳边全是自己轰鸣的心跳声,一个个字眼仿佛长着脚,争先恐后地从嘴巴里溜出来。

“泽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良正不敢相信。

“我没说谎,就是这样,他听到有人来才收敛了,威胁我不许说出去,然后躲到了屏风后的木箱里。阿兄阿嫂,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陈泽兰又带上了哭腔,心里麻麻乱乱地想,等兄嫂打开木箱,谢濯无处藏身,会不会干脆认下这个污名。毕竟他这样好,都不忍心生她气,会忍心揭她的底吗?

会吗?不会吗?

陈泽兰无比期待着答案。

也无比期待兄嫂包括这位兴致盎然的冯淑妃见到谢濯时的脸色,她要她的名节牢牢和谢濯绑在一起。

陈泽兰引着惊诧异常的众人绕过屏风,颤手打开了木箱。

箱里只有寥寥几件衣物。

谢濯不在里头。

第34章 “我没有耐心了。薛明窈……

薛明窈仍在秋千里窝睡。

天空没那么蓝了, 杏花没那么香了,久等谢濯不至的小皇孙也离开了。

又有响动传来,薛明窈以为是被她赶到花榭的绿枝去而复返, 闭着眼睛不耐烦道:“不是说让你去休息么,怎么又杵在这了。”

来者以沉默作答。

薛明窈察觉不对, 掀了眼皮看去。

谢濯站在秋千架旁, 披了一身暄和的春光,好似阶庭兰玉。尤其在她仰躺的角度看来,他五官比平常更加深邃英俊。

薛明窈冷冷看他一眼, 费劲地转了个身, 背对着谢濯睡。

谢濯也不言语,伸臂一拨, 秋千险些侧翻, 惊起薛明窈一声尖叫。

她被迫仰躺回来,索性又闭上眼, 低叱一句滚开。

谢濯不仅没走, 反而将袍子一铺,挨着秋千席地而坐, 信手探进船似的吊床里。

薛明窈只觉得几根手指掠过她脸, 随意地拨弄着她额际的碎发,好似人抓挠猫儿狗儿一般。薛明窈摸不清他想干什么, 移开脸躲了去。

那手不肯放过她, 又戳到她脸颊上, 薛明窈不肯忍了,正要发难,忽听谢濯道:“薛明窈,你倒是有一点好。”

薛明窈一愣, 忘了躲他手,问道:“哪点好?”

“你坏得很直接。”

呵,又在讽刺她。

好像在说她没脑子似的。

薛明窈冲他手啐了一口,“你坏得倒是很曲折了!以前还像个君子,现在就是个阴损小人。”

谢濯淡定地将手滑下去,在她鼓鼓囊囊的胸前实打实地抓了一把。

“谢濯,你混账!”薛明窈气道。

谢濯一怔,“你肯这样唤我了。”

“不然呢,你和从前判若两人,我还叫你谢青琅做什么?”薛明窈剜他一眼,“你觉得是我玷污了你,玷污了谢青琅这个名字,是不是?”

谢濯不答,薛明窈自讨没趣,又不甘这样闭上嘴,闷了一会儿又道:“你知道小殿下等你等了多久吗,你别拿我来骗他,什么帮他找我,给我带吃的,这些话你说着不害臊啊,我听着都替你心虚。”

“我确实要来找你。”谢濯道,“只是中途被事情绊住了。”

“被什么绊住了?”

谢濯不是很想说。

闹了大半个下午,他席也没吃好,被陈泽兰的哭泣搅得烦躁不堪,瓜田李下多留无益,陈泽兰颠倒黑白之际,他悄悄地跳窗走了,还不知留下一个怎样的局面。

一个无比尴尬的局面。

陈泽兰万万没有想到,她急于得到谢濯的答案,谢濯却不愿做她出给他的题目,他遁走了,遁走得这样干净迅疾,空荡荡的卧房仿佛是抽打在她脸上的一记耳光。

她慌慌张张地指着掩合未锁的窗子,“谢将军一定是听见人来,就从窗户逃走了!”

公主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赵盈拉着陈泽兰的手,陪她坐到榻上,安抚道:“泽兰,你先别急,谢将军不像是酒后乱来的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啊,陈三娘子,你说谢将军欺辱了你,可是你看着衣衫完整,发髻丝毫未乱,他到底对你做什么啦?”

说话的是冯绾,她隐约明白了点儿什么,由仆妇搀扶着优雅坐下,唇间噙起一抹笑。

“是啊,谢将军都做什么了?”陈良正也疑窦丛生地问。

他一方面不信谢濯会轻薄女子,另一方面觉得,倘若谢濯真对小妹不轨,以小妹对他的爱慕,也不会是这个反应。

陈泽兰几近崩溃,谢濯人消失了,留她一个人陷在这个羞耻的谎言中。而她还要把谎编下去!

她只得依偎在赵盈肩头,抿紧唇,做出一副羞于言表的样子,“我,我不想说”

“女郎家怕羞,是我问得过分了。”冯绾很是善解人意。

陈泽兰微松口气,想着等冯淑妃离开,再把阿兄打发走,和阿嫂承认事实算了,反正阿嫂性子好,又和她隔着一层,不是真正的自家人,她多求一求,估计会愿意替她隐瞒的。

她正准备找个藉口要和阿嫂单独吐诉,冯绾却又开口了。

“这房间离主厅又不远,你的丫鬟也在左近守着,外头还时有路过的仆役,怎的你受了欺负,却只是哭,不高声叫人呢?”

陈泽兰惊讶地看着她,张了张嘴,“这种污糟事,我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只是叫丫鬟来而已,怎么就人尽皆知了,三娘子的顾虑实在有些多。”

陈泽兰抽噎了一声,低头不语。

冯绾又道:“房间里闻着没什么酒气,想必谢将军饮的酒也不多。本宫虽不怎么识得他,却也听过他的好名声,连小皇孙殿下都格外喜欢谢将军。三娘子对谢将军的指控,真叫本宫满腹疑惑。”

陈泽兰小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没想到谢将军会做出登徒子的事来。”

赵盈直觉事情蹊跷,陈泽兰没说实话,冯绾的语气也不对劲。她当机立断,拍了拍陈泽兰的背,“小妹,你受了惊,既有些话不愿说,就先休息一下,缓一缓。”

说罢抬头对着淑妃道:“自家家事,让娘娘见笑了,不如一起移步回席吧。”

“公主,且慢。”冯绾笑吟吟地道,“我心里有个猜测,想一吐为快。”

她对着陈泽兰苍白的脸,道:“陈三娘子言行颇古怪,不禁让我怀疑,你在编故事逗我们玩呢。谢将军根本没有来过,你小女孩家心思,说了一通他轻薄你的胡话。”

“不,他来过的,他在这里待了好久,我决计没瞎说!”陈泽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那他真的轻薄你了?”冯绾声音转厉。

“对!”

陈泽兰没有退路,她不能改口。没事的,她想,就算他们找来谢濯对峙,谢濯也不一定忍心戳破她的谎言,再坏的情况不过是双方各执一词,她只要一口咬死便好

但是冯绾投来的目光里有些她不懂的东西,像是轻蔑,让她生出不寒而栗之感。

“本宫本来还想给你留点面子,但你不领情,非要往谢将军身上泼脏水,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冯绾冷冷道。

“就在刚刚,本宫的人告诉了本宫一件有意思的事,我想公主和驸马很乐意一听。”

赵盈眉头蹙得紧了。

跟着冯绾的宫人不紧不慢开口,“奴婢中午去贵府厨房为娘娘温药,刚好瞧见一位丫鬟往一碗茶粥里倒了些东西,奴婢以为她本就在厨房打杂,是放香料给那碗茶粥调味,便没放在心上。之后奴婢被小皇孙殿下派去向谢将军传话,发现谢将军的案席上正摆着这碗茶粥。而奴婢此刻又发觉,那位丫鬟正是陈娘子身边这位”

她的说辞很巧妙,调整了一部分事实,把冯绾摘了出去。

冯绾好整以暇地盯着陈泽兰,看到她额上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秀削的肩头止不住地颤抖,心中便清楚,她猜对了。

并非有人下毒谋害谢濯,而是一个小娘子下作的手段罢了。

她春猎时注意过陈家娘子对谢濯的青睐,没有当回事。现在看来,她有些胆子,但手法实在蠢笨,论魄力不及薛明窈万一,这样的人,也配肖想谢青琅?

冯绾尤其厌恶此女心思阴毒,竟是不管事成与不成,都奔着毁人声名去。

真是可笑,谢青琅其人,当年在西川那是再守礼不过的文雅书生,轻薄女子?他就是神智再不清醒,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杏林里,谢濯淡淡敷衍着薛明窈,手又侵上去,抓起另一团,变本加厉地揉了揉。

薛明窈一脸愠怒地拍掉他的手。

不就是冯绾么,他也知道见不得人啊。

见薛明窈气咻咻地鼓起脸,谢濯恍觉心头烦躁一扫而光,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薛明窈却是更气了,翻了个身就要下来和他算账。

谢濯讽笑更深,她还忍不住想和他动手?还以为是在西川,他手无缚鸡之力,任她打骂的时候么?

没等她下地,他双臂托起她腿弯,半抱半推地把她又怼回吊床里去了。

薛明窈气急,偏这吊床还格外深,陷在里头不好出来,谢濯还嫌不够似的,攥着绳索一推,薛明窈瞬间升高了两尺。

听着薛明窈气急败坏的骂声,谢濯大悦,直把她悠荡了数个来回才松手。

等吊床停稳,薛明窈忿忿坐起身子,看他的眼神杀人一般。

谢濯道:“我找你确有话说。”

“什么话,赶紧的。”薛明窈声音阴沉。

谢濯看着她,开口又闭上,转而从身上掏出一绢包裹着东西的帕子。

“小殿下说我给你带了吃的,并非虚言。”

薛明窈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白帕上两只黄澄澄的炸糕,这岂非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她才不承认她是鸡,她不怕他。

但薛明窈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实在是有些饿了,炸糕看着样子又好,她被他作弄了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一回认个软了。

于是薛明窈拿起一块,慢慢吃起来。赵盈家的厨子手艺精湛,糕虽然凉了,酥酥软软,味道还是不错。

谢濯眼见她吃完一块,又眼巴巴瞅着他手里剩下的那块,不作声。

于是他把另一块也递了过去。

薛明窈安静吃完,自己掏出手帕来擦了擦嘴,懒懒地看着他。

谢濯冲她笑了下,平静道:“我没有耐心了,明日如果陛下再不下赐婚旨意,我就削了薛行泰的职,让他哭着回府。薛明窈,你看着办吧。”

第35章 泠泠的眸光染上欲色,耳……

冯绾挑明了下药之事, 陈泽兰虚弱地驳了几句,又哭了一场,防线终于一溃千里, 磕磕绊绊地说了实情。

下在茶粥里的是丫鬟弄来的□□,她准备以此物与谢濯成就好事, 逼迫她娶他, 可惜他警惕心强,没中她的药。

赵盈夫妇大惊,尤其陈良正, 勃然作色, 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冯绾给公主面子,没对陈泽兰多加指责, 说了句看不得征南大将军被如此污名, 便轻飘飘地走了。

陈良正训了陈泽兰一顿,去寻谢濯道歉。留下陈泽兰在赵盈怀里呜呜地哭, 边哭边求她向兄长求情, 别让陈良正重罚她。

她哭成泪人,赵盈也不好说什么, 软语安慰她了许久才回席。

生辰宴后的当晚, 陈良正将妹妹所为告知了二位高堂,陈家家规森严, 陈泽兰辩无可辩, 领了兄长给的罚, 收拾东西去了祠堂。

她要在祠堂待一个月,每日抄经反省,房里的仆婢也都挨了罚。

赵盈看着陈泽兰失魂落魄的身影,心有不忍, 就寝时对陈良正感慨道:“小妹犯下错事,也是为情所误,看着实在可怜。”

“公主是觉得我罚太重了。”陈良正道。

方才在厅里,英国公的意思是关陈泽兰半个月的祠堂,赵盈和梁氏都赞同,但陈良正坚持半月太轻,把时间又延了一倍。

“是轻是重,我也说不好。只是难得见你这样生气,你发火的样子,倒把我吓着了。”

赵盈说完,察觉陈良正搂上了她肩头,语气颇为无奈,“公主总是为他人着想,怎么不替自己想想呢。”

赵盈笑道:“我何时不为自己想了?”

陈良正把她拥得更紧。

“今日小妹的这桩错,对不起谢将军,对不起她自己,也对不起陈家门楣。除此之外,她还格外对你不起。今日是你的生辰宴,她选择在这种场合搞出事端,让你不能欢欢喜喜地过一个生辰。你可见她有半分对你的歉意?”

赵盈闻言,心底生起一股暖意,回身抱住他。

“她年纪小,我又如何能同她计较呢。”她低声道。

陈良正吻了吻她的头发,“公主心胸宽广,为夫自愧弗如,这回偏要帮你计较一下。”

被一向性情宽厚的驸马这样评价,赵盈觉得好笑,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越发轻柔,“那我多谢夫君了。好了,不要再说小妹了,我们做点别的事吧”

陈良正问:“什么别的事?”

赵盈滞了一下,怎么回事,默契呢。

她没说话,仰起身子,幽幽看了一眼床头。通身白玉的小娃娃蜷着胖乎乎的身子,嬉笑地注目于床上两人。

陈良正脸上浮出笑意,探身出帐,吹灭了灯

凉风从门窗缝里溜进祠堂,供案上的细长灯焰不住跳颤,三盏灯里,倏地灭掉一盏。

陈泽兰面无表情地再次点上灯,盘腿坐回蒲草上。按照家规,她禁闭祠堂,身边不得有人伺候,除了必要的几件衣物,也不能带多余的东西。祠堂所在的院落厢房阴冷潮湿,尘灰满屋,她没有心思清扫,便回到祠堂,在这里先对付一夜。

风过后的祠堂一片死寂,陈家祖宗的灵牌在昏幽幽的光线里无言矗立。

陈泽兰呆呆地坐着,神思似已抽离出去,门扇的开合也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直到穿着素衣的清瘦身影走到她身前,她才后知后觉地一惊,“阿兄?”

陈良卿颔首,“你不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