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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薛明窈,看清楚我是谁……

谢濯跟着小丫鬟来到郡主院中的偏厅, 绿枝过来招呼,“谢将军,郡主在房中似是睡着了, 我去叫醒她,劳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她福了一礼, 掩门出去, 走至主屋正要推门,忽地察觉背后一道冷厉气息。一回头,哆嗦了一下, 苦着脸道:“谢将军, 您跟过来了啊”

谢濯的威压太强,绿枝不敢多言, 只得老实进屋。屋里静香盘桓, 郡主倚榻睡得正熟,乌发微鬈, 脸色白里透红。

陈良卿坐在案前执笔上色, 闻声抬眸,与缓步走进的谢濯对上视线。他有些意外, 几日来谢濯上朝都以真容示人, 今日却又戴上了面具。

“竟不知翰林在此。”谢濯淡淡道。

陈良卿搁下笔,“我来为郡主作画, 好巧遇见将军。”

谢濯道:“我来时见门窗紧闭, 屋中隐约有男子身影, 还有些担心撞破郡主好事。见是良卿兄,才知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话有些古怪,陈良卿轻皱起了眉。

“既然担心撞破,将军何必大喇喇进来?”薛明窈被绿枝叫醒, 眼睛还迷瞪瞪的,慵懒得像只猫,说话让人骨酥筋软,“而且,也确实是撞破了我和陈郎的好事呀。”

谢濯转身看她,不紧不慢,“郡主邀在下来,自己另有客人不说,还呼呼大睡,是什么道理?”

“谁叫将军日日躲着我,唯一空闲的日子赶上我约了陈郎来,怪谁呢。”薛明窈凉凉说完,欠身向陈良卿笑道,“陈郎,实在不好意思,我需找谢将军谈谈,待我解决了,便回来伴你。”

浑似不把谢濯当客,而当一件急于甩脱的物事。

陈良卿也听出来了,对谢濯刚才言语中隐含的锋芒更有所悟。他知道此时离开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嘴一张,却是一个“好”字的口型。

“郡主随意,不必迁就在下。”他重新拿起了笔。

薛明窈和谢濯来到偏厅,吸取上回教训,也为气一气谢濯,她故意大声吩咐绿枝不要关门拉帘,果然见到谢濯银面里透出的眸光又冷几分,她心里舒坦些了。

她抱胸冷笑,“将军都病好回朝了,怎还戴着面具,难道日日以这副尊容见人不成。说来你想娶我,我却还没见过你真容,岂不好笑?”

“自然不是。我今日来,就是要给你看真容的。”谢濯道。

薛明窈挑眉,却不见他动作。

“待会儿吧,我怕吓着郡主。”他幽幽道。

薛明窈噗嗤一笑,拍掌哂道:“看来是留了疤,和钟馗一般可怕了。没关系,将军也不用给我看,横竖我不会和你做亲,日后也不再见你,你长什么样子都与我无干。”

她说话时,谢濯专注地看她唇上滟滟的口脂,好似要从中掘出她偷情的痕迹。好一阵,才答:“做不做亲,不由郡主说了算。”

“难道还要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薛明窈不忍了,声调一扬,“谢将军,是不是我没说明白,我讨厌你,千万分地讨厌你,要是让我嫁你,我宁愿死了!”

谢濯倒很平静,“你对我投怀送抱的样子,可不像讨厌我。”

“那又怎样,你在画楼那般对我,我只会恨你入骨。世上哪有女子会喜欢挟势用强的恶人?”

薛明窈身子向后一靠,仿佛离他近些都难以忍受。

谢濯道:“显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郡主不太懂。”

薛明窈不明其意,只继续气呼呼地道:“我什么性子,你大概也清楚,你若娶了我,我天天红杏出墙,邀陈郎李郎王郎来与我花前月下,颠龙倒凤。你肯忍受?”

“不肯。”谢濯冷冷道,“只我刚好是个将军,杀惯了人,谁同你有染,我送他下地府便是。想必长此以往,不会再有人敢与你苟合。”

“吓唬我?我找的情郎必然都是有名有姓之辈,譬如陈翰林,你敢动他吗?”薛明窈肆无忌惮。

谢濯眉骨一耸,“你和陈良卿做什么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做什么都有可能。”薛明窈故意道。

谢濯想到薛明妤形容的那些,胸腔里有火在烧,硬生生克制住,“我原以为他是个君子。是我想错了。”

薛明窈不觉心虚,反正她什么都没说,是谢濯自己猜的,却听谢濯阴恻恻地道:“看来成婚后我要看牢你了。”

“成婚成婚,说了我不会和你成婚!”

“我也说了,婚事不由你做主。你想说服我放弃,是因为你说服不了陛下。”谢濯缓缓道,“只要我坚持,你就得嫁进谢府。”

薛明窈深吸一口气,忍抑着给他一拳的冲动,“我阿爹找人给我算过,我是克夫的命,先夫娶我不久后命丧沙场,你把我娶进谢府,恐怕死得比他还快。”

“不要紧。我命硬,父母亲人都被我克死了,郡主克不动我。”

“我挥霍无度,花钱如流水,将军乍升高位,又能有多少家底?不出一月我便能掏精光!”

“无妨。等你掏精光后,我们一起喝西北风便是。我一向俭朴,不介意。”

“谁和你一起喝西北风?”薛明窈发了狠,“等我掏光你的府库,我就拿把刀把你杀了。你武功再好,也躲不了卧榻之侧的尖刃。大不了我们一命赔一命,共赴黄泉!”

她有生以来,脸上第一次做出刚烈的表情。

当然不敢杀他,也绝不会赔上自己,可薛明窈现在,是真的很想往他身上捅几个窟窿。

仗势欺人,强娶豪夺,世上怎有这么可恶的人!

“那就在阴曹地府做一对死鸳鸯吧。”谢濯不为所动,薛明窈甚至能感觉到他噙着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享受她发疯。

薛明窈咬紧后槽牙,竭力使自己镇静,脑中忽有一线灵光闪过。

“有件事我要坦白,不知道将军是否宽容大度,能接受此事。”她脸上挂起一丝诡笑,压低声音,“我在西川时有一情人,我与他朝夕相伴,如胶似漆,情分比起我与岑将军要深得多。在我心里,也早把他当夫君了。”

谢濯干声道:“春猎时我问过郡主,郡主说早对此人腻了。”

“那是骗你的。”

“郡主言语矛盾,我不敢信。”谢濯顿了顿,“就算此时说的是真话,我也不介意。郡主和他,都是过去的事了。”

薛明窈感觉他面具之下仍有讥讽笑意。

她心一狠,抛出杀手锏,“我要说的不止这些。我离开西川不久,发现我竟怀了他的骨肉,我想留个纪念,就偷偷地把孩子生下来了。将军不忙和我置气,三思一下,一个生养过孩子的寡妇,你真的想要吗?”

谢濯那双沉稳从容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他呆住了。

薛明窈胸中得意,乘势追击,“虽然孩子生父身份卑贱,可我想给孩子一个身份,给他最好的东西。因此我的下一任夫君必要认他为嗣,视若亲子,把一切都传给他。谢将军,这一点,恐怕你做不到吧。”

话音才落,谢濯霍然站起,声音急促,“你没有在说谎,真的有这么一个孩子?”

薛明窈吓了一跳,昂头道:“当然,我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孩子呢,在哪里?”

“在薛家祖宅,同小郡公一起养着。为了掩人耳目,没放在我身边抚育。”薛明窈硬着头皮道。

谢濯紧盯着她,“他名字叫什么,哪一年哪一月出生的?”

薛明窈察觉这不是她想象中谢濯该有的反应,不禁蹙起了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带我去看他,现在就去。”谢濯一把攥住她手臂,强拉起她。

“你松开我!”薛明窈用力推拒,“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有个儿子——”

“那你让我见见他!”

“凭什么?”薛明窈浑看不懂谢濯的激动,慌道,“你当真要做他阿爹不成?”

“没错,这不是你提的条件?”

薛明窈愣住,他爱她到这种程度?一时不知所措,像是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

谢濯看她反应,狐疑四起,“到底有没有这个孩子?”

薛明窈没吱声。

“薛明窈,你如果是在骗我”

她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大惑不解,“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被你步步紧逼的人是我啊,干嘛这么在意孩子”

谢濯感觉自己像块抹布,被她几经蹂躏,狠狠地抛到天上,再重重砸到地上。

他闭了闭眼睛,取下面具,“看清楚我是谁,你说我在不在意孩子。”

银面骤然滑脱,尖声坠到地上。

玉面将军谢濯,终于袒露在薛明窈面前。

薛明窈看着暌违已久的熟悉脸庞,整个人仿佛被块巨石砸中,訇然一声震响,余下嗡嗡的眩晕。

“谢青琅?”她身子晃了晃,从喉咙里挤出不属于她的声音。

“是我。”谢濯难以承受她刀剐似的眼神,微微偏了头。

“你怎么可能是他”薛明窈好似全然被搞糊涂了,看着他有别于谢青琅的麦色肌肤,声音警惕起来,“你冒充他?他的声音不是这样!”

还有,谢青琅不如他高壮,不如他孔武有力,胸膛也不如他炽热

可这双清冷幽沉的眼睛,轮廓分明的唇,唇上那饱满圆润的唇珠,又分明是他。是她第一次见到,就想亲上去的人。

薛明窈心头涌出一阵惶惧,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你走开,别吓我。”

谢濯神情复杂,欲解释又觉难以开口,只沉默地朝她走了三步。

“走开!”薛明窈美目圆睁,“我叫人来了,阿照,阿照——”

她尖利的声音刚放出一半,便被谢濯欺身上前,一手把住她腰,一手捂上了嘴。薛明窈剧烈挣扎,唔唔地叫着,谢濯干脆撤了手,低头堵上她红艳的唇——

作者有话说:终于

第27章 这个混蛋,从头到尾都在……

薛明窈的双唇被谢濯撞得闷疼,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舌尖就抵到了她嘴巴深处。

他亲得用力,仿佛掀起一场滔天的风暴, 将她困陷在里头。她被冲击得天翻地覆,反抗被吞噬, 神思被搅得破碎, 只余一片昏昏热热,酥酥麻麻。

迷离之中,薛明窈分明感到那股贲热的气息, 令她战栗不已的气息, 烙着谢青琅的名字。

她想起在西川的无数次亲吻,她就是这样与他呼吸交叠, 浸在不能自拔的情动里。只是那时, 他的力道没有如此霸道。

薛明窈很想哭。

她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他腰。

下午的盛光中, 一身蓝衣的齐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敞的门口, 看到两条抱在一起的人影后,他轻轻掩上了门。

春风不再过境, 鸟雀的啁啾暗淡下去, 谢濯愈发肆无忌惮,舔舐扫荡, 似要将她吞吃入腹。

薛明窈渐觉受不住, 终于在谢濯咬痛她的唇时, 如梦初醒,猛地推开了他。

屋里前所未有的静寂,凸显得两人的喘声像水浪,一起一伏地叩击岸边, 总也不停。

半晌,谢濯看着紧闭的屋门,哑声道:“齐照还是一如既往地贴心。”

啪,薛明窈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到底怎么一回事,给我解释。”她颤着嘴唇道。

谢青琅的身份回来后,熟悉的巴掌也吃得那么及时。脸上火辣辣的痛,谢濯却第一次没生出耻感。

“声音变了是因为喉咙受过伤。这些年我易名从军,做了将军,便是如此,夫人。”

薛明窈从这声夫人里听出了无限嘲意。

刚认识谢青琅的那段时间,他有意提醒她寡妇身份,不称郡主而唤夫人,岑夫人。

他站在她面前,身形十分的可观,比从前的谢青琅足足高上半头,也厚实了一些,不再是单薄的少年样。

薛明窈仰起头,冷傲的目光像一根针,一分一厘地剖析谢青琅的新容。

肤色深了,下颌变得瘦削,冒了青青的胡茬,更显得剑眉星目幽邃深凿。他现在比起书生,显然更像将军了。

她脑中仍是乱糟糟的,太多的情绪肆意溢出,几要将她淹没。

“郡主,陈翰林准备走了,您要不要去送送他?”

门上笃笃响了两下,绿枝清脆的声音灌进来。

薛明窈如逢救星,大步去开门。

“另外郎君刚刚赶回府了,派人来传话,说马上过来见一见谢将军,与他——”

绿枝话未说完,两只眼睛陡然放大,呆呆地看着郡主背后的谢濯本人,“谢,谢青……”

不能让兄长见到他,薛明窈下意识想。

她转身手指谢濯,“你和陈翰林一起走。”

却是连一声谢将军也不肯叫了。

谢濯默了默,缓缓走过来,在薛明窈身旁钉住步子。

薛明窈瞪他。

“孩子的事,究竟是真是假?”他问。

薛明窈愣了愣,脸唰地红了,“当然是假的!你,你也不想想你的身份,配我为你孕育子嗣吗?”

谢濯的脸色霎时沉冷得像块冰,他看着她泛着水光的唇,森然道:“从前是不配。”

薛明窈自然听懂了他的潜含义,伴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难堪。她深吸数口气,才没对谢濯再发难。

幸好谢濯也未再说什么,脚步一迈,与她一道出去了。

薛明窈神思不属,及至见到陈良卿,也没顾上说几句挽留的话,甚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他画作的事。

“在下回去后稍再花些功夫,便可完成,到时候装裱好送至府上。”

“有劳。”薛明窈笑得敷衍,步子越来越快。

陈良卿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余光里看到她唇上口脂晕开,色泽浅了许多。

三人同行,陈良卿走在最左,薛明窈居中,谢濯居右,和薛明窈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可以再塞几个人。

可陈良卿觉得和她相隔甚远的,仿佛是自己。

他什么也没说。

薛明窈将两人送走,赶着回去敷衍她兄长。薛行泰从祖宅驱驰几个时辰归来,闻说谢濯已走,老大不高兴,问她和谢濯谈得如何。薛明窈心烦意乱,毫无把谢濯身份告知兄长的打算,支吾几句后搬出身子不适的理由就要回她小院去。

薛行泰不依不饶,幸好她阿嫂在旁解围,把话题转移到两人的孩子身上,薛明窈才得以脱身。

从阿兄房里出来,薛明窈走着走着台阶,突然腿一软,就要栽下去。

幸而有绿枝扶稳她。

“郡主,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谢将军怎么长得像谢青琅啊”绿枝小声问。

“他就是谢青琅。”薛明窈咬牙切齿,“这个混蛋,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胸中那股难堪劲儿烧起来,薛明窈从耳到颊,红得滴血,直烧到入夜也未止歇。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回想几个月来与谢濯相处的点滴,从他说未婚妻被奸人所夺,到她向他描述她西川的入幕之宾多么多么迷恋她,再到今天她得意洋洋地说给谢青琅生了个儿子——

薛明窈硬是给气出了眼泪,脸埋进软枕里,恨不能死了算了。

她可说是在他面前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愤怒之中,还掺杂着一星半点的喜。薛明窈知道那喜是什么,旋即又因这份喜而更加恼怒,一滴水浇在熊熊的怒火上,瞬间成了白烟。

屋外夜色如水,齐照听绿枝说完谢濯的身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谁想到他有这么大造化啊。我跟着郡主见了那么多回谢将军,浑没把他和谢青琅联系在一起”绿枝絮絮说着。

“他武学上很有天分。”齐照忽道,“学箭学得很快,岑将军的兵书,他也全都看完了。”

齐照没说出口的是,最初那段时间,郡主经常叫他押谢青琅进柴房,谢青琅总是要反抗的。头几次,他的反抗简直是以卵击石,后来渐渐有点样子,最后那次,似乎在他手里躲过了三四招——谢青琅把他的擒拿手法都记住了。

但无论如何,没有人能想到,当年那样病弱的读书人,会在刀光血影里蜕变为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晚风温柔,两人站了一会儿,便无话可说了。齐照回了房,绿枝索性坐到台阶上,想着郡主与谢青琅的旧事,心情也随之惆怅。

屋里传出闷重的拍打声,绿枝知道,这是郡主开始拿枕头出气了。

永宁郡主脾气不好,小时候尤甚。薛夫人没得早,薛将军没再续弦,纳了几房妾室,其中有个尤其得宠的,对郡主不敬,还疑似克扣二娘子房里的月例,气得小郡主冲过去给了她两耳光。

妾室在将军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将军两方各打五十大板,便算了。但小郡主不满意,坚决要求把人赶出去。那一晚,小郡主和将军置气,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最后以妾室下堂,小郡主全面胜利告终。

后来又生过几次气,砸过几次屋子。最大那次,还属被薛将军逼着嫁给岑将军。绿枝记得清楚,郡主把整间屋折腾得无处下脚后,薛将军问她,不想做岑夫人,那要做谁的夫人。

郡主说了两个皇子并一位阁老之子的名讳,薛将军摇头,说你既无真正心仪之人,不如嫁一个真心待你的。

郡主说她收到的真心数也数不清,哪里就轮到岑宗靖了。

薛将军道,她年纪太小,还看不懂人心,总把假的当做真的。

郡主再辩,薛将军就把相命仙给看的姻缘搬出来,又说岑宗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品性和本事都靠得住,绝不让她受委屈。

最终郡主胳膊拗不过大腿,嫁了。一屋子的东西,也白砸了。

谁又能预见到,薛将军千挑万选的东床快婿,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呢。

后来郡主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发火的时候收敛许多,要么去练武发泄,要么就抱着几个枕头捶打一番,也就罢了。

如同今晚。

断续听完三阵子的闷响,绿枝听见郡主唤她。

她进去收拢了横七竖八躺在榻上的八只锦枕,看郡主脸色还好,便放下心,伺候郡主沐浴安寝了。

三更后,夜空深黑如墨,不见月色,只有湿漉漉的霜。往常唧唧作响的春虫不知怎的,齐齐没了声,永宁郡主的小院一派死寂。

薛明窈躺在床上,直直地睁着双眼。

胸中那把火还在燃,燃得越来越旺,眼前一晃是十七岁的谢青琅,一会儿是如今的谢濯,耳边总也回荡着那些令她气恼的对话。

她不可能睡得着。

薛明窈霍然坐起,掀了被子下床。

耳房里守夜的丫鬟揉着眼睛,声音惊得走了调,“郡,郡主?”

“不必惊慌,我出去一趟。”

浅眠的齐照见到他的主子,同样愣了一愣。薛明窈浑身裹在一件黑披风里,头戴兜帽,面无表情地下命令,“随我去谢府。”

“郡主,现在是半夜,不如等明天再去”

“你不愿意,那就滚回阿兄身边听差,别留在这里。我一个人,照样去得。”薛明窈冷冷说完,转身便走。

齐照沉默地提剑跟上,帮她翻了薛府的院墙出去。

薛府到谢府短短的一段路,无星无月,薛明窈提着盏光线暗弱的宫灯,擎着颈子,步履如飞。披风的下摆时不时被夜风吹得飘起,露出一角月白色的寝衣。

谢府一位小厮起夜,亲眼看见两条黑影从高高的围墙上跳下,吓得大喊,“有贼!快抓贼!”

一嗓子唤醒了沉寂的谢府。

薛明窈仿若未闻,拍拍身上灰尘,辨明方向,大步流星直奔谢濯所在的主院。谢府下人操起棍子拦阻,被齐照轻松挡掉。

闻讯赶来的流泉和刘管事与薛明窈迎面相对,如同见了鬼一般。薛明窈面色冰冷,不发一言,踢着木屐,噔噔噔地闯过一道道月门。

既认出她是郡主,无人敢再拦她,只也不好当没看见似地回去休息。下人们掌了灯,气喘吁吁地随郡主主仆一直到主院。

谢濯听人报知,刚披了件外袍出得卧房门,就见一身黑的薛明窈杀气腾腾地从游廊冲来,闪烁的灯火照得她的脸彤彤发亮。

第28章 滚热的唇舌强势碾磨过柔……

两人对视半晌, 薛明窈恶狠狠开口,“我有话要问你。”

“非得现在问?”

“没错。”

谢濯淡淡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你们都回去睡吧, 这里没什么事。”

阿连还准备开堂屋,沏壶茶来, 也被谢濯拒绝, “用不着按待客的规矩来。”

等把人打发走,谢濯对薛明窈道:“进去吧。”

进的是谢濯的卧房。

薛明窈也没觉得不对劲儿,以前她和谢青琅相处, 大半时间都在卧房。她除下兜帽, 乌发瞬间流泻下来,出门时草草绾的髻, 一路走过来已散得差不多了。

她抱胸打量了一圈, 素床素帐,素案素凳, 案上摊着一卷薄书, 一豆灯莹莹烧着。

“都是将军了,睡这么简陋的地方?”

“习惯了。”

薛明窈撇撇嘴, 挑了全屋里最舒适的地方——他的床榻, 坦然地坐上去。

谢濯只好坐了榻边的硬凳。

衾被下有余温,薛明窈被夜霜浸得发凉的身子感到一阵温暖, 可心里有些不自在, 就往床沿移了移。移完又觉和谢青琅讲什么客气, 便实打实地坐回去了。

“把这个脱了。”谢濯指指她的披风。

薛明窈警惕地捂紧领口,“你想干什么?”

谢濯嗤声,“你深夜闯我屋宅,还上我的榻, 这般问我不觉得可笑?”

“不觉得。”薛明窈眼神倨傲,明明白白写着她的行为不容他置喙。

谢濯道:“我不想让你的外衣污了我的床。”

她瀑似的黑发和披风连在一起,脂粉未施的脸比雪还白,像只艳美的女鬼爬他床。

“脱了我会冷。”薛明窈干脆道,“而且我还巴不得污你床!”

谢濯沉着脸去衣橱里取出一件家常的夹袍,走到她面前,“换这个。”

薛明窈看夹袍足够厚实,这才让步,褪了披风。岂知谢濯紧攥夹袍不给,盯着她上下端量。

她虽无肌肤裸露,可寝衣纤薄,该丰该瘦的地方一览无余,连里头小衣的颜色都透出来了。

“你还敢看!”薛明窈气道,一把扯来他手上衣裳罩上,“你当真是变了。”

从前她要他看,他都不看,甚至还会在交欢时闭上眼睛,好逗极了。现在好了,全然是个好色之徒,薛明窈想起画楼里的事,不禁更气愤。

谢濯施施然坐回去,“以前我对你守礼,你嫌虚伪。变一变,不好吗?”

“令人恶心。”薛明窈冷冷道。

“那恭喜郡主,终于体会到当初我的感觉了。”谢濯回敬。

薛明窈心里一堵,脸笼上一层寒霜。

半晌,她恨恨道:“为什么一直骗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吗!”

“我并非有意骗你,只是刚好中了毒,不好露脸。”

“我还以为你连中毒都是装的。”薛明窈瞪他,“后来呢,戴面具戴上瘾了?”

谢濯笑笑,“那自是因为耍你很有意思。”

薛明窈一气,手又扬起来,朝着他脸飞去,被谢濯拿住腕子拦在颊前,他哂笑,“薛明窈,你还觉得是从前,不高兴了就肆意打骂?而今不是在你做土皇帝的西川郡主宅,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扇巴掌的机会。”

他故意揉了两下她手腕,才放开她。

薛明窈沉默,她是扇过谢青琅几次巴掌,但那都是他出言侮辱她在先,怎么能说成是她不高兴了就肆意打骂?她何时主动骂过他?

难道他骂她卑鄙,骂她放荡,她还要乖乖受着,唾面自干不成?

腕上残留着鲜明的指印,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薛明窈缩了手回衣裳,愤愤道:“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谢大将军,我恭喜你位极人臣。我只问你,当初说好了桥归桥路归路,你现在又来招惹我,到底是想怎样?”

“桥归桥路归路?那是你的说辞,我没这么说过。”谢濯看着她,“你不妨回忆一下,当年我离开时怎么说的。”

当年他离开

薛明窈目光闪烁。

那是炎炎五月的一日,她送谢青琅到宅门口,让他带着他的自由滚,以后两人再无干系。

谢青琅说,早晚有一天,她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话不是他第一次说,她也不想再听这种扫气东西,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看他,他被她阿兄打的伤还没好,左脸高高肿起,右眼角一块血渍,可她还是拼了命地想亲他。

她想她这辈子,再不会如此渴望亲吻一个人了。

她怕自己掉眼泪,谢青琅刚把话说完,她就转了身,让人把门关上。她趴在墙头,看谢青琅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你说要让我付出代价。”薛明窈低声道,“别的我不记得了。”

谢濯薄声道:“我还说,总有一天,我会叫你后悔,我会把你对我做的事十倍百倍地奉还。”

薛明窈皱眉,“你想报复我?”

“夺妻之仇,理应出口恶气,你不也这么想吗。”谢濯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薛明窈,你毁了我的婚约,占了我家屋宅,囚我在侧一年又三个月,难道我不该恨你?不该报复你?”

被曾经的心上人这样看着,薛明窈的脸却微微地发了烫,一瞬间心中敞亮。

“你报复我的方式,就是戏耍我一通,然后娶我?”她迎着他深沉的眸光,忽地一笑,“那不还是喜欢我吗?”

“喜欢你?”谢濯大笑起来,他笑个不停,连胸膛都在震颤。

薛明窈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眼前这个疯狂哂笑的人,陌生极了,一点都没有谢青琅的样子。

谢濯手掌滑上她的脸,冷恻恻地道:“没错,你这副身子,也很难让人不喜欢。娶你,我不亏。”

薛明窈震惊看他,心里一抽一抽地痛。

他的手比以前粗粝了太多,磨得她肌肤发涩,她怔怔地偏头躲开。谢濯手顺势滑到颈侧,摸着她绸子似的黑发,“最重要的是,那样你便完全落入我手掌心,哪里也跑不了了。”

薛明窈咬着嘴唇,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他打的是这个算盘。她不嫁人,郡主身份多少还有点用,要是嫁进谢府,那就全然要听他的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可她还是难以相信,曾经的交颈情郎把她当仇人,一夜夫妻百夜恩,他们做了上百夜的夫妻,他就这么对她?

“落入你手掌心,又怎样?”她反手覆在谢濯手背上,挑衅着看他。

谢濯似是愣了愣,抽了手出来,“我在你手里受过的苦,也要反过来叫你尝尝。你关了我多少次柴房,对我动了多少次手,喂过我多少次虎狼之药,恐怕你都忘了。”

“你!”薛明窈气结,“你心胸这样狭隘,光记得我的坏,不记得我的好吗?”

“好?好在哪里?”谢濯声音陡然提高,“好在你一时兴起抢了我去,没兴致了就把我一脚踢走,哦,我倒忘了,被你踢走前还白挨你兄长一顿打!薛明窈,你把我当条狗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难道还要我为你高兴时候赏下的几根骨头而感恩戴德?我告诉你,你所谓的好,也不过是换一种方法继续践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