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窈被他气得发抖,脱了他的衣裳砸给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谢青琅,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我倒情愿你是只狗,天天冲我摇尾巴,也省得我当初花这么多心思哄你!”
她怒极回身,抽了他榻上的一只枕又朝他扔去,谢濯接住一样扔回榻上,新的物事又飞来,逼得他站起身来,气急道:“不可理喻的疯女人!”
薛明窈却是一愣,这倒有点像谢青琅了。她从小和父亲兄长妹妹吵架,一吵能吵半天,谢青琅却不擅长脸红脖子粗地和人对骂,往往拽过几个词后就涨红脸,憋半天说她不可理喻。
她鼻子一酸,慢慢停了手,倚着床架忿忿道:“你为了报复我,搭上自己的婚事。究竟是谁不可理喻?你现在有权有势,娶一个你心仪的名门淑女,不好么?”
她雪净的脸亮堂堂的,神情亦是坦荡荡的,谢濯再次觉得心脏被她扯了一把,一口气梗在胸口。
“不用你操心。”他硬邦邦地道,“等我出完气,腻了,把你休了再娶淑女便是。你不是很爱做寡妇么,放心,我让你再做第二回。”
话一出口,谢濯悔得想咬自己的舌头。弃妇、下堂妇,偏偏说成寡妇,这不是咒自己么!
薛明窈听到他说要休弃她时,脑中就轰得一鸣,怒不可遏,以至于后面的话,全然未注意听。双目睁得圆圆的,愤怒地瞪着他,睫毛微微颤抖,身子亦因为受凉而在发颤。白日里凌人的盛气不再,难得地露了几分脆弱,好似一株幽白夜昙,美得动人心魄。
谢濯少见她这样,不知自己心更硬了还是软了,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揽住她后脑亲了上去。
他来势太汹汹,薛明窈半点不防,两瓣唇被他吃个正着。
可防了又能怎样,他力气那么大,她推也推不动。饶是如此,薛明窈仍用足了劲儿与他厮打,谢濯被迫把着她腰将她放倒在床,压在她身上亲。
滚热的唇舌强势地碾磨过柔软之境,男人粗粝的掌镇压了她所有的反抗,也顺道将她不安分的地方揉弄了个遍,她脾气有多硬,身上就有多软,谢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薛明窈被他弄得浑身发酥,绣鞋被蹬掉,打他的手也像是欲拒还迎似的,她心中更气,趁着还有一线清明,发狠咬了一口他舌尖,利用他吃痛收力的功夫,从他身下倏地往旁边一滑,直起半个身子,嘶声道:“谢青琅,你简直为所欲为!”
想骂就骂,想亲就亲,把她当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濯从床上下来,背对着她哑声道:“你从前对我也是为所欲为,我不过还施彼身而已。”
“不一样。”薛明窈恨恨道,“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在她是因为喜欢他,才对他不择手段。而他不是!
薛明窈心如刀割,盯着眼前这道不再熟悉的冷峻背影,“谢青琅,我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濯一滞,转回头来,薛明窈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抓来衾被挡在身前,“你滚开,别想碰我。”
谢濯像是被这话刺激到了,径直大步过来,就要扯她的被子,薛明窈急得拿被盖住头,团成个茧,严丝合缝,半点儿不露。
谢濯俯身拍了拍圆滚滚的茧。
茧颤了一下,被角窝得更紧。
谢濯揉了揉眉心,不忙去拆她。他的榻,他的被,他倒要看看,薛明窈闹成这样,想怎么收场。
夜静寒声碎,谢濯坐在榻上想了一会儿往事,烦乱的心绪勾连黏缠,分解不开。
旁边的茧一动不动,谢濯又拍了拍,毫无回应。
谢濯干脆抓被一揭,竟轻轻松松扯落下来。里头的美人双目紧阖,晃了两下,悠悠向旁倒去,竟是睡着了。
谢濯好气又好笑,这就是薛明窈,想做什么做什么,从不在意后果,永远有人替她收场。
深更半夜地来,肆无忌惮地睡,哪里把他当回事。
玩弄惯了男人,又怎会怕男人。
谢濯掸了掸袖子,觉得自己方才放的一箩筐狠话像是笑话。四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薛明窈仰躺着,神情恬静似婴,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收拾了屋里的狼藉,从地上捡起一只枕垫在她脑下,脱了她的绫袜。
薛明窈白生生的脚露出来,圆润的指甲上涂着红蔻丹,玲珑雪润之上,点点茱萸娇艳。她确实是令人心折的美人,就连脚都比旁人生得漂亮些,谢青琅第一次见到,就这么觉得。
但彼时薛明窈太喜欢用她的美丽羞辱他。
她要他亲。
烛光悄微,阴翳着她纤瘦的脚踝,那里有一痕浅浅的齿印,浅得稍一错开眼,便找不见,可又能这么多年顽固地不肯消去,让谢濯隔着七年的光阴,重见他当时激烈的反抗。
谢濯轻轻吻了上去,齿尖用力,加深了那个印痕。
恨薛明窈,早已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薛明窈像是有所察觉,略微动了动,谢濯面无表情地放下她,扯来被子掼她身上。
耳房里阿连已打了快十个哈欠,对面的齐照抱着剑,闭目养神,倒是气定神闲。阿连片刻前好奇心十足地与他搭话,碰了无数个钉子回来,只好任心中关于永宁郡主的谜团越积越大。
门轻声一响,谢濯进来,见到阿连,颇无奈般地,“叫你去睡觉,怎在这守着?”
阿连努力撑着眼皮,“我想着将军您可能有事需要吩咐我”
“去睡,没事了。”谢濯温声道。
“郡主那边”阿连迟疑半天,看自家将军又沉默了,只好闭了嘴,听话地回自己屋去了。
耳房只剩下两人。
谢濯看了一眼站起来的齐照,“你回去吧。”
齐照闷声问:“郡主呢?”
“她睡了。”谢濯淡淡道。
齐照没动。
“怎么,不肯走?”
“我是郡主的侍卫,郡主在哪,我便在哪。”齐照道。
谢濯冷冷看他,“倒还和当年一般忠心。”
连神情气质也不脱当年,敦默寡言,寸步不离地守在薛明窈身边,谨遵她下的每一道命令,是她的侍卫,更是她的爪牙,她的心腹。
薛明窈嗜睡,天热的时候,贪凉趴在西川宅花气浓郁的青石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雨不期而至,打了几滴,也未将人敲醒,他亲眼见到绿枝叫了齐照来,齐照娴熟地把人横抱在怀,送回了屋里。
女主子和男侍卫,何曾清白过。
谢濯平静道:“但这是将军府,不是你想待就能待的地方。”
齐照默了一会儿,“能否让在下去叫醒郡主?”
“不能。”谢濯道,“薛明窈今夜必须留在这里,而你也必须得走。”
齐照抬头,对上谢濯锋锐的眸光,“将军留郡主过夜,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能问的问题。”谢濯嘴角挂上淡淡嘲意,“她深夜闯来,就该要承担后果。”
齐照没话了,只是仍不肯动。
“齐照,需要本将军亲自动手,叫你离开吗?”
谢濯声音平淡如故,其中锋芒隐现。有一瞬间,齐照真的萌生了和他打一场的念头,同为武人,他很想知道,六年不到的时间,能让这个人强到什么境地。
只是很快便用理智按捺住了,他不可能和朝廷的三品将军动手——或许这也已足够说明了谢濯的强大。
齐照别无选择。
“不劳。”他咬牙道,脚步沉沉地转了身。
“让薛行泰明早辰时亲自过来,把人接回去。”谢濯交代完齐照,回了卧房。
薛明窈一如片刻前,阖眼拥被睡得香甜,清水脸蛋像一只鲜润的荔枝,诱着人去咬一口。
谢濯这么去做了。
亲完她脸颊,又掐了掐她另一侧的脸,看到淡淡的红印子出来,心里方舒服了一点。
第29章 她小衣不见了!
薛明窈醒来时, 天已大亮,她身处薛府的马车之中,还穿着昨天半夜出来时的那副装束, 从头到脚罩在披风里,只头发被一根木钗粗粗挽起来了。
她觉得身上有些不对, 一时却又找不出来。
马车外传来她兄长的声音, 薛行泰连声地赔不是,舍妹荒唐,冲撞了将军, 他一定严格教导云云。
薛明窈爬起来, 拨了车窗帘探出头,马车停在谢府门口, 谢濯与她阿兄正好说完话, 头也不回地进府了。
薛明窈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昨晚的记忆海水一样灌来, 她忽然意识到, 她和他说了那么多,却忘了问, 他为什么要弃文从武。
“薛明窈, 你还好意思醒啊!”薛行泰恼怒的声音响起,大掌把她脑袋拨拉进车厢, 人也跟着进来, 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半夜翻墙出门, 能耐了是吧,擅闯别人宅子,也不怕被人当成贼抓起来!我把齐照送来,可不是为了让他陪你干这个的!”
“还直接睡人家屋子里, 你忘了自己是个女子了?亏得谢将军是君子,不趁人之危,不然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齐照驾着马车平稳驶向薛府,薛明窈蜷在车厢里,将披风兜头一罩,闭目塞听。
薛行泰还在训。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哪里都不许去,明儿我就去回禀陛下,许了你和谢将军的婚事,赶紧把你嫁出去,省得再惹出祸来。”
“你也别再拖着时间想方设法拒婚了,人家谢将军坚定要娶你,也不知道你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人家堂堂一个大将军对你这么死心塌地”
薛明窈忍无可忍,头从披风里钻出来,“薛行泰!”
“啊?”薛行泰一愣。
“你瞎啊,你看不出来他是谢青琅吗!”
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让薛行泰把事情原委搞清楚。原来薛行泰当年只见了谢青琅一面,二话没说又开打,经过这好些年,早就把人相貌忘了。前不久谢濯履任玉麟卫大将军,薛行泰和一众郎将一起拜见过他,见到他真容,也仅仅感叹两句将军龙章凤姿,足以衬得上自家妹妹。
齐照向来不多话,来禀告薛行泰时也没把谢濯身份告知他,他以为薛行泰早认出来了。
薛行泰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薛明窈脸却又涨得红了,重新埋首披风中。
她终于搞明白身上哪里不对劲儿了。
胸前松快,像揣着两团兔子,随着马车颠簸,活泼泼地跳动——天杀的谢青琅把她的小衣拿了!
他看光了她的身子——这倒没什么,从前又不是没看过,只是薛明窈实在难以忽略其中浓浓的羞辱意味,他又在玩弄她,调戏她,把她当做娼妓一般。
当年那个一碰就脸红的青涩少年,完全变成了一个风月老手。
她玩不过他了。
马车停到薛府,绿枝早就等在门口,怕郡主冷,手边还带了件夹袄,薛明窈穿到披风里头,气呼呼地下车回屋了。
一番更衣洗漱,绿枝伺候她梳头,笑道:“郡主又粗心了,倒忘了把小衣穿回来。”
薛明窈苦笑,绿枝总不能以为她昨夜是思念情郎,跑过去和人共赴春宵。
她再对他念念不忘,也不至于在屡次吃了他的亏后,还上赶着把自己送给他吧!
“谢大将军,存了心要报复我呢。”薛明窈幽幽道。
在薛行泰面前,她也是这句话。
薛行泰回过神来,再次来访,脸上犹然浮着惊讶,不断地感慨当年薛明窈眼光之好,养的小情人是个能文能武的栋梁之材,颇有一种当年种树现在乘凉的喜悦。
薛明窈不得不强调谢濯一直故意在她面前隐瞒身份,声称要报当年之仇,提醒兄长事实是当年她种的树,现在想把她砸了。
薛行泰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问题不大。
“窈娘,他兴许是面子上过不去,才这样吓唬你。你听我的,男人不会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他铁了心想娶你,那还是因为他喜爱你呀。”
“喜爱不见得,恨我倒是真的。”薛明窈慢吞吞地道,“他要把我当年折磨他的手段反过来用到我身上,然后等出完气,就休妻。”
休妻不是等闲的字眼,薛行泰也有点迟疑,“你除了把人扣在府里,还怎么折磨他了?”
薛明窈不肯讲。
薛行泰急道:“你不愿说,我问绿枝,问齐照去!”
薛明窈这才勉强回忆道:“就是刚开始那段时间,我把他关过几次柴房,不给他饭吃,还动手打过他”
薛行泰眉头皱得能挤死苍蝇,“窈娘,你,你怎么能这么坏呢!”
“谁让他老是骂我。”
“难道你不该骂?”
薛明窈咬着嘴唇,剜了兄长一眼,破罐子破摔道:“他老是装正人君子,我还给他喂过那种男女欢好的药。”
薛行泰瞪圆了眼珠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哪来的这种药?”
“齐照弄来的。”
“父亲就不该把齐照给你!简直助纣为虐。”
薛明窈手边如果没人可用,也做不出这样张狂的事。当初薛将军担心薛明窈一个寡妇,在西川会受人欺负,这才千里迢迢送齐照过去,岂料倒便利薛明窈欺负人了。
“窈娘,没事的。”薛行泰话锋一转,语气带点暧昧,“就算是你用了药,男女之事,那也是他占便宜,他不会记怪你。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不知道,想不起来了。”薛明窈闷声道,心里又开始钝钝地难过。
按谢青琅的说法,她对他好,他也记作坏,她在他心中无异于天下第一大恶人。
可他们明明也有一些可称是愉悦的光景,他终于不再动不动恶言相向,她也不必给他喂情药,两人厮守在西川难得的春光里,像一对尘世寻常的小夫妻——当然是拌嘴比较多的那种。
他怎么能全然不认呢。
是了,他但凡有和她同样的感觉,也不会在她探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时,答得那样果决坚定。
他一定要走,此心不改。
薛明窈只觉十九岁那年不得所爱的巨大失落再次袭来,以比当年还要深重数倍的力道。
他不仅不爱她,还深恨着她,否定了他们过去所有。
更糟糕的是,这么多年,她始终念着他,想着他。真没出息,白领了恶人的虚名。
眼眶里有泪花打转,薛明窈借口更衣,从兄长面前逃开。用帕子揩了泪,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重新进来。
薛行泰郑重道:“窈娘,你对人家这样,他心里有怨气也正常。不管怎么说,他求亲是一件好事,你别太抗拒,也别太把他说的报复当真。”
“阿兄说得轻巧。”薛明窈没奈何地笑笑,“难道你忘了你当年狠揍他的事了?”
“那不是场误会么,当时我也给他道歉了。”薛行泰心宽得很,“而且谢将军待我有礼,言辞也友善,不像对我介怀在心的样子。”
又是谢将军美谈。
他明明在她面前,那么的睚眦必报,冷漠凶戾。
昨夜谢濯的话映现眼前,薛明窈霎那间意识到,谢濯可能是把所有仇都记她身上了。
“他不介怀你,可是介怀我啊,连同你的那份。”她怏怏道。
“真是厉害,当时他毫无还手之力来着,这是怎么练出来的,我得好好问问”薛行泰自顾自地感叹,也没在意薛明窈说什么。
薛明窈咳了一声。
薛行泰笑道:“窈娘,别想太多。等你嫁过去,你放低一下身段,哄一哄他,也就好了,这夫妻之间哪有仇的。我就不信,陛下金口玉言赐婚,他能说休就休啊。”
薛明窈干声道:“可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还没娶就说要休妻的人?难道我没有面子,没有尊严吗?”
薛行泰振振有词,“一来你确实对不起人家,二来,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得要紧吗?”
“那是从前!”薛明窈大声道,“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他完全变了,样子变了,性子也变了,和朝里那些讨人厌的将军一个样。我看见他就烦,才不嫁。”
“你又耍起性子了。”薛行泰抚额,“闹归闹,亲事可不能拒啊。这好几日过去,也该给陛下一个答复了。
“我早答复过了。”薛明窈和兄长说了她那日一大早进宫的事。
薛行泰对妹妹的自作主张感到生气,但听她转述陛下的意思,指婚几乎是势在必成,不是他们轻易能拒得了的,心里便又安生多了。
“那你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无奈道,“说不动谢将军,也不肯御前给个准话,就这么拖着么?”
薛明窈嗯了声,“拖着吧,反正我不想松口。”
“要不我去找谢将军,替你们说和说和?”薛行泰试探地问道。
薛明窈言辞激烈地表示不行。
“你去岂不折了我的面子?你是我阿兄,应当和我站在一边的。况且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你掺和进来,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薛行泰还有异议,说得多了,却见薛明窈眸中沁出晶莹,声音隐隐带上哭腔,“阿兄,你别去,你不知道他怎么欺负的我!”
薛行泰吓了一大跳,薛明窈刚强得很,从小到大几乎没哭过的。
“好好好,我不去。他怎么又欺负你了?啊?”
薛明窈死活不说。
薛行泰拿她没办法,敛了语气安抚她几句,便准备走了,“就依着你,再拖几日。我不和你多说了,还得去看看妤娘。”
“妤娘怎么了?”薛明窈看他。
“最近也在给她议婚呢。昨晚你阿嫂去找她,看她眼睛红了一圈,问她怎么了也不说,你们一个个的不省心”
薛明窈又忍不住了,“阿兄你与其管这么多后宅事,莫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仕途。”
薛行泰哼了声,“照我说,你关心我仕途,就该麻利地嫁给谢将军。和他做了姻亲,我仕途不就有助力了?”
薛明窈不说话了。
兄妹间的争执告一段落。接下来薛明窈果如她所说,闷在宅子里当鹌鹑,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床上睡过去的。
她倒是还记着妤娘在闹脾气,去瞧过一次,没问出所以然,反倒被她冷言讥讽,薛明窈便歇了心,懒得理了。
期间还过了一个生辰。她成了寡妇后,生辰宴这种大操大办的东西就离她远去了,每年都过得冷冷清清,今年尤甚,厨房特地做的长命汤饼,她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亲友旧识送来生辰礼,谢濯竟也派人呈赠了东西。乌木方匣里躺着一只小巧的团扇,洁白的象牙柄,红绸面上金线绣鸳鸯镶缀朱红玛瑙,显然作价不菲。
门房转告了谢府小厮的吉利话,“将军敬赠夫人,愿夫人芳龄永继。”
薛明窈冷笑,送把喜气缠身的大红扇子,不就是暗指大婚时新娘遮面用的团扇吗,他连她生辰都不放过,要用婚事来刺挠一下她。
况这扇子俗气得很,恐他也是借此讥讽她品位不佳。
薛明窈抠下玛瑙石,拿剪刀把扇面铰成了八片。
几日过去,她这边不动弹,谢府也不再见动静,宫里更无旨意下来。
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除却外头有关谢薛两府联姻的传言并未止息——薛明窈一概不知,她没见过外客,也不许绿枝去打听。
她想谢濯应是没在御前再提赐婚的事。毕竟,她没胆子再向皇帝回绝一次,谢濯也不见得有胆子去催促皇帝,他欲强娶她,却也没昏了头。
这样也好,拖着拖着,指不定天子就忘了这茬,事情便糊弄过去了。
这个无疾而终的潜在结果,并不会让薛明窈感到满意,仅仅是接受。被迫陷进名为谢青琅的泥潭里,无论怎样,她都开心不起来。
然而薛明窈没想到,突然发生的一件事,竟把本就溺在泥潭中的她,又往下拽了一大截。
第30章 “谢青琅,你欺人太甚!……
晴天一声霹雳, 薛行泰被降职了。
他在玉麟卫任左郎将,一个中等品阶的闲差,足够他维系薛府的体面。一纸敕令, 被降为七品司戈,这差不多是贵胄子弟刚入卫的差使, 意味着他这几年的资历白熬了。
祖宅里的小郡公还不满十岁, 薛家嫡系现在全靠薛行泰撑着,消息一出,薛府上下顿时人心惶惶。
薛行泰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呼呼大睡去了。薛明窈见不到他人, 只能向阿嫂打听,兄长犯了什么过错。
“说是过错, 其实也和平常一样的。”阿嫂哭过一阵, 脸上犹有泪痕,断续地讲, “我听你阿兄说, 圣上对玉麟卫看不过眼,有意整顿一番, 新来的大将军上任三把火, 也不独你兄长被降职,从将军到长史, 再到下头的中郎将、郎将, 一多半人都被挑了错处, 遭了殃。天恩如此,我们也说不得什么,只是实在难受,这样的罚太重了啊。”
薛明窈心中一沉, 想起赵盈春猎时的言论,天子不满食空禄的膏粱子弟,这是拿玉麟卫开刀了。
“玉麟卫新来的大将军,是不是谢濯?”她隐约对谢濯新任的官有些印象。
她阿嫂点了头,抽泣道:“就是谢将军。他头几日杀鸡儆猴拿人作筏,你阿兄也不担心,觉得他好歹在御前求娶了你,不说偏私,总会庇护几分。不想他一点情面都不给,突然今天给了头一等重罚,连降这么多级,脸都没地方搁了。窈娘,你说事情怎么会这样啊”
她的眼泪成串地掉下,乳娘抱着小女婴在一旁,孩子见阿娘哭,自己也跟着哭,乳娘怎么哄都不听。阿嫂见了,又泣声叱乳娘看不好孩子,一时屋里乱糟糟的,几人面上都作愁色。
薛明窈脸色不好看,安慰阿嫂的语气也有些僵硬,说了一会儿便站起身,“阿嫂,我这就到谢府,给阿兄要个说法去。”
“哎,窈娘,这怎么使得?天都快黑了,你贸然到人家府里去,不成体统啊,何况你阿兄这事,我们也不占理”
她阿嫂虽这样说,湿漉漉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薛明窈的,也没拦着她叫人准备马车。
薛明窈心里清楚,不止她怀疑阿兄降职一事和自己有干系,连她阿嫂也这么觉得。
两府之间短短的路程,因为她的心烦意乱,显得更短了。几乎一眨眼就到了谢府门口。
薛明窈沉了沉心,依旧拿出前两回来的气势,脚步汹汹地踏进谢府大门。
迎接她的是流泉,脸上挂着笑,“郡主,将军等候您多时了。”
那笑在薛明窈看来也很不怀好意了。
她来问罪,可她身后其实毫无倚靠,薛明窈不擅长打这种仗,一向充足的底气稀薄得见了底,不过撑着一口气随流泉来到一方庭院。
谢濯竟在练箭。
春末天气已有些热了,单薄的衣衫将他大臂硬实的肌肉勾勒得无比清楚,薛明窈不自觉地多看两眼,脑中回荡着兄长的发问,“他怎么练的”
怎么练的,薛明窈看到满载的箭筒,千疮百孔的草靶,似乎有了答案。
她在他身边站定,下人也都退得远了。院里只有他们两人,不暖不寒的风穿庭而过,将薛明窈杏红的衣袖吹得鼓蓬蓬的,像一只蝶。
她明明没有动,那轻红的蝶影却飘泛到谢濯眼前,霸占了他的全部视野。谢濯眯起眼,一箭扎穿,将之钉死在靶心上。
他没有理会她的到来,一箭接一箭地发出去。
薛明窈伸手扯住他的弓弦,冷冷道:“谢青琅,我兄长的事,是不是你在公报私仇。”
谢濯这才瞥她。
她微仰着头,倔强地看他,即便这样也才到他下巴的高度。谢濯从没意识到她这样的娇小,被宽大的袍袖一衬,在暮色里愈发纤薄,竟让人生了几许怜意。
他本想用捡箭来刁难她,这会儿便有些说不出口了,撇下弓,别开头去。
“薛行泰在郎将任上,仅从年初至今,就多次应卯不至,无故缺勤,纵容属下卫士朝仪不整,当班饮酒,荒疏值守。问其职事,语焉不详,问其统属,支吾不清。渎职失察至此,本将削其品级,以儆效尤,理所应当。”
谢濯一长串话抛来,俨然公事公办。
薛明窈咬着唇,“玉麟卫里其他同我阿兄一样渎职失察的人,你也是这么罚的?”
“不错。”
“阿兄乃开平郡王之后,家父建有奇勋,长兄亦为忠烈,难道不能对他从轻处理,网开一面?”
“不能。”
谢濯垂眸看她,“薛行泰多年来玩忽职守仍升至郎将,已是受了父兄极大的恩惠,若朝臣尽仰仗着祖上荣光,尸位素餐,损公肥私,则社稷何以为继,生民何以为治。”
薛明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愤愤道:“好,好,你是大周的忠臣良将,刚直不阿,铁面无私。你就不怕你这般铁腕,会犯众怒吗?”
“众怒?”谢濯笑了笑,“怎样的怒法,像你一样跑来指斥我一顿?这几日我还真收到了不少求情的帖子,只是他们没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当面见到我。”
说得好似他施恩于她一般。
薛明窈愈发气了,“是我不知好歹,恶意揣测,白白浪费见到玉麟卫大将军的难得机会。”
谢濯又转过头去,重新拿起弓摩挲,半晌,淡淡送来一句,“其实也不算恶意。”
薛明窈蹙了眉,不知他是何意。
“你说我公报私仇,目前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你兄长现在仅是降职,七品司戈听起来微贱,可后面还有不少贬黜的空间,比如八品的执戟,再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刻意放得轻了些,“一革到底,成为白身。”
一阵火从头燃到脚,薛明窈气得差点没站稳,“谢青琅,你欺人太甚!”
“提前告知与你,给你一个保住令兄在卫里职衔的机会,如何算得上欺人太甚。”谢濯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要挟二字,“况且,薛明窈,你也不想想是谁先欺的谁。”
薛明窈并不心虚,“男子汉大丈夫,跟我一个弱女子计较,你不觉得丢脸吗?”
“不丢脸,”谢濯瞧着她涨红成桃儿似的脸颊,泰然一笑,“我就要跟你计较到底,把账算清楚。”
简直卑鄙无耻,小人行径。
薛明窈觉得当年他骂她的那些话,该原封不动地奉还到他身上才对。
“你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我阿兄。”她咬牙道。
“去见圣上,说你爱慕于我,渴望同我结亲,就像去岁冬日你和陛下说的那般。”
薛明窈脸又热了,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你休想。”
“那就等着七日之后,令兄再度被降职吧。”谢濯轻飘飘地道。
薛明窈看他半天,忽地挑眉一笑,“阿兄才干平庸,又爱偷懒耍滑,继续待在禁卫里也没甚前途,说不定还会犯下更大的过错。趁着这个机会被贬回家,吃个教训好好反省,也是一件好事。”
谢濯亦微笑以对,“郡主深明大义,不徇私情,谢某佩服,定当让郡主如愿。”
薛明窈拔腿就走。
谢濯目光深深地看她背影,玉蝴蝶飞得远了,腰肢仍一荡一荡的,骨子里掩不住的风流。他一瞬间恨不得把她关在笼子里,让她再也不能向人卖弄风情。
这样想着,倏忽之间,蝴蝶又蹁跹回他眼前了。
“把我小衣还来。”美人作凶狠状。
“什么小衣?”谢濯故作不解。
“就是上次我半夜过来,你趁我睡着偷去的”薛明窈的解释才出口,就觉自己气势短了一截,忙闭上嘴巴。
“我偷去的?这话可错了,明明是你主动脱下给我的。”
薛明窈没想到他竟不认账,一声娇喝,“我都睡着了,怎么脱给你啊!”
“谁知道。习惯了吧,以前你不最喜欢这么做么,一挨着我,一挨着榻,便迫不及待地脱衣裳。”
然后蹭他,缠他,磨他,在他恼羞成怒的时候还娇笑个不停,拿小衣捂他的眼睛,拿裙带捆他的手
谢濯心道薛明窈简直对人对己两套标准,她从前非礼他的时候毫无忌惮,而他现在稍微拿出一点她当年的手段对她,她便又装出一副良家妇女不可侵犯的样子,嫌他厌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德行。
薛明窈直觉谢濯又在羞辱她,并且狠辣地拿她无法否认的过去来羞辱她。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有力的回击方式,似乎她怎样说,都像是在同他打情骂俏。
也许从她来讨小衣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打情骂俏的范畴。可她又不能不置一词,那岂不是默认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
她不能再任他轻贱她。
最后薛明窈用无谓的口吻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可不要混为一谈。算了,你既然这么宝贝我的小衣,就留着吧。反正你碰过,我也不会再穿了。”
“你想多了。”谢濯冷冷道,“我留着做什么,丢给小厮了。”
薛明窈登时变了脸色,“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