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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昏晦中谢濯像头狼一样噬……

掌心里是陌生又熟悉的触感。

以前他伏案捧书时, 她喜欢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背后,密密实实地抱住他,打的算盘俗不可耐——她要他换一样东西捧。

空气迸出一声尖鸣, 箭矢离弦而去的瞬间,谢濯猛地拿回了手。

“哎呀, 准头偏太多了!”

岂止偏, 根本就未中靶,孤零零地躺在几丈之外的地上。

“谢将军,你不会教呀。”薛明窈做戏做全套, 脸不红心不跳地冲他娇嗔。

谢濯负手而立, 不露声色,“我说过, 你的衣裳不合适。”

还装风轻云淡?不知道刚才是谁, 手指粘在了她胸前。

薛明窈暗暗鄙夷,垂了弓, 娇声娇气并理所当然地下命令, “谢将军,去给我捡箭。”

“为何我捡?”谢濯反问, “怎不叫下人过来?”

练武场上只有他们两人, 显得空荡无比。除却在小亭时绿枝现过一次影儿,谢濯就没再见过薛明窈的仆婢。

“我见将军经常独行, 不带侍从, 特意照顾将军的习惯, 不让下人来伺候啊。”

谢濯位居大将军,仍不脱寒门本色,没有前呼后拥的豪门习气。

但薛明窈遣走人,分明是不想人看到她举止轻浮的样子。

薛明窈见谢濯没动, 又嗔道:“将军不愿意捡吗?将军教不好我也就罢了,怎么这点风度都没有。”

谢濯深吸一口气,缓步把箭拾了回来。

“郡主还要再练?”他冷声问。

还要抓着他手偷偷摸摸往她胸上放?

薛明窈把弓朝他一递,“不如将军打个样,为我射一箭吧。”

谢濯没犹豫,举弓搭箭瞄准发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是箭矢竟然也未中靶,直直地坠到地上,和先前薛明窈那只箭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

薛明窈瞪大了眼,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谢濯借此在嘲讽她。

她笑得僵硬,“这就是将军的本事?”

“郡主无心学,在下自也无心教。”谢濯淡淡道。

薛明窈愤愤地把滑到臂上的披衫扶正,一手拢起缎子似的头发,全撩到肩后去。

远远传来绿枝堪称洪亮的声音,“郎君,郡主请谢将军来真的只是吃茶道谢,顺便请教一下箭术,没有旁的意思!”

“哼,那我说要给谢将军下帖子,她为何拒绝了,偏要私自把人邀了来,还不许丫鬟跟着?当我不知道她什么心思么,一会儿结仇,一会儿又跟人眉来眼去,什么时候让我省过心”

两串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薛明窈眼疾手快,拉着谢濯就往旁边的廊子跑。

生拉硬拽地把人弄到廊上,“快,蹲下!”薛明窈把自己藏在了阑干后头。

谢濯不肯听她的,薛明窈一面拽他一面道:“不能让我阿兄看见你!”

西头的围墙后闪出了人影。

谢濯无奈蹲到薛明窈身旁,她又勾了勾他的衣袖,示意他藏好。

“郡主是躲惯了吧。”谢濯低声道。

他想起来她和赵景筠躲在假山里狎昵的事情。

廊外,薛行泰怒气冲冲地环顾四周,“人呢?”

“许是郡主带将军去别的地方逛了”绿枝嗫嚅道。

薛行泰踢了一脚地上的箭,“她不是心思放在陈翰林那儿吗,怎么又打起谢将军的主意了?”

绿枝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谢濯看向薛明窈,“郡主和在下,有何见不得人的?”

薛明窈慵懒地倚着阑干,红裙脚软绵绵地盖在他的绿袍上,“阿兄容易误解,如此而已。”

她手中玩着一绺青丝,忽地凑到谢濯耳边,亲亲热热地道:“我们换个没人来扰的地方。”

薛明窈亲眼看见谢濯的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的笑意也像春树抽的新芽,不经意地绽出来。

谢濯默默远离她几寸,掸了掸袍子起身,外头薛行泰和绿枝已然离开了。

薛明窈带他走小径,七拐八拐来到府中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

一楼是藏书的地方,薛家虽是将门,薛老将军在功成名就后,仍出于附庸风雅,装点门面,以及教育子孙的原因,添置了几百卷书。

空疏的木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乏人光顾。

楼梯狭窄,略显陡峭,踩在上头发出吱嘎的轻响。薛明窈妃红的罗裙轻盈拂过褐黄的木板,一种奇异的美丽。谢濯跟在她身后,眼前只见这方飘曳的红。

楼上全然是另一种光景。

地上铺着厚厚的紫檀色宝相花锦毯,一只只木架木箱堆着山高的卷轴。日光半明,映亮四壁挂出来的画作,空气里有凝滞的陈年墨香浮动。

薛明窈点亮几盏银灯,掩上帘,还在小兽炉里添了几片香,斗室瞬间陷入一团昏黄幽谧。

谢濯仰目看挂画,怔怔问:“这些都是郡主的藏画?”

“是呀。”薛明窈的笑容在暗淡的光线下朦朦胧胧的,“将军没想到吧?”

“素来听闻郡主好武而不好文,实不知是好画之人。”谢濯声音发涩。

“传闻倒也不假,我以前确实对书画不感兴趣,是这两年才开始研究收藏的。”

“那郡主何以这两年喜欢上画了?”

薛明窈愣了愣,“在祖宅守丧时无聊罢了,没什么特别原因。”

她随手抽出一只卷轴,称是河东画派的雪景图,“将军能舞文弄墨,我也不想让将军误会我是不学无术的粗鄙之辈,便来带将军看看我的藏画。”

薛明窈收藏颇丰,谢濯竟在里头看到了前朝画圣的一幅真迹,几百年来的丹青大家、小家她也几乎都有藏品。一幅幅尘封的古画在眼前展开,谢濯看得兴味十足。

薛明窈知道谢濯既能作诗著文,肯定也多少懂点画,才大胆引他来此,却不想谢濯的兴致比她想象中浓厚百倍,因而也来了兴,决定把自己的得意收藏全给他看一遍。

“这幅是晏相所绘。”她又打开一卷,徐徐讲来,“都说晏相才华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我还有些不信,直到我搜罗到他的一幅小画。”

她口中的晏相是将近百年前的一位贤相,并不以丹青扬名。

不过画上如雪的棠花下,一女怀抱酒壶席地而坐,意态天真慵懒,极富神韵,绝非凡笔。

谢濯举灯去看人物笔触,薛明窈在旁解释,“题跋上说晏相画的是他夫人,看来晏相夫妇琴瑟和鸣、如胶似漆的传闻也是真的。此画技法简单,可贵之处在于人物神貌,晏相一定是带着对夫人的绵绵情意画的”

等谢濯看完,她掩了卷,继续引谢濯走向画楼深处。

“听郡主语气,好像很羡慕晏相夫妇恩爱。”谢濯道。

“伉俪情深,白头偕老。不值得人艳羡吗?”

“当然。”谢濯轻笑一声,“只是这话由郡主口中说来,格外讽刺。”

薛明窈感觉像是自己好端端走着,被这人踢了一脚。刚才介绍藏画时的融洽荡然无存。

“可不是嘛。”她重重叹了口气,尾音拐了三拐,像娇嗔,“我先夫早亡,哪有夫妻恩爱可言呢。将军也太不厚道了,非要勾起人家伤心事。”

伤心事?是谁丧夫半年就穿红戴绿,跑马上山,把他拐到她府里去?若是那倒霉的岑将军泉下有知,恐要气得活过来。

谢濯冷哼了声,作为对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回应。

薛明窈继续带他看藏画,没心情再介绍,极是敷衍。谢濯沉默地赏看,她的收藏里并非只有名家,也有些本朝不知名画师的作品,多是神态盎然生动的飞禽走兽。

沉水香的味道丝丝缕缕飘了来,非但不能使人平心静气,反增烦乱。

一室上百轴的画,谢濯没有找到任何他的痕迹。

他想起西川裱满他画的屋子,想起那些被她赞过的山水与花鸟,薛明窈竟然一幅都没有留存下来。

包括最后的那一幅

谢濯胸中仿佛压了块铁石,尤其他还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轴署名陈良卿的画。

那卷轴长了眼睛,咧开嘴,冲他得意地笑。

他钉住步子,沉沉道:“多谢郡主不吝分享藏画,时候不早,在下先回去了。”

薛明窈哂笑,他当真以为她带来他来此地,为的是展示画吗?

她是来展示他狐狸尾巴的。

“你等一等。”她曼声道,踮起脚将手中卷轴放回架上,故意斜放在边缘,手刚一松,卷轴便顺势一歪,骨碌碌地倒栽下来。

电光火石的瞬间,腰间伸来一只大手,用力将她揽去。

卷轴沉沉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薛明窈偎在谢濯身前,低呼道:“好险!”

放在她腰上的手拿开了,但薛明窈却反手抱住谢濯的腰,抬起头,水眸娇憨而懵懂,“谢将军,你是有眼睛长在我身上嘛,来得好及时啊。”

谢濯垂眸看她天真又狡黠的脸,“松开。”

“为什么要松呢”薛明窈喃喃轻语,唇边逸出浅笑,“将军总是言不由衷,其实很喜欢我和你亲近吧。”

她变本加厉,另只手也环上他腰。

昏暧暧的烛光下,女郎巧笑倩兮,松垮的披衫不知何时又垂落下去,肌肤莹润生光,黑发柔滑缠身,像出没在黄昏里的女妖精,没骨头似的,浑身皆软,皆香。

谢濯的声音硬得像截木桩子。

“我听不懂郡主在说什么。”

“啧,还不肯承认。”薛明窈抿起红唇,有些苦恼似的,双手轻轻将谢濯往后一推,抵上墙面,按住他肩,仰首看他浓黑得透不出一丝情绪的双眸,吐气如兰,声似妖姬,“我是说,将军明明喜欢极了我,却为何总是要装出嫌恶的样子?”

谢濯的身躯绷得更紧,他没说话,也没推开她。

薛明窈玩心愈炽,攀缠到他耳边,幽幽吹了口气,“谢将军,你耳朵红了耶。”

一手从肩头下游,手指细细划过胸膛,仍不停,伴着一声娇媚的叹息。

“将军到底要我做到什么程度,才肯认呢”

在薛明窈的手掠过腰,还要径直向下的时候,谢濯钳住了她手。

“郡主邀我来府的用意原来在这里。”他嗓音发哑。

“是呀,谢大将军——你认不认?”薛明窈手不动了,只声音仍酥得叫人发麻。

谢濯语气难测,“若是我承认,郡主又将如何?”

薛明窈有些意外他到此刻还能保持镇定,朱唇一勾,仍做妖精,“你肯认,我们好好相处,你哄我开心的话,我也愿给你点甜头吃吃呀——将军。”

谢濯问:“什么样的甜头?”

薛明窈一手抱胸,一手托腮,似是认真琢磨了一下,“你下回若想摸我手,不必找藉口,我

可以直接给你摸。”

谢濯从喉咙里挤出声粗硬的嗤笑。

薛明窈声音冷了冷,“怎么,你还想要更多?”

谢濯睨着她,“郡主只肯给这一点儿甜头,想必是对在下没什么情意。”

这话像是带着酸气,薛明窈心中又舒服了些,他无非就是恼她不喜欢他嘛。毕竟是个铁血将军,心性比常人傲,受不了单相思。

她温声软语,“将军神勇过人,我心中当然十分敬仰。若我十五六岁未嫁时遇见将军,自也为将军心动,欲与缔结良缘。”

薛明窈拒人心意的次数不知凡几,再没比这婉转动听的了。

她自问给足了谢濯面子。

但谢濯却不领情,“如此虚伪的话,郡主听着不好笑吗?你对我无意,不过是喜欢男子对你的爱慕。你以戏弄他们为乐,将人掌控在股掌之中,让人做个唯你是尊的傻子。”

薛明窈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两步。

谢濯却上前几步,反将薛明窈逼至木架前,大手摁住她肩,“郡主今日对我使的这一招,对多少男人用过?为了要人承认喜欢你,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作饵,你知不知羞耻?”

薛明窈怒火中烧,“你放开我!”

谢濯的胳膊形同铁臂,她死命挣扎也无济于事,反被他举起双手锢得更死。薛明窈屈膝顶他,又被谢濯用腿压住下半身。

她自负练过武,懂用巧劲儿,可谢濯铁板一块,她掀不开踢不动,和柔弱女子没分别。

一番折腾,木架上的卷轴接二连三地掉,乱糟糟堆了一地。

薛明窈气喘吁吁,胸脯起伏,春光跳荡。见谢濯的目光滑下来,她啐了他一口,“不许看!”

“现在知道怕了。方才练箭你做了什么,都忘了?”

薛明窈恨恨看他,“我真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就没见过你这样不识抬举的。”

谢濯冷笑,“永宁郡主,你也太高看自己了。真以为你在男子面前无往而不利,所有人都敬着你捧着你,任你耍弄?我告诉你,世上的正人君子并不多,我更不是——”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濯缓缓道:“郡主应该知晓在下是西北边军出身,边军可是很凶残的,懂得怎么打狼,也懂得怎么驯女人。”

薛明窈陡然慌了。

怎么驯?无非要么是打,要么

谢濯穿得清贵,说话常带几分文气,叫人容易忽略他是从怎样暴戾嗜血的地方出来的。大周数支军队,数西北军最残暴,苦烈之地聚集了一帮流氓地痞、亡命之徒,投军的人但凡有别的去处,断不会考虑那里。

霎时间,眼前谢濯冰冷的双眸,也似狼一样散发着凶光。狼看看她的嘴唇,看看她的胸口,似乎是在挑选该从哪里下口。

薛明窈强自稳住心神,正色威胁他,“你今日敢欺辱我,我明日就进宫告诉陛下。”

“陛下会信吗?这是在你府上,你的画楼,附近的下人都被你遣走了,谁看了不觉得郡主是在——”谢濯的咬字带点恶意,“——偷欢。”

薛明窈脸色又白了白。

她大意了。

爱慕她的男子都出身高门,纵是私下有些龌龊事,起码和贵女来往都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薛明窈身份又高,只有她调戏别人,没人敢冒犯她。

哪知谢濯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她咬牙切齿,“那又如何!我可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你一个泥腿子将军,敢和我比在陛下面前的宠信?”

谢濯眼神微变,淬上毒,长出刃,滚着薛明窈看不懂的恨意。

“薛明窈,我最讨厌你拿权势压人的样子。”他冷冷道。

薛明窈有些发怵,只是不肯示弱,依旧怒瞪他。

谢濯忽双手改单手锢她,薛明窈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仍甩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腾出一只手抚上她右耳。

“你要干什么?”她急道。

耳上蓦地一轻,谢濯取下了她的耳坠。

金丝玉粒躺在他的掌心,微微发亮。大掌抵上她胸前娇嫩的肌肤,轻轻地打着圈逡巡,指腹的厚茧磨得她战栗发热。

薛明窈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低声道:“你别碰我”

气势减了大半。

谢濯竟也稍停动作,拍了拍她,轻飘飘道:“郡主,你这里也变红了。”

白皙的雪肤染粉滴酥,瞧着好生叫人怜。薛明窈生平头一回体会受制于人被轻薄的滋味,羞愤得脸热,别过头去不睬他。

谢濯手一松,一串冰凉滑入丘壑。

薛明窈被刺激得打了个颤,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你怎么敢——你拿我当娼妓?”

她见过权贵狎妓的样子,抱着美人儿调笑,金银馃子往人身上塞,艳靡得让她不适。

“难道不是郡主先把自己当”谢濯到底没把话说全。

他终于意识到羞辱她等于羞辱他自己。

薛明窈双颊粉生生的,眉梢挂着愠怒和委屈,眸子里水光荡漾,好似下一瞬便能涌出泪,但谢濯知道这是错觉。

薛明窈是不会哭的。

他凝视着她勾魂摄魄的一张脸,目光又复杂起来。

薛明窈自以为美色无人能敌,恃美行凶,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年的谢青琅被她撩拨得无所适从,忍得痛苦万分,后来薛明窈失去耐心,直接拿情药喂他——倒是一种解脱。

多年后再相见,薛明窈依旧美得讨人厌。

他也依旧难以抵挡。

薛明窈察觉到谢濯出神,手上劲道也小了些,猛地一挣,转身就要跑。

才踏出半步,谢濯铁臂又拦来,不由分说横腰抱起。薛明窈身子悬空,惊叫一声,一边扑棱双腿,一边狠狠给了他胸膛一拳。

谢濯哼也没哼,紧了紧手臂,低头冷声道:“你安分一点,我不动你。”

薛明窈心头狐疑,莫非她的威胁起了作用,他怕了?

谢濯也不管她信不信,一边挨着拳脚,一边抱着人快步转了斗室一圈,吹灭了所有灯烛。

“那你这是做什么!”黑暗之中,薛明窈死命掐他大臂,又慌又怒,他摆明了不干好事。

“就当向郡主讨个甜头吧。”谢濯自嘲道。

他席地坐到锦毯上,后背倚着木架子,将薛明窈放到怀里坐着。薛明窈扑腾半天,现在没了力气,被他自后环臂摁着,动弹不得。正当她准备再骂他几句时,后颈挨上一温热之物。

她愣了愣,那是谢濯的脸,褪去面具的脸。

他埋在她颈窝里,紧紧相抱。

薛明窈被迫陷入他厚实的胸膛,铺天盖地的男子气息,竟也不使她厌恶。实是因为这个姿势颇有些古怪,比起强迫,更像是依偎——如果她愿意忽略抵在她后腰的硬邦邦物什的话——她没有难堪的情绪。

她反倒觉得谢濯应该难堪。

刚才还说着驯女人的狠话,现在却这么缠绵地抱她。

她轻咳,“你灭烛是不想让我看见你的脸,真破相了?这么见不得人?”

谢濯的声音平静许多,“郡主,你还是闭上嘴比较好。”

隔着几缕发丝,他深深吻她后颈,任美人醉的香气将他淹没。

薛明窈又在小幅度地挣扎。

谢濯沉默地空出只手,勾进她胸前。

薛明窈一僵,他糙硬的手指三下两下将凉物摸出来。她气到发抖,脸蒸得通红。

谢濯没再动作,摁着怀里的人,在漆黑中为她戴上了耳坠,照旧像刚才那样抱她。

薛明窈恶声恶气,“手法这么娴熟,没少和女人厮混吧。”

自是因为在西川时她逼他伺候她,梳发挽髻、画眉描唇、簪钗戴珰他没有一样肯按她心意做,却还是被迫学会了。

谢濯不理她,埋首在她颈间、发间,静静地偎着。好似薛明窈是他的一条枕。

昏黑中薛明窈听到两人交织的心跳,重重沓沓的。风偶尔刮过窗棂,发出微小响动。片刻后身后人问:“郡主何时唤陈翰林来作画?”

“我凭什么告诉你?”她没好气。

“放弃他。”谢濯断然道。

“哼,你以为你挟制我,就能做我的主了?我才不会听你的,我就要把他勾到手”薛明窈脱口而出,也不在乎是不是刺激谢濯。

话说完隔了一瞬,就觉肩膀被谢濯扳过去,他俯首亲她锁骨上方的浅窝。

岂止是亲,好似一条饿狼在噬她的皮肉。

薛明窈先感到一阵热,随后是一阵麻,再是酥,然后是痒,他亲她吻她吮她舐她,好似要在那寸薄薄的肌肤上永远烙下他的痕迹。

薛明窈的拳头雨点般打在他肩上,谢濯纹丝不动,直到他亲够抬起头。两人隔黑相对,薛明窈看不清他脸,但她万分确信他在恶狠狠地笑。

谢濯手指摩挲被他残暴对待的那处,声音喑哑,“起码你近几日不好见他了。”

薛明窈啪地打掉他手,“我只知道,我是永远不会再见你了!”

“可惜,在下不会让你如意。郡主,我们下次再会。”

谢濯撂下这句话,倏然松开她,拾起面具戴上,起身掌了灯。

画阁中重新有了光亮,薛明窈衣襟凌乱,发髻半散,恨恨地躲在木架子后面整理仪容。等她理好出来后,谢濯已不见踪影。

外头青天白日,微风徐徐,飘着看不分明的游丝飞絮,仍旧是一个静好的下午。

薛明窈裹紧外衫,站在寥无人烟的小楼门前,只觉刚才在楼上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梦。

但身上鲜明的印子提醒她,片刻前的真实。

薛明窈拿着铜镜换着角度照,越照越恼。

颈上和胸前零星布着深浅不一的吻痕,其中被谢濯用力吮.吻的那处,粉中泛紫,靡丽得让人耳热。指尖摸上去,仍觉有余烫,伴着柔软的触感。

好似经历过一场酣畅情事。

“郡主,您这是怎么”绿枝站在她身后,惊讶地捂住嘴。

“不许问!”

薛明窈磨着唇侧一颗尖尖的牙,沉着脸扯下耳上的珍珠坠子,朝绿枝一丢,“拿去当了,钱自己留着吧。”

绿枝赶忙噤声,收好坠子,取来湿帕子为郡主热敷。

晚间时分薛行泰不放心,来了她小院一趟,薛明窈以身体不适早休息为由打发不见,薛行泰只得悻悻而去。

当晚薛明窈在榻上翻来覆去,将锦枕衾被当做谢濯狠锤一通,才消了点气,肯去梦周公。

哪知合眼不久即梦见了谢濯。

他们还在那间画阁,两三盏灯寂寂吐着红焰子,昏晦中谢濯像头狼一样噬咬她,她又厌又怕,死命推他。

可推着推着,不知怎的,腿蔓上他的腰,手伸进他的领口。

团花毯花色绚烂,画阁摇摇晃晃。

薛明窈快乐得蜷起脚趾,抱谢濯热烈如抱情郎。

她仍然看不清他面目,可她知道他的唇很软,他的眼睛很亮,他的胸膛很壮硕

深深帷帐之中,迸出女郎一声惊叫。

薛明窈呆滞地坐在被里,梦中景象仍残留在脑海里,叫人口干舌燥,心跳如擂。

很久没做过这种梦了,薛明窈作为一个担着水性之名的寡妇,倒不太觉得羞耻,只是愤怒。

谢濯古怪又强横,她讨厌他还来不及,却在被他侮辱后梦见与他欢好。

也非无来由,薛明窈很清楚,下午他的手在她身上抚摸的时候,她满腔的怒火,一半气谢濯轻侮她,一半气她竟然有感觉。

如果谢濯当时真的欺辱她到底,似乎也不算太糟

薛明窈掐白了自己手心。

薛明窈,你当真人尽可夫不成!

外头隐隐传来鼓声,大概一算,是三更天了。

银白的月光淌了一地,冷津津的,还有些黏腻。

谢濯倚壁坐在榻上,睡魔在人间兜转,不曾光顾过这里。白日画阁种种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他闻见她的香,摸到她的发,还有满溢掌心的酥雪。

丰容艳质,软玉温香。

他实不知当时自己算是放纵,还是克制。

枕旁躺着一方海棠红软绸,是女子小衣,上好的料子,这么多年仍不显旧,只是用久了皱。有陈年皱,也有今晚新添的皱。

谢濯每每想到自己被薛明窈像打发条狗一样扫地出门,还不忘窃走一件她的小衣,就忍不住自嘲地笑。

读书人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数晌贪欢,贪得忘乎伦理,忘乎道德,忘乎自己是谁了。

薛明窈给的钱财被他捐了香火,他跪在菩萨面前默念,保佑他此去平安。多的不求,肮脏事也嫌污了菩萨耳,但有命在,他自己来便是,不劳神佛。

念完走出佛寺,背着薄薄的行囊,只身赴甘凉。行囊里藏了薛明窈的小衣,一卷书都没有。

那小衣一路跟着他,从这个驻地到那个驻地,从二十人头挨头脚挤脚的通帐,到比通帐还大些的独间营帐。还没做上十夫长的时候,被人扒开包袱抢了去,他找人要,遭了一顿毒打。好在要回来了,也不觉得太痛,这辈子不会再有一顿打比在西川郡主宅里挨的更痛。

军营里的人,其实身上多少都藏了点女人物件,诸如小衣诸如手帕,用来睹物思人,当然是以一种秽亵的方式。

谢濯的用意并不在此,他以薛明窈的小衣提醒自己莫要遗忘。事实证明是多此一举,那段往事日以继夜地横亘在他脑海里,仿佛一道坚固的水坝,永远也冲不垮,挪不走。

他升六品定远将军的那日,西北的天蓝得像倒着的湖,将士们给他庆贺的酒很烈,谢濯痛饮几斗,想要不算了,好好地活,别再执著。

当晚故人入梦,新任将军一溃千里。

说情也好,说仇也罢,他既忘不掉,就总要面对。像一场仗,不得不打,且他知道自己一定要赢。

他不能再输给薛明窈了

薛行泰铁了心要管薛明窈,没过两日,带着一个人来见她。

“阿照?”薛明窈穿着杏色春衫,领子高高立起,瞥了眼笔直立在窗外廊下的那人,恹恹地问,“阿兄送他来是什么意思。”

“你在北明山遭遇刺客,凶险万分,绿枝又指望不上。阿兄担心你以后再遇险,就派齐照来保护你。以后你出门,记得带上他。”薛行泰正色道。

“谢谢阿兄好意。”薛明窈眉一挑,“我还以为阿兄是嫌我到处沾花惹草,专找个人盯我呢。”

“确实也有此意。”薛行泰坦然承认,“窈娘,不能再任性了。不管是陈翰林还是谢将军,都是咱们招惹不起的,我怕你玩火上身。”

已经上过一次身了,薛明窈心道。

她扁着嘴巴笑,“齐照好模好样的,贴身带着他像什么样子,叫人家见了,不更坏我名声吗?”

“那也比不带强。”薛行泰板着的脸松快些许,“何况你的名声,也没有再坏下去的空间了。”

薛明窈耸耸肩,“好吧,都听阿兄的。”

她应得算痛快,薛行泰颇为意外,他做好了要跟小妹吵半个时辰准备的。

他岂知薛明窈自上次在谢濯手里狠狠吃了亏后,是怕了他了,以谢濯那精壮的身躯,倘若他真要欺她,她毫无还手之力。放个护卫在身边也好,能防着谢濯再来纠缠。

薛行泰走后,绿枝拉着小脸,“对不起,郡主。我要是中用一点,能保护您,就用不着叫齐照回来了。”

“谁嫌你没用啦?”薛明窈拍拍她肩,“去把齐照叫进来。”

齐照一身黑衣短打,表情肃穆如浸了层夜霜,进门就要跪。

薛明窈阻止了他,盯着他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阿照,几年过去,你见老啦!”

齐照低下头,“属下碍郡主的眼了。”

两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相貌的事。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是五年前薛明窈赶他走时说的话。齐照从她十岁起就是她的侍卫,一直到她出嫁才被薛将军调离,多年主仆情分也没能让她网开一面。

“不要紧,过去的事我不计较。”薛明窈淡淡道,“你是薛府的家臣,而非我永宁郡主的人,你做的事没什么不对的。”

“谢郡主体谅。”齐照闷声道。

“既回来了,就好好当差吧。你武艺可有进步?我可能需要你时不时去揍个人”薛明窈自顾自说着,没有让齐照回答的意思。

等绿枝安排好了给齐照住的房间,薛明窈便挥手让他去安顿了。

她坐在妆台前,解开衣领,看着那几枚色泽没怎么消的印子,重重叹了口气

春光一日盛过一日,上巳节前后,钟京的豪族照例临水祓禊,踏青宴饮,一片热闹声里,春猎时的血色阴影似乎淡褪了。

此事的调查结果并未公布,朝臣只知涉及春猎的官员全部遭了惩处,或降职或罚俸,连一向行事得天子心意的东宫都受了责,肩的几项重要职事被削去。

众臣多有唇亡齿寒之感,唯有向来反对春猎的谏官们胸挺气壮,摆起一副事后诸葛的模样,只是不明说,怕叫人觉得是幸灾乐祸。不过其中有位新晋的八品御史,是个年纪不大的愣头青,来自西川,尚没学会钟京官员的深藏不露,班序候朝时摇着笏板高谈阔论春猎的弊害。

“征南得胜,本是桩喜事,去了趟北明山回来,竟成白事了,真是叫人唏嘘啊!”

“现在想想,去山上狩猎本就难保安全,只是以前没出过事罢了。”

一旁老资历的御史劝他,“少说点吧。”

“此言差矣,我等本就是喉舌官,话是万万少不了——”

年青御史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出现在视野的那人,脸上浮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不光是他,旁的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也都陆续止了声,注目望去。

来者身形伟岸,眉目英秀,绛色朝服上绣着一只威武雄狮。是时旭日初升,洒下万丈金光,屋脊上的青琉璃与他腰间十三銙白玉带相映成辉,闪耀夺目。

如斯样貌,如斯威仪。

监门将军恭声唱籍,谢濯沉着相应,缓步沿丹墀走来。

他班师回朝不久即称病,朝臣大多只闻其名,未逢其人,见过他真容的更是少之又少。今日是他第一次在早朝上露面。

谢濯经过年轻御史时,御史嘴唇蠕动,喃喃念了个名字,“谢青琅”

谢濯略一驻足,朝他温和一笑。旋即随着内侍导引,来到右边的武班,在班首的位置上执笏候立。

背后不知有多少惊叹的打量,将军安之若素。

一炷香后的早朝,气氛比前几日好了些,天子难得露出几分笑容,对大将军久病回朝感到欣慰,当廷册授新职。

正值陈良卿完成《征南纪》的初稿编撰,双喜同贺,朝臣放下心里的惶惶不安,亦随天子开怀。

散朝后,谢濯面见德元帝谢恩。

君臣说了好一番话,谢濯最后在退下前,深深躬身一礼,“臣还有一请,乞陛下恩准。”

“卿直言便是。”德元帝微笑。

“臣燕射时拿了头筹,陛下曾赐予一道恩赏。今日臣斗胆,想将这恩赏用了。”

德元帝来了兴趣,倾身问道:“谢卿想要何恩赏?”

“臣向陛下求一道婚旨。”谢濯顶着德元帝炯炯的目光,语声决然,“永宁郡主毓质名门,婉婉有仪,臣倾慕多时,欲求娶为妻。”——

作者有话说:求娶了。

掉马也很快很快了[狗头叼玫瑰]

第23章 “得亏你是寡妇啊!”……

《征南纪》初稿草就, 陈良卿为之书序,请圣上过目后,又与负责为征南事立碑记功的官员商讨碑刻事宜, 下值的时辰比平时晚了一会儿。

屋里来客等候他多时,见到他轻声唤了句二弟。

“兄长来找我何事?”陈良卿除下幞头, 坐在陈良正对侧, 温声问道。

“也没什么,你这些时日忙,春猎后好久没同你说话了。”

虽说是忙, 但陈良卿不见疲惫相, 神态一如既往安闲从容,亲手焚香煮茶, 招待兄长。

陈良正与他浅浅议了几句朝政, 决定进入正题。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碧色香囊,面有歉意, “母亲和我说, 你房中的小厮在你枕畔发现了这个,她老人家好奇, 想知道此物是何人所赠。”

陈良卿崇学好道, 万事不萦于怀,素来令陈公夫妇引以为傲。他加冠后对婚娶事不置一词, 梁氏以为他眼光高还在挑, 也没多提, 这两年却是有些坐不住了,常向他身边伺候的人打听探询。

香囊明显是女子所用的,香气奇异,醺醺欲醉。梁氏心里犯了嘀咕, 找来能干的长子,把此事交托给他。

陈良卿淡淡瞥了一眼,不见被冒犯的情绪,依旧行云流水地斟茶。

“是永宁郡主相赠。”他道。

“原来如此。”陈良正接来茶,氤氲的茶气掩住了他脸上的复杂神情。

答案不令他意外。

事实上陈良正在母亲处见到这枚香囊时,大吃一惊,香囊的针脚没甚特别,唯有味道罕见,闻之不忘。他曾闻见过一回,在他夫人的耳侧。

从母亲房里出来,陈良正好似七魄失了一魄,回过神来一想,赵盈和陈良卿,绝无可能,他们都不是会逾矩越礼的人。

他旁敲侧击,才从公主口中知道,香乃永宁郡主所制,赠了她一盒。

薛明窈和陈良卿之间流言不少,陈良正心觉棘手,忙来探问二弟心意。

陈良卿光风霁月,语气像是在说某个同僚送了他一本书,陈良正闷了一霎,问道:“女郎赠的物事,你向来不肯收,却是为何收了郡主的,还放在枕边?”

“我发现此香能助眠,便置于床榻上了。”陈良卿不疾不徐道。

陈良正想了想,“香囊里头有不少香丸,可以放到香炉里焚的。”

陈良卿点头,“是这样。”

陈良正啜了口茶,仍看着他。

“没有必要。”

陈良卿给了他一个不算解释的解释。

满室充盈着一个女郎私制的香片味道,扰人心绪,殊为不妥。

陈良正沉吟片刻,好似下定某种决心,斟酌着词句道:“二弟,如果你真的对永宁郡主有那样的心思,为兄也可理解。她行事虽有些出格,但与公主交好,显然心性憨纯,未尝不能宜其室家。你年纪不小,也该娶了,娶妇贵在娶所爱,兄长可以帮忙劝说二老,替你筹谋。”

陈良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一圈泛了白,又慢慢回转成正常的颜色。

他放下茶杯,“兄长此言不妥。婚姻之事讲求门户、年貌、品性等多方面的合对,郡主乃二嫁之身,我与她并不合适,若与之缔婚,即便不算违礼,也已是犯礼,更休说败坏陈家门楣。”

陈良正听了他一席话,心绪更复杂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他问。

陈良卿颔首。

“我知道了。”陈良正忍不住又问,“你确是对她有意,是吧?”

陈良卿手指轻点茶盘,平静道:“不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没必要再问了,陈良正颇惆怅地起身告辞。出门前忽被陈良卿叫住,“香囊之事,兄长可有告诉公主?”

陈良正摇头,“还没和她说。”

“那便不要再说了。”

陈良正答应了,“你怕她会告知郡主?”

陈良卿道:“不值一提的事,也莫再多生枝节。”

陈良正离开前,把香囊归还给了弟弟。

陈良卿持着香囊看了良久,解开系带,取出一枚玲珑的香饵,焚于小炉。

门窗严整的书室内,很快被馥郁的香气侵占。香沾上衣裳,浸染肌肤,融进呼吸,慢慢滚入肺腑肝肠

薛府练武场,一把红缨枪在半空中翻飞。

“郡主最近心情不好。”绿枝小声对齐照讲,“所以常常练武。”

齐照立身笔直,面无表情,“嗯,在西川时也是这样。”

薛明窈随夫移防西川,没几个月西川与接壤的乌西国打起仗来,叫她做了寡妇。岑宗靖死得惨烈,家里也没几个人,就地葬了。薛明窈料理完丧仪想回京,薛老将军不许,岑宗靖怎么说都是为国捐躯,他尸骨未寒,未亡人就急着奔娘家,这叫他麾下的将士怎么想?叫京里一众高门怎么想?

薛崇义下了死命令,说什么薛明窈都要在西川为岑宗靖守够三年才回。薛明窈忿忿不平,妻死夫守一年,且真守的也不多,夫死妻却要守三年,太不公平。更何况这段婚姻里岑宗靖占了天大的好处,她并不喜欢他,看到尸首后掉了几滴伤怀的眼泪,旁的就哭不出来了。

岑宗靖身亡的高额抚恤金,她分文没取,全分给了和岑宗靖沾点亲带点故的人,那些人一个个眉开眼笑,满口应承以后年节烧香供奉,绝不让岑将军在下头受委屈。他的丧事,她也给办得热热闹闹,叫他的一个侄子给承了嗣,做够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出殡那日全城百姓扶棺送行,绵延十里,哭声不绝。

薛明窈自问仁至义尽,对得起这段才两百来日的婚姻,结果被薛崇义痛批薄情寡义,不守伦常,质问她若是他身死,她难道也这样?再三声明她要是私自回来,他亲自把她押回去。

薛明窈只好在西川开始她的守寡生活,她习惯了富贵热闹,在偏僻的西川怎待怎觉得闷,刚好那时齐照被薛崇义派来帮她治丧,薛明窈没事就让他陪她练枪练箭,直到遇见谢青琅才告一段落。

绿枝叮嘱齐照,“别提西川,也别提那个人。”

齐照应了,沉默如一块砖石。绿枝站得累了,也嫌和齐照说话没趣,歪斜身子倚着场边一块半身高的石碑看郡主舞枪。

石碑上刻了“石敢当”三字,是用来辟邪镇宅的。

薛崇义生死里来去,极信神佛,依照民间传说立了一块石敢当在府门前护宅。薛家三兄妹多有嫌弃,此物常见于村宅巷口,钟京的高门府邸是不稀罕用的。薛崇义过世后,薛行泰撤了石碑,丢在练武的院子里,留石敢当的勇武之气发挥一点余热。

不过功夫这个东西,丁是丁,卯是卯,能力不济,石敢当也救不了。

薛明窈耍完一套枪法,大步过来,问两人枪法如何。

绿枝拊掌而笑,“可棒啦,郡主不愧女中豪杰,长枪一扫,铲尽魑魅魍魉!”

齐照不吭声。

薛明窈接来绿枝递的茶,含了一口,“齐照,你说。”

“郡主耍得不错。”齐照慢吞吞道。

“说实话。”

“郡主此套枪法,全是花架子,力气虚,准头差。郡主若真想习武,还是要先打好基础,从扎马步开始。”齐照老老实实道。

“谁说我想习武了?”薛明窈把枪朝齐照一丢,“我就是爱耍花架子,看着好看就行。”

齐照接来枪,自去放到枪架上。这把红缨枪是特制的,外头铁内里空,分量不重,方便薛明窈耍弄。

薛行泰身边的小厮过来,恭敬道:“郡主,郎主请您回屋,他有事要和您说。”

左不过是些不要去招惹男人的叮嘱,薛明窈不放在心上,慢悠悠地踱步回房。

薛行泰坐在主座,案前放了坛酒,他执杯饮得痛快,方脸盘子红通通的。

薛明窈一脸见鬼似地看他。

薛行泰掷了杯,打了个酒嗝出来,盯着薛明窈嘿嘿笑。

“阿兄没地方吃酒,跑我这儿耍威风来了?”薛明窈不满道。

薛行泰也不恼,笑得像一朵花,“窈娘啊,为兄就知道,你命好。我记得清清楚楚,阿娘生你的时候,东边天空出了道彩虹,不像我那时,狂风交加,电闪雷鸣的,总被阿爹说是不祥之兆,迟早惹祸上身。”

薛明窈出生时的异象,一度被薛家人津津乐道。后来“冲活”颐安公主,未满周岁封了郡主,更印证了她命格一等,是个有福之人。

薛明窈也深信不疑,不过后来她十六岁草草出嫁,又在同年成了寡妇,她便不觉得她命格有多好了。

“阿兄又在哪壶不开提哪壶,之前你还说寡妇晦气呢,哪个命好的人是寡妇啊?”

“非也非也,得亏你是寡妇啊!”薛行泰扬声笑,摸了摸鼻子,“对不住了,岑将军。”

薛明窈茫然,“什么意思?”

“窈娘!”薛行泰瞠大眼睛,直着嗓子嚷,“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薛明窈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