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几个裹着酒气的熟悉字眼刮进薛明窈的耳里,拼凑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谢濯谢大将军,今日在御前——求娶你!”——
作者有话说:窈窈惊呆[狗头]
第24章 真成了亲,谢濯一定会欺……
薛明窈脑中嗡嗡地响, 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我说——谢将军想娶你!”薛行泰大声道。
薛明窈漂亮的眼睛睁得滚圆,一副呆滞模样, 薛行泰唯恐她不信,“是真的, 今日陛下特地召了我去, 说谢将军以求燕射恩赏的名义,提了和你的婚事。他对你爱慕有加啊!”
“能叫谢将军开口求娶,我们窈娘真是厉害, 别说你不信, 我都觉得是在做梦。谁见过三品大将军娶寡妇的!何况还是那么年轻的将军,以他的条件, 娶谁不行, 偏偏属意你!”
“传出去不知要有多少人羡慕咱们呐,早知他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我也不用那么担心了”
薛行泰喜滋滋地又灌自己几杯酒。
薛明窈缓缓消化这则消息, 她确实隐隐感觉谢濯还会纠缠她,但不曾想是以这种方式, 既正大光明, 又惊世骇俗。
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真是个疯子。
震惊之余, 也有些自得。
他再怎么言语贬低她, 不还是为她倾倒, 抛去理智地想和她厮守?她甚至什么都没做,他就对她情不自已了。
不过嫁给他,那是万万不能。
做寡妇做得好好的,没必要找个男人管着自己, 尤其是谢濯这种性子恶劣,她拿捏不了的。
薛明窈手指点着金丝楠木桌面,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按照燕射时你求陈翰林作画的规矩来,让我回来问问你的意思。”
薛行泰沉浸在喜悦里,并未在意她过于冷静的语气。
“你说,过几日答复比较合适?太快显得不矜持,虽说这门婚事咱们得利,但也不能太上赶着,跌了份儿。慢了又怕让谢将军不高兴,显得你在拿乔,也怕再出变故”
“三日吧。三日后劳阿兄回禀圣上,说我不同意。”薛明窈道。
薛行泰一口酒喷出来,“你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他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你不是很喜欢谢将军,和他打得火热吗?”
解释起来太麻烦,薛明窈轻描淡写,“只是一时的兴趣,现在早就不喜欢了。”
薛行泰难以理解,“你别耍性子胡来,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婚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想嫁将军了!”薛明窈说得中气十足,“一婚嫁个将军,没几天人死了,二婚还嫁个将军,人再死了怎么办,守第二回寡啊?”
“呸呸呸,说什么呢!哪里会这么巧。而且谢将军天生将才,比先头的岑将军能力强不少,不会横死的,你放心吧。”
“放不了心,我不嫁。” 薛明窈坚决道。
薛行泰被她堵回来,想了想,粗声道:“你还记得之前大师给你算的姻缘命吗?”
薛明窈一怔。
她十五岁时,父亲请来一位有名的相命仙给她卜姻缘,大师给她的未来夫君下了两个谶词:寒门出身而后贵者,执戈者。
“当时岑将军身故,我还心道大师算得不准,现在才意识到,应卦的不是岑将军,而是谢将军啊!”
“不,应该说,岑将军也在这卦的一环里。你当时要是没嫁他,嫁了旁人,现在还死不了夫君做不了寡妇,那也没法和谢将军喜结连理了。”
薛行泰说完,对着虚空给岑宗靖赔了几个不是,称待会儿去给他烧点纸钱,谢他大恩。
“他恐怕不想收你的纸钱。”薛明窈烦躁地揉着头发,“太可笑了,我可不要再因为同一句卜辞重蹈覆辙。”
“窈娘,不只是卜辞的事。”薛行泰苦口婆心,“你现在是快活,再过十年可就快活不动了,迟早要再嫁的。说到底,郡主也只是个名号,女子的底气还是要来自于父兄和夫家,父亲过世后,咱们薛家什么样你也知道,这个时候,你尤其需要一个地位显赫的夫婿。”
“人家谢将军向陛下求赐婚,足以说明他的诚意。他不介意你嫁过人,不介意你名声坏,还不介意咱们薛府在走下坡路,这样至情至性、敢作敢为的人,你现在任性拒绝,以后一定会后悔。”
薛行泰好话说尽,薛明窈就是不松口,咬死自己不想嫁将军。逼得狠了,流露出一点心声,“谢濯性情粗野,我要是嫁给他,一定会被他磋磨死的。”
薛行泰不信,“你别又给人泼脏水,谢将军是儒将,哪里粗野了。而且我发现了,你这个性子,文官降不住你,嫁武官正合适。”
薛明窈不和他争了,一拍桌案,“你那么喜欢他,你嫁给他去吧。反正我不嫁,打死也不嫁!”
薛行泰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膛风箱一般呼哧起伏。
薛明窈瞄了他一眼,声音小了点,“阿兄,你记得去回绝陛下啊。”
“我不去!”薛行泰打断她,“我没那个脸,说不出拒绝的话。窈娘,你再好好想想,要不明日我把谢将军邀来,听说他病也好了,面具也摘了,你见见他,听他亲口对你诉一下衷情。”
大可不必。
薛明窈现在对他长什么样也没兴趣了,一个疯子,就是真和谢青琅有三分像,她也不会欢喜。她恨不得远着他走,这辈子都不见他。
她眼珠一转,做出无奈的样子,“好吧,阿兄。我再想一想,你也先别邀人来,等我想好再说。”
峰回路转,薛行泰大松口气,“好,听你的!”
离开的时候怀里犹抱着酒,瞧着薛明窈玉雪一样的脸面,笑出白牙,“我妹子真是美啊,我就说长眼睛的男人没有不对你动心的。”
“那当然。”薛明窈粲然一笑。
次日天蒙蒙亮,薛府头上的一角苍穹还泛着蟹壳青,薛明窈悄悄起床梳妆,坐上马车进宫。未免阿兄来探问生疑,特意和院里丫鬟说的她去颐安公主那儿。
德元帝两日一朝,今日不是上朝的日子,薛明窈没等太久,顺利见到了皇帝。
德元帝年过五十,一向龙须凤目,卓有精神。今日她一见,却发觉他憔悴了不少,鬓间泛了霜白,想是这段时间为春猎遇刺烦心的缘故。
“窈窈?”德元帝抬眉,“是因着婚事来的?”
薛明窈乖巧地点点头,先主动替他揉捏了一会儿肩膀,才婉转道明,她不愿嫁谢濯。
“真是奇了。”德元帝的眼角漾出笑纹,“朕这两日被你们惊了两回,谢卿求娶你,让朕意想不到,更意想不到的是,你还不情愿。朕犹记得,你和朕说过,想嫁给谢将军。”
薛明窈尴尬地笑,“陛下,您也知道,那是我胡乱说来堵您口的。”
“是吗?朕可当真了。”
“陛下就爱拿我寻开心。”薛明窈眨眨眼,“您没把我那轻狂话说给谢将军听吧?”
“不巧,朕说了。怎么,要怪朕?”
薛明窈心头一抽,又让那厮得意了。
“窈窈哪儿敢呐。”她轻声道,露出一点为难,“希望谢将军不要误会,窈窈确实没有嫁他之意。我我不想嫁武官。”
当初父亲硬将她许配给岑宗靖,她也曾向德元帝哭过。
“嗯。”德元帝漫不经心地一应,拿起一份奏章,边看边听她说。
薛明窈将她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尽数掏出,先说她丧过一任将军夫君怕给谢濯招来晦气,再言她与谢濯性情不合,难成佳偶,最后以谢将军赫赫之功,而她蒲柳之躯非他良配作结,声情并茂有理有据。
德元帝的目光始终在折子上,她说完好一阵儿,也没抬头看她。
薛明窈不敢催,垂了眸静等天子发话。
半晌,德元帝放下奏章,淡淡开口,“窈窈啊,朕和你说句实话,谢卿娶你,朕也不乐见。他太乱来。”
薛明窈略能领会他的潜含义。
婚姻是大事,尤其王侯将相,为天下范,更应挑选合宜之人缔婚。谢濯身居高位,放着年貌相当的未出阁贵女不娶,非要娶一位孀妇,这就犯了忌讳。
往大了说,他此举透露出女子贞洁不甚重要的意味,宣扬出去,无疑有损儒学伦理纲常。
往小了说,没有一个帝王会喜欢恣性肆意的臣子,虽然谢濯此举并未违背礼法。
薛明窈将心中不快藏得妥帖,微笑着附和道:“是啊,我与他并不相配。”
“话虽如此——”德元帝无奈笑笑,“朕金口玉言,许谢卿恩赏,朕不想回绝他。便是没有这份恩赏,凭他为朕平定南疆之功绩,朕也愿满足他此请。”
薛明窈的笑容一僵,谢濯所获帝宠竟如此深,深到皇帝肯把她卖给他!
“况且谢濯极富才干,性情样貌都出挑,你得他为夫婿,你九泉下的父亲会很欣慰。”德元帝拍拍她肩。
薛明窈嘴唇翕动,正要再论,一内侍走来,报曰有臣子求见。
“好了,窈窈,你回去吧。三思之后再来见朕。”
薛明窈只得敛衣起身,临走前问:“倘若我三思后还是不愿嫁,该怎办呢?”
“那就去和谢将军说,让他打消娶你的念头,换个恩赏。朕最近很忙,别让朕在此事上为难。”德元帝温厚的声音里含上一丝不耐。
步出殿来,薛明窈心情比来时凝重太多。
德元帝性情宽仁,不喜强人婚嫁,朝臣求赐婚皆是为着多一层荣耀,不敢有挟恩强娶的意图。但是谢濯偏偏敢,而且不幸还君臣同心,优势在他!
若是她抵死不嫁,赌上她二十多年来承欢天子膝下的情分,德元帝应当也不至于押她上花轿,只是这是最糟糕的情形了,她不想闹到这种地步。
薛明窈胡思乱想着,脚步繁杂无章,不知不觉拐到了御花园旁边。
“永宁姑姑!”
隐约有声音传来,薛明窈沉浸在思绪里,听而不闻,绿枝轻轻摇了摇她手臂,小声提醒她。
薛明窈这才回神,看见离她五六丈之远,胖嘟嘟的小皇孙隔着一丛灌木,不满地看着她。然后,亮起小胖手,手背朝她,缓缓招了招。
薛明窈:“”
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还不懂得摆架子呢。
待薛明窈拎着裙,跨过灌木走到他身旁,小皇孙黑眼珠滴溜溜地转一圈,“永宁姑姑,听说你要嫁给谢将军啦!”
薛明窈吓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祖父和祖母说的,我听到啦。”
小皇孙自三岁开蒙,就被送到宫里养在亲祖母皇后膝下。
既然消息送到皇后殿里,那差不多全后宫也就知道了,薛明窈心情复杂,此事传得越广,她的压力就越大,越不好拒绝。
“嘿嘿,永宁姑姑,你惨啦!”小皇孙拉着她手,一边在御花园里窜,一边幸灾乐祸。
“说清楚,我哪里惨了?”薛明窈瞪他。
“谢将军讨厌你呀,你落入他手里,那可不是惨嘛。”小皇孙脆声道。
薛明窈撇撇嘴,“瞎说,他喜欢我着呢。”
“本殿下从不瞎说!”小皇孙嚷着,“谢将军亲口告诉我的,在北明山上的时候,他让我喝汤慢一点,喝快了会打嗝,我说本殿下才没那么容易打嗝,不像永宁姑姑,打嗝起来没完,我说你有一次打嗝打了半个时辰都没停,他一直在笑,哈哈,哈哈哈哈!”
小皇孙说着说着就捂着肚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薛明窈脸微微涨红,她从小身强体健,唯独有个小毛病,吃东西一急就容易打嗝,且停不下来,非要打完几百个才能平复。
美人打嗝,实在煞风景,她为此深深苦恼过。
“别笑啦!”她拍拍他头,干巴巴地道,“然后呢。”
“噢,然后,然后我也跟着笑,笑完了,他让我多讲一些和永宁姑姑有关的事情。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永宁姑姑,他说不是,说他可讨厌你了!”
小皇孙双手一摊。
“你看,我没骗你吧。他那么讨厌你,等他娶了你,肯定会疯狂欺负你!嘿嘿,本殿下得让他帮我多打几次你手心。”
薛明窈不得不承认,小皇孙具有真知灼见。旁人都会说她能嫁谢濯是天降喜事,只有他洞察到了本质,谢濯真的会欺负死她啊!
想到他说他很会驯女人,薛明窈一阵毛骨悚然。谢濯不会在军营里有过很多女人吧,真是,真是脏死了!
薛明窈一霎想通为何谢濯不介意她是寡妇,他如果御女无数,是有可能不在乎女子的贞洁。
“永宁姑姑,你害怕啦?”小皇孙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她阴云密布的脸。
“才没有。他讨厌我,我还讨厌他呢,焉知不是我欺负他?”薛明窈不满道,“还有,我是你永宁姑姑,你怎么站他不站我啊!
“因为在北明山上的时候,你老去打猎,不肯陪我玩。只有谢将军肯陪我。”小皇孙忿忿道。
薛明窈心虚了,“我第一次去,很兴奋嘛。”
小皇孙不理她,只继续拉着她手狂迈短腿,薛明窈跌跌撞撞陪他走,疑道:“你要把我带哪儿去?还有这个时辰,你怎么能在御花园里头玩?”
身边还只跟着一个孩子相的小太监,和绿枝并排走在后面,个头只到绿枝的肩。
小皇孙道:“我听学听累了,就跑出来玩一会儿嘛。今天来的侍读我不熟,我怕他罚我,你去替我说一声,就说是你哄我出来玩的。”
“我不干。这些侍读脾气老大,才不会给我面子。”
朝里的儒臣一个个迂腐呆板,大半对她有微词,早些年还有人上折子弹她飞扬跋扈,不守妇道。薛明窈觉得很有可能她会和小皇孙一起被批一顿。
“不,这位侍读你熟的,你要他作画来着”
小皇孙话还没说完,薛明窈就看到不远处敞着窗的轩室内,一道颀长的白衣身影立于窗前,墨发倾泻,轮廓被天光清浅地勾出来。
陈良卿当窗读书的样子雅致如一卷画,薛明窈不禁停住步子,欣赏了他几霎。
小皇孙迫不及待跑进屋,回头唤她,“快进来呀,永宁姑姑!”
薛明窈这才移开眼,心头倏然飘过一抹谢青琅穿白衣的样子。
不仅伏案像,原来侧影也有几分像。
她跟着小皇孙进去,拍拍他手,“陈侍读很和善,他不会罚你,别担心了。”
薛明窈有点想笑,小皇孙是德元帝唯一的孙辈,又嫡又长,甚是得祖父母喜爱,万分精心地培养,这么小年纪,带去北明山上见识春猎不说,才开蒙就每隔五日请一位翰林来讲学熏陶。
也怨不得小皇孙偷溜出来玩,他能听得懂什么。
她与陈良卿相互招呼后,装模作样地给小皇孙求了情,陈良卿确实没说要罚,给了他几页墨纸,叫去阅读。
小皇孙如蒙大赦,眉开眼笑地说谢谢夫子,撇下他永宁姑姑,去里间用功了。
薛明窈道:“他高兴成这样,看来之前的夫子都很严了。”
陈良卿微笑,“陛下交代过,小皇孙早慧兼顽劣,因而要严以约之,不必宽严相济。”
“但陈翰林似乎还是很宽容?”
“不算。”陈良卿温声道,“他偷跑出去,符合孩童天性。我看管不严,是我之过,我不罚他,须得罚自己。”
薛明窈一怔,这人竟对自己严苛到这种程度。
“我真好奇,你做孩童的时候,会偷懒耍滑吗?”她问。
陈良卿和她年纪相仿,她小时候多次听过他孜孜好学、克己慎行的美名,因此也对他毫无兴趣,一些场合上逢了面,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
去年回京,才注意到这位无双君子。
“当然。”陈良卿带点无奈似的,“我也是人。”
薛明窈也笑了。
“今日非朔非望,非年非节,郡主因何进宫?”陈良卿语气和煦,听不出是礼貌一问,还是真的探究。
薛明窈没犹豫,上下嘴皮子一碰,“为婚事来的,谢将军昨天向陛下求娶我。”
陈良卿眼神微震,好一阵没说出话来。
薛明窈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波澜,觉得有趣极了。再讨厌谢濯,也不得不承认他满足了她一点虚荣。
他的求娶,简直是对她美貌的最高褒奖。
“陈翰林?”她轻声一唤。
“哦,我刚才在想,家妹要伤心了。”陈良卿缓缓恢复笑貌,“谢将军人中龙凤,我贺喜郡主终身有托。”
薛明窈有点失望,浅笑道:“翰林这话要落空了,他人中龙凤不假,可我不会嫁他。今日进宫就是找陛下拒亲的。”
“我不喜欢的人,再出色,我也不肯嫁。”她望着陈良卿,眼波柔媚如一池沉醉春水。
陈良卿垂下眼睫,安静道:“郡主心有主意,也好。”
薛明窈暗叹,这也见过许多回面了,能被小皇孙称作“熟”的关系,陈良卿仍与她说话如此疏离。想要他对她动点情,怕是比登天还难。
“在下要去为小殿下讲学了,不好招待郡主。”陈良卿似有逐客之意。
“我也不宜在宫里待太久,再问翰林一句话就走。”薛明窈拿定主意,唇角弯起,满含期待地看他,“前些日子我有事,没来得及邀翰林来为我作画,不知初十那日,翰林可有暇莅临薛府,满足我的心愿?”
陈良卿稍作思量,道:“好。”
薛明窈毫不掩饰欣喜之情,柔声道:“我写帖子送到府上,到时候见。”
出宫,坐上自家马车,薛明窈吩咐先不回府。
绿枝赞同道:“和郎君说去找颐安公主,是不好那么快就回。不然我们真去吧?”
“不。”薛明窈果断道,“去谢府。”
找谢濯拒婚去!
事不宜迟,也怕夜长梦多。等兄长反应过来,拘了她在家不让出门都有可能。
马车浴着钟京春时的晴光,辚辚地驶到谢府,然而谢濯人却不在。
谢府小厮说,将军上值去了。
薛明窈这才想起来,昨日阿兄似乎提过,谢濯销了病假,走马上任禁卫大将军。自然不会再大上午地闲在府里。
“你们将军何时回来?”绿枝问。
小厮道:“昨日是未初时分回来的。”
看看日头,约莫还有一个时辰的功夫。
薛明窈于是倨傲地抬抬下巴,“带路吧,我等你们将军。”
阿连愣了愣,慢半拍地明白过来永宁郡主是要去谢府待客的厅堂。
原来有关永宁郡主的传言不假,不请自来,登堂入室,别府的女郎哪里敢做。
阿连心里嘀咕几句,也知将军与郡主打过几次交道,关系似不浅,闷声把人引过中门,安顿在前院正堂,奉了一盏清茶。
薛明窈动也不动茶水,挽着披帛的双臂慵懒地搭在坐榻的阑干上,闭目养神。清光覆着盛妆的容颜,凤钗熠熠流金,绝俗的美艳中含着贵气。
阿连被郡主容光所慑,愈发忐忑,流泉机灵些,找了个由头把郡主的丫鬟唤出屋,打听郡主来意。
绿枝隐隐嫌他们招待得不周,只端了盏茶,连糕点也不奉,寻常待客也就罢了,郡主可是他们将军期许的未来府里主母,怎能如此怠慢,因而语气也不甚好,“还不是为着你们将军求娶郡主的事来的。”
“啊?”流泉大吃一惊。
片刻后,绿枝进屋到薛明窈身边,附耳低语几句,薛明窈猛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明天(10.23)的更新是23点哦
第25章 “郡主犯癔症了?”……
绿枝叫流泉把管事叫来。
两小厮并管事一头雾水地站在郡主面前。
“你们所有人都不知谢将军御前求娶本郡主的事?”薛明窈问。
三人迟疑着摇头。
薛明窈看向管事, “将军也没交代你准备聘礼,置办迎亲的物事?”
刘管事郑重地说没有。
将军的吩咐少之有少,但凡来一项, 他一定不会忘,还能将原话背得分毫不差。
薛明窈皮笑肉不笑, “原来你们将军就动了一句嘴皮子。”
成亲礼节繁琐, 钟京的高门习惯在议婚前就开始准备,不然担心流程启动后,下聘日之前凑不齐东西。
谢濯浑似是上朝路上突发奇想, 要向皇帝讨个赏。根本就没有深思熟虑非娶她不可的意思。
薛明窈一方面觉得松快, 一方面又气恼。
他草草一语,连累她和兄长大吵一架, 赶早进宫东奔西跑。哼, 当男人真好,当有权势的男人更好。
薛明窈再次闭上眼睛, 不想看谢府的人一眼。
几人满腹震惊并疑惑地退下, 面面相觑,见多识广的刘管事小心翼翼地道:“会不会是郡主犯了癔症”
“咳。”绿枝推门出来, 大声清了清喉咙, “快正午了,郡主吩咐, 在这里用饭, 你们让厨房准备一下。”
她脆声报了四个菜名。
阿连挠头, 郡主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好在郡主没有难为他们的意思,点的菜都算常见,对食材也没过高要求。厨房做好后端来,郡主没挑嘴, 优雅地动了筷。
薛明窈吃完后,指着一盘吃了十之八九的菜道:“这道辛味豆腐不错,颇有西川风味。”
西川那个破地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食物,辛香麻俱全。薛明窈居西川两年,变得无辣不欢,特地带着西川厨子回来的。京里普通厨子做的辣菜,通常不够麻,谢府倒是给了她惊喜。
流泉笑道:“我们将军好辣食,所以厨子很会做。”
稀罕,谢濯竟和她口味一致。钟京人口味偏咸,辣是不太兴的。
薛明窈吃饱喝足,要流泉给她找了本书,边看边等。
如此消磨了一阵光阴,都快到未正了也没见谢濯的影儿。
薛明窈等得不耐烦想走,又觉对不住坐的这大半天功夫,便叫流泉带她逛逛谢府。
谢府是御赐的宅子,高敞宏壮,气势非凡,光进门到中堂的这段路,薛明窈来时就觉格局不错。
流泉不敢拒绝,当下引人参观。
薛明窈穿廊过亭,分花拂柳,饶有兴致地将谢府游了一遍。宅子比薛府小一点,但情趣多不少,叠石架山,亭馆阁榭高低错落,尤其还有一方清湛的池塘,池上架一小石桥,池中有一小岛,颇为风雅。
薛府原也有孔池,小得可怜,都不到半亩,看了只觉尴尬,薛明窈小时候掉进去后一次,后来薛家人干脆把它填了。
薛明窈又感叹了一遍谢濯帝宠之隆,只面上不动声色,提了疑问出来,“贵府怎么如此安静?”
一路走来,入目许多间屋子都上了锁,阖府静悄悄的,最奇怪的是,她一个下人都没遇见。
仿佛一间空宅。
流泉称府里只有将军一个主子,下人也少,所以安静。
“一个主子?”薛明窈差点没绷住,“没有来投奔他的亲戚吗?”
谢濯父母虽已过世,可是父母之外,肯定还另有亲人。像岑宗靖就近远亲不少,他发迹后,接来几个资质还可以的子侄,由他供养读书或者荐举入伍,慢慢培养自己的亲族势力。
谢濯难道没有这样的打算吗?
流泉摇头,“从没有过。听说将军很早就亲人离散,一直孤身一人。”
薛明窈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住这个宅子,怪浪费的。”她道。
“谁说不是呢。”流泉笑道,“府里下人有二十多个,其中只有我和阿连伺候将军,余下的人都是伺候宅子的。”
薛明窈:“”
她知道谢府下人少,想最少也要有四五十人,莫料还是猜得多了。怪道她每次见谢濯,他都是独来独往,连马车都不怎么坐。日子过得活似六七品小官。
薛明窈回了中堂,走了一圈怯热生汗,又吩咐厨房做碗凉浸浸的酥山送来。
酥山多为孩童和女子所喜,谢府厨子手生没做过,流泉干脆上街买了碗回来,薛明窈吃了几口便搁下了,外头卖的用料不纯,奶味不够。
日影渐西,已过了申时,钟京多数衙署都放衙了。薛明窈不信禁卫能如此忙碌,她阿兄平时可是午后就回府的,谢濯许是有应酬或别的事务。
谢府人说不出将军的动向,派他们去传个口信都无从下手。
薛明窈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晚食都要在谢府用了。从白天等到晚上,就为了谢濯,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可要是走了,又是三个时辰白费。
薛明窈想了想,叫流泉呈上笔墨,她悬腕提笔,给谢濯亲书一封。随后由绿枝撑着遮阳的绸伞,施施然走人了。
回到薛府小院,问了丫鬟们,兄长今日并未遣人来打探过,心稍微一安。她笑吟吟地问齐照,“你没有去和阿兄说什么吧?”
“郡主并未给属下这样的命令,属下不敢自专。”齐照恭声道。
薛明窈满意了,瞧他一眼,“天天在我眼前晃,别总是穿黑衣裳,换个鲜亮点颜色的,看着好看。”
“是。”
弦月钩破暗蓝夜空之际,谢濯披着月辉,打马回了府。
流泉和阿连神色古怪地向他报告白日永宁郡主来访,一五一十描述她在府里做了什么。
谢濯扯了扯嘴角,接过流泉递来的泥封信函,三两下拆出信来。
熟悉的薛明窈字迹跃然眼前,信不长,开头写惊闻他求赐婚,受宠若惊,以致彻夜难眠。接着便是拒绝他的辞话,语气还算客气婉转,好似不曾在画楼与他结怨过。
谢濯幽幽想,究竟是薛明窈的脾气变好了,还是她忌惮他的身份,保留了余地呢。
不过信末一段暴露了鲜明的薛明窈风格。
“永宁抱匪石之心,誓不二嫁。若将军执意强娶,永宁当竭力抗之,伏恐不惟好事不成,犹遗将军为京中笑柄。”
谢濯把薛明窈的威胁认真折好,收进宝函里。
几人见将军神色淡淡,愈发懵然。阿连忍不住道:“将军,郡主浑似没把您放在眼里,要这要那,就没见过这么做客的。还说您求娶她,您怎么可能求——”
流泉觉得此话不妥,捣了一下他胳膊,“别说了。”
谢濯笑了笑,“不是大事,都出去吧。”
两人只得将疑惑吞下肚,转身要走。
“对了。”谢濯忽然叫住两人,“去和刘管事说一声,聘礼和迎亲用的东西,开始准备吧。参照别府的例子,先列个单子给我过目。”
阿连惊得一个大趔趄,好在流泉及时扶住了他。
翌日薛府门房收到了谢府送来的回信。
与其说回信,毋宁说是一张字条,薄薄的卷起来,用细绳束着。薛明窈拿在手里,眉头蹙起,谢濯竟连信封都不愿备。
待展开一看,登时火冒三丈。
纸上一串虚浮歪斜的墨字,“谢某目不识书,请郡主当面谈婚事。”
薛明窈磨起了牙,他不是能诗能文吗,哪里来的目不识书!
这手字更是难看得要命,还不如小皇孙的端正,要么是让下人代笔,要么就存心不认真写。
他求她为妻,却还是这副态度,她失心疯了才会嫁他。薛明窈昨日听闻谢濯孑然无亲后生起的一丝同情荡然无踪,只恨自己把信写得太客气。她一次又一次地对谢濯心软,结果每回都是自取其辱。她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纸上还有一列小字,说他新官到任,忙碌无暇,请她在他旬休时来。
薛明窈冷笑,像他这样品阶的官员,再忙,也能为要事抽出时间来。他显然是故意拖着她。
目光下滑,谢濯“贴心”地给出了他最近一次旬休日期。
三月初十。
是她邀陈良卿来作画的日子。
薛明窈略一思量,下了决定。将信揉成一团,唤人伺候笔墨。
晚间她主动去找了兄长。
她阿嫂几个月前诞下了女儿,薛明窈逗弄了一会儿婴孩,阿嫂打趣她,“窈娘好事将近,想必要不了多久,也可做母亲了。”
薛明窈干笑,又听阿嫂道:“你阿兄和我说了后,我就已经开始筹备你出嫁的事了。你的嫁妆都从岑家带了回来,再添上一些便成了”
谢府都没开始准备,她薛府倒剃头担子一头热起来了,薛明窈愈发心堵。
“阿嫂,不急。”薛明窈坚定道,“你产后身子还没恢复,千万别累着。”
“那有什么的,你婚事要紧。”阿嫂笑道。
等薛行泰进了屋,薛明窈对他道:“这月初十我邀谢将军到府,当面问他一些问题。婚事需要慎重,阿兄千万别冲动,由我来。”
按理说,薛老将军和夫人都过世,薛明窈的婚事应由兄嫂出面商洽,但她向来任性惯了,且薛行泰看她似是打算接受谢濯的态度,便也勉强应了。
“好吧。正好马上到阿爹祭日了,我告了几日假,回祖宅给他上炷香,说一下你和谢将军的事,让阿爹高兴高兴。”
那必然是空欢喜一场。
不过阿兄这几天离京,也是好事,不然薛明窈真的担心他一冲动跑到谢府喊人妹夫去。
她莞尔,“还有,记得告诉他老人家,我燕射拿了头名。”
随后几日里,谢濯求天子赐婚他与永宁郡主一事,慢慢传到了宫外。听者啧啧称奇,引之为流言缠身的郡主身上另一桩艳闻,实则是不太信的。
谢将军一身正气,根本不像逐色之人。
“泽兰很生气,连我都不肯见了。”薛明妤来寻阿姐,语气平淡,听不出明显的埋怨。
薛明窈指尖点着唇,在试口脂,身前妆台上码了一溜儿圆乎乎的小瓷盒。
“等她知道这桩婚成不了,就肯见你了。”
“她和我关系又算不得好,我不在意。”薛明妤撇撇嘴,“阿姐不愿意嫁给谢将军吗?”
薛明窈不假思索地点头。
薛明妤讶然,“为什么?”
为什么。谢濯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不成,落到谁怀里都要心花怒放感恩戴德?她薛明窈偏就不要,只想一脚踢开,让他滚得远远的。
薛明窈狠狠搽去嘴唇上的朱红印子,“我不喜欢他。”
薛明妤嘟囔,“你不会还对陈翰林念念不忘吧。”
“我请了他明日来作画。”薛明窈淡淡道。
薛明妤噢了声,窥了会儿她脸色,忽然哂笑,“这么久了,阿姐还没把他勾到手吗?”
事实如此,薛明窈逞强好胜的劲儿也不如当初足了,坦然道:“你仰慕的陈良卿何止是陈君子,简直是陈和尚,有一堆清规戒律要守。”
“所以他才特别,和寻常郎君不一样。”薛明妤引以为赞美,神色难得认真。
陈良卿确实特别。
次日薛明窈花了一个多时辰打扮,松笼笼的乌髻慵垂一侧,浓云一般。额上几瓣桃花钿,点缀得恰到好处,一派香盈雪腻中,几分娇艳。
她拥扇独坐,屋室里珠帘玉幕,碧烟袅袅,香风偶尔惊动罗幌,掀起绮思无限。
然而陈良卿作画时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清澈,仿佛在他眼里,薛明窈和一卷书、一篇文章没有差别。
他低头执笔,细毫不断地在绢布上游走,气质轮廓依然几分像谢青琅。若是谢青琅,她此刻该使着性子撩拨上他了,然后他会红着脸骂她,推她,最后免不了一番眼饧耳热的纠缠。
但是陈良卿的话她对他上下其手,他会是什么反应?
想来不会怪责她,自责没有及时躲开才是。
薛明窈动了动唇,逸出极轻的笑声,窗外一只久久逡巡的蝴蝶悄然着陆在绿窗棂上。
陈良卿手中的笔顿了须臾。
绿枝进来拨了第三回香,蝴蝶杳然无踪,陈良卿抬起头,温言道:“郡主,可以不用摆姿势了。”
他画得好生快。
换作谢青琅,这会儿也才落寥寥几笔,还要发脾气不给她画。而陈良卿的画布上,墨笔已勾勒出了人物雏形,画上的她暧暧颦笑,颇为灵动。
以陈良卿严谨的性子,还以为要把她往端庄了画呢。
薛明窈赞道:“陈郎画得真好。”
陈良卿敛目,好似没有发觉她对他称呼的变化,淡淡微笑,“郡主等在下画完后再赞不迟。”
“那我等你画完。”薛明窈着人搬来一只小杌子,和陈良卿一道坐在画案前,看他雕琢线稿。
他衣袖上氤着清浅的旃檀气味,仿佛真的清心寡欲如空门僧,任何凡脂俗粉的靠近都是亵渎。
薛明窈犹豫甚久,软烟罗袖下的手轻轻滑上了他的腰。
隔着薄薄衣物,触手温热。薛明窈心想,这个年纪的郎君,性子再清冷,身躯也是火旺的。
许是檀香的缘故,她心中很静,纤手柔缓地在他腰间滑动,口中默念数字,一、二——他会在她念到几的时候制止她?
三、四。
他仍没动。
薛明窈大胆地把整个手掌贴覆上去,他的腰和谢青琅一样窄,但要更硬一些。一丝恼意蹿到心头,为何此时还要想起谢青琅?
五。
“郡主,此不合礼。”陈良卿攥上她的衣袖,阻止她继续探他的腰——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君子到不碰她手。
薛明窈不合时宜地想起谢濯贴在她胸脯上的大掌。
心间火热四起,薛明窈反手抓住他的腕骨,眸里春情荡漾,娇媚的声音仿佛飘在半空,“陈郎不能为我破一次礼吗?”
陈良卿低声道:“郡主,在下已为你破过不少礼。”
“是吗,我怎么没意识到啊。”薛明窈笑笑,柔软的指腹轻刮他腕上皮肉,“你看,现在是春天了,我总是在春天觉得寂寞,可否请陈郎发发好心,一慰窈娘的寂寞之情?”
陈良卿平视她,正色道:“郡主正值青春韶华,欲排解寂寞情思,不若琵琶别抱,再缔良姻。”
“我不要。”薛明窈说得轻快,“婚姻最是恼人,只会带来无穷的麻烦,而我喜欢心随己动,情不自禁。”
“郡主说的这些,并非正途。”陈良卿的语气愈发淡漠,“反会招致更多的空虚。”
“陈郎好像很懂的样子?你怎就那么肯定,你留给我的会是空虚呢。”
薛明窈轻柔的声音像一把小扇子,撩擦心弦,激起一阵奇异的痒。
陈良卿低头,她的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腕上,没乱动了。他搁下笔,拂去她手,声音坚决,“郡主,抱歉。”
薛明窈没再坚持。
她强扭过一次瓜,起初滋味很甜,可后劲儿太大,苦得她至今都忘不了。她不想再扭了,她要等到瓜熟蒂落。
可陈良卿她能等到他熟的那天吗?
她恐怕没有那样的耐心,或许在此期间,她又被别的俊俏书生吸引去了目光也说不定。
余光里,陈良卿站起了身。
“你要走了?”薛明窈抬头嗔道。
陈良卿无奈道:“在下不好与郡主同席。”
“可刚刚你一直与我同席——”薛明窈眨眨眼,“所以那是陈郎为我破的礼啦?”
陈良卿默然。
薛明窈小声笑,明明是很美艳的相貌,此时却笑得纯澈如孩童,像是为得到一块糖,为找到大人话术里的一孔漏洞而欢欣雀跃。
陈良卿喉间干涩,仿佛吃过甜物后嗓子漫出了些微痒意。他小时候嗜甜,曾偷偷攒起几日的糖块,一口气吞下,一边痒一边爽。没人发觉他对甜食的过分喜爱,因为他在引起人注意前,硬生生戒掉了这个不符合世家公子的不良嗜好。
偶尔他想吃甜时,嗓子就会痒。
但是他没再满足过自己。一次也没有。
薛明窈收起笑,正色道:“我知道,陈郎以后会为我破更多礼的。”
陈郎不置可否。
薛明窈轻飘飘起身,迤逦着罗裙,重新回了屋子另一角的坐榻,陈良卿便也坐下。
“陈郎今日能画完吗?”薛明窈问。
“不好说。上色起来比较慢。”
“没关系,陈郎在我这儿多画一会儿吧,我喜欢看你画。”薛明窈盈盈地笑。
谈不上盛情,但陈良卿难却。
日光忽明忽暗,因着春光太好,暗也是明。两人用过午膳,陈良卿继续在绿窗前作画,薛明窈倚坐在小榻上,手托下巴,垂眼看他。
房里静悄悄的,像是薛明窈记忆里的氛围。她喜欢的郎君伏着案,她陪着他。或者倒过来,他把自己安放在她眼前伴她。外头或晴或雨,他们缩在一方静室,一朝一夕即是今生今世。
而她喜欢的郎君也可以是很多人,不拘七年前的那一位。
日影在薛明窈眼皮上溜过,轻轻拨合上她的眼睛。薛明窈头渐渐歪斜,枕到了臂上。
屋里又明昧交替过几轮次,陈良卿手中的笔已好久未动。
他看着榻上熟睡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头慷慨西走,周遭阴了下来,有冷香丝丝弥漫。
陈良卿终于放下笔,缓缓走到小榻前,蹲下注目她。
薛明窈身子歪得太厉害,一只雪润的手臂垂在榻前,缠绕的披帛滑脱到腕上,曳了地。陈良卿拎起她的小臂,折回榻上,薛明窈似有意识,娇滴滴地哼唧了声。陈良卿止了动作,见她没醒,又将披帛推回到她肩,完整掩住她的身体。
然而究竟是掩不住的。
乌浓的发拥着清透的脸蛋,双颊晕开艳美的胭脂,她动人心魄的黑眼睛虽然紧闭,可密羽似的眼睫卷翘着,依然像在勾动什么东西。
陈良卿十几岁在学宫读书,同窗纨绔爱议京城美人,永宁郡主轮番在众人舌尖上颠来倒去。
“倾国倾城貌,偏又轻浪浮薄行,嘿嘿,说不定哪日我也能一亲郡主朱唇,尝尝美人香!”
“人家郡主轻浪也是对着俊男子轻浪,就你这副姿容,这辈子别想了。”
“我没机会,难道你有?你也不比我俊!”
“我当然也不成,咱们都不成,依我看,唯一有机会的是良卿”
声音小了下去,他们不敢太冒犯他。
朱唇么?他垂眸看见她丰盈的唇肉,点着亮泽的绛色口脂。听说口脂都有香,传说中的美人香,销魂蚀骨,常让儿郎英雄气短,君子白璧生瑕。
陈良卿莫名伸出手,触上了薛明窈的唇。
纱帘掩住大半窗棂,只露出一道窄窄的缝,缝上贴了一双盛满不可置信的眼睛。下一瞬,那双眼里涌上了泪水。
薛明妤抹了抹眼睛,再也不愿看了,转身飞快跑离阿姐的屋子。
长廊上寂静无人,只有薛家二娘子提裙奔跑的身影。暖涩的春风吹面如割,吹干了她的泪痕。
“二娘子!”丫鬟迎面看见她,微微惊讶。
薛明妤停了脚步,没有理会丫鬟,抬眼看她身后玉山一般的男人,愤愤道:“谢将军来找阿姐?怕不是时候吧,阿姐正和陈翰林你侬我侬呢!”——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晚9点更新~下章就掉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