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雨前奏 属于女巫和猫的舞蹈。
三头犬咬向阿什琳的那一刹那, 卢卡斯的心停止了跳动。
时间被放慢了,他听到有人在尖叫,随后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浑身冰凉, 某种巨大的恐慌陷入他的每一条骨缝, 等终于奔向她时似乎什么也来不及了。
三头犬嚎叫一声, 重重倒下,化作飞尘,隐入大地,被尸尘沾染的青草变得如焦炭一般。
阿什琳缩成一团在绿斗篷里,金发乱糟糟地缠绕着石土。
卢卡斯快步前来。爪子颤抖得几乎什么都干不了。
最后,他还是鼓起勇气,翻开阿什琳, 爪子轻轻拍向她的脉搏。
她还活着。
卢卡斯大大松了口气, 但活着也不以为意安然无恙。他检查起她刚刚被咬下的部位, 没见到伤口。
“她还好吗?”艾丹抽着鼻子赶来,“老天!”
他将阿什琳翻过来,她看起来昏倒了, 但身上没有太严重的伤。
卢卡斯拍了拍她绿色的斗篷,感到强大的、温暖的魔力涌遍全身。
他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一般的精灵斗篷。”他说,“上面有一种古老的防御咒语。若不是它, 她就……”
“真是充满惊喜。”艾丹捏着鼻子感叹,“一会儿是龙骨弓, 一会儿是防御斗篷……你们俩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卢卡斯哼了一声,精灵大乐师不知道的可多着呢。
一想到他刚刚共享记忆时看到的阿什琳脑海中的艾丹, 他就有点说不清的恼火。实际上,他感觉自己对那二百七十六本艾丹乐谱的喜爱程度正在大大减退。
不过,斗篷与龙骨弓顶多算他们运气好。要是没有这份运气, 恐怕他们现在全都变成狗啃棒了。
这时,脚步声响起,一片阴影落在卢卡斯和阿什琳身上。
“需要帮助?”梅莉娅问,身后是六个精灵骑士。
艾丹叫的援兵。
——————
精灵们烧掉了塔拉的遗体。
熊熊燃烧的大火面前,骑士们眼眶发红,而塔拉的母亲艾莲娜止不住地抽泣。
卢卡斯很想上前安慰她,可他只是只无能为力的猫。
再说,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知道本该死的是他而不是塔拉并不会让艾莲娜更加好受。塔拉是个英雄,他甚至不配为她说话。
他才应该是被牺牲的那个。三头犬是冲着他来的,因为魔笛在他身上。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活着。作为,人类国王的儿子,却一直在被别人拯救,而他本来没有想被拯救。早在宫廷咳血时他就该死去,那样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伊莱恩会毫无异议地继承王位,阿什琳可以接着学习草药或者进行她更感兴趣的冒险,精灵骑士会活下来。他会去灵界,不用参手任何黑魔法事件。
卢卡斯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的死亡,最近的一次还是他自己那所谓的肺病。
他还是来到艾莲娜身侧。
“她是个真正的骑士。”黑猫开口,“她救了我的命。如果我当时能够做些什么……”
艾莲娜摇摇头。
“她也救了我的命。相信我,我比你更想做什么。现在我活下来了,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会希望你快乐地生活。”
艾莲娜含泪笑了笑。
卢卡斯难受极了,待在这儿的每分每秒都令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塔拉。可是猫是不会为死去的精灵哭泣的。
为什么他总是这么无能?如果他身上有武器,塔拉或许就不会这样突然牺牲。
他回到阿什琳的房间。
她已经醒了,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陷在柔软的床榻上,指尖地绕着诺卡利魔笛的银纹。
阳光温柔地流淌在她的金发里,就连她长长的睫毛也闪烁着金光。
她整个人被光线勾勒得朦朦胧胧,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卢卡斯为此感到有些惊恐——他不是在做梦,对吧?阿什琳的确已经醒了?
他轻轻一跃,来到她的被子上。
“提醒我,以后绝对不要养狗。”阿什琳说。
……看来不是做梦。
卢卡斯心中石头落地,随后又感到难以置信。
“这就是你死里逃生后的第一句话?”
“想让我不活着可难啊。”她耸耸肩。
“这不是玩笑。要不是那斗篷,你就完蛋了。”卢卡斯说,“你当时在想什么?黑暗怪兽不会立刻进入灵界的,那么快就过去必然迎来反击。”
阿什琳不悦地皱起眉。
“我当时吓坏了,又累又心急,而且我也不是每天都在和黑暗怪兽打交道,你知道吧?换做是你,一样可能失误。”
“不可能。”
她嘴角上扬了几分:“你在担心我吗,殿下?”
“当然,”卢卡斯说,紧接着又补充,“我是说,毕竟要是没有你,我就变不回王子了。这笔账还没算完呢。”
阿什琳笑容收敛了,撇撇嘴。
“是啊,这就是你唯一在乎的事。”
“你还想对那怪物手下留情,”卢卡斯敏锐道,“为什么?”
“塔拉的确破坏了平衡,让母亲复活,一命换一命,这只是三头犬的工作罢了。”阿什琳说,“它并非邪恶到故意害人。但……”
“任何从黑暗生长的生物都不值得同情。”卢卡斯说,“或许你对龙的感情给了你某些误会,但三头犬、奇美拉与九头蛇……它们是纯粹的怪兽,不具备任何感情,阿什琳。向我发誓,不要再把心浪费在多余的生命上了。”
他们目光交汇,时间凝固,暖金色的阳光在阿什琳棕绿色的眼睛中融化了,令人想起巧克力薄荷中的蜂蜜。
顿时,卢卡斯为自己还能看到这美丽的一幕而心怀感激,他的心尖瞬间被一根轻盈的羽毛浅浅掠过。
他想要离得更近,猫的视野下很难看清楚那眼睛究竟是绿色、琥珀色还是金色,亦或是永远在光线下变幻莫测,正如眼睛的主人一般捉摸不定?
他往前凑了凑,随即为自己的想法与行为感到羞愧。
现在他是一只猫,可能没什么。
但如果他是人,那就很奇怪了。
卢卡斯记得贵族中正常社交距离的规定,他当然不该和与他同龄的女孩离得这么近。
阿什琳眨了眨眼,他颤抖一下,羽毛随之飞去,而他也移开目光,换了个姿势,在她身上直接趴下。
现在她可以摸他,他心想,但没有说出口。她应该摸的,因为他还以为他失去了她。
他又担心又生气,当然值得一些安抚。
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然而女巫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的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
“我发誓。”阿什琳点点头,随后活泼地咧开嘴,“嘿,你不觉得今天已经有太多沉重的话题了吗?我好不容易醒来,没有一点好消息?”
她的语调过于轻松了,卢卡斯心想。她压根不清楚她差点会遭遇什么,为什么她能这么迅速地转移话题?
“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好消息,不过……梅莉娅陛下说,假面舞会明晚举办。一方面哀悼塔拉,另一方面也庆祝魔笛的回归。”卢卡斯说,“说到魔笛……”
他拍了拍笛子。“我觉得我们应该测试一下,看看它是否真的是解咒的一部分。”以防他们折腾半天全是白干。
“怎么测试?”
“把它和龙火放在一起试试。”
阿什琳略显狐疑,但还是将龙牙树火把拿出来,瞪了火把一眼,火焰燃烧。
“你说的放一起是指——”
“——火烧笛子,对。”卢卡斯愉悦地说。
“听起来很鲁莽啊。”
“的确。”卢卡斯赞许。
阿什琳将笛子头放在龙火尖上,只听一声炸响,二者碰撞之处银光闪烁,卢卡斯不需要魔法天赋也能感受到它们强大的魔力。
“成了。”阿什琳果断灭了火,“任务进度二分之一!”
“你应该现在就治愈神橡树的。这样我们才能尽快进行下一项探索。”
“梅莉娅要求,必须在假面舞会时,我才能治愈神橡树。”阿什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精灵的传统。”
“那舞会也是所有生物必须参加的喽?”
“不错。”
卢卡斯闭目长叹:“无聊又浪费时间,我们本来一刻也不能耽误的。”
“嘿,舞会还是很好玩儿的!就明天放松一下,治愈魔笛后我们就继续前往北方。”阿什琳抗议。
“要不是精灵有规矩,我更建议我们今晚就动身。”
“你急什么?”阿什琳翻了翻眼睛,“告诉你个秘密:今年的主题是动物,很贴合你哦。”
是他急吗?
不是她说有神灵警告他会被永远诅咒么?
不仅如此,他们已经踏上路途数日,天知道他的家人现在是什么态度。
就他所知,说不定皇城已经宣告了他的死亡呢。
卢卡斯压下心中的不满。他们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战斗,他不想把气氛搞得一团糟。
“是吗?那你打算打扮成什么动物?”
阿什琳思索:“狼,我想。”
“恭喜你终于认识到自己其实就是只金毛犬了。”
“我的意思是威严凶猛的大野狼!”阿什琳恼火道,“大灰狼,大凶狼,吃掉小红帽的那种狼!别和我提任何狗的品种,谢谢。我有心理阴影。”
卢卡斯坏笑着把尾巴拍在她手上。这个动作很快就让他得到了报应。
“不过也不一定,”阿什琳沉思着,“如果我真的告诉你就不算真正的‘假面’了,对吗?”
“有道理。”
“你想扮成什么呢——黑猫?”阿什琳不怀好意地问道。
他很想做一个呕吐的表情,但猫局限了他的动作发挥,最终效果比较接近被口水呛死。
“鉴于我现在的模样,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
阿什琳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一时间,阳光成为这间屋子里最不明亮的东西了。
“哎呀,恐怕猫的确是最适合你的。”她用颇为惋惜的口吻说,“难不成您想当全场最靓丽的金凤凰吗,殿下?”
卢卡斯瞪了她一眼。“你别说,我以前真在假面舞会上扮演过凤凰,作为赫利安城的象征。”
“嗯哼。然后?”
卢卡斯的尾巴又拍了拍床。
“灾难。珂利艾领主的儿子把我当成女孩,硬是让我跳了几圈女步,我却什么也没意识到。”
“天呐,你会跳女步?”阿什琳咯咯笑着,“我都没怎么学会跳舞呢。你可以教我吗?”
“你是说,现在?”
“不然呢,小猫咪?”
卢卡斯示意了一下他全身。“我只能跳猫步。”
“这不影响任何事。”阿什琳笑嘻嘻地下了床,但在要站起来的一瞬间却犹豫了,又坐了下来,“唉,原谅我,卢卡斯。我只是想做点别的事……除了怪兽,谜语和诅咒以外的事。”
卢卡斯静静地在她腿边蹲下,用鼻头蹭了蹭。
休息和清理过后的阿什琳闻起来像刚花园里除过的青草,与凌晨蒲公英上的露珠。
“我不明白我们怎么会卷入到这些事里。”女巫把头埋在手臂里,就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所有的一切,仅仅因为我念错了咒语。真的值得吗?”
卢卡斯眼睛半眯。
“啊,我不是说你不值得。”她急忙澄清,“我的意思是,真的有生命在因为我的过错而逝去,我很难……接受。明明一开始只是一场笑话一样的失误,为什么后面会涉及鲜血与死亡呢?也许被诅咒的从来都不是你。”
她说这话时顿了顿,似乎很小心卢卡斯的反应。卢卡斯呆住了,想弄明白她的意思。
“也许,我才是被诅咒的那个。”她艰难地、一个一个词地把话挤出来,“森林之血,躁动不安的魔力。这才是我一路行来的真正原因。你曾说我的到来是命中注定,艾丹也肯定了这一点。”
“也许吧。”卢卡斯说道,“也许就是这么倒霉,我们都被诅咒了。到那又如何呢?一个被血液诅咒的女巫,一个被女巫诅咒的王子,简直就是最佳搭档。”
说罢他飞快跳下床面。
“不是说要练习跳舞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以猫的方式深鞠一躬。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这是天然的舞池,没有乐师,没有竖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百灵鸟的歌声。
阿什琳光着脚,踩上微凉的瓷砖,微微屈膝,向他行礼。
卢卡斯蹲坐着,尾巴盘在身前,用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真正的音乐,但节奏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他的爪子肉垫轻拍地板的细微声响,嗒嗒嗒,稳定而清晰。
他绕着她走起了圈,步伐带上了某种韵律感,尾巴高高竖起,如同一位指挥家举起的指挥棒。
她噗嗤一笑,放松下来,闭上眼。她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变成一种自然的回应。她张开手臂,像一个真正的舞者那样舒展身体。
金发在旋转中扬起,划过阳光,洒下一片金黄,令卢卡斯无法睁眼。
他看着她。
她跳得称不上优美,但充斥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就像春风中肆意生长的藤蔓,枝桠上绽满金黄色的蒲公英。
突然间,他眼前的阿什琳与他先前通过记忆共享魔法感受到的阿什琳似乎重合了。
魔法失效后他们会逐渐遗忘曾经共享的大部分记忆,但还有零零碎碎的画面滞留在卢卡斯的脑海里。
视角混乱起来,那个赤脚奔向森林的女孩爽朗地笑着,头上带着童年好友做的雏菊花环。村里的小男孩冲她投来石子,嘲笑她是邪恶的女巫,身边的白蜡树却莫名其妙地伸出枝叶,狠狠划过男孩的脸。
她会为这些嘲笑大哭一场,甚至冲萨诺瓦发脾气,难过到不吃晚饭(萨诺瓦本来也忘了做),但再听一个猎魔人捕获雷鸟或是矮人发明机器怪物的故事,就立刻春光满面,好像那些冒险故事才是她的世界。
舞蹈变得更加肆意。阿什琳哼起了一段艾丹曲子里的旋律,虽不成调,但十分欢快。
卢卡斯随着那即兴的调子加快了步伐,时而绕着她穿梭,时而用头顶一下她悬垂的手心,引导她转向。
阳光追随着他们,影子比他们跳得还要热烈。
最后,阿什琳笑着跌坐回床沿,气喘吁吁,脸颊红润。
卢卡斯也停了下来,蹲坐在她面前。
“怎么样?” 他问道,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完美极了。”阿什琳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是我跳过最好的一支舞。”
卢卡斯沉默片刻,房间中只有阳光在流动。
“……我也是。”
然后他转过身,极其认真地舔起肩膀上的毛,仿佛刚才说出那句话只是他的影子。
他们肯定会在舞会上一起好好表现的,他告诉自己,只需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跳舞而已,还能出什么事。
第32章 狼与天鹅 忽然间他好像不记得通用语怎……
第二天晚上, 阴云笼罩,伊洛文亚全然不见星辰与月亮,夜色黑压得像黑墨笔漏的水, 就差挤出几滴黑墨下来。
卢卡斯并未扮成黑猫。
正如阿什琳所言, 假面舞会的乐趣就在于“假面”, 他要是黑猫的话反而是做了自己。
他戴着据说是由精灵谷最厉害的画师劳瑞尔设计的乌鸦面具,比这夜空更加漆黑,头顶插了几根假羽毛,眼下绘制着精美的银色螺纹。
面具有魔法加成,在脸上十分服帖,好像与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的蓝色披风是从艾丹那里借来的,上面绣着银色的鸾尾花, 领口镶嵌着蓝宝石。
相较于艾丹, 卢卡斯身材更为苗条, 个子也稍矮些,因而那长披风穿在他身上略微显大。
一些黑色猫毛粘在披风上,抖不掉, 他怀疑今后艾丹都不敢再穿这件披风了。
他轻轻敲了敲阿什琳的门。
屋内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好像谁的鸡被拿去杀了。
“嘿,你还好吗?”
“当然!你先走吧!”阿什琳在屋里慌乱地喊, “我的顺发咒发生了一点错误!”
他听到屋里一阵瓶罐掉落的声响,还有几句见不得人的咒骂和慌张的脚步声。
“需要帮助?”
“不用!”阿什琳叫道, “我现在已经完全掌控了——”
接着是一声可怕的爆炸。
这就是她的“一点错误”吗??卢卡斯叹了口气。
“天哪,你这个蠢货。”阿什琳说, 大概率是在骂她自己。
“嗯,我可以等你。”卢卡斯耐心道。
毕竟他们将是舞会中唯二的人类,一起去是最合理的安排, 这样没有谁会感到突兀或尴尬。
再说,他们昨天一起练习了舞步。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夹杂着镜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哦不,不用了,我答应了要和——”阿什琳潦草地说,“哎呀,该死——回来,你这该死的头绳!”
听起来她是去追赶头绳了。
卢卡斯本想问她答应了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一甩披风,前往主殿的宴会厅。反正他们之后还有机会一起跳舞。
大厅被重新布置过,穹顶在魔法的作用下化作暗蓝的星空,壁画中的颜料隐隐泛亮。
目之所及的空气中,皆是发光颗粒飞舞,又因没有实体而不会像萤火虫那样恼人。
精灵们的礼服似乎都是用会流动的布料缝制的,绚烂的颜色在魔法星辰下变幻不断,令他眼花缭乱。
他们戴着千奇百怪的动物面具说笑走动,所有那些羽毛或绒毛都是设计师专门设计,没有任何精灵会过敏。
“晚上好呀,小黑鸟。”一个精灵拍了拍他,是一个戴着火烈鸟面具的女精灵,头发像一团火焰在身后展开着,造型夸张的硕大裙子和她的头发一样鲜红,“听说你们打败三头犬夺回了魔笛,恭喜。”
卢卡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识破整得有点沮丧。
“谢谢您。您怎么知道我是——?”
火烈鸟大笑。
“你的面具就是我设计的!作为画家,我会详细关注所有到伊洛文亚的旅客,你走路时的姿态暴露了你。”
看来是画家劳瑞尔。
“真是厉害。”
“有空你给我讲讲详细的故事情节呗?”火烈鸟说,“我得说我真是厌倦了画那几个神的事儿了。啊,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说完她紧张地看向壁画上的神,好像在等待惩罚。
“当然可以,不过我现在有点忙。”卢卡斯冲她微笑道,目光却望向别处。
阿什琳还没到吗?头绳能跑多远?
“唉,塔拉也是我的朋友。”火烈鸟望了望其他精灵,垂下脑袋,“如果她现在在这里,肯定会打扮成小麻雀,和我一起跳舞的……不过她大概在灵界过得也不错。那姑娘坚强得很!”
她离开他,又和别的精灵打招呼去了。
卢卡斯来到长桌前,桌上摆满精美的银餐具,盛着各式各样的佳肴,每隔几盘就出现一个多层点心盘,冰冻橙子、奶油苹果塔和榛果巧克力争相朝他招手,甚至有他最爱的杏仁布丁。
它们比狄亚斯的美□□致许多,每一样都是厨师的艺术品,让卢卡斯觉得吃掉它们简直是破坏艺术。
会飞的酒杯比之前在星月晚会上时有礼貌多了,显然被调整了咒语,十分优雅地悬在他身边,等他拾起。
卢卡斯毫无胃口,也不怎么渴,只是出于对酒杯的尊重喝了一口。酒杯非常高兴地跳了一段舞,对他鞠躬。他只好又为它鼓了鼓掌。
舞会上的精灵很多,但没几个注意到他的,全部匆匆经过。
开始他还试图和一只猫头鹰和一只白狐狸搭话,可他们很快也找好了自己的舞伴,一起饮酒歌唱去了。
倒是不用像之前在宫廷那样一味迎笑了,卢卡斯苦涩地想,可完全无人陪伴?
依然无趣。
所有美食与音乐都与他毫不相干,他不是舞会的嘉宾,只是个旅行者,一个局外人。
“乌鸦先生。”一个高冷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他回头,雪豹面具的长发精灵用深不可测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面具挡住的脸不多,他能认出来这是梅莉娅陛下,便微微倾头。
雪豹将一封印有太阳金纹的信塞进他手中,没多说一句话便藏匿于灵群中。
这里太嘈杂,他只得按耐住好奇心不去打开看内容。
守卫将大门关上,雪豹已经登上高台,即将发表致辞,可卢卡斯还是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禁反思:难道他错了,他们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熟,以至于一戴上面具他就彻底认不出阿什琳了吗?
他一直默认他们会一起参加舞会,从没有考虑过全场都认不出对方的可能性。
过于自以为是,他心想。
说到底他们才认识了多久,真的算朋友么?阿什琳或许嘴上说他们可以做朋友,但“朋友”这个词对卢卡斯几近陌生,他所能想到的除了阿什琳以外也就是伊莱恩了。可伊莱恩是他的姐姐,因此也不能算数。
宫廷里那些同龄孩子自然是算不上的——他们比精灵文的语法还要无聊,礼貌相待已是他最好的态度。
可阿什琳不一样。
她在自由自在的环境长大,肯定有数不胜数的朋友。现在他知道她不像别人那般在意身份与等级,这样一来他岂不更一无所有?
连王子也无足轻重,那么他在她心中其实可能什么也不是,无非是她那讨厌的包袱。她的生活中充满大自然与友谊,他只是她森林中一根微不足道的猫毛,需要被摘掉。
卢卡斯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正经邀请过阿什琳。
她当然有可能早就来到舞厅,和别的精灵一起玩儿。
精灵们叽叽喳喳,没有谁再理会一只不断寻找他人的乌鸦;乌鸦也没有心情主动邀约别的动物。乱七八糟的八卦冲进他的耳朵。
“你们知道泽兰暗恋过塔拉吗?”
“不会吧……”
“他看着不像,一定是在掩藏悲伤。”
“还有啊,大乐师艾丹似乎对那个可爱的人类小女巫很有兴趣!”
“真的吗?他已经多少年没有恋爱过了……”
卢卡斯手一抖,杯子摔在地上。
见到同伴的尸体,他身侧另外的杯子尖叫一声飞走。
“不好意思!”他连忙说,也不知自己在给谁道歉。
无论是杯子还是精灵都没理他。
雪豹清了清嗓子,大厅一秒内变得肃静。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说道,“我们依照传统,汇聚于此,狂欢一夜,庆贺伊洛文亚的生辰,也感激森林女神的恩典。但也不要忘记,我们刚刚失去了一位重要的伙伴。或许她的行径是不正当的,但她的死是光荣的。”
她停顿片刻,精灵和酒杯们低下头。
“我们也重获了诺卡利魔笛。”雪豹用更为上扬的语气说,“这要归功于两位亲爱的人类友人,以及我的弟弟——很遗憾,他似乎迟到了,可能是为了保持他的神秘感。”
精灵们轻笑起来。卢卡斯则有种不祥的预感。
雪豹冲一侧的乐队点点头。“本来接下来是我与我的弟弟领舞之时,鉴于他此时不在——”
“他在。”一个动听的声音道。
所有精灵都回过头,大厅门口,是身着深紫色长袍、戴天鹅面具的男子,面具上的白羽毛与卢卡斯的黑羽如出一辙,不过更具展翅翱翔的姿态。
卢卡斯呼吸一滞,但不是因为天鹅。
他身旁,则是一个金色狼面具的女孩,薄荷色的纱裙上星星点点地缀着白蝴蝶,蝴蝶的翅膀真的在一张一合。裙尾染上淡粉色,像花瓣一般。
这时,有节奏的音乐轻快响起,天鹅长袍上的音符开始发紫光。
灯冲天鹅与金狼的方向打下,令他们成为全场中心,舞会的第一支舞。
天鹅摘下面具,露出艾丹的面孔。
“我想,第一支舞,就明面献给大家。”他轻柔地说,“你怎么想,狼小姐?”
金狼犹豫了一下,也摘下面具。阿什琳那熟悉的脸立刻露出来。
但卢卡斯却反应了好一会儿。
他一阵晕眩,好像又有医生给他放血了似的。
太阳神在上,他竟到现在才发觉,阿什琳是多么美。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马马虎虎的小女巫了,简直比场上所有女孩都更加耀眼。
平常他很少考虑“阿什琳是什么样”,因为他们每天都稀里糊涂地相见,要么在龙背上。要么在地牢里,要么在战斗上。
她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乡下女巫。
现在,她的头发不再乱蓬蓬,而是被顺发咒整理成金卷,高雅地盘在头顶,金发中精致地插着珍珠长簪,被金色月桂叶包裹;眼睛比任何绿裙都要绿,绿得夺人心魄。
卢卡斯感觉自己心跳的旋律被打乱了几下,但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真的认识阿什琳吗?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倏然,卢卡斯被莫大的陌生淹没。
艾丹不知说了什么,令阿什琳爽朗地笑起来。
她露出两颗犬齿一样的尖牙,卷曲的金发中淌着星光,淡绿色的纱裙让她完美地融入精灵间。
他们绝对是舞会上的最佳舞伴,动作随着节奏的起伏是如此协调,每个精灵都看得入迷。
银发天鹅和金发小狼,每个步伐底下都能生出新的音符,一个属于月光里的音乐,一个属于森林中的野藤。
一时间,卢卡斯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酸涩是因为谁:他心中地位最高的音乐偶像,正在和他最好的朋友跳舞。
其他所有人像都仿佛退场,桌子也一干二净,音乐为他们二者独奏。
显然,这就是阿什琳之前想要告诉他的“答应”。
她提前答应了艾丹的邀请。
而他,孤零零站在舞会的角落:一只十足的可怜鸟,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猫。
这就是他本该待的地方。先前他能获得关注,只是因为一顶王冠。他环顾四周,没有精灵邀请他,大家都找好了自己的小动物。方才同他打招呼的火烈鸟,也在与别的女孩手挽手谈笑风生。
过去,出于对王子的尊重,人们都抢着和他跳舞,但显然没有精灵对一个幼稚的人类男孩感冒,也没有动物会喜欢一只带来厄运的乌鸦。
他想起在赫利安时的那些舞会。贵族们对他满脸堆笑,女孩们则在父母的要求下装出喜爱他的模样。
父王会给他充满暗示的目光,他也随之领起贵族女孩的手,跳起乏味的舞步,和舞蹈老师教的一模一样,每一个步伐都练习过成千上万次,每一个转身都循环过数不胜数回。他迎合着舞伴的动作,思绪却飞翔于千里之外。
过后,人们会为他们的舞蹈喝彩,他也微笑鞠躬,却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想。
那时他到底在为谁而舞呢?为那个同样不知所措的贵族女孩,为领主间的结盟,还是为父母的目光?
一旦离了王子的身份,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人们奉承他是因为他是王子,但在这里,他不是了。一旦失去这个头衔,他就一无所有,只是个傻乎乎的他乡异客。
于是他孤身一人。
卢卡斯本以为见到阿什琳后心情就会好转,可是并没有。
相反,他的胃里有一股扭曲的沉闷。
这种未解之谜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让他抓狂。他拼了命地想找到原因,可原因压根不存在。
飞来的酒杯殷勤地停在他面前。他几乎有点粗暴地抓起它,一饮而尽。葡萄味的暖流划过他的喉咙,但仅仅是喉咙。
酒杯受宠若惊地呆住了。
“请再来一杯。”他对酒杯说。后者开开心心地自动续了酒。
随着一个华丽的转身,绿裙子像伞一样撑开又合起。乐曲终于结束,迎来大片大片的掌声,舞会这才正式开始。
卢卡斯则大大松了一口气,希望永远不要有下一支舞曲。
“狼小姐,玩儿得开心吗?”见她过来,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阿什琳难掩脸上的兴奋。
“艾丹不仅是最厉害的乐师,还是个出色的舞者!我从没有这样的体验,简直就是魔法。”
“那真棒。”卢卡斯努力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他不再像之前那么神秘兮兮了,是吗?”
“实际上,他相当迷人。”阿什琳说,随后又赶紧补上一句,“不过迷不倒我,当然啦。”
“显然如此。”卢卡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冷了,于是赶紧转变话题想热情一点,“那么,您接下来想干什么呢?”
“那当然是尽情享乐啦,嗯——乌鸦先生?”她眯了眯眼,好像在观察他的眼睛,“啊哈,乌鸦皮里藏了只小猫咪呀。”
卢卡斯躲闪着她的眼神。
“天哪,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乌鸦就是乌鸦。”
“乌鸦的礼服上会有猫毛?”
卢卡斯无言以对。他想要说点赞美之词,就像对宫廷的贵族小姐一样。比如她很漂亮,或者舞跳得真精彩,最好引用点文学作品,比较契合当下的氛围。
又或者,他应该这就邀请她跳舞。
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于是他伸出手欲作邀请状,舌头却在他望向她的一刹那被谁夺去。忽然间他好像不记得通用语怎么说了。
阿什琳抬了抬眉毛,再次戴上面具。
“考虑到乌鸦和狼一向是大自然中的合作关系……这只乌鸦会和狼跳舞吗?”
卢卡斯一边骂自己懦弱无礼,一边又松了口气,刚要欣然答应——
那只阴魂不散的天鹅却凑过来。
“狼小姐,过不了多久就要治愈神橡树了,”他对狼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不用这么急,”狼小姐说,“还有几支舞曲的时间呢。”
天鹅先生递给狼小姐一杯葡萄酒,颜色比其他的更深一点,散发着更浓厚的气味,不那么像葡萄。
卢卡斯看不出这么做的原因——他们周围明明到处都是悬空的酒杯。
“那好吧。不过,跳了这么久,你一定也渴了吧?”天鹅举起自己的酒杯,向她示意。
有那么一瞬间,卢卡斯想打飞阿什琳手中的酒杯,大叫着让她不要喝,可这么做毫无依据。
狼小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喝掉了那杯酒。
在那可怕的几秒钟里,卢卡斯担心她会突然倒地,然后发现酒中其实含有毒芹。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无事发生,酒里什么都没有,天鹅是真担心狼口渴。
乌鸦盯着狼和天鹅,心中五味杂陈,头脑晕乎乎的,酒精隐秘地开始发挥作用。
整个世界都无聊透顶,现在他们做的事完全就是浪费时间,他真应该拿上魔笛就跑的。
“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我先告辞了,请替我向梅莉娅转告一声。”
“什么?可是舞会才刚开始——”
他已然离去。
第33章 舞会和雨 和冰雹一样。
宫殿外下着倾盆大雨, 电闪雷鸣,但对卢卡斯混沌的大脑来说,整个外面的世界就像不存在。
他摘下面具, 巴不得雨下得更大点儿, 大到能冲刷掉他所有的憋屈与痛苦。
最好的情况是他被大雨淹死, 这样他就什么也不用面对了。
可显然,他还是要面对:阿什琳撑着一把树叶做的雨伞,来到他身边。
他本打算自己一个人消化一下思绪,现在看来他毫无退路。
“不和你的精灵男友一起跳舞了?”卢卡斯发现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尖锐一点。
“什么——男友?你在想什么?也许你忘了,他已经几百多岁,年龄都可以当我的曾曾曾曾曾——”
“这么说只有年龄是问题喽。”
阿什琳困惑不解。
“这只是支舞罢了,卢卡斯。如果你在吃醋, 随时可以和我交换位置——你会跳女步, 对吧?我是说,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
这真是……
全然颠倒。
卢卡斯盯着她,一股闷热的气流憋在胸腔。
太阳神保佑,他真的试图去思考, 但逻辑在这方面就像没有车轮的马车。
“我没吃醋。”他否认得过于迅速,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些精灵身上。我们时间紧迫, 诺克斯也在寻找这些物品,别忘了。”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 不会耽误什么的。”
“一个晚上,诺克斯可能就已经获得兽人花环了!”卢卡斯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大了些, 引得一些厅内的精灵好奇张望,于是他又压低声音,想尽量平静些, “一个晚上,他就有能力解开辛西娅的诅咒。阿什琳……世界危在旦夕,我们需要的是魔笛,而不是华尔兹。诺克斯可不会在北方,等待你跳完这支舞。”
雨水倾泻而下,声音和冰雹一样大,似乎带着某种怨恨。
卢卡斯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了:他的头发、长袍和衬衫处处滴水,袜子像冰块一样凉凉地紧贴双脚,都比不上他心中翻涌的情绪。
阿什琳的脸微微涨红,或许是因为酒,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话。金色的眼影粉被雨水晕到脸上,绿色的眼睛对他怒目而视。
“我不明白。我们拿到了诺卡利魔笛——谜语中的风元素,难道不值得庆祝么?”
卢卡斯笑起来,但一点笑意也没有。
“那好吧,等我完全变成猫之后,我会亲自为你捕一只老鼠来助兴。”
“这么说,其实是因为这件事。”阿什琳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令卢卡斯更为烦躁,“你害怕了,甚至都用猫的口气来说话了——你之前变回来后从来不这样的。”
“我?害怕?”他哼了一声,“你确定你了解我?平心而论,恐怕你并不知晓我‘之前’是什么样。”
变成猫已是最次要的事,他想。毕竟他现在还在呼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赫利安城的地下贸易里,那瓶药浮现在他眼前。白绿色的药,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只需一小口,一切就迎刃而解。
阿什琳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件事。
她完全不了解他,完全。
“那好吧,我洗耳恭听。卢卡斯殿下实际上是什么样的?黑猫和王子,你究竟是哪个?”
这个问题,令卢卡斯脑中的一根弦“啪”地断了。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龙晶洞窟,幻境中的母后失望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你不像王子,更像一只野猫……”
当然,现实中,母亲不会说这种话,但他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而父亲是会开口说的。不,何止是用言语;父亲连因他去下城区玩儿或者去森林里找神兽而将他关在地牢里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而要不是这件事,他也不会得那场“肺病”。
“一点儿王子的样子都没有。”父亲会嫌恶地皱皱鼻子,“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单枪匹马,征服了狄亚斯。而你,还在向不存在的仙子许愿寻找魔法。你还不如你的姐姐……你不是我的儿子。”
如果他不是父王的儿子,他也不是王子。那么他究竟是谁呢?他其实是被女巫变成的那只黑猫吗?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诅咒是会因人而异的。
可如果他一直是一只猫,那个在人们面前微笑点头的王子又是谁?
卢卡斯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不,他不能去想。这一点也不重要——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阿什琳的态度。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是什么,与我们现在的处境毫无关联。”卢卡斯说,“问题是你,阿什琳。”
“问题当然是我。”阿什琳皱起眉头,“我把你诅咒了,然后我现在在努力帮你解咒。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是什么令他的胃里充满爬行的植物。
或许是大雨和酒精将他的思想搅和成了泥塘,令他充满一种不合时宜的冲动。他将所有那些可怕的话一股脑抛了出去,平生第一次,没有经过思考。
“我想,你以为这很好玩儿,是不是?把王子变成猫,把酒馆变成树林,和龙交朋友,甚至和三头犬共情,在黑巫师还潜逃着的时候和精灵偶像跳舞。就因为,”他停顿一下,豁出去了,“就因为你的梦想是当一个旅行家,所以你享乐其中。”
阿什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我什么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这很好玩。我不会拿别人的痛苦享乐!”
“是吗?你明明跳舞跳得很开心啊,塔拉刚去世两天——”
“我没——”
“哦,还有,艾丹到底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让你为他倾倒了?”
卢卡斯感到一阵恶毒的快意,但并非他本意。他更厌恶自己了,却又感觉必须说出来。
他们在地牢时的对话在他耳畔响起:
“我想成为一个旅行者——或者冒险家。”
阿什琳的愿望。
她一直渴望拥有一场冒险,现在她的梦想正在实现。他们明明没时间跳舞玩乐,可她却乐此不彼。
她现在这么享受这场快乐只是因为他是她的任务,那么等他变回人形,继续当那个无趣的王子时,故事就结束了。反正她是自由的女巫,森林的孩子,还能和艾丹或者随便什么人接着环游世界。
而他甚至需要被诅咒,才能暂时离开皇宫,最后他还是得狼狈地回去。
本来他可以永远离开的。
阿什琳两手叉腰。
“艾丹又和我们现在谈论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着呢。
“你没告诉我你们俩定好了要一起领舞。”这话一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幼稚极了。
阿什琳刻薄地笑了一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没必要告诉你我所有事情?”
“但是我本以为——”卢卡斯吸了口气,“我本以为跳舞的会是我们!你忘了我们的练习吗?而且舞会也是为了感谢我们——”
“我们,还有艾丹,”阿什琳强调,“是我们三个打败三头犬的。”
“艾丹,艾丹,艾丹。作为迷妹,你一定心里乐开了花吧?我倒是觉得,他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友善。这家伙相当可疑,需要我给你列举疑点吗?”
“老天,听听你的话!你还是他的迷弟呢,乐谱比我还多五本!如果你是在试图表达,你想当我的舞伴——”
“我不是这个意思——”卢卡斯辩解道,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什么意思。
“那好吧,反正,我想和谁跳舞,就和谁跳!”阿什琳大声说,眼眶发红,“早在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你了,卢卡斯,我不是你的女仆。诅咒没有把我整个人束缚给你,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和艾丹之间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事儿!既然你也不想当我的舞伴,干嘛对我和艾丹跳舞如此心怀芥蒂?”
她看上去坚定极了,的确有狼狗上扑前的趋势。
卢卡斯决定转移攻击目标。
“那么三头犬的时候呢?你完全不听我的话,就那样冲过去——”
“听着,如果你是在为三头犬生气,我说过我当时吓坏了——”
“你差点死了!”卢卡斯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音量完全盖过了雨声,直到喝了几口雨水。
他终于说了出来。
他本来会彻底失去她。失去这个旅途中唯一的伙伴,失去这个比他的世界要鲜活、要多彩得多的生命,失去这个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心对待他的人。
而她直到现在都不把生死危机当回事——是啊,反正她死里逃生了,她是神裔啊。
魔法,能让人逃脱很多事。
“可我活得好好的,不是吗?我以为我们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
“那是运气好。你的莽撞迟早会害了我们所有人!因为你是伟大的森林之子,做事从来只凭一时兴起,不虑后果也不管他人。反正你有足够强大的魔法,有神灵的庇佑——”
话音未落,卢卡斯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
“对不起,”他懊恼地说,“我没想——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我只是说——”
但是已经太晚了。
雨水,又或者是泪水,从阿什琳脸上滚落。而他多么希望那只是雨水。
“你怎么能这么说?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一切感到内疚,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你说没关系,甚至还安慰我……现在看来它们根本不是真心的。或许你没注意到,我一直在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她说不下去了,抽泣着,卢卡斯几乎要后悔了。
“或许我念错了一句咒语,但我依然治好了你,你还站在这里——”
“也许我根本不想站在这里!”他脱口而出。
“那好啊,没人逼你,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殿下!”
抛下这句话,她愤怒离去,树伞软踏踏地支棱着,裙子泡在雨水里,拖出一地长长的泥痕。他没有离开,先走的是她。
卢卡斯独自站在雨中,怒火随着她的离去被大雨浇灭,化作某种冰凉彻骨的东西,沉进胃里。
他看到地上水滩中自己狼狈的倒影,突然间像个疯子似的大笑起来。
他猛然发觉,自己现在是人,可却比任何时候更像幻境中的野兽。
他想要呕吐,可他明明什么也没吃。
他跪在地上,痛恨自己的一切,祈祷雨能下得更大,让他和地上的泥水做家人。泪水和雨滴混在一起,划过他的脸。
这一次,是他搞砸了。
真正搞砸。
他强迫自己起来,至少不要真的淹死在这儿——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但如果他的讣告标题是“赫利安王子因雨中沉思而溺亡”,总归不大雅观。
现在是中场休息,让阿什琳用魔笛治愈神橡树的时刻。
不管怎么说,他也得赶过去兜几眼,之后好好道个歉。
他们迟早要继续前行的,就算不是为了解除他身上的诅咒,也是为了阻止黑巫师得逞。
他已经想好了措辞: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他就是个情感麻痹的智障、他的脑子大小和猫脑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他大脑发昏,被复杂的情感淹没了。
而她没做错什么,想要放松是正常的,她当然已经尽可能付出了一切……
然而,所有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是他在为自己辩护。
他还能做什么来挽回他们的友谊?
意识到自己好像失去了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他的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
父王是对的,他什么也不是,就连最基本的教养都能在情感面前崩塌得一干二净。或许父王不让他交朋友是因为知道,以他糟糕的个性,本来也交不到朋友。
“王子不需要朋友,卢卡斯。”父王的话在他耳畔响起,“王子需要的是仆人,是骑士,是子民,是盟友,以及一个能够为家族带来利益的婚姻。”
就是这样,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对“朋友”抱有希望。他对阿什琳来说只是众多朋友中的一粒沙罢了,而阿什琳对他而言也是旅途捆绑的搭子。
阿什琳也没说错,他和其他那些他自己都不喜欢的贵族毫无区别。
卢卡斯来到花园,没想到,守卫拦住了他。
“艾丹殿下禁止除贝利小姐以外的人或精灵前往神橡树。”他说。
雨依然在不停下落,卢卡斯感觉它们影响了他的听力。
“什么?为什么?”
守卫摇摇头。
“我不知道,这是命令。其他人的突然闯入可能会对治愈仪式造成风险。”
卢卡斯长叹一声。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哦,不能这么说。
本来可以是很不错的一天,是他亲手毁掉了所有美好。
他只好狼狈地蹲在一尊大理石膏像后避雨,打算观察这场伟大的仪式。再怎么讲他也不放心阿什琳和艾丹单独完成这件事。
这尊雕像刻的是正在谢幕的演员,卢卡斯觉得对方石雕的脸上似乎带着嘲讽。
蹲下时,他碰到自己的口袋,这才想起雪豹给他的那封信。
他飞快地拆开信,试图将自己的思绪赶快塞在一点什么别的东西里,任何东西都行,只要和阿什琳·贝利无关。
信上的字迹优美流畅,是卢卡斯无比熟悉的字体,也是他从小就羡慕崇拜的字体。
亲爱的弟弟,
许久未见!
萨诺瓦前些天向父王和母后阐明了情况,当时他们接受得还不错,但我觉得他们现在越来越怀疑了。最近母后去歌梅尔王国探望远亲,得过几个月才回来。没有她,父王很难被说服。
卢卡斯,你们到底要出去多久?要不是梅莉娅突然联系我,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竟然已经离开狄亚斯境内了!
你还真是个叛逆小子!常有人说我是“叛逆公主”,但我觉得其实你才是更离经叛道的那个——我早就该意识到咱们两个是多么不同,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热衷于解谜和冒险。
太阳神啊,幸亏梅莉娅陛下联系的是我而不是父王或母后,不然你们就要倒大霉了。快感谢她吧。
这不是我的重点。
重点是,卢卡斯,关于阿什琳把你诅咒成猫的事,我想我有些别的见解。记得那些童话故事吗?真相往往藏在书里。做事不要总是一根筋做到底,最后发现走投无路(你以前经常这样)!
以及,我从卡桑德拉和萨诺瓦那儿听说了关于黑女巫信徒的事,我想我可以谅解为什么她和萨诺瓦没有第一时间上报给父王——倘若他知道了,很有可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审查所有巫师,而你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你们独自行动虽然危险,但从这点来看也是明智的。现在这项任务就落在你们肩上了,但不代表我会不管不顾。我和卡桑德拉正在清理迷宫中出逃的怪兽,同时也在搜查那位诺克斯的身份。
一个奇怪之处:龙牙村曾有一个叫诺克斯的年轻人,但在二十年前就已去世。虽然村民们说小诺克斯是那位诺克斯的孩子,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老诺克斯有孩子,他甚至没有谈过恋爱。
我认为,诺克斯其实另有其人,至于是谁,还需要进一步探索。卡桑德拉说破局的关键或许在于魔法的特质,魔法禁令废除之前,猎巫人都是通过魔法来寻找黑巫师的。
接下来,我要求你至少每隔三天给我写一封信,用渡鸦传就行。我得确保你的平安。
最最重要的:别不小心死了,好吗?重新培养一个弟弟可太花精力了。
爱你的,
伊莱恩
卢卡斯折起信,头脑更加混乱。
童话故事。魔法的特质。
他瞪着信纸,哑然失笑。
对于第一个词,伊莱恩是什么意思他很清楚,她定是把诅咒与那些庸俗的爱情故事联系在一起了。
一个真爱之吻可能就能解除诅咒,卢卡斯!为什么不试试呢?回到赫利安城,随机问一个女孩喜不喜欢王子,说不定真的管用。
笑话。如果一个童话中的吻就能解决他的问题,何苦踏上远路和黑巫师比拼。
卢卡斯读过足够多的魔法理论,足够多的神话传说,也有足够多的童话故事,知道哪些是假,哪些为真。雪怪是假的,真爱之吻能解除诅咒也是假的。
然而这的确让他抓住了什么:一个童话故事……神裔,魔法。
他肯定在哪儿见过,可现在心思太乱,什么也想不起来。
至于诺克斯的魔法特质……那条龙是怎么说的?诺克斯的魔法是灰色,闻起来有薄荷的味道。这不能说明什么,灰色太常见了,路边随手抓一个巫师,魔法就有可能是灰色;而薄荷味——卢卡斯自己闻起来也有薄荷味,他们家一直喜欢用薄荷香洗衣服。
他蹲在雕像后思索,直到听到阿什琳和艾丹的脚步声。
第34章 真相时刻 他鼓起了掌。
阿什琳像头饿疯的野狼似的在大雨中狂步地行进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树叶伞没有对挡雨起到任何作用。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凌乱无章地散开,滴着水, 裙子上的所有蝴蝶都在不知何时飞走, 而她竟毫无发觉。
卢卡斯·德维尔就是一个自负又自私的混蛋, 整个人连同他衣服上的猫毛一样惹人心烦。之前他身为人类时,尚且保留了几分风度;现在看来它们都不是真的。
她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绕过花园中的雕像。
没错,他口含金勺出生,以为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从树林里来的女巫当然要为他付出性命,并且在舞会上和他跳舞了!
嘿,他可是赫利安城的王子呢!他的事情肯定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女巫怎么胆敢在解除他的诅咒之前和别人跳舞放松, 甚至想当冒险家?胆大包天!要不是这个女巫, 他还安安心心地躺在皇家大床上,享受仆人们的伺候呢。
一切都因为她念错了一个词……
她只是个女巫,只顾专心解咒赎罪就好啦, 而他作为王子要考虑的事儿可多着呢。
对了,精灵大乐师也不可能喜欢一个女巫的,这太搞笑了, 他肯定宁愿和自己的竖琴跳舞!
卢卡斯以为他是谁?王子就怎么样了吗?就因为她犯了一个错误,她就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并且无时无刻不陪伴他?
阿什琳越想越气, 这才发现她其实已经走过了神橡树。
她连忙后退几步,艾丹正在树下等她, 似乎对她坏了的雨伞早有预料,又递给她一把。
“是时候了。”他没有看向她,一直凝视着枯萎的橡树, “你没有忘记我那天教给你的乐谱,对吧?”
“希望如此。”她心不在焉地说。
艾丹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模样。
“和你的猫——或者乌鸦——吵架了?”
阿什琳讨厌他那轻松的语调,就好像这不值一提。“不关你事。”
艾丹伸出手作防御状:“只是关心一下。”
平心而论,阿什琳也没有多想和艾丹领舞,但她毕竟早就答应了。再说,跳舞算多大点儿事,以前在狐尾河湾她和米娅也经常一起跳着玩儿。但卢卡斯的意思就好像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一样,这当然无法忍受。
她从空间背包中拿出诺卡利魔笛,站在神橡树正前方。
神树蕴涵的悲伤古老、庞大,一时间,显得她那点儿气愤如此孩子气。
羞愧像一片阴云将她笼罩了,但随后她又为这羞愧而自责。
生气又如何,她有权感到任何情绪,不是吗?就算和这棵树相比,微不足道,她也是可以为自己的事烦躁的。
她举起长笛。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艾丹确认,“不要让情绪影响你,阿什琳。这很重要。”
“当然了。”阿什琳恼火地说,“我平静得很。”
艾丹扬起眉毛:“嗯……你确定?”
“没错!”她提高音量,“我这就开始。瞧?完全准备好了。”
精灵张了张口,可能不想招惹她,便又闭上。
阿什琳闭上眼,回忆起那个夜晚,艾丹教给她的曲调。
雨明明比刚刚小了很多,雨滴声却莫名变得更大,冲散记忆中的音符。本就靠魔法速成的音乐记忆愈来愈微弱,她所能听到的,只有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循环往复,恶毒地嘲笑她。
“闭嘴!”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我什么也没说。”艾丹很是无辜。
“没说你。”
阿什琳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按住音孔。
想想树林,想想阳光,想想米娅。想想窗边的风铃草,院子里的向日葵,野地中的藏宝图。
黑巫师、奇美拉、三头犬、藤蔓雕像、死去的塔拉、森林女神的脸、死神……
“没有听我的警告……不要尝试……终将失败……终将误入歧途。终将挽救不了我的橡树——”
“风让生命沟通,令灵魂流动,亦能释放黑暗——”
四种元素。四位神灵,四样物品。
四份礼物。
诅咒、染血的斗篷、猫的舞步、卢卡斯的面孔。苍白、扭曲,难过至极。
“就因为你的梦想是当一个旅行家,所以你享乐其中——”
“从没仔细想过任何事,没想过别人的感受——”
她猛地睁开眼。
“你还好吧?”艾丹关切地问,“听着,如果你实在不在状态,我们也可以和梅莉娅商量,等天晴以后——”
“我状态完美极了!”阿什琳大喊道,艾丹吓了一跳,“对不起。我是说,就……就先这样吧。我说到做到,请相信我,大人。”
是的,她就是不听女神的警告,她恶狠狠地想。西尔维娜说她无法治愈神树,拯救不了伊洛文亚?
不,她不会放弃,从来不会。
她承诺过要挽救精灵谷,说到做到。
神灵就知道一切吗?她活了十几年,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如今神灵又自称是她的祖先来对她指手画脚了!
现在是怒火在扰乱她的心思,她需要平静下来。
排除杂念……和卢卡斯没什么关系,是的。
清脆的笛声响起,渐渐地盖过了雨声。艾丹的音乐魔法引领着她,好像深夜的长灯。
她找回了自己第一次迷恋上艾丹的音乐时的感受。
当时她十四岁,狐尾河湾领主请了一个小乐团为女儿庆生,也邀请平民参加。虽然不是艾丹本灵演奏,但那美丽的旋律完全捕获了她,携她至幽林深处。
她听得入迷,领主的桌子上生出歪歪扭扭的绿芽,都没有发现。后来萨诺瓦发现了她的小爱好,送给她乐谱,她爱不释手,虽然也不大会演奏,却如获至宝,收藏在她阁楼的地板格子里。
阿什琳抓住这点感受,将其不断放大。
这是艾丹亲自教给她的音乐,是她的过去,伊洛文亚的未来。
青绿色的旋律旋风一般环绕起神橡树,一层又一层,宛若城堡中的阶梯,但若隐若现,尚不稳定。
“就是这样!”艾丹鼓励道,“顺着这种感觉走,阿什琳!”
所有魔法使用者的魔力都有颜色,就像阿什琳的魔法是绿色,而艾丹的魔法是紫色。
此时,绿风跟着紫光,在笛音中有节奏地转动,和他们刚刚在舞厅时一样。
音乐有自己独立的时空,沉浸在音乐世界中的人和现实中的人相隔很远。
阿什琳不在神橡树前了,她回到森林里。
起先,她以为这里是狐尾河湾的白蜡树林,但很快便意识到这些树不是白蜡树,而是柏树和松树。
这是伊洛文亚山后的森林。
阿什琳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她对这儿的印象可称不上有多好,为什么艾丹的魔法会引领他到这里?
林间迷雾缭绕,危机四伏。阿什琳音乐的力量感减弱,染上一丝不确定,错了几个音。
“没关系,继续向前。”艾丹柔和的声音道,“按照我教你的。”
她顺着林间小道前行,手指位置换个不停,努力保持笛声的节奏。
接着,她看到什么东西。
一个泥砖砌成的入口,诡异地立在林间空地中央——先前三头犬躺着的位置。
它与整片树林的环境格格不入,没有空间,只是一堵墙上开了个门框。
阿什琳不愿再往前,笛声变得断断续续。她定是气出幻觉才会在音乐里看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今天她的确状态不佳。她应该和卢卡斯好好谈谈,之后等天晴再来一遍。
他们两个都不再是小孩了,为舞会之类的小事一直过不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蛮可笑。
就当她决定放弃时,艾丹却扶上她的肩膀。阿什琳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快到了。”他确信道,“让音乐穿过那道门,神橡树的病就能被治好。不要退缩。”
这句话又动摇了她的念头。
她已经做到这一步,为何不再向前呢?
于是她鼓足劲儿,继续演奏,在魔法幻境中冲进那个莫名其妙的入口,音乐终于闯入最后的高潮,激烈、急促。
一股炙热的明亮将她包围,如同夏天的热浪。
她成功了。
她治好了神橡树。
阿什琳心中涌起温暖的希望,迫不及待地睁开眼。
雨淅淅沥沥,停了。
白光褪去,露出那棵橡树。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枯萎,而是翠绿挺拔。
“我……我做到了。”阿什琳欣喜地说,“我真的做到了。”
她笑着望向艾丹,精灵大乐师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阿什琳不禁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反复确认橡树是否真的恢复了生机。
“艾丹?出什么事了吗?”
艾丹还没有回应,某种巨大的声响却刺穿阿什琳的双耳,好像天幕被巨人的剪刀划开。
她惊恐地回过头,屏住呼吸。
怎么可能?是她的怒气干的吗?
神橡树的所有枝叶正在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枯萎,绿色褪去,落叶凋零,树干乌黑,似乎爬满害虫。
浓浓的黑烟从橡树中心慢悠悠地生出来,像有毒气体一般扩散。
黑烟里,隐隐夹杂着几缕紫光。
艾丹上前一步,抚摸着树干,然后转过身来。
枯树遮住月光,在他背后如同巨鹿之角。
他的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模糊不清,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啪、啪、啪。他鼓起了掌。
“恭喜你,贝利小姐。”他一如既往地用那轻柔的、音乐般的语调说,仿佛这只是一场音乐会的尾声,“你终于,彻底摧毁了神橡树。”
第35章 除旧迎新 求来一个正常的王子吧!……
雨过天晴的夜空中还弥漫着水雾, 满月比平日更加明亮。
阿什琳无法呼吸,后退几步,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她身后的雕像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似乎有人微微喘气, 低语了一句什么, 但她顾不得管。
“你在说什么?”
“啊,很好理解。”艾丹轻快地说,“你记下的乐谱是我写好的,魔法也是我引领的,所以你没意识到也很正常。”
他围着死去的橡树转起圈,欣赏着他们的“杰作”。“不得不说,这枯萎效果比我想得更有美感。”
阿什琳后退几步。“你疯了。”
“记得我说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吗?我没说错, 你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艾丹说, “我自己一个精灵没法完成这件事, 只有加上森林之子的帮助,才能成功。”
“不可能,你——”
“是啊, 我尝试过。魔笛是我拿去的,不是塔拉。她只是抓住了我,因为我的确打破了某些魔法结界。为了堵住她的嘴, 我只好做了桩大胆的交易:帮我保密,换取她母亲的复活。真可惜我当时没有随身备着点遗忘药水, 可以说是失算了。
“当然啦,三头犬是意料之外的, 我知道它会惩戒罪者,也知道保护层会防止黑暗生物的进入,却没想到你在星月晚会上的魔法会那么强大, 以至于冲破了保护层。”
阿什琳咬紧牙,精灵骑士死去的模样历历在目,鲜血的味道直到现在还环绕在她口鼻。
的确是她害死了塔拉。可要不是艾丹,就算她打破了保护层,也不会有三头犬闯入。
“塔拉的死也有你的错。你们还是朋友!”
艾丹垂下头,好像很哀伤。阿什琳说不清他是真心难过,还是只是在假装。现在看来,她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的偶像。
“是我的错,我从未想过让她死……她一直是那么努力,好不容易才成为骑士……”他深吸一口气,“不过,为了大局,有些东西,或许是可以牺牲的,比如朋友,比如原则,再比如……嗯,通常就是这类东西。”
阿什琳愤怒不已。
“没有什么值得牺牲朋友与原则,你这个蠢货。”
艾丹柔和地笑了一下。
“我和塔拉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自从她成为骑士后,就和梅莉娅一样,总对我冷眼相待。”说到姐姐,他的语气更冰凉了些,“换作死的是我,恐怕塔拉也不会有多难过。”
“我不——我不明白。”阿什琳晕头转向,“‘诺卡利’的意思是生命。为什么会杀死橡树——”
“光明可以消散,河流可以干涸,生命可以逝去。”艾丹说,“魔笛,一把双刃剑。既能治愈,也能毁灭,纯看你如何使用。死神真是给了我们一项伟大的礼物!”
“可是——你为什么要——”
“——摧毁神橡树?”艾丹说,“我想你其实是知道的。那天夜里,其实我已经告诉你了。”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它的枯萎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你……你觉得精灵们太依赖神橡树了。”阿什琳猜测,“所有精灵都以为魔法来自于神橡树,但你知道它其实来自于创作本身。你认为,只有毁掉神橡树,精灵的艺术才能得到解脱。”
艾丹露出欣慰的笑容。
“想要创造新生,必先斩除旧根。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的。”
不是这样的,阿什琳心想。
神橡树是精灵们的信仰,寄托了他们的传统与希望,也是森林女神给予的生命。
是的,它可以随着时间渐渐老去,养分滋润出新的生命,但它不能粗暴地被斩除。
这是不自然的,会迎来报应的。
魔笛依然在阿什琳手里。如果她现在就对着艾丹吹点什么毁灭小曲儿呢?她有这个能耐吗?
好像看穿了阿什琳的心思,艾丹几乎是腼腆地一笑。
“很可惜,只有我知道怎么谱写毁灭的乐章。你以为我的大乐师称号只是称号吗?我的音乐是真实的,魔法也是真实的——永远不要小瞧音乐的力量。只要写出合适的曲调,我就能将埃多洛迷宫的古代魔法引入橡树。”
阿什琳想起了刚刚在音乐中看到的那个入口,现在她明白了。
那是埃多洛迷宫的入口。
“黑魔法。”她握紧拳头,“你,精灵王子……你怎么能让迷宫的黑魔法进入伊洛文亚?”
艾丹轻轻笑了,似乎阿什琳是他一个好问的学生。
“何为黑,何又为白?别总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世界,阿什琳。埃多洛迷宫中关押着你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力量,而这力量,恰恰是伊洛文亚复兴的关键。
“所有你听大人说过的‘辛西娅帝国时代的黑暗’,都是错的。辛西娅的时代,是伟大的时代,是幻想的时代,是艺术的时代,是造梦的时代……我们会共同带来这个时代,创造永恒的音乐。”
阿什琳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她刚与一个自大狂王子吵完架,现在又发现另一个王子其实是想复兴黑魔法的神经病。
这世界上所有王子都不是正常人吗?等旅程结束后,她绝对再也不和任何种族的王子打交道了。也许她该出版一本王子避雷指南。
艾丹利用了她,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那疯狂棋局中的棋子,唯一的功用就是替他摧毁伊洛文亚最古老的魔法。而她曾经竟然那样崇拜他,被他的音乐、他的声音、他的优雅折服。
先前好不容易被驱散的愤怒又涌了回来,她感觉自己是一棵熊熊燃烧的巨树,魔力在血管中迅猛冲涌,简直下一秒就要刺破皮肤。
上一次她有类似的感觉时,还是在昨日酒馆营救被捆绑的卢卡斯,她因担心王子的死活而恐惧、气愤。
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更激烈。
她甚至觉得,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把眼前这个表情如同看演出一般的精灵撕碎。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她问道,“我们身处花园之中。”
她聚集起满满的怒火,试着让蔷薇花丛的荆棘攻击艾丹。
来吧,她在心中大吼,是时候让他认识到森林之血的力量了。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是森林。
然而,荆棘却纹丝不动。
“嘿,你怎么怎么回事?”她恼火地问,当然荆棘不会回复。
她又试了几次,结果只是绝望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啊,对了,我刚刚在音乐里顺便把你的森林魔法也短暂地压抑了。不用谢。”
她这才注意到,她周身都和神橡树一样闪烁着一点紫光,那是艾丹的魔法束缚着她。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她发现自己找不出什么强有力的脏话,这是她下一步应该提升的技能之一,“骗子,小人,黑巫师!”
艾丹耸耸肩。
“或许吧,但值得一试。在目睹了伊洛文亚这么大的变化后,我知道必须有精灵做出改变。你可以想象吗,阿什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在循环的日子里,做循环的作品?
“自从失去克里夫后,梅莉娅的统治就已经衰败了,灵感没有了源泉,创造不复存在。我的姐姐不再在乎任何活着的精灵,精灵谷彻底封闭。
“我感受不到任何事了……情绪,情感,灵气,一切都消失不见。那么多次,我恳求梅莉娅打开大门,甚至不是伊洛文亚的大门,只是她自己的房门……她从不搭理我,除非是国家相关之事。她只关心那些早已死去的。她看不见我。”
“如果你想引起梅莉娅的注意,”阿什琳说,“有的是比杀死神橡树好得多的办法!”
“那你就错了,阿什琳。精灵的寿命很长,我们不像你们一样拥有那么明确的对时间的概念。时间会治愈人类,但只会麻痹我们。姐姐可以永远无视我的心,除非有什么东西打破她那悲伤的循环。”艾丹轻声道,“我曾一度陷入绝望……直到二十多年前,我终于,找到了他。”
他仰起头,眼眸古怪地闪烁着紫色的光。
阿什琳想趁机把魔笛扔进空间背包,艾丹却看透了她的想法,懒洋洋地一挥手。
紫色的烟雾让魔笛立刻飞到他脚边,被他捡起。
“哎呀,怎么这么没有耐心?”他又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通常在这种时候,你这样正义的小女孩都会让‘反派’把话讲完呢。”
阿什琳厌恶地摇了摇头,难以想象自己曾经喜欢这个家伙。以后追星真的得注意一点儿了,至少得确保偶像没有绑架粉丝或毁灭世界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