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违规速写 七,精灵的神圣数字。

“不可能。”艾丹比阿什琳还要惊讶, “我就是把画像藏在这儿的啊……除非……不。”

“除非?”

“唯一知道怎么打开我的盒子的,是我的画师朋友劳瑞尔。希达的画像正是她的作品。”艾丹答道,“但她不可能来偷我的东西。如果她想看自己的画, 随时都可以问我。”

“或许, 我们可以去问问她。”阿什琳提议。

“现在吗?”艾丹踌躇不决, “最近她都在画室工作呢。我认为明天再去更为礼貌稳妥。”

这可不行,他们只有七天的准备时间,今天怎么能浪费大半天?

“那告诉我她的画室在哪儿,我自己先过去。”

“我……不能。这是她的隐私。”

阿什琳转过身。

看来她只好自己去找了。她宁可奔波一天来找劳瑞尔的地址,也不能待在宫殿无所事事,不然她会死掉。

“你这就要走了?”

“除非您还有事告诉我,大人”。

“我不认为劳瑞尔真的有什么线索。那家伙很难对付……可能会浪费你的时间。”

“那浪费的也是我自己的时间, 不是吗?”

然而, 艾丹依旧挡在门口。

“换做是我, 可不会打扰她。恕我直言,阿什琳,你会无功而返。”

阿什琳挑起眉。她最讨厌别人不断阻挠, 并告诉她下场会多么地惨。没有什么事情一定会怎样。

更何况,现在竟然是她崇拜了多年的精灵偶像在苦口婆心地劝诫她,警告她会失败。

“嗯哼, 是吗?”

她注视着艾丹手边的木门框,一条长长的树枝在她的意念下悠悠生起。

“幸运的是, 我不是你,艾丹大人。”

她没有要吓唬大偶像的意思。这只是一条信息, 告诉他,没有谁能够阻拦阿什琳·贝利。

艾丹立刻松开木门,震惊地看着树枝缠绕上他的手臂。

“我本以为你就像你的音乐那样, 从不循规蹈矩。”阿什琳盯着他说,“看来不是。”

精灵大乐师愣在原地。

她果断将艾丹推到身后,大步向门外走去,对偶像的懦弱深感失望。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脱粉有点太晚了。她还有二百七十一本他的乐谱呢。

“等等!”艾丹拍上她的肩膀。

“不得不承认,你很有意思。”他叹气一声,“好吧,我愿意带你去找劳瑞尔,但只是因为不想你这么快离开。”

阿什琳怀疑地望着他。不想她这么快离开。他还有什么意图?还是说艾丹有让粉丝留在身边增长自己信心的习惯?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道,又补充,“大人?”

艾丹颇有深意地一笑,没有作答。

伊洛文亚由于藏在深谷之中,本就是初秋时节,此地更觉凉爽。他们穿过花园,来到平民区。但其实就连平民区,建筑也美得和迷你宫殿一般,是波浪型的,只是造型更为简洁。

阿什琳新奇地注视着处处可见的雕像和来来往往的精灵。

但是那些雕像越来越无法惊艳她了:它们简直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动作大差不差,往往七尊为一组,令她审美疲劳。

再接着走,她甚至觉得雕像在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看,就像在龙晶幻象中排队等候她的客人。

好在每走几步,路边就会有精灵弹琴歌唱,被一圈精灵围着喝彩,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他们的音乐节奏舒缓、声音轻柔,阿什琳能听出来其中基本上都是艾丹作曲:《橡树的秘密》、《莱以达小调》、《仲夏》……

就没有她没听过的了吗?

他们来到山谷的东境,一条银色的河流在岩石间穿行。

阿什琳踏上河上的石桥,却被艾丹一拽。

“下面。”他指了指。

拱桥之下有一扇橡木小门,上面粘了些黄色颜料,底下还刻几句精灵文,字体夸张:

警告!前方垃圾场,严禁入内!

“我以为你说我们要来画室。”

“这儿就是画室。”艾丹说,“我的朋友有一些奇怪的幽默感。”

他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般敲敲门环。

没有动静。

“劳瑞尔?是艾丹,我知道你在那里面。我有急事找你。”

还是没有动静。他又轻轻拍拍门。

“滚。”一个暴躁的女声从屋内传来。

“你是说让传说中的森林之子也滚吗?”

这回,门开了。

眼前的精灵满脸雀斑,姜红的卷发在身后爆炸开来,像一团烈火。最前面的几缕头发被蓝色与紫色的颜料纠结成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头饰。

她只穿了件粗布服,大概曾经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五彩缤纷得像调色盘一样。

“什么森林之子?”她咄咄逼人道,随后见到阿什琳,“这不是那个小女孩儿么,怎么变成精灵了?”

她的通用语说得没有艾丹、梅莉娅或骑士长那么好,带着浓厚的精灵语口音。

劳瑞尔又凑近了些:“啊,是幻术。挺厉害哈。”

“你见过我?”阿什琳问。

“当然。那天晚上在主殿,我们都看见了。”劳瑞尔说,“先进来吧。小心地面。”

阿什琳还没来得及将最后那句提醒印在脑子里,就已经差点被地上的一堆炭笔绊倒,艾丹及时扶住了她。

画室不大,当然,墙上贴满了画作与草图,但似乎没有一张是完整的,更多是涂鸦与速写,画作的丰富程度还不如艾丹的房间。

画的主人好像一直在寻找灵感,但无功而返。

架子上则摆满了石膏像、几何体与颜料罐。

阿什琳觉得,这里的混乱程度和她自己的房间有一拼。

她纳闷:“你在桥洞底下,没有光线怎么画画?”

“哦,这儿是我用来清理头脑中的垃圾的地方,光线是我最不需要的因素。”劳瑞尔耸耸肩,“先坐吧。”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压根没地儿可坐,赶紧又拉来两个木箱。

“你们最好是真的有急事儿。”劳瑞尔不耐烦地说,“我还在清理垃圾。”

她的“垃圾”自然指的是脑海中的垃圾,因为现实中的她可是一点也没清理。

“希达公主的画像不见了。”阿什琳直奔主题,“艾丹大人说,只有你知道怎么打开他的盒子。”

“你们怀疑是我拿走的。”劳瑞尔似乎觉得好笑,“我偷公主的画像干什么?”

“你是它的作者。”阿什琳指出,好像这就自圆其说了似的,“或许,你知道一点线索。”

劳瑞尔白眼一翻。

“那已经是我的黑历史了,我可没有恋丑癖——没有任何说公主丑的意思,我是指我的画技。相信我,我从来没碰过艾丹的盒子。那盒子上的咒语我也藏得好好的。”

“那真是……太奇怪了。”艾丹不知在想什么。

“那画像没什么。”劳瑞尔说,“不算我最得意之作,我巴不得以后没人看得着呢。我当时的技艺还有待提高……”

她听起来后悔万分。

“那看来目前没有办法了。”艾丹说,“可惜啊,这张画像还是我刚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指不定哪天就又出现了。”

这两个精灵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好像名画失窃在精灵谷是家常便饭。

“与人类不同,我们的艺术作品都具有魔法。”劳瑞尔补充说,“画作丢失很正常,可能魔法出了问题,里面的灵气漏出或爆发……这种时候,无论是谁都无能为力。”

阿什琳不相信就没有任何补救方法。按卢卡斯的计划,她必须知道希达公主的具体形象,否则无法打动梅莉娅。

她环顾起画室,眼睛从那些速写上一一扫过。劳瑞尔的确技艺精湛,但技艺只是她最不突出的优点。她的线条是如此灵动,每张画都好像随时要开口说话一般。

她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叠速写上。画面中,一个面容熟悉而又英俊的男孩引起她的注意。

“卢卡斯。”她喃喃道。

画上的卢卡斯正在主殿宣布自己将为女王献上一份大礼,神情自信从容。阿什琳光是看着这张速写,就仿佛回到了那一刻。

艾丹责备道:“在陛下讲话时画速写?劳瑞尔,我知道你从不重视规矩,净画些违规的画,但这未免太失礼了。”

劳瑞尔一挥手:“嗨,那孩子长得挺适合画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嘛。再说,违规的画让我感觉兴奋,更有灵感啊。”

违规的画。

这点醒了阿什琳。

卢卡斯是怎么说的来着?

七十岁之前,任何精灵都不能拥有画像或雕塑作品。这是精灵的规矩。

“那在七十岁之前就给希达公主画像,是不是更让你兴奋呢?”阿什琳问。

“没错。”劳瑞尔说完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

她在速写堆中翻找起来。

“嘿!你干什么?”

“当然是找我要找的东西。”

劳瑞尔急忙道:“好吧,你是对的。我的确在公主七十岁之前就画过她的画像。但你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我可能会永久禁画。”

“精灵到底为什么七十岁之前不能有肖像艺术作品?”阿什琳好奇。

“就像我们刚刚说的,精灵的艺术有魔力。”艾丹解释,“七,对精灵来说是一个神圣的数字。七十岁之前的精灵,灵魂尚不稳定,无论是画像还是雕塑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

“……对灵魂产生影响,或反过来,灵魂对作品产生影响。”

“什么影响?”

“我不知道。这只是个广为流传的传说。”

阿什琳尽量不去想那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提议。”她说,“劳瑞尔,你能不能将你给希达公主画的违规速写借给我们?”

“好处是?”

“我不举报你。”

劳瑞尔眯起眼,哼笑一声。

“你在威胁我吗,人类女孩?”

阿什琳两手一摊。

艾丹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像在观赏一场表演。

劳瑞尔用精灵语骂骂咧咧地找起画来,很快便抽出一张有点皱巴的纸,扔给阿什琳。

画中,彩炭勾勒的精灵小女孩静静望向窗外,似乎年纪轻轻就满怀心事。她有一双深紫色的大眼睛,卷发瘫软在肩头,身上带着一股忧郁。

劳瑞尔说:“这张比别的好点儿,至少还能看。”

阿什琳目不转睛地望着画。或许精灵的规矩真的不只是流传,她似乎隐隐感觉到画面中的生命,比刚刚卢卡斯的速写更为强烈。

“太完美了,谢谢你。”她将画卷好,收进背包,“那么,我告辞了。艾丹,你跟我走吗?”

阿什琳拉开门环,但是门一动不动。她背后,传来劳瑞尔古怪的笑声。

“你不会真以为,你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拿着我的违规速写走吧?”精灵画师拍拍衣服,摇了摇手,一个木画架、画布与几捆画笔像磁铁一样吸过来,“现在,好好坐下,来支付你买画的费用。”

阿什琳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腿自动坐到劳瑞尔面前。

艾丹也同样如此——他一脸无奈,能看出来这件事已经在他身上发生多次。

“怎么支付?”

劳瑞尔眼中闪着一丝疯狂,若不是知道她是画家,阿什琳会以为这个精灵马上就要吃了她。

“当然是通过当模特啦,亲爱的森林公主。”

第22章 业余模特 “我想摸你。”

当模特比坐牢还糟糕——至少坐牢还能在一定空间里动一动。

阿什琳只是保持一个动作五分钟, 就已经不耐烦了,浑身上下都痒,好像身体突然间来了一群跳蚤。她完全无法想象那些著名油画中的模特是怎么做到的,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她一动不动。

艾丹则适应得很多。显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当劳瑞尔的模特。他的手臂自然舒展着, 神情放松,和在自己家里并无区别。

相比之下,阿什琳感觉自己像一尊失败的雕像,僵硬、麻木,即将坍塌。

“真是天赐良机啊,我正好最近受陛下委托,要完成一幅关于月神与森林神的作品。”劳瑞尔感叹, “我已经拖稿七个月了。”

“那好像不能算‘最近’了吧。”阿什琳指出。

“嘘, 别说话。那不是因为灵感迟迟未到嘛。”劳瑞尔说, “最近许多艺术家都缺乏灵感……实不相瞒,伊洛文亚能给我们带来的素材越来越少了。”

“你们可以出去找素材啊,”阿什琳提议, “比如,来狄亚斯转转,或是去兽人森林旅游。”

劳瑞尔哈哈大笑, 似乎阿什琳说了一句特别幽默的话。艾丹也轻轻笑了。

“出去?梅莉娅不让我们出去。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巨龙、黑魔法、怪兽……精灵虽然长生不老,但能轻而易举地被杀死。如今连小猫都能杀死一个精灵——”她瞥了眼艾丹, “啊,无意冒犯。”

艾丹耸肩表示无所谓。

“不过, 现在,看看你们俩,简直就是月神和森林神本尊!你们就是我的缪斯啊。”

阿什琳眉头一蹙。

“别担心, ”艾丹安慰,“劳瑞尔已经拿我当月神的代餐很久了。”

阿什琳可不想当任何东西的“代餐”,神祇也不行。

“各个种族都以为太阳神和月神的关系更有趣,实则不然。”劳瑞尔闭着一只眼,观察他们的动作,“月亮和森林才充满趣味……暗夜与幽林的默契浑然天成。传闻他们有一丝暧昧呢。”

阿什琳感到艾丹正凝视着自己。

他们面对面半躺着。在劳瑞尔的要求下,艾丹必须“非常专心地”注视阿什琳。那双紫色的眼睛令她无法回视,每分每秒都难熬至极,不得不一直望着垃圾堆的方向。

如果几天前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和世界上最伟大的精灵乐师一起当模特,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事实并非如此。

艾丹令她心烦意乱,而她说不出原因。不是那种有趣的心烦意乱——更多是烦躁。

她有种预感,精灵乐师对她有所隐瞒。她想要询问,却无从下口。

“嗯,是吗?”

“当然只是传说啦。我还听说月神会给森林的孩子一些神秘的指引,不知真假。”

这倒是真的,阿什琳心想。她的血的确让月神的谜语显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提起这一点,这能说明什么吗?

“放轻松,”艾丹说,“就算月神真的给了你指引,我们也不会过问——伊洛文亚之外的事皆与精灵无关。”

精灵早已隐居避世,数个世纪的光阴里,无论是龙之战役的烽火燎原,还是黑女巫辛西娅的暗黑统治,都未曾惊扰他们的沉寂。伊洛文亚是他们隔绝尘嚣的避风港,也是不染纷扰的世外桃源。

阿什琳耳畔回响起地牢中精灵的话:“封闭,大概是我们一族最大的弱点……”

梅莉娅女王不让他们出去。精灵艺术家也渐渐失去灵感。神橡树正在枯萎。代表生命的诺卡利魔笛失踪。希达公主的画像丢失。七十岁前的画会影响灵魂。

她感觉眼前的碎片本应拼成一完整的拼图,可是它们混沌不堪,缺乏链接。

风暴将至,可她在干什么呢?

她应该去找卢卡斯的。

劳瑞尔承诺她只是参照他们的动作打个草稿,看看灵感是否对得上,因此不会花太多时间。

二十分钟后,她总算允许他们休息一下。

阿什琳迫不及待地在屋子里踱步,艾丹则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又接连打着喷嚏,狠狠抽起鼻子。

阿什琳本应同情他,可心却不由自主地欢呼雀跃起来。

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她余光一瞥,门缝果然是开着的,漏出几根胡须。一只蓝眼睛从缝隙中悄咪咪瞧着她。

卢卡斯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气味。或许她低估了猫的嗅觉。

“我出去透透气。”阿什琳立刻说,庆幸自己终于有理由离开。

劳瑞尔没管她,但艾丹却站起身,随意地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踱步到画架旁。

“先让我们看看进度如何,劳瑞尔。希望你别把我画得太难看。”他微笑着俯身端详画布,恰好挡住了劳瑞尔看向阿什琳的视线。

劳瑞尔狠狠戳下一笔。“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乐师大人?”

刹那间,阿什琳感到手心被一样东西轻轻一碰。一张被巧妙折叠成紫罗兰形状的硬纸卡片便已落入她的掌心。

艾丹的身体甚至没有转向她,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画布上,仿佛只是不经意间从她身边经过。

“真是栩栩如生。”他评价道,“你是对的,阿什琳的确有森林女神的感觉。”

她手指紧紧攥住那朵纸花,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

艾丹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要离开的阿什琳,对她投去一个告别式的微笑。

“待会见。”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却清晰地传递着另一条信息。

阿什琳如被烫到一般,小跑着冲出桥洞。

他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立刻就看看纸条里是什么,但黑猫卢卡斯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她不想让卢卡斯知道。

见到他,阿什琳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她从未如此想念过这只恼人的小猫。比起和精灵当模特,还是和黑猫在一起有趣得多。

果然古老的童话都是对的,她心想,女巫和黑猫是最有意思的搭档。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好摸一把?

每次见到卢卡斯时,她心里都十分矛盾——一方面为看到他而舒心,另一方面,又为摸不到猫而难受得要命。

幸好她不对猫毛过敏,不然人生该错过多少乐趣?

她真心不介意任何动物在她身上掉毛。

在狐尾河湾时,她没有任何宠物,原因是萨诺瓦懒得养。有时,她会去她最好的朋友米娅那里摸摸米娅的小猎犬,和它玩捡树枝的游戏。

“拿到了吗?”卢卡斯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当然啦。”阿什琳决定将艾丹的纸条先放在一边,得意地举着那幅画,“不过艾丹也在这儿,现在已经过敏了。”

“我闻出来了。你们偷偷摸摸地在桥洞底下干嘛?”

“说来话长……有个画家想让我们当模特。”

“你和艾丹?当模特?”卢卡斯的语调提高了些,“你没有向艾丹要签名吧。”

“怕你嫉妒,特意没要。”

“那真是可惜了,我本来能向你买一份。”

“我干嘛卖给你?”

卢卡斯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她,目光停留在她的头发上。她大部分幻术已经褪去,能看出来是她本人,只有头发还是顺滑的。

“不是吧,”他嘲笑,“为了见他,你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呢?”

“那是——那是为了蒙骗门卫!”阿什琳气冲冲道。

“随你怎么说。没事,我懂。”卢卡斯理解地说,“换做是我,也会梳理一下头发的。”

“那你呢,你发现关于魔笛的线索了吗?”

卢卡斯摇摇头。

“作为猫,在精灵谷真是寸步难行……我觉得我之后还是多也夜间行动吧。我只能说,现在我有个嫌疑人。记得塞提尔吗?”

阿什琳毫无印象。

“他是伊洛文亚的医学生,治疗能力顶尖,最近刚治愈了骑士长塔拉的母亲。”卢卡斯提醒,“我想,魔笛具有治愈能力——也许他并非像表面那样有才华。这个我们完成第一步计划后再谈吧。”

出于阿什琳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她没有告诉卢卡斯艾丹的纸条。为防止希达的悲剧再度发生,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宫殿里阿什琳的房间。

房间内,黑猫对希达公主的速写深思着。

“你说这幅画是违规的?”

阿什琳点头。“这画给我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但是违规作品具体对灵魂产生什么影响,我不知道。”

卢卡斯的蓝眼睛亮起来。“喵,这太完美了!你听说过那个传说吗,被封印在画中的灵魂?”

“呃,没有。”

“无妨。但我有一个设想,”黑猫围着画绕圈子,“如果我没猜错,希达公主的灵魂就在这张画里。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激活她的灵魂,融入到咱们献上的礼物中!”

“太好了。对了,提醒我一下,咱们要献上的礼物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一尊雕像。”卢卡斯说,“一尊藤蔓制成的、希达公主的雕像。”

阿什琳眨眨眼。“你指望我用藤蔓做雕像。这就是你的伟大计划?”

“是啊。”

“你脑子坏掉了?”

“上一次检查时,应该还没有。”

阿什琳比较想发火,但黑猫歪着脑袋看她,令她无计可施。

“我知道一个符咒可以唤醒沉睡中的鬼魂。”卢卡斯说,叼来一根笔。

“你为什么会知道?”阿什琳怀疑地问。卢卡斯

他没有回答,费劲地在纸上画下一个沙漏形状的符文,用爪子拍拍。

“用你的法杖在希达的速写上画这个。”

阿什琳照做了。绿色的符文随她的动作印在画作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迹象。

“好吧,也许我们该等一等。”卢卡斯说,“不如先训练你的控制植物的能力。阿什琳,你现在能做到哪一步?”

阿什琳脑中凌乱,一半在想艾丹的纸条,另一半在想卢卡斯为什么知道这么多魔法,还有一半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星月晚会上搞砸一切的模样。

她心不在焉地冲房间里那小盆绿藤挥挥手。

瞬间,绿藤像绿色颜料一样爆炸了。

“啊,对不起!”阿什琳捂住嘴,又复原了那可怜的绿藤,“真对不起,先生,或者小姐。”

“提升空间还很大。”卢卡斯沉默片刻,情商很高地说。

——————

阳光由白金渡向橘红,卢卡斯背着窗户,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绒绒的光变,让他整只猫成为一个剪影。

“在你变回人形之前,”阿什琳开口,“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此时她已经为计划练习得有点魔力透□□一小株绿藤在阿什琳的力量下越生越大,枝叶爬满房间,七扭八歪,却依然没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

几个小时过去,她还没能学会控制它们的生长方向与速度,甚至效果还不如她在昨日酒馆那天。至少那时她一心想要救卢卡斯,对酒客们的绑架感到愤怒。强烈的感受令她的植物肆意生长。

但现在,理性来接管,她必须学会用另一种方式与植物互动。

严谨控制,对她来说甚至比一动不动还要难。

她已经搞砸了一次,不能再搞砸第二次。

不过现在,阿什琳觉得,自己已经如此尽力,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完全不过分。

“是什么?”卢卡斯依然研究着她练习后的作品,试图找出问题所在。

阿什琳换上自己最轻松自然的口吻。

“我想摸你。”

“……再说一遍?”

“我、想、摸、你。”阿什琳一字一顿地说。

黑猫打了个冷战。

“我拒绝,谢谢。”

“请你换位思考一下:你的身边每天都有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你能忍住不摸一下吗?我是说,就一下?”

卢卡斯眼睛半眯起来。很有可能,换做是他,也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既然如此……我也有个请求。”

“为了撸猫我什么都会做的。”阿什琳赶紧说。

“说出来你别笑。”

“你知道的,我一向十分严肃。”

卢卡斯投来一记瞪视,阿什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这句话时还在笑。

她赶紧换上一张扑克脸。

“你说吧,我对太阳神发誓我不笑。”

接下来的话对卢卡斯来说似乎很难出口,比起句子更像针扎。

“让我玩一会儿你的藤蔓。”

阿什琳真想狂笑一阵。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去想一些可怕的东西(比如萨诺瓦的失踪,或是小时候欺负她的男孩儿),来让自己遵守严肃的誓言。

卢卡斯看上去十分认真——猫本性难移,他大概已经想玩什么东西很久了。

她憋住笑意,冲房间里的植物挥挥手,做出一根逗猫棒的形状。

“Oscilla.”她低声念出一句咒语,藤蔓便自己快乐地摆动起来。

卢卡斯打起精神,像只大老鼠一样蹲起来,全神贯注地盯着藤蔓,准备好后凶猛地一扑,却落了个空。

但这丝毫没打击他的气势。他坐起来,眼睛随藤蔓的摆动而转动,令人想起钟摆。

阿什琳放任他玩了一会儿,在一旁给他鼓劲儿。每当他成功时,她就大声喝彩,把这只猫的狩猎技巧夸得天花乱坠。

“差不多了,”阿什琳说,“现在想挠痒痒吗,小猫咪?”

就在这时,她的口袋里燃起火焰。

她惊慌地往里一掏,叫出声;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怎么了?”卢卡斯战胜了藤蔓,叼着它的叶子,歪头看她。

“没什么。”阿什琳撒谎道,“我——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先玩儿你的。”

未等卢卡斯回应,她便匆忙奔出房间,来到宫殿一处无人的角落,颤抖着打开那张滚烫的纸条。

手一抖,纸条落在地上,真的烧起火苗。

燃烬之前,阿什琳看清了上面的字:

七点,水晶塔。

第23章 你的音乐 只有你才能治愈它。

水晶塔位于主殿不远处, 它并非真由水晶建造,只是在月光下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

外面有点冷。阿什琳裹着斗篷,匆匆经过花园那些她仅仅两天就已经看腻了的雕像。

她衷心希望艾丹是真的有很要紧的事, 才打断她摸猫。

这并不代表她不好奇——她的偶像一直表现得难以捉摸, 她也的确想知道究竟为何。

她没有向卢卡斯解释, 因为感觉这是件……私事。

“站住。”一个声音说。

是那个个头矮小但颇具气势的精灵骑士长,塔拉。

“你来这儿干什么?”

“艾丹殿下找我有事。”阿什琳如实回答。

塔拉皱眉。“艾丹殿下通常不会单独见他者,更不用说在水晶塔。这是你的借口,除非你有证据。”

“不是,我……”阿什琳想拿那张纸条,却想起它已经自燃了,“我没撒谎。我也不知道他见我干什么。”

塔拉摇摇头。“你回去吧。我奉命看守这里。如果别的精灵看到你擅自闯入此地, 受罚的可能是我。”

“你可以上去问问艾丹!的确是他叫的我。”阿什琳气恼地说, 耐心已尽, “你们精灵都是用什么方式通讯的?我这就联系他——”

“我们用彩虹。”

“彩虹?”

塔拉犹疑片刻:“艾丹大人可能在独自演奏,不方便打扰——”

“退下吧,塔拉。”那个音乐一般的声音从不知何处响起。

然而阿什琳左顾右盼, 却没有身影出现,大概是用魔法传来的声音。

塔拉咬咬牙,深深地看了阿什琳一眼, 欲言又止,最终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萤火虫一般闪闪发光的魔法颗粒, 可能是谁家的音乐。

她爬上塔楼,颗粒消失不见, 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带盏油灯或蜡烛,睁着眼就像没睁。

真没想到外面亮晶晶的水晶塔,内部竟没有灯。

阿什琳只好像盲人一样摸起扶手, 艰难行进。

刚踏上一节台阶,整座塔就被她从黑暗中唤醒。淡紫色的星辰自她脚下流淌,蜿蜒上台阶每一处,铺成一条梦境般的地毯。

她的世界被点亮了,墙上腾起簇簇紫火,欢呼她的到来,半空中飘来细碎的光尘。

太阳神在上,艾丹竟然为她布置了这个?

地毯尽处,那位银发精灵手捧着只光亮蘑菇,静静等待,就像……

阿什琳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

她决定显得不再像疯掉的粉丝。倘若艾丹因为她是铁粉而对她别有所图,那她绝不能让他得逞。她得让他知道,她喜欢的是他的音乐,仅此而已。

再说,他都几百岁了,总不能真的对一个人类小姑娘感兴趣——这多少有点令人瘆得慌。

于是她没有对他华丽的出场方式作任何赞美,而是摆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咳嗽一声。

“您有什么事?”她用自己最冷漠的语气问道,接着又担心自己是否太不礼貌——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伊洛文亚的精灵王子,“大人?”

艾丹没说话,一如既往。他挥手示意她过来,步入天台。

天台温度更低,阿什琳哆嗦一下,抓进斗篷,尽量将头埋在兜帽里里。

“如果你失声了,我不介意你用手语。”阿什琳说。

艾丹眨眨眼:“嘿,别这么刻薄。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

他从长袍中抽出一张羊皮纸。阿什琳凑近了些:是乐谱。

“这是给你的。”艾丹说道。

阿什琳怀疑自己听错了——也许兜帽影响了她的听力。“哈?”

“你的魔法给了我很大灵感。一从劳瑞尔手下逃脱,我就写下了这篇。”艾丹说,“就当是我的……回礼吧。”

“我不记得我给过你任何东西值得你回礼,大人。”

“哦,不是你主动给予的。光是感受到你汹涌澎湃的魔法,就足以令我灵感奔涌——这比任何实际的礼物都更有价值。”艾丹淡笑,“你知道,梅莉娅禁止精灵离开伊洛文亚。艺术家们终日被困于过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所新意。你和卢卡斯王子的到来就像流星划过,带给所有艺术一缕新光。”

“我不明白……我的魔法能给你怎样的灵感?”

艾丹离得更近了些。

“青草上的露珠、树木上的苔藓、森林中的鸟鸣……”他的目光移到阿什琳的发尾,“还有头发中的枝叶。这就是我的灵感,也是你的音乐。”

他从空气中掏出一把小鲁特琴。

“想听我为你奏一曲吗,阿什琳·贝利?”

她不用回答,深知神情暴露了自己的渴望。

谁能拒绝伊洛文亚最伟大的乐师为自己奏乐?

或许她想多了,艾丹并无其他目的;他真的只是对艺术有纯粹的追求,而阿什琳给了他不一样的启悟。他把见面布置得像一场约会,可能只是精灵骨子里生的浪漫。

这么一想,阿什琳忽觉惭愧和窘迫——这场冒险让她变得疑神疑鬼。她不该这么想的。从何时起她成了这种人?她的偶像要为她奏乐,有什么可抱怨的?

她就盘起腿在那儿,摘下兜帽。晚风泛起的凉意在第一个音符飘起时消散。艾丹纤长的手指灵活地舞蹈于琴弦之上,音乐轻盈地跃出弦。渐渐地,浅紫色的魔法颗粒化作坠落的星星将他们笼罩。

阿什琳发现自己这才真正活着,在此之前她的人生沉于水下,音乐将她拉上岸边,大口喘息森林的空气。

艾丹的音乐有魔法,她当然知道。但此前她只是听人类乐师弹奏他的音乐。真的听到本人演奏,她几乎要昏迷过去。

恍惚间,她来到狐尾河湾边的白蜡树林里,她的好朋友米娅在她身后,恳求她不要再进一步了。

她大笑着甩开米娅的胳膊,随意捡起树枝当成拐杖,冲林深处出发。

林子里随处可见苔藓、野蘑菇与蒲公英。她寻找着萨诺瓦要求的马鞭草和洋金花,但就算找到也不会停止脚步。

树木向她伸出枝叶,亲昵地蹭着她的胳膊,往她的头发里送小果与落叶。洁白的飞蛾扑向她,仿佛她就是火焰。

她自由了。

她走得太远,渐渐听不到米娅的呼唤声。她在森林里迷失了——不,她会在森林里迷失的。直到音符被抹上蜂蜜一般的金色,在她耳边轻轻吹着,悄声告诉她方向。

苍老的树叶沙沙动起,相互交谈,然后缓缓、缓缓地,以反方向退去,似在拉开戏幕。

幕后是那棵神橡树,鲜翠欲滴,一棵树却比整片森林都更有生命力。唯有它周身泛着若有若无的紫光,令阿什琳稍有不适,但很快也被抛到脑后。

它是如此强大,阿什琳想要向它跪下,献上自己的一切。她现在知道了。森林女神在山谷间亲手埋下神橡树之种,祝福精灵这一热爱自然、热爱艺术的长生族,只为令他们与他们的创造都永垂不朽。神橡树的魔力流淌于每个精灵的灵魂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它是源,是根,是始。当神树死去,灵感也将终结。

但紧接着,一段急促、紧凑的旋律又杀进来,好似在否认先前的魔力。它更汹涌,更狂野,更放荡不羁,节奏如万马奔腾。神树在野性的音乐中迅速干枯,所有的水分在几面秒被抽尽。

一曲终了,艾丹优雅地鞠躬,但阿什琳忘记了鼓掌,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落,可能是魔法颗粒带来的错觉,也可能是眼泪。

“这太……”阿什琳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功能。她应该习惯这一点,这是她面对艾丹的常态了。

艾丹没有言语,等待她从魔法中回神。

“所以是这样,”她艰难地说,“神橡树的枯萎让你们的创作灵感也消失殆尽。”

“有些精灵,比如我姐姐,是这么认为的。”艾丹说,“但这并非我所想表达。灵感的来源不应该是某种单一具象的事物……神橡树只是启迪了我们,而在启迪之后,它的任务就已结束。它的枯萎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我不仅仅将这首音乐送给你,阿什琳。我还会教你如何演奏它。”

阿什琳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眼前依然是那棵神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只有你才能治愈它,”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艾丹说,“也只有你,才能真正发挥诺卡利魔笛的用途。你是施咒人,而我谱写的乐曲则是咒语。”

“你好像很确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卢卡斯王子也是这么说的。你以为自己是为了解除他的诅咒才来——但其实,你们的到来早已星辰被写进命运之中。”

“那是他为博你姐姐欢心的话术罢了。我不相信命运,甚至我来精灵谷也只是巧合。”

“巧合?不,阿什琳,卢卡斯比你更有远见。你们会拯救伊洛文亚,甚至拯救整片土地。早在你将王子变成黑猫的那一刻,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艾丹说,“我知道,黑暗的力量在这片土地之下悄然涌动,而森林之子恰好于此时出现,是命运早已写好的答案。”

阿什琳本只是将卢卡斯的那套话当做蒙骗女王用的恶作剧,没想到艾丹却信以为真。

她相信命运吗?

此前她似乎从未细想过这种问题。

在狐尾河湾,生活是简单的:捣鼓草药,和米娅追跑打闹,在白蜡树林中采蘑菇,就是最大的乐趣。

命运与预言,是只有诗人与学者才去探讨的事物,与她毫不相干。

她甚至很少过问自己的身世,因为那没有意义。萨诺瓦也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没人知道。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她已经拥有一个家了,不需要另一个。

可现在,她知道自己是森林之子,情况有所转变。她的身份突然就重要起来。

艾丹比她多活了几百年,是智慧的年长者,才华横溢的精灵。他所懂的,当然比她——一个不满十七岁的乡下女孩,要多得多。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艾丹突然问。

阿什琳回想一会儿。艾丹是一个有点烫舌的词语,色调温暖。这是她的全部印象。

“我精灵语学得可不怎么样。”

“无论是在精灵语,还是在人类某个民族的语言中,‘艾丹’都意味着火焰。”艾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相遇与联手命中注定,毕竟,你的名字有灰烬之意。”

阿什琳不清楚艾丹想表达什么,难不成他会把她烧了还是怎样。

“我相当确信,我的养父在给我取名时没想那么多。”她说,“他这么取名只是因为他是在白蜡树林捡到我。”

“或许吧,但我认为这都是命运的安排。现在,我会教你这首曲子,接下来的话请你铭记在心。”

他又凭空拿出一只长笛,但是是很普通的一款。

“我刚刚没有选择用长笛演奏,是因为不同乐器所呈现的魔法效果也不尽相同。”艾丹解释道,“鲁特琴是我想向你展示的,而笛子的效果会更接近你最终要为神橡树施展的魔法效果。”

阿什琳真是佩服自己。

白天当模特,傍晚练习森林魔法控制力,晚上学音乐。马上她就可以变成恐怖的全才了。

阿什琳或许不擅长集中注意力,也很难精确控制魔法。可她学一样新东西总是十分迅速。况且,教授者还是最厉害的乐师。一开始她吹奏出来的东西比较接近于即将被杀死的鸡鸣,但不久后她便能断断续续地演奏了。考虑到她其实并没有太多音乐天分,可能是艾丹的魔法助了她一臂之力。

“非常好,”艾丹赞许,“现在万事俱备,只欠魔笛——啊,当然,还有我姐姐对你们的信任。”

“关于你姐姐——你还知道什么别的吗?”

“我姐姐很难应付。我有时真是受够了梅莉娅石头一样的心,她连我都懒得见,更何况你们呢?”他无奈地摊开手,“我大费周章为她找寻希达的画像,不过是为博她欢心,没想到她也只是轻飘飘地说,她不需要。”

他的表情有些怪异,但阿什琳说不上来原因。

她放下长笛。

“卢卡斯说,有个叫塞提尔的医学徒可能与魔笛的失踪有关。你认识他吗?”

艾丹的手搭在下巴上。

“塞提尔,当然。那孩子的治疗天分很出众。你们怀疑他是在用魔笛的力量治疗?”

她点点头。

“倒不是没有可能,我建议你们之后去问问塔拉的母亲——她是他最新治好的病人。”艾丹说,“不过你们还是先准备星月晚会的那份惊喜大礼吧,我和梅莉娅都期待万分。”

说到这儿,他莫名顿了顿。

“提到星月晚会——你知道晚会之后,我们……”

“会举办假面舞会。是啊,我知道。”

“那么,你也知道精灵王子有提前邀请舞伴的特权喽?”

“什么?”

“今年的舞会主题是动物。我只是说,如果你在舞会上看到一只白天鹅……”艾丹笑了笑,“你可以向他走去。”

“作为粉丝和她的偶像,对吧?”阿什琳向他确认,“我是说,没有一点浪漫感情的那种舞伴?”

艾丹沉默片刻。

“又或者,老师和他的学徒。”他点头,“如果你不想,是的,没有浪漫感情。”

阿什琳咧开嘴,友好地拍拍他的肩。

就在这时,艾丹的脸色骤然一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他们紧张地向门口望去,见到来人后又松了口气。

人类形态的卢卡斯。

黑头发的男孩气喘吁吁地扶着墙,瞪着女巫和精灵。看样子他是一路跑来的,深蓝色的斗篷歪得乱七八糟。

他跑得过于急促,光滑的地面令他差点跌倒在自己的斗篷上。

“你——你们在干什么?”他先是不满地问,但没等他们回答又立刻说,“不,随你们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幅画出事了。”

阿什琳惊讶地张了张嘴,余光里的艾丹又一次表情古怪。

“卢卡斯?你看上去见鬼了似的。”

卢卡斯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因为,我的确看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一些角色名字:

阿什琳-Ashlyn:美丽的白蜡树;灰烬;灰草地

(阿什琳和萨诺瓦住在狐尾河湾的白蜡树林边上)

卢卡斯-Lucas:带来光明的人

伊莱恩-Elaine:光辉的,光亮的

(是的,太/阳/城/的德维尔家给孩子起名都一定要发光()

艾丹-Aidan:火焰;炽热

第24章 灵魂画手 别的方法。

阿什琳·贝利依然是个古怪的冒失鬼, 卢卡斯在心里想。

当然,身为狄亚斯的王子,他不会这么说的——似乎只有当猫时, 他才能肆无忌惮地表达自我。

有时他觉得这很瘆得慌, 因为身为人类回忆起做猫时的感受, 实在和回忆醉酒没什么两样。

但更多时候,他觉得十分爽快。

是的,做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不需要那些繁复的礼节和虚伪的尊称,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只有阿什琳可以听懂。

然而她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吭,把他抛下?

他很快便猜到这大概与艾丹有关。他们没干其他事, 而阿什琳可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和这位大乐师当了大半天模特, 说不定还喝了下午茶呢。

也许她终于追星追到失去理智了,竟然在如此关键时刻将他抛弃,甚至都放弃了摸一只猫的机会。据他所知, 她可是一直很喜欢抚摸小动物的。

关键是,为什么她不告诉他?

答案很明显:他依然不值得信赖。说到底他还是那个离她很远很远的王子,她只是喜欢他浑身是毛的时候, 这给他造成了他们互相信任的错觉。

可信任暂且不提,难道比起他们的主要任务——打动梅莉娅、找到魔笛、解除诅咒、阻拦黑巫师——她更在意这位精灵乐师?她到底能不能分清主次?

他忍不住猜想, 来精灵谷本来就正合她心意,也许她一开始的目的就并不纯粹。也许她觉得, 这一切都只是好玩的旅行。

在龙息山时,她就已经体现出对训龙任务的不情愿了——当然,那时她是对的, 训龙的确是个错误。可她愿意陪龙玩过家家和骑龙飞,就好像整件事都是一场闹剧;今天又是和精灵当模特,又是抛下他去和偶像私会。

她在地牢中亲口承认,她想当一位旅行者,一位冒险家。

现在她的梦想正在实现。

而他仍然身负诅咒,前途简直一片黑暗:再不解除诅咒,一是他的父母和全国都会发现;二是他可能永远变成猫,失去人的理智;三是诺克斯或许会抢先一步拿到其他物品,再来找他们。

更重要的是,他依然呼吸着他其实根本不配获得的空气,却必须对此心存感激。

为什么?他明明早就做好准备了。虽然如果他只是永远变成猫,朝廷中的问题也能解决;但因病去世,当然比变成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要更高效。等母后和父王发现事情真相,肯定会不惜一切想把他变回人类,阿什琳也必将受到惩罚。

到那时,狄亚斯会因为他而浪费多少资源,又会有多少无辜的巫师被谴责?王国如此艰辛地从巫术清洗与龙之战役中复苏,总不能因为一个无能的王子和一个马虎的女巫又陷入困境。

他焦虑地踱着步,由于是猫而不敢随意出行。直到夜幕降临变成人后,他才动身。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冷不丁响起:“你是谁?”

这个房间可不该再有别人了。卢卡斯慢动作一样地转过身。

希达的画像上,冒出了一个小孩。

她和画上的女孩一模一样,眼睛很大,充满泪水,淡淡的眉毛倾斜出忧伤的角度。唯一的区别是,她是半透明的,就像玻璃中的倒影。

他屏住呼吸。

七十岁之前的灵魂尚未成型,提前的画作将希达的灵魂留在人世。

他给阿什琳的符文起作用了。果然,这种魔法只有神裔才能完美施行。

“我叫卢卡斯。”他说,“你是希达,对吗?”

停止胡思乱想那个女巫吧,现在恐怕不是揣测阿什琳那些令他捉摸不透的念头的时候。

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鬼魂啊——虽然“活生生”一词不能这么用。

卢卡斯在心中权衡了一下事情的优先级,最终决定还是阿什琳的突然离去更重要。如果她和艾丹在一起,艾丹或许也能帮上一点儿忙。

他对鬼说:“请先待在这里,殿下,我马上回来。”

————

小女孩没有走,静坐在床前。她周身散发着暗淡的黑烟,好像从一场大火中走出来一般。

“希达。”艾丹终于开口,“是我。”

女孩回过头。“舅舅。”

“我告诉过你不要跑出来的,”艾丹轻声道,“现在情况很危险,神橡树生病了,你也有可能被感染。”

“等等,”卢卡斯打断他们,“‘告诉过’?您早就知道?”

“舅舅经常来看我,他是为数不多能暂时解封我的精灵。”希达语气忧愁,“他想说服我见妈妈,可我不能。我怕她的悲伤淹没自己。为此我甚至烧掉了那幅正式画像……”

阿什琳紧紧盯着希达周身的烟雾,少见地没有发言。

卢卡斯的思绪则被另一个问题占据了。

现在的希达是阿什琳解封的,卢卡斯确信阿什琳能够做到,是因为她是神裔。普通巫师没有能够唤醒鬼魂的力量。而艾丹又为何能解封希达?

他是乐师,不是巫师。

“见到你,她会很开心的。”艾丹说。

“可我没有身体,现在的我只是来自过去的阴影……”

“即便如此,她依然会希望见你一眼。”

“你不明白。”希达摇摇头,“我必须获得真正的身体……我不能以透明的形态见她。”

“希达——”

“小心!”阿什琳尖叫道。

希达猛地冲卢卡斯扑过去,卢卡斯迅速向右侧一跃,躲过一劫。

他现在明白阿什琳为什么反常了:她的魔法肯定对希达灵魂中的什么东西产生了感知。

从迷宫而来的黑魔法。

那样污染神橡树的黑魔法病毒,也同样感染了希达的灵魂。

房间温度骤降,空气似乎都被冻结,墙上的阴影不安地晃动。

“别被她附身,被黑魔法感染的灵魂附身后会死的!”艾丹大声说,“我的音乐可以暂时净化她。”

他拿出一把鲁特琴,正要开始演奏,却被希达的鬼魂撞飞。

阿什琳操控起房间中先前用来练习的各种植物,可显然它们对一个半透明的幽灵毫无攻击力,只是径直穿了过去。

“只有拥有实体……我才能见母后。”希达流着泪,“你们三个中……必须有谁借我身体。”

艾丹弹出几个音节,希达猛一转身,将他推到门外,门“碰”地一关。

“现在就剩你们两个人类了。”幽灵女孩儿说,面容依然是悲伤的。

几声微弱的琴音从门外响起,这门有魔法,不仅能防鬼,隔音效果也绝佳,压根儿听不清。

希达周身的黑烟只是稍稍淡了些。

门被锁上了,只有阿什琳能打开,可她根本顾不上。

“盐和铁可以驱鬼,阿什琳!”

希达靠近卢卡斯,目光空洞。他连连后退,头抵上墙面。阿什琳慌忙在包里翻找着,几坨废纸、一面小镜子和一瓶水掉在地上。

“我的盐晶在治疗你时就用完了!抱歉!”

“铁制武器呢?”

她继续翻找。

希达抬起一根手指,碰上卢卡斯的额头。她的手是如此冰凉,就像一片雪花落下。

但接着她越来越近,那感觉可就没那么像雪花了。卢卡斯感觉自己好像一口气跳进了北冰洋,马上开始裸泳。他的呼吸瞬间凝住了,仿佛肺部的空气被抽空。

那只手沿着额头的触感一路蔓延,像一道霜痕。他下意识往后躲,背部狠狠撞上墙壁,撞出一声闷响。

“神啊,咱们一件铁制品都没有,唯一的武器还是夏洛特送的龙骨弓。我也没学过对付幽灵的咒语!”阿什琳惊恐道,看向卢卡斯,“哦不,你要变成女鬼了。”

“多谢提醒,我刚注意到呢。”

这时,艾丹似乎终于用音乐打败了门把手,破门而入。“希达!没想到你这么不挑食,要附身也不选个精灵?”

希达一半陷在卢卡斯里,一半漏在外面。卢卡斯不禁想到,这个场面大概看起来很搞笑——如果他不是受害者的话。

她打量着卢卡斯和艾丹,似乎在掂量谁是更完美的皮囊,接着冲艾丹飞去。

他一个踉跄,兜里的东西掉了出来——一只发光蘑菇。

“精灵谷的彩虹可以通讯,联系骑士长塔拉。我会尽可能拖延时间!”

门再次关上。

卢卡斯立马站起来:“你能召唤彩虹吗?”

阿什琳在萨诺瓦的笔记中翻阅,举着法杖念出一道咒语。什么也没发生。她又念了几遍,但依旧无效。

“我说过我不擅长这类精准的魔法,更何况是气象……”

卢卡斯看着阿什琳捧着的发光蘑菇。

不是什么都要靠咒语解决。

“浴室在哪儿?”

“在外面。”

这可糟糕了,他们不能去外面,大乐师正和幽灵奋战呢。他环顾四周,寻找着他们需要的东西,目光锁定在阿什琳刚刚掉的那些事物上。

“你有盆、碗之类的东西吗?”

阿什琳在包里摸索一番,找出一只陶碗。

卢卡斯连忙捡起刚刚阿什琳掉落的水杯和镜子,将水全部倒进碗里,然后把镜子斜斜地插进碗里,动作飞快得像变魔术。

“光。”他向阿什琳伸出手。

阿什琳立刻明白,将从艾丹口袋中掉出的发光蘑菇递给他。它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玩意,此刻却成为这昏暗房间之中唯一的光源。

他举将蘑菇对准镜子。光线在镜面上游走、反射、弯折,最终击中对面的白墙。

一道绚烂的彩虹,顿时出现在墙上,似乎驱散了房间的所有黑暗。

“我要联系骑士团团长,塔拉。”卢卡斯清晰地说。

虹光微微波动。

果然,那个圆脸、棕色马尾辫精灵的面孔隐隐约约地显现在彩虹上。

“卢卡斯王子?”塔拉皱起眉头。

卢卡斯语速飞快:“没时间解释,请携带铁剑和盐来阿什琳·贝利的房间,希达公主的幽灵试图攻击我们。艾丹大人处境危险。”

话音刚落,塔拉就消失了。

阿什琳火速翻着咒语笔记,纸都快被翻烂了,试图找出一两个能帮上忙的咒语。卢卡斯则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艾丹的鲁特琴和笛子都离他很远。他被逼到角落,无路可逃。

“别怕,艾丹大人!”阿什琳举着笔记本说,“看我的——这上面说轰炸可能对幽灵有效。”

卢卡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提前为艾丹感到怜悯。

“Aero Terebro!”

一股强烈的气流冲向希达和艾丹。幽灵没有炸开,炸开的是艾丹柔顺的银发。

现在,他拥有了一颗蓬松的爆炸头。

卢卡斯觉得这实在不是可以放声大笑的场合,于是很礼貌地保持了冷静。

“谢谢新发型。”艾丹摸着头发,无奈地说。

希达开始慢慢陷入他体内。

“嘿,公主!”阿什琳喊道,“附身自己的舅舅难道不奇怪么?我建议你冲我来,毕竟都是女孩子。”

希达的幽灵果然还是年龄比较小,很容易被他们忽悠。她再次犹豫,来回看着艾丹和阿什琳,又选择向女巫飘去。

阿什琳念出第二道咒语。

一阵风拂过,除了让卢卡斯感觉凉快了些以外没什么作用。

阿什琳尴尬一笑:“为您扇扇风。”

就在希达透明的手触到阿什琳脖子的那一刹那,一把铁剑挥过。

精灵小公主尖叫一声,化作一缕烟雾,又立刻从卢卡斯一侧冒出来。塔拉迅速围绕希达撒下一圈白盐,困住她。

这下,幽灵彻底没有退路。

艾丹脸色苍白,爬到边缘拾起鲁特琴,面对希达的鬼魂坐下,演奏起来。

卢卡斯难以相信,第一次听自己的偶像真真切切地在面前演奏,竟是在这样离谱的场合。

他的音乐优美而悲伤,比起弹奏更像是在哀悼。带着魔法的旋律令卢卡斯感到哀伤,似乎世界即将终结,他也会和希达一样成为缥缈的鬼魂。

希达身边的黑烟渐渐消散。她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迷茫地看着他们。

艾丹停下演奏。

“这回真的是你,希达!”

“舅舅!”希达奔上去想要拥抱他,却发现碰不到,尴尬地放下手。

“希达公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阿什琳听起来很严肃,但卢卡斯知道她的问题向来不是那一挂的,“当幽灵是什么感觉?我是说,附身别人,灵魂碰到身体——哎哟!”

卢卡斯拍了她一下。

塔拉,则是真的很严肃。

“艾丹大人,任何幽灵都不得出现在伊洛文亚,就算是公主……”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艾丹说,“我已经发现希达的灵魂在画中有一段时间了……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只是为了保护我的朋友。塔拉,我希望你也能这么做。”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塔拉一眼。

卢卡斯不禁好奇这其中的故事故事——艾丹和塔拉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如您所愿。”骑士长冷冷道,“那么你们要怎么处置公主的幽灵?我建议,烧掉那幅画,让她彻底安息。”

“烧掉画也不会令我安息。”希达说,“我有话对我的母亲说。”

“以幽灵形态?”卢卡斯扬起眉毛。

希达点点头:“除非还有更好的方法。”

卢卡斯笑了笑,将他和阿什琳之前练习时的草图递给希达。

“的确还有更好的方法。”

第25章 魔法练习 别总听那些男孩的话,他们都……

亲爱的萨诺瓦:

距离我上次和你写信又隔了一段时间。当然, 现在我写信不代表我就原谅你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被忽视,请你看到就立即回信,好吗好吗?

黑女巫信徒对你的折磨还有影响吗?希望你已经恢复如初!如果你感到不舒服, 一定要告诉我,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我们已经得到了龙火, 现在正在伊洛文亚尝试获得风元素物品。卢卡斯认为它是诺卡利魔笛——意思是“生命之笛”,可以治愈生命。

然而,伊洛文亚和传说中的并不一样。

魔笛失踪了,伊洛文亚的神橡树被从埃多洛迷宫来的黑魔法感染,我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二者是否有联系;梅莉娅女王也尚未允许我们寻找并借用魔笛。我和卢卡斯打算用艺术与魔法的结合打动她!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好主意, 但我信任卢卡斯。他比我一开始想得要好多了, 没有那么傲慢(千万别告诉他), 而且当他站着走路的时候,长得很帅(划去),态度也不错。我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他是人和是猫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就和精神分裂似的——没夸张,如果你听到那只猫都说过什么鬼话, 你也会这么想的。为什么诅咒会有这种影响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好吧,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皇室的家伙, 但也许咱们对贵族的看法都应该有所改变。

我们离开狄亚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国王王后有没有起疑心?如果有的话, 请你再为我们编造点理由。据我所知,尼古拉斯二世对卢卡斯管得挺严呢。

还有一件事:关于“无味者驻西饮泪”,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们真的需要一些帮助, 尤其是当我发现由于我的过错,卢卡斯可能永远变成猫,并且诺克斯不知怎地知道了谜语,也在找这些物品!反正森林女神给了我这样的警告。

更恐怖的是,诺克斯可能没我们想得那么年轻。

对了,如果你对我的身世还有什么要说的,现在也是告诉我的好时机。森林之子这件事实在来得太突然,最近我们在练习新的森林魔法,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件事。

我本以为这意味着我可以开始自己的旅程,或者我是某个故事的主人公,但旅程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有趣。

我的父母也是森林巫师吗?为什么他们把我丢在白蜡树林里?森林神的血是否意味着我肩负着某种使命?有个精灵告诉我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是真的吗?

哦,萨诺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魔法真是一团糟!到底怎么才能记住那些咒语呢?你告诉我用感受,但只有感受可达不成计划。

万一我没有打动梅莉娅,而是激怒了她怎么办?

如果我们不在诺克斯之前拿到物品,不仅卢卡斯会失去人性,黑女巫还会被解放,黑暗时代就要来了!说不定都是我的错!

谁知道我们会被卷入这么大的事件?

祝你一切顺利。

又及:请告诉米娅我是在旅行,很快就回来。我不想让她担心。我想念她和她的小狗。

又又及:我突然想起来我的空间剪刀没有魔力了。你能告诉我怎么给它补充能量吗?说不定以后能用上呢。你知道的,我总是丢三落四,需要空间剪刀来找找落在家里的东西。

最爱你的,

阿什琳

——————

阿什琳又读了一遍自己的信,死死盯着信纸空白页,但萨诺瓦没有回复,就和他失踪那次一样。以前他都秒回的。

晚上就是星夜晚会了。而她的魔法依然胡乱飞扬,藤蔓如野狗一般四处冲来。

七天里,卢卡斯已经尽全力指导她,她能感觉到。他很有耐心,从来不会因为她的失控而说什么,顶多在猫的形态讽刺一两句。他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如何控制藤蔓的走向,给他画雕像的设计草图,但只会让阿什琳感到更深的挫败。

无论她怎么试图记下来设计图,似乎都毫无用处。她记不住。而藤蔓也不听她使唤,要么横冲直撞,要么生硬万分,要么软弱无力。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她勉勉强强完成了雕像,却在最后一刻让“希达”的头掉在地上。卢卡斯只好提醒她,她不是刽子手。而刚刚呢,她又算错了整个雕像的比例,最后整体效果有点儿迷你。

“有进步。”黑猫耳朵动了动。

阿什琳的心不断下沉。她无法承受他那双蓝眼睛里的失望,于是说:“我——我出去透透气。”

外面很凉,天色不晴却也不算太阴。银杏叶随秋风落在阿什琳的帽子边缘。她来到宫殿前的花园,随便找了处长椅坐下。

然而坐在椅子上并不能与她的心情适配,于是她往前一滑,盘腿坐在地上。

她对着花园里的植物挥手,试图继续练习控制植物的走向。

几朵快要凋零的蔷薇干脆凋零了。

“计划失败?”一双绿叶做的鞋出现在她眼前。

又是塔拉。今天的精灵骑士没穿铠甲,只着一身简便的墨绿色常服,长发随意披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精灵少女。

阿什琳狠狠瞪着她:“如果你是来幸灾乐祸的——”

“哦,我不是。”塔拉耸肩,“只是闲逛。今天放假。这地方可是我曾经的‘失败者专属座位’。”

她学着阿什琳的样子坐在地上,头靠着椅子腿。

“你?失败者?”阿什琳难以置信。

“我以前也喜欢在挫败的时候来这座花园。”塔拉怀念地说,“比如,当我的素描老师说我画的头发就像钢丝一样,然后所有同学都大笑时,我就会来这里痛哭流涕。”

“素描老师?”阿什琳有点困惑,“可是,你难道不是骑士么?”

“我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是骑士。”塔拉说,“看着我,人类。你觉得我长得像当骑士的料吗?”

是的。塔拉比骑士团剩下六个精灵都要瘦小,面貌也更为年幼。如果忽视她眼睛里的冷气,没有谁会觉得她是骑士长。

“不是很像。”阿什琳承认。

“在伊洛文亚,不会画画、不会唱歌也不会写作的精灵,基本没什么前途。”塔拉笑了笑,“小时候,我的两个好朋友都是天才,整个校园生活,我都活在他们的阴影里。一个叫艾丹,随便哼个调子就能让鸟儿合唱;一个叫劳瑞尔,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让你想跪下来看的素描。”

听到这两个名字,阿什琳睁大眼睛。

“没错,我们曾是铁三角。”塔拉注意到她的反应,“都说三角形关系是最稳定的,可是他们两个经常不带我一起玩。他们的音乐里没有我,画作里也没有我,我被落下了。我来到这座花园里为我不存在的天赋和失去的友谊哭泣。”

“很抱歉听到这些,塔拉。也谢谢你的分享。”阿什琳说,“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情——”

塔拉抬起手:“我还没有说完,人类。你能想象如果我一辈子去做那些文艺的事情,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吗?一个工匠,我想。

“我只是为了母亲才这样做的,我曾熬夜画那些没用的速写,吹奏不成调的乐曲,只为不让母亲失望。我们家只有我们两个,在精灵谷不算富裕。她希望我成为大艺术家,给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

阿什琳低下头。她也是为了卢卡斯才日夜练习,她只是希望卢卡斯看到她不是那个笨手笨脚、控制不好魔法的女孩,可到头来,她依然是。

“我根本不擅长排线、吹笛子或是背台词,但这不代表我一无是处。直到从三头犬爪下救了艾丹的命,我才发现这一点。”

“你——什么?”阿什琳的胃口总算被吊起来,“难道不是艾丹用音乐从三头犬爪下救了所有精灵吗?”

塔拉皱起眉毛。

“你们人类就是这么说的?好吧,的确。艾丹确实把它哄睡了,猎魔人也确实捅了它一剑。但是黑魔法怪兽是不会轻易死去的,它的挣扎时间很长。垂死挣扎时,中间那颗头朝着艾丹就咬过去了。我当时正好路过,情急之下,抢过旁边一个看傻了的猎魔人的弓——”她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动作,“——嗖!一箭射穿了它中间那只眼睛。”

“梅莉娅陛下感激不已,将我送去骑士学院。这之后我才开始学真正适合我的东西。”

塔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弯腰,从阿什琳之前“摧残”过的那丛花里摘下一朵黄色蔷薇,递给阿什琳。它蔫头耷脑的,毫无生气。

“多为自己想想。我不知道艾丹大人或卢卡斯王子都和你说了什么,但别总听那些男孩的话,他们都一样蠢。”

阿什琳咧开嘴:“我同意。”

她接过蔷薇,想象着晚会大获成功,心中一片明朗。蔷薇闪耀起金光,缓缓盛开。

塔拉摊开手:“瞧?你已经明白了。”

“嘿,塔拉!还有阿什琳!”

就在这时,劳瑞尔抱着一大摞摇摇欲坠的画纸冲了过来,耳朵上还别着三支不同型号的铅笔。画纸最上面的,是那张卢卡斯的速写。

“救命啊!艾丹说要看看我最新的作品,我得把这一坨屎山搬到他的房间。”劳瑞尔紧张地说,“能帮个忙不?该死,要塌了。”

即将滑落。塔拉立刻抱起一大半“屎山”。

“我想我得先走了,”阿什琳跳起来,“谢谢你,塔拉!再见,劳瑞尔!”

她转身跑开,脚步轻盈。多为自己想想。多想想自己的感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卢卡斯的草图,而是希达公主可能的样子,和一个母亲失去女儿的心碎。

她是真心想为那个逝去的小生命做点什么,想看到那个女孩的另一种模样。

或许她不擅长记精确的设计,但她还拥有想象。

指尖萦绕的魔法光芒愈加温暖。

她准备好了。

第26章 星夜晚会 她不再是那个手忙脚乱的小女……

伊洛文亚的橡子广场一年中只有一天会如此热闹, 那就是星月晚会。

星月晚会是为了纪念月神与星神,也是为纪念森林之神。这天晚上,所有精灵艺术家都会为大家、为神祇, 献上自己最伟大的创造品——戏剧、诗歌、音乐、舞蹈、绘画、雕塑, 等等等等, 不限形式。

这是一场艺术节,属于艺术家的魔法狂欢;而艺术过后的第二天,便是神秘的假面舞会,精灵们在享受艺术后开始不顾身份地玩乐。

舞台后,一些艺术家还在准备自己的作品。劳瑞尔疯狂地翻阅纸张,几个乐师在角落里弹竖琴排练。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可以的……”阿什琳自言自语,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想想自己, 想想自己, 对。

“放轻松。”卢卡斯说, “我们练习了那么久,你不会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你的紧张。”

“我的紧张是最次要的问题。记得我把天花板刺穿了的那次吗?”

卢卡斯一时没吭声,这说明他也很担心待会儿重蹈历史。

“那是个意外。”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这敷衍的语气只是阿什琳更惊慌了。她像中了时间循环咒一样在幕后踱步, 但来回走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最好看看外面的状况,说不定别的表演很糟糕,这样她就是最出彩的那个。

她悄悄拉开帷幕, 向外瞥去。

台下,魔法的光尘四处弥漫, 引领方向。清冷色调的灯笼愉快地在半空中悬浮,照亮精灵们期待的面孔。

酒杯在自己飞来飞去, 差点撞到观众。一个精灵不耐烦地把酒杯推到一边,那酒杯悲鸣一声,难过地自己碎了, 葡萄酒洒了一地。

梅莉娅女王坐在最中央的高台,看不出表情,身边一侧是艾丹。

全场鸦雀无声,静等梅莉娅发言。

“又到了这一刻。”女王的声音经魔法放大,洪亮但并不兴奋,“今夜,银月垂幕,金星为伴,伊洛文亚的子民,再次为森林女神献上颂歌。

“戏剧再现历史,诗歌铭刻心声,音乐沟通灵魂,画笔顶格故事。艺术,是我们血脉中的魔法,是神橡树赐予我们的希望。”

她停顿片刻,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

“我们都清楚,神橡树被病痛缠绕。而今夜的晚会,或将携艺术与灵气于神树,助其恢复神力。请牢记在心:若失神树,艺术将如折翼之鸟,再难翱翔;若失神树,我们的家园,将沦为比北方兽人更悲惨的境地;若失神树,伊洛文亚将不再是伊洛文亚。

“同时,也请允我们铭记,年轻的希达公主不久前进入灵界。这场晚会不仅献给森林女神,献给神树,献给所有伊洛文亚活着的子民,也献给那些死去的灵魂。”

她克制着语调中的悲伤,坐下来。艾丹扶上她的手,安慰地握了握。

阿什琳身边的艺术家们陆续上台。

首先是劳瑞尔。她的展示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面对面坐着的月神与森林神。二位神灵流光溢彩的长发是施加了咒语的颜料,仿若融化的月亮。

传说中的月亮与森林总是互相扶持,关系比日月更为巧妙,画面也若隐若现地展示着那种似有似无的纽带。

阿什琳并不喜欢这幅画,其中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和艾丹就是画作的模特,另一部分原因是她向来对这些老旧的故事兴趣不大。她本以为精灵艺术家会更看重自己的表达,而不是一遍又一遍描绘传说中的神祇呢。

但梅莉娅心情不错地点点头——这是她几个月前委托劳瑞尔完成的作品,自然是切合她心意的。

接着是一群乐师,声称是艾丹的学徒。悠扬的乐声一起,观众的目光便迷离起来,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那轻盈的节奏令阿什琳想要翩跹起舞,令她迷茫自己为何身处此地。上个月,她还在家里做草药;现在,她竟然在看精灵们的表演,就像一场梦。

虽然乐曲本身是艾丹速写的旧乐,但他们的技艺精湛得无可挑剔,梅莉娅女王甚至露出淡淡的微笑。

然后是华美的舞蹈、夸张的戏剧……

所有精灵的表演都如此出彩,但凡她有一丁点儿失误——

阿什琳发现自己浑身冒汗,她不能再看了。

“轮到我们了,阿什琳!”卢卡斯低声道,鼓励一笑,向她伸出手。

她深吸一口气,轻挽住他的胳膊,一起上场。

卢卡斯比她更紧张,她能感受到。他的胳膊在颤抖,眼神飘离。

但除此之外,他隐藏得很好——作为王子,他当然经历过不少面对众人上台的场合,只是他喜不喜欢就另说了。

成千上万双精灵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

阿什琳好像被扒光了衣服,在所有凝视下慢吞吞地行走。

为什么她还没有晕倒来着?

观众们窃窃私语起来,显然对他们空手上场迷惑不解,甚至有精灵大喊让他们下台。

没有乐器,没有画作,没有华服,只是抱着一株盆栽。

这算哪门子艺术表演?

“正如梅莉娅陛下先前所言,这场晚会不仅献给我们所有在场的鲜活生命,也献给那些隐入灵界的魂魄。”卢卡斯开口,“我们的作品,是一份献给梅莉娅陛下的礼物,也是一份献给希达公主的礼物。”

梅莉娅的眼睛轻微瞪大了些,但看不出别的情绪。

“接下来,有请阿什琳·贝利——森林之子,为大家献上这份大礼。”卢卡斯鞠了一躬,示意阿什琳。

这一刻终于来临。

阿什琳决定用一个老套的方法:将所有观众都想象成胡萝卜。没有谁在看她。

然而这个方法没有管用,她的魔法微缩在身体最隐秘的角落。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召唤不出任何魔力。

于是,她把胡萝卜换成了卢卡斯。

无数个卢卡斯望着她,有人,也有猫。

就和之前的练习一样。是卢卡斯在教导她,鼓励她,支持她。

她面冲盆栽,抬起手,藤蔓开始螺旋般生长。

魔力自她心中淌出,流畅自然,和她这七天练习的感觉并无差异。

就是这样。

她聚精会神,低念咒语,确保每个音节都准确无误。她在脑海中描摹着希达公主的形象:铜铃般的大眼睛、精巧的鼻子、圆润的下巴、柔软的长发、忧郁的坐姿。

她想象着希达公主的过去与本可能拥有的未来,一个精灵少女从原野中回过头,灿烂一一笑。

藤蔓在她的意念下增长、弯曲,每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个连接点都如她所想。

希达公主先是拥有了藤蔓的骨骼,接着,胸膛又绽开白玫瑰的心脏。它一张一合,模仿心脏真实的跳动。

嫩叶泛起,长枝延展。绿藤顺着人体结构优美地攀爬,交错缠绕,层层叠叠,填补枝干的缝隙,正如为新生的骨架增添血肉。

希达的长发是闪烁金光的纤细枝桠,于微风中自由摇摆。淡黄色的花与略微卷曲的小叶点缀着她的发辫,和真实女孩的发饰别无二致。

阿什琳的魔法植物,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

她的作品,与其他雕塑都不同——它们由死去的陶土与石膏雕刻,但她却用本就活着的枝藤进行创作。

生命的雕塑,魔法的雕塑,希达的雕塑。

她望向观众,发现他们的眼神真如她想象的那般:钦佩、震惊、着迷。

梅莉娅女王眼眶发红,很明显没料到他们会演这么一出。

阿什琳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就是全场的主人。

纵使她并没有用任何与心灵相关的魔法,但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