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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能这样轻而易举地牺牲自己的朋友,为了某个压根不存在的时代,为了空虚的所谓的艺术?

“我对你那无聊的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想知道我的看法吗?你以后可千万别当剧作家,不然观众都得睡着了。”她恶狠狠道。

“我不过是个想要重获新生的艺术家。”

“你称不上反派,更别提艺术家了——你就是个疯子。”阿什琳恶狠狠地说,“哦,不对,你是个想得到姐姐注意的可怜小男孩。”

艾丹故意忽视了她最后那句话。

“疯子?那叫先驱者。历史上所有伟人在成功之前都被你们这种人称作疯子。”

她想要逃跑,却感到魔法收紧了,自己动弹不得,只能徒劳挣扎。

艾丹凑近了些,阿什琳感到更恶心了。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安静听我说,或许你还有机会。刚刚说到哪儿了?对,我找到了……那个人类孩子。叫诺克斯,对吧?”

阿什琳呼吸暂停。

“不。”

“这么说你听说过他,真是太好了。”艾丹似乎真心为她高兴,“实际上,我想我写的音乐太强大了,引起了黑暗的共鸣。我不仅召唤了他,还给了他一些多余的、属于精灵的青春……本来我是想释放辛西娅的,当然那难度有点儿大。

“我不知道诺克斯具体是打哪儿来的,他是个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令人着迷……你的那位猫毛王子有时会令我想起他。唉,召唤出黑暗女巫的信徒,真是惊喜啊。他告诉了我不少关于迷宫的有趣知识。”

诺克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被艾丹的音乐赋予了青春,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二十年前还能见到巨龙爱苏萨,给她幻化药水,现在却依然是少年的容貌。

然而他不是龙牙村铁匠诺克斯的儿子吗?那位老诺克斯又是怎么回事?

小诺克斯可能在撒谎。也许他根本不是老诺克斯的孩子——他甚至不一定叫诺克斯,尽管龙牙村的人们觉得他们长得很像。说到底,他是从外地来的异乡人,一个黑魔法师。

这是条有用的信息,也是个好谜题,卢卡斯会喜欢的。阿什琳在脑中记上一笔。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此时艾丹正在将他的故事与阴谋全盘托出,明显是觉得,她会带着他的秘密进入坟墓。这样一来知道任何信息和谜题也没用了。

如果卢卡斯在这里就好了,她心想,紧接着又批评自己。

那个尖刻的混蛋又能帮上什么忙呢?要是他是猫还能让艾丹过敏,身为人类只能落得同样被艾丹控制的下场。

她必须一个人想办法挣脱。现在她既不能仅凭暴动的魔法解决问题,也没法获得他人的指点。

卢卡斯不在这里,但她的心与头脑都在。

艾丹到底在她身上下了什么魔法?

她对精灵的魔法了解少之又少,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就和任何魔法一样有迹可循。

艾丹是在刚才的音乐中束缚她的,那么想要打破,她必须回到音乐里。

可是她没有别的乐器……

阿什琳突然笑起来,一拍脑门。她真傻。

人的嗓音就是最方便的乐器,而她竟因为自己唱得烂而忘记了。

她突然大声哼唱起刚才的音乐,音准不比给巨龙哼的要好多少。

“你在干什么?”艾丹困惑道,再次想动用束缚魔法,可阿什琳那不着调儿的音乐已经奏效了。

整首音乐整体都快了好几个节拍。她进入了那片树林,来到埃多洛迷宫孤立的入口前,音乐高潮前夕。

就是这儿,艾丹将魔法放置在她肩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右肩,扯出一条细细的紫色丝线。

音乐的时空被这条丝线扯开了。

她回到现实,花园中的所有植物都开始动摇,随着她的情绪与意念扩散,直直冲精灵乐师飞去,没有绕半点儿弯路,每一根都方向精准,速度极快,没有多余的其他植物生长。

艾丹后退几步,被疯长的荆棘绊倒。他想要扒开植物,却被尖刺刮破手指。荆棘交错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把他囚禁其中。

“再动一下,”她说,“你受伤的就不止是手指了。”

几枝玫瑰将艾丹整个精灵绑了起来,令他看起来像是情人节的花束——邪恶版本的。

所有恶劣行径中,她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欺骗与利用。有那么几秒,她想要接着伤害他,让他为塔拉之死,为橡树之枯,为她白白付出的喜爱付出代价。

但在这么一个家伙身上浪费魔法完全不值得,她的魔法是会消耗能量的。不能让酒管事件重蹈。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荆棘为她让出小小的开口。

“现在,把魔笛还给我。”

“很好的尝试,”就算是在笼子里,天鹅也波澜不惊,“可惜都是无用功,你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

“我记性没那么差。”

“是啊,但喝了遗忘药水后就不一定了。”艾丹笑道,“请原谅,我在你的葡萄酒里动了点手脚。再过几分钟,你就会忘记喝下那杯酒之后的所有事。”

阿什琳一阵反胃。

“遗忘药水?”

艾丹怎么会配魔药?

就连她,一个从小跟着国家级治疗巫师学习草药的女巫,也不会配遗忘药水。

接着,一个动作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塔拉的家,艾丹的手,塞提尔落在柜子上的药剂瓶。

她还没有开始遗忘,艾丹的确从塞提尔的药品中拿了什么。

“不错,会配遗忘药水的精灵不多了,但塞提尔是个出色的医师。”艾丹读着她的眼神,“很快,除了我,没有人会知道神橡树真正的死因,也没有人会知道,你到哪里去了。

“实际上,我会悲伤地告诉他们,你的魔法失败了,与神橡树同归于尽。之后,伊洛文亚将在我与诺克斯的带领下,彻底迎来新的曙光。”

“您确定吗?”

一个清晰又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卢卡斯从雕像绕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一样狼狈,衣服不仅没干透,猫毛也没掉。

月光之下,微风拂过,漆黑的卷发被凌乱地吹散了,露出他倦怠又英俊的面孔。

然而再多疲惫与狼藉也无法掩盖他一贯拥有的气质。他眉毛上挑,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微笑,好像刚刚给整个世界开了一场巨大的玩笑。

艾丹僵在笼子里。

“永远不要忘了抬头看看月亮啊,大人。”

人类王子说着,手指向夜空。

黑幕之中,银白色的圆月周围,是一道月光彩虹。

是彩虹通讯。

彩虹上,是梅莉娅陛下错愕的面孔——

作者有话说:最近修改了一些前文的细节,然后发现爆字数了……(???)

第36章 另一张画 画画要注意材料啊!……

“抱歉打断您的独白, 大人。不过或许您没注意到,女王陛下正在从彩虹通讯在线观看呢。”卢卡斯慢悠悠地说,“梅莉娅陛下, 如您所见, 您的弟弟已将真相一五一十地呈现给大家了。”

“艾丹, ”梅莉娅不可置信道,“这是真的?你怎么能摧毁我们族人数百年的传统?”

艾丹的脸扭曲起来。“传统扼杀了我们的灵感,梅莉娅!你太过悲伤,看不清这一点!”

彩虹中传来另一个精灵的声音。

“天啊!呃,陛下,需要我……啊,去叫卫兵吗?这……好像挺严重啊。”

“废话, 泽兰。”梅莉娅恼火地说, “现在就给我去花园。”

彩虹消失了, 卢卡斯转向艾丹,笑容不见踪影。

“请告诉我们怎么解除遗忘药水的效果。”他的语气罕见地冰凉。

“当然,”艾丹迅速认清现状, “前提是放了我。”

“异想天开。”阿什琳立刻道,“等着进地牢吧,大乐师。”

艾丹耸耸肩。

“那好吧, 还有五分钟你就会失忆了。”

这句话之后,他们三个陷入了一种诡异又尴尬的氛围, 只能等待其他精灵到来。艾丹跪在笼子里,却看不出什么被挫败的迹象。也许他还有别的计划, 阿什琳心想,可无论怎样他现在都被束缚住了。

“听着,阿什琳。”卢卡斯深吸一口气, “之前的话……我很抱歉。我被冲昏了头脑。”

阿什琳没有看他。

“你什么也不用说,马上我就都忘了。”

“你不会忘的。有什么记不清的可以问任何别的精灵,毕竟咱们刚才吵得如此激烈,整个精灵谷都听见了。”

阿什琳这下看向他了,表情严肃。

“开玩笑。我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卢卡斯赶紧说。

“哈哈,非常好笑。”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忘了,可以用魔法共享我们的记忆。”卢卡斯犹豫一下,接下来的话说得比顺口溜还要快,“阿什琳,我是个自私自利、不知感恩的幼稚鬼,以为你的陪伴是天经地义,实际上你完全可以和任何人或精灵去舞会,也没有必要为了我出生入死,就算我真的变成猫了也不能怪你。

“非常抱歉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如果你不原谅我或者决定不再帮我,我完全可以理解。请回去找萨诺瓦,我会自己前往北方。”

阿什琳瞪着他,被最后两句话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不是认真的吧?

这么久了,他应该知道,她不是会随意放弃的人。一瞬间,她又觉得火大:他竟然以为她会让他一个人去北方——她不是已经表明了她会一路走到底吗?而且,她怎么可能错过去见兽人的机会,她最喜欢带毛的东西了。

卢卡斯那双天蓝色的眼睛诚恳地望着她,嘴抿成一条线,手不断把刚变得干燥一点的前发撩到后面。

阿什琳真担心,他再撩头发就要和尼古拉斯二世一样秃顶了。

真是个傻瓜。

她一时分神,放松了对荆棘的控制。

艾丹趁机扒开植物,不顾划伤,向花园的反方向跑去。

他当然知道,想要对抗森林魔法,一定要离大自然远一点儿——现在他周围没有植物了。

阿什琳和卢卡斯拔腿就追,问题是,他们两个都很难说是体育健将,而阿什琳的长裙显然也不是为追赶罪犯设计的。

没过多久两人就累得不行,大口喘息。

她看着身前卢卡斯的蓝色披风,突然停下来,一把拽住他。

“怎么?”卢卡斯紧张地看了看跑远的艾丹,又看向她,“别让那家伙跑了——”

阿什琳没说话,直接使劲儿将他的披风扯了下来。

“嗷!这是借的!虽然是艾丹的,但梅莉娅警告过关于赔偿费的事——”

她没理他,将披风对准艾丹的背影,狠狠一扔,并附赠一句风元素的咒语。

披风像一张蓝色捕鸟网一样,精准地落在艾丹的脸上。

精灵大乐师猛然停下,抖下披风,猫毛已经开始起作用。

他打起喷嚏,抽了抽鼻子。可惜就算过敏,他也能坚持跑步,也许精灵们每天有着保持体育锻炼的好习惯。

披风上的猫毛毕竟和真正的猫有所区别,不像先前与三头犬搏斗时对他产生那么大影响。他们追上去,却依然没来得及抓住他。

艾丹抹了把眼泪,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然而猫毛的确拖累了他的速度,至少他被骑士们逮到的概率增大了。

“把他交给梅莉娅吧。”卢卡斯说,“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现在整个伊洛文亚都知道他的计划了,全城的骑士都在搜罗他,逃跑无异于自欺欺人。”

“但是我见识过艾丹的音乐魔法了,魔笛也还在他手上,他还有机会做出别的举动。”阿什琳皱眉道,“比如说——”

“比如说?”

这时,阿什琳突然觉得有些迷茫。

她和卢卡斯站在这儿干什么?上一秒,她还在宴会大厅喝酒呢。

“阿什琳,”卢卡斯焦急地说,拉住她的手,“快对我们使用记忆共享咒。”

“什么?”

“没时间了,快!”

她只好照做。这回,她从卢卡斯的视角又得知了整个事情经过。

记忆共享算是心灵魔法中比较客观的一种,她无法知晓卢卡斯的心理,只是从他的记忆中明白事情发生的经过。

卢卡斯蹲在雕像后面,在艾丹揭露一切之前便利用月光彩虹低声联系了梅莉娅,并告诉她在得知全部真相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彩虹通讯的画面是模糊的,但声音一清二楚;梅莉娅什么都没落下。艾丹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

“你刚刚正在试图告诉艾丹还能做什么。”卢卡斯提醒。

阿什琳拍了拍腿。

“对!诺克斯!他和诺克斯是盟友,记得吗?”

“那么这是艾丹唯一的出路。”卢卡斯说,“联系诺克斯。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联系?文字传输咒?”

他们对视一眼,那么信纸肯定在艾丹的房间。

艾丹的音乐有魔法,现在手里还有魔笛,或许他无法打败梅莉娅的所有部下,但绕过几个守卫进入自己的房间并非不可能。

他不住在主殿,而是在水晶塔旁边的另一座小宫殿里,梅莉娅的精灵需要花一阵时间才能赶到。

目前,他们说不准艾丹知不知道诺克斯也在寻找魔笛,但等梅莉娅在他的房间抓住他时,很可能诺克斯便已知晓一切。

阿什琳和卢卡斯来到艾丹的住处,毫不意外地发现路上所有守卫都倒在地上,昏昏大睡,鼾声连连。

艾丹把他们都催眠了。

门上了锁,但毫无用处。

因为,那是一扇木门。

所有以植物为原材料的东西,对阿什琳来说都是帮助。

一想到艾丹,这个大名鼎鼎的偶像,竟然骗了她这么久,还声称自己迷恋她,并与她共舞,阿什琳不禁怒火满腔。

他们辛辛苦苦一路赶来,甚至有精灵死去,到头来却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一个因丢了灵感而丧心病狂的乐师身上。

她这辈子还从未认识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或精灵——呸,管他呢!

她眼中绿光一闪,木门便应她意念炸飞,木片洒满地面,连卢卡斯都被惊得一跳。

“你还真是位开锁大师。”卢卡斯望着木屑,语气讽刺,“这下艾丹肯定不知道我们来了。”

“闭嘴。”

“好的。”他反应迅速。

鉴于开门开得太炸裂,他们一点儿也没有试图掩盖进屋的动静,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银发精灵正对着书桌前的几张纸,若有所思。

“走投无路了,大人?”阿什琳说着,让窗台上所有盆栽都冲艾丹生长,“听我的,把魔笛还给我,好好回主殿和姐姐叙叙旧吧。”

他们完全处在上风:阿什琳的魔法植物速度极快,操控也比以前精准多了,而艾丹若想用音乐打败她,恐怕还得演奏一会儿。想要控制他轻而易举。

艾丹却像没看见他们一样,专注地望着书桌。

“七、十七、七十……”他用一种梦幻的语调说着,“无论哪种七,都是充满了魔力,不是吗?”

“啊,也许他终于彻底疯了。”卢卡斯耸耸肩,“直接拿下他吧,阿什琳。”

阿什琳点点头,植物立刻向艾丹冲去,精灵乐师却灵巧地一钻,暂时躲过,轻轻抬起手,手里是一张纸。

起先,她以为那是文字传输用的信纸。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冲动,阿什。”

阿什琳一阵反胃。

“别叫我阿什。”接着她看清了那张纸,上面没有字,而是一幅画,“等等,那是……”

“是的。”艾丹开心地笑了,“又是我们不守规矩的劳瑞尔的作品之一。”

他又离得近了点儿,阿什琳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他手里拿的,正是那天阿什琳在劳瑞尔的画室中看到的速写。

卢卡斯的速写。

画中的他在主殿中向梅莉娅承诺会献上礼物,自信而优雅。

“不会吧,”卢卡斯是他们三人中最惊讶的,“这是我?”

阿什琳不耐烦地摆摆手,此时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用植物把这个乐师勒死。

“一幅卢卡斯的画罢了。你想说什么?”

“不只是画。”艾丹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卢卡斯·德维尔……你今年刚好要十七岁了,是不是?”

“那又如何?”卢卡斯问道,随后眉头一紧,“不,你不会是在暗示……但是艺术与年龄的关系只是精灵的规矩,人类不受影响。”

“那你就错了。自从你们踏进伊洛文亚,就一直受到精灵魔法的影响。对精灵来说,七十岁前的灵魂尚未成型;而对人类来说……”他微微一笑,“这个数字就可能变成了七岁,又或者,十七岁。卢卡斯的灵魂可能已经稳定了,也有可能即将稳定,就差那么一点儿——谁知道呢?你们敢冒这个风险吗?倘若我现在撕毁这张画,你们又怎么确定,卢卡斯会不会有一部分灵魂出现问题?”

阿什琳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怎么也没想到,艾丹竟然会用劳瑞尔一时兴起给卢卡斯画的速写对付他们。

的确,他们无法确定他所言真假。历史上有哪个人类在精灵谷时灵魂被数字七影响了吗?

她看了看卢卡斯,他似乎也十分迷茫,一个劲盯着自己的速写看,好像很不习惯在别的地方看到自己的脸一样。

这回他们不能再比速度了;在阿什琳的藤蔓攻击之前,艾丹就可以撕碎卢卡斯的速写。

“没错,”艾丹满意道,“放下魔法,不然我就撕掉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阵混乱的脚步传来。造型夸张的红头发精灵冲进房间,火烈鸟面具掉在地上。

她举着一根铅笔,对准艾丹:“不许动!”

“呃,劳瑞尔,你在用铅笔威胁他。”卢卡斯指出。

“那可是我最特别的作品!我甚至只是在莎草纸上就完成了,千万别动!”劳瑞尔挥舞着铅笔,“我刚从宫殿里看到你们你追我赶的,就知道要出事——果然,艾丹,你竟然想撕毁我的得意之作。”

话音一落,卢卡斯动作却放松起来,悠闲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大人,您撕吧。”他以谈论天气的口吻说。

阿什琳和劳瑞尔同时惊讶地转过头:“什么?”

艾丹则眯起眼睛。

“你确定?”

卢卡斯对阿什琳说:“直接束缚他,阿什琳,别犹豫。”

她正要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他冲她挤了挤眼,口型说了一个词:

植物。

然后又坚定地看向自己的速写。

阿什琳不到一秒就心领神会。

劳瑞尔说卢卡斯的速写用的是莎草纸。

莎草纸的原材料是莎草的内茎,也是植物的一部分。

就算艾丹撕掉速写后,卢卡斯的灵魂出了事,阿什琳也能将速写复原。

于是,所有事情都在同一时刻发生。

阿什琳的魔法狂野地喷涌而出。刺啦一声,艾丹狠狠地将画纸一撕,劳瑞尔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常青藤捆住了精灵大乐师,画上卢卡斯破碎的脸轻轻飘落。

真正的卢卡斯大叫一声,面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你还好吗?”阿什琳将艾丹身上的藤蔓抽紧,魔笛塞进空间背包,回头看向人类王子。

“我很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他自己,“只不过——天啊,太可怕了!”

“什么可怕?”阿什琳摸不着头脑。

卢卡斯夸张地挥舞双臂,示意周围整个环境。

“一切都太可怕了!我受不了了——快带我离开这儿!”他称得上是泪眼盈盈,“我不能再失去你了,阿什琳!”

阿什琳瞪着他,好像在观看灾难现场。

这,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之一。

他睁大蓝色的眼睛,眉毛向上斜,恳切地望着她,简直硬生生地从猫类转为了狗。

绝不是卢卡斯本人。

第37章 猫耳少年 “你……摸摸你的头顶。”……

一时间, 阿什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放声大笑。

“看来我是对的,”艾丹被绑着还是很淡定,一副看戏的模样, “卢卡斯的灵魂也没成型呢。劳瑞尔的神来之笔抓住了他的从容, 现在他的所有冷静都消失了。

“有意思!如果你抹去一个人灵魂中的某些特质——甚至是重要特质, 那么他还是原来这个人吗?如何定义这个范围呢?”

卢卡斯看起来的确像要哭了,可怜兮兮的。现在他开始疯狂兜圈子,躁动不安。

阿什琳赶紧集中精神到速写的碎片上,复原。她在心中默念。

碎片颤颤悠悠地升到空中,好像很害怕,尝试着黏在一起,结果一碰到对方又闪电般散开了, 七零八落地回到地上。

“这是什么?”卢卡斯惊恐地问, “这些纸片会杀了我们的, 阿什琳!”

他扯住她的衣角,如果他现在有尾巴,肯定会摇摆起来。

阿什琳真希望自己有什么东西能够记录王子殿下的这一刻。

“好了, 乖。”她拍拍他的头,“我这就消灭碎片。”

她重新将注意力汇聚在纸片上:“我说,复原!”

碎片们一惊, 匆匆忙忙地排好顺序,像一列士兵。阿什琳抬起手, 绿光终于令它们黏在一起。

“好点儿了吗,殿下?”她问道。

卢卡斯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扶上桌子稳住自己,揉了揉眼睛,看向别处, 似乎有些尴尬。

“好多了。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谢谢。”

“不客气,我会永远在内心深处帮你记住这一幕的。”阿什琳说。

劳瑞尔拾起那张速写,抱在胸前,大大松了口气。

卢卡斯则装模作样地检查起艾丹的桌子,就像一只跳墙失败的猫。现在和她之前认识的那个人(或猫)没有任何区别了。

“好消息,没有文字传输信纸。咱们来的很是及时。”

“诺克斯会知道的,”艾丹说,阿什琳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自信,“他会回来救我。一切都还没有结——”

“结束了。”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艾丹终于收敛笑容。

卢卡斯的身后,站着梅莉娅女王和精灵骑士。

“梅莉娅……”

“逮捕他。”梅莉娅面无表情地说。

骑士们押着艾丹离开。梅莉娅瞥了两个人类一眼,没有说话。

劳瑞尔不知所措地站在两个人类中间。

“呃,我想你们需要点儿私人空间?”她挥了挥速写,嘟囔着离开,“真是个精彩的故事……现在我的两个童年好友都不在了……”她倒是看得挺开。

夜色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望着艾丹远去的背影,阿什琳感到一阵难过。

不是为艾丹。

先是为梅莉娅。她各种意义上地失去了所有家人,唯一的弟弟也背叛了她。

做一个孤独的永生女王是什么感受?她无法想象。

而接着又为她自己。

她曾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喜欢这个精灵的音乐,她曾真的把自己的心灵托付给那些旋律。

可经历了这些之后,她该如何再看待那些乐谱,那些曲调呢?当她再一次听到《树妖与少年》,会不会永远失去过去的快乐呢?

她痛恨艾丹,痛恨他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变成一种恶心的回忆。

她小时候向往的外面的世界,的确充满绚烂的魔法,可现在她终于清晰地明白:黑暗与其共生,而她与这些黑暗愈来愈近。这和她想的并不完全重合。

在她的幻想里,旅途永远都是自由且浪漫的。

在龙息山时,一切都还不一样。龙晶石洞窟只要直面恐惧就能破解。龙与人类、精灵一般是智慧的种族,只是被世人误解,小龙爱苏萨不过是个缺爱的宝宝。

在那里,纯净的魔法依然有效,共鸣的情感还能拯救。

可一向美丽高贵又纯洁的精灵,却也会被迷宫的黑魔法蛊惑,而他们竟然掉以轻心。

当她看不清真相,看不出阴影时,她的那些感情又有什么用呢?

要是她从一开始就敏锐地关注到艾丹的异常,要是她不那么神经大条,被自己的偶像蒙蔽双眼……塔拉或许能活下来,神橡树也不会这么突然地死去。

她已经强大到能够独自面对远比龙要恐怖得多的东西了么?

阿什琳不能肯定。

或许,要不是卢卡斯,她现在已经是个什么都忘了的傻子了。

“总得来说是好结局,对吧?”这时,卢卡斯故作轻松地说,声音和刚才一样有点儿紧张,阿什琳猜这也是他内疚的一部分,“除了对那棵树来说,它现在可真是件暗黑风艺术品。”

阿什琳白了他一眼。

她望着那张苍白、疲倦、不安的脸,思索究竟是该打他一拳,还是给他一个拥抱。

“不合时宜?”他局促地问,“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活着。除了树。不,还除了塔拉。不对,我在说什么?”

他突然显得不那么会说话了,一点也不像赫利安城的王子,就是一个普通的青少年。

第一次见到卢卡斯时,他刚刚病好,在床上拥抱母亲,给了阿什琳一个虚弱但温柔的笑容。当时他那双蓝眼睛显得那么那么遥远,那么梦幻,就算他们身处同一室,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令阿什琳感觉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之前她也对卢卡斯强调过,身份与阶级对她来说不是成为朋友的栅栏。的确,她没有说谎:她关心他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本身。

可直至这一瞬,她才蓦然察觉,内心深处,无论朋友与否,他一直是一个“王子”——一个与她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人,一个除了被迫而行的旅伴外再无关联的人,一个活在人们的低语中、活在泛黄的书页里、活在河湾少女幻想中的人。猫的意外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当然,作为贵族,他和阿什琳以前在河湾村认识那些男孩都不一样。那些孩子只会嘲笑她,拿她开女巫的玩笑,在她的神学课本里放毛毛虫,或者趁她午睡时剪掉她的头发。

相比之下,卢卡斯高贵文雅,又带着点可爱的恼人。这很不错,但并不意味着什么,只能说明他成长环境优渥。若非那场荒谬的治疗意外,他们甚至永远都不会有交集。她会一直在狐尾河湾跟着萨诺瓦学习、做草药,而他也会在宫廷当一个越来越尊贵的皇室成员。

此时,他们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的慌张,反而令她爽朗起来。

倏然间,她觉得他们两个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可她说不清是什么。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和浅淡的感受,几乎可以不计。

他们目光交汇,他漂亮的眼睛和最初一样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

她听到自己的心欢喜地跳了起来,但她的心明明从来没有停止过跳动。

卢卡斯叹了一口气,不安地把头发顺到后头,移开目光。

“对不起。忽略我吧,阿——贝利小姐。我这就安排皇室来接你,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回家了。”

阿什琳本来都打算抱他了,结果听到这话不得不转变了思想。

“‘贝利小姐’?我什么时候又成了‘贝利小姐’了?”最后,她问道。

“嗯,”卢卡斯抿着嘴,眨眨眼睛,好像这就显得无辜了一般,“大概从我冲你大喊‘白痴’开始?”

“你才是那个白痴,你知道吧?”

卢卡斯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再同意不过。”

“还是个自大狂。”

“说得太对了。”

“一个混蛋。”

“等等,这好像有点过分了吧?”

“我也有错。”阿什琳撇了撇嘴,“唉,说到底所有事其实都是我的错。我差不多每件事都做错了。如果我没有被艾丹蒙蔽双眼——”

“不,是我的错。”

“你听我说——”

“好了。如果我们要在这儿为了谁错得更多而争吵的话,那才是真的可笑。”

阿什琳表示赞同。

“回家后我们可有事干了,”她说道,“要卖掉二百七十多本乐谱呢。”

卢卡斯做了个鬼脸,而阿什琳嘴角上扬,完全止不住笑。

他们初遇时她还担心冲王子做鬼脸不合时宜,其实王子也会做鬼脸。

“那可真是一大笔钱啊,父王说不定会就此对我改观呢。”他忐忑地看了阿什琳一眼,“嗯,说到父王,我绝不会让他知道你施咒失误的事的,我之前说的那些关于他会以为你谋害王子什么的鬼话你就统统当没说过。咱们明天分开之后,你也不要和其他人透露黑巫师的事,不然传到父王那里,你们巫师都要遭殃。”

“等等,”阿什琳又好气又好笑,“分开?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上路吧,一只猫怎么可能给自己解咒?”

“呃,你的确没有反驳啊。”

阿什琳没忍住,还是在他肩上给了他一拳,在没受伤的那侧。

“嘿!”

“有一件事你没说错。”阿什琳叹了一口气,“我想我的确对冒险有点……乐在其中了。当然,不代表我喜欢三头犬、黑暗迷宫和黑巫师。我只是指这种新奇的体验本身。

“我一辈子都住在狐尾河湾,那儿的景色和故事都有限,当我离开后才发现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你是王子,我不指望你能理解……”

“实际上,我相当理解。”卢卡斯轻声道,“我也是。”

阿什琳抬起眉毛。

“你?”

卢卡斯摊开手。

“谁小时候没做过梦?我以前想过当海盗,当吟游诗人,还有当游侠。后来我发现我其实只能当王子,挺扫兴的——我既无法成为受人尊敬的国王,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说这话时,阿什琳注意到卢卡斯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

她震惊地后退两步,瞪大眼睛。

卢卡斯误会了她的举动。

“好吧,我又说太多了。你是对的,我太自私了,不该说这么多自己的事——”

“不是的,卢卡斯,”阿什琳摇摇头,“你……摸摸你的头顶。”

“我的头顶?”他困惑地伸出手,摸到那东西后,脸色骤然一变,“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凌乱的黑发上,多出来两只黑色的猫耳朵。

毛绒绒的——

作者有话说:卢卡斯的那句“不合时宜”,更地道地说是Too soon?——悲剧发生后玩笑开太快,并且也不好笑(。)

最近给前文(很靠前)修改了许多细节

第38章 诅咒加深 四只耳朵加一条猫尾巴~

阿什琳坏笑起来,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摸了几下,手感极佳。

卢卡斯像真正的猫一样弹跳起来,猫耳贴向后面, 手把黑发顺到人耳后。

现在他有四只耳朵了, 简直和兽人一样。四只耳朵的听力是怎么运作的?要是现在她大喊大叫, 会不会把卢卡斯吵到耳聋?

“你干什么?!”

“好了,扯平了。”阿什琳庄重地说,“卢卡斯·德维尔,我郑重宣布,你我之间的往事一笔勾销。”

接着,她注意到他身后也有东西在动。

“你在看什么?”卢卡斯怀疑地问,“就像我长了条尾巴似的。”

阿什琳做了深呼吸, 纯粹是防止漏出大笑。

“嗯, 这是你目前为止说过的最聪明的话了。”

卢卡斯僵硬着, 缓缓地将手伸向身后,意识到自己摸到什么之后,猫耳向头发贴得更紧了。

一条猫尾巴。

“神啊。”他愁容满面, “我亲爱的女巫小姐,你确定自己不小心诅咒时没有加入什么个人恶趣味?”

“我庄严发誓完全没有。”阿什琳严肃地说。

但这严肃没能持续太长时间,空气都被她剧烈的大笑吓得一抖。她笑到肚子疼, 好不容易喘过气后,扶着腰起身, 新奇地拽了拽那条尾巴。

卢卡斯无奈地看着她。

“对对对,很好玩。”他敷衍道, “你有什么解决方案能缓解该症状,大魔法师?”

“让我想想——啊,一起去北方去拿到兽人花环, 怎么样?你瞧,现在你也变成兽人的样子了,前往兽人领地再合适不过。”

“真是天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然而话音刚落,他的猫耳朵却不受控制地胡乱抖动起来。他整个猫人一机灵,扶住身后的墙。

“完蛋了,”他悲观地说,“森林女神的话已经开始奏效!我就要——”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变成了真正的黑猫。

“变成猫。”他用猫语补充。

可现在依然是晚上,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好几个小时。

“天哪,我不会就这样变不回来了吧!”他恐惧地踱步,“是不是没过多久我也就失去思考能力了?”

“别担心,可能这只是个意外,毕竟刚才你灵魂的一部分都被撕碎了,明天可能就会恢复。”

卢卡斯不是很信服:“希望如此。”

阿什琳向他保证:“解决伊洛文亚的事后我们立马就出发。我不会再随便和路人跳舞浪费时间了,我发誓。”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卢卡斯很快地说,“我无权干涉。现在没有谁欠谁任何事。当然,我还是建议你下次挑一个更风趣的舞伴,这个太乏味了。”

“是吗?大乐师作为黑魔法幕后主使依然算‘乏味’?”

“反正没有某只猫有趣。”

阿什琳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嗯,那肯定不是你。”

他们一同大笑起来,笑声被秋日的晚风卷到很远的地方,比音乐更加悠扬。

远处,不知从哪,传来优美的琴声。

可能是想要接着假面舞会跳舞的精灵,可能是熬夜练习的乐师学徒,也可能……完全不重要。

阿什琳下定决心,不能让艾丹毁掉她对音乐的美好回忆。当她听到那些音乐时,它们就是属于她的了。

一个疯子乐师不能改变任何她的热爱,她还是她,音乐还是音乐,魔法也还是魔法。

就让她那猫毛过敏的偶像一边凉快去吧。

————

最近缺的觉实在太多,阿什琳直到中午才起床。这本来就是她在狐尾河湾时的习惯,因为萨诺瓦起得比她还晚。

许久以来的第一次,她整夜无梦。

萨诺瓦也给她回了信,不过比之前都要短,字迹清晰了许多,可能他终于开始学习书法了。

亲爱的阿什琳:

真是抱歉,我竟然忘了信纸在哪里,方才收拾房间才看到你的消息。很高兴告诉你,我的身体非常好。

不知道晚会是否顺利?恕我对精灵的艺术魔法了解甚少,爱莫能助。

对于你的父母,我只能猜测,森林之血是从母亲传向女儿,你的母亲大概也是一位森林女巫。然而你也知道,他们生活在禁魔时代,很可能遭受猎巫运动迫害,在逃亡途中将你藏至森林。

至于“驻西饮泪”,我的确在这段时间翻找了不少关于泪水的传说,有一个故事引起了我的兴趣:几百年前,曾有一个名叫费尔南多的游侠,用自己的泪水博得了月亮的同情。

然而这是个模糊不清的故事——甚至难以称得上为故事。它有上百种版本,毫无寓意与逻辑。唯一有价值的地方恐怕就在于,泪水是与月神相关的。费尔南多的身份也颇有争议。

最近我在忙着处理河湾村的一些疾病,有点棘手,如果你们想进一步调查,我建议你们去王城的图书馆查找资料。

最后,空间剪刀,你只用在上面用炭笔画几个符文,我在信纸背面已经为你画好。

祝你一切顺利!

爱你的,

萨诺瓦

阿什琳按照萨诺瓦的指示,给空间剪刀画上符文,这下她可以从家中自己的桌子上拿东西了。

当然,空间剪刀并非万能,她只能摸到自己的桌子,找几张纸笔什么的。其实她压根不记得走之前的桌子上有什么,但像她这样的记忆力,给空间剪刀充点能量总归有备无患。

她打开窗户,山雀可爱地叫着。伊洛文亚的阳光洒在脸上时,她感到一阵留恋。

在经历了这么多后,伊洛文亚的美丽没有丝毫减退,神橡树的死亡没有完全挫败精灵的灵感与气势,而艾丹计划的失败,令迷宫的黑魔法止步于橡树之死,无法再进一步。

梅莉娅将艾丹的罪证放给了所有公民,只有他是精灵们仇恨的对象。

实不相瞒,这个精彩的故事还在艺术家中激起了不少火花,尤其是劳瑞尔,毕竟她自己也参与了故事。

“告诉我所有细节。”前往主殿的路上时,她激动地拿起笔记本,从头发里取出一根炭笔,“两个男孩为你大打出手了吗?你在音乐里看到了什么?艾丹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一,当然没有!第二,其实我不记得了,因为后来遗忘药水发挥了作用。至于第三……”阿什琳一笑,“你可以去地牢亲自拜访他。不过劳瑞尔,还有件事我要拜托你。”

“没问题。但你也别太信任我了,我记性不是一般的差。”

“答应我收好你所有的违规画作。”阿什琳说,“你画的卢卡斯王子可差点令艾丹逃过一劫。”

劳瑞尔立刻换上最严肃的表情。

“如果你实在担心,我可以把他的脸涂掉,这样就不是卢卡斯的画了。”

阿什琳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她还剩一件事没做。

神橡树虽然死去了,但森林女神的礼物不能消逝,不然会打破平衡。精灵们需要某种新的标志,新的寄托,建立于旧的土壤之上。

而她,阿什琳,可以成为它的创造者。

希达的藤蔓雕像。

阿什琳依稀记得,希达的灵魂与藤蔓融为一体。她不确定这是怎么发生的,但绝非偶然。

她站在她的作品面前,屏息凝神,绿色的魔法从她手心中自然地流淌出来。

等她再次睁眼时,伊洛文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精灵小女孩站在中央。

“阿什琳。为何唤醒我?”

阿什琳扬起眉毛:“这么说你现在住在我的作品里,公主?”

“可以这么理解。”

“我有任务交给你,”阿什琳认真地说,“希达,神橡树已经死去,但精灵的魔法与艺术依然活着。它们需要一样神橡树这样的象征物来支撑,作为……精神支柱。我希望你能让你的雕像成为这样东西,和曾经的神橡树那样,守护伊洛文亚。你能做到吗?”

希达久久凝视着她,点了点头。

“我想我可以。”

语毕,她们两个都开始发光,直到绿色和白色的光充盈着整个空间,最终涨破,将阿什琳送回现实。

希达的藤蔓雕像里,光芒若隐若现,既不像先前与她灵魂对话是那样如同灯笼,也不像她沉睡后那般死寂,而是陷入某种平衡之态。只要有重要的精灵呼唤,她就可以随时醒来。

“你做得很好。”梅莉娅的声音从阿什琳身后传来。

精灵女王看起来和阿什琳初见那次别无二致,只是更加疲惫了。然而就这样疲惫的脸上,竟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我很抱歉。”阿什琳下意识地说。

“为了什么?”

“为你的失去。克里夫、希达、艾丹……他们都是你的家人。”

梅莉娅目光游离。

“是啊。但身为女王,恐怕还有比一味哀悼失去重要得多的事情。死神赐予我礼物,只是为了让永生者瞥见灵界一角,更加珍惜现生。”

她们就这样在希达的雕像面前站着,直到落日最后的余晖隐没西山。

金红色的光勾勒着伊洛文亚那些曲线型建筑的边缘,仿佛一道开始灵验的魔咒。

阿什琳推开卢卡斯的房门,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敲门,于是又退回去敲了几下。

“卢卡斯,是我。是时候出发啦——”

她止住话头。

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房间里的,依然是一只黑猫。

“我想,昨天晚上的突变不是意外。”黑猫沮丧地说,“诅咒真的加深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多更一下[加油]

这章和上一章其实是同一章

第39章 阵阵呼噜 “我要练习魔法把你变成狗!……

兽人森林位于偏远的北境, 伊洛文亚已算是离得最近的魔法国度——除了矮人矿城外。传说矮人也住在北方,但他们不怎么露面,地图上压根没有画矮人矿城的位置。

阿什琳对这些狄亚斯境外的魔法生物了解都少之又少, 实际上, 精灵算是她最了解的一种——毕竟她曾经是某个精灵乐师的粉丝。

萨诺瓦潦草地讲述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黑暗女巫辛西娅兴风作浪、分裂大陆之前,大陆曾拥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埃忒里翁。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这么叫了。那时狄亚斯只是埃忒里翁一个不起眼的人类城邦,是埃忒里翁的众多城邦之一。那个时代被称作黄金时代,人类与魔法生物的关系还没有这么遥远,狄亚斯与精灵谷、兽人部落、矮人矿城都有着繁荣的贸易与文化往来。

而魔法,则是不同种族交流的最强纽带。

其实, “魔法生物”这样的叫法是不准确的, 因为人类也可以学习魔法, 而别的生物也不一定有魔法天赋。这么叫只是因为人类觉得他们需要与其他生物区分开来——在别的种族里,并没有这样的称呼。

小时候,阿什琳并不认为自己“有天赋”, 她一直觉得她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她掌握的那些魔法都是从萨诺瓦的草药学笔记里学来的。

那些突然长出来的植物,比起神之后裔的天赋爆发, 更像是没用的意外。萨诺瓦从没有说过她有天赋,河湾村也没有其他巫师, 堂区学校的孩子都不喜欢魔法,而她本人呢, 对那些讲魔法的长篇大论的著作从不感冒,所以她也从没在意过。

萨诺瓦虽是桑托里斯的后裔,也因出色的治疗手段鼎鼎有名, 但并非宫廷法师,因为他更喜欢狐尾河湾的风景。

“宫廷法师都是玩弄人心、耍把戏的魔术师。”他曾如此评价,“最终他们只是想挤进御前会议的位置,当领主甚至是国王耳边嗡嗡的苍蝇之一。”

阿什琳也许算不上什么学霸,但在萨诺瓦那不靠谱的教导下,她也清楚,不同种族的魔法特质不完全相同。比如说,人类魔法的基本构成是四大元素,相对而言比较均衡,没有强烈的元素或神明倾向性;精灵是公认的魔法天赋较高的种族,他们的魔法与艺术密不可分;矮人的魔法扎根于与矿石与土地,与机械融为一体,但作为无神论者,他们的魔力并不强大,很少有出名的矮人法师;崇尚武力的兽人,则是魔法最薄弱的,只有兽人祭司才有魔法,普通兽人都没有。他们的魔法,主要来源于对原始森林的崇拜。

这也是为什么阿什琳对他们接下来的旅程充满期待。

精灵们已经相当热爱森林女神了,兽人对森林的狂热则更是深之又深。以前阿什琳从没细想过这件事,但现在她是森林之子,血管中流淌着真正的森林的魔血。和毛绒绒的兽人们打成一片,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一想,她有点飘飘然。想象一下所有兽人都摇着尾巴围着她转吧!

兽人部落在地图的位置很明显,但分为了很多片,大概是不同部落。

这一回,阿什琳和卢卡斯没有龙这么作弊的交通工具了,也不知道爱苏萨和扎克环游世界到了哪里。从伊洛文亚前往兽人森林,就算骑马也至少要一周多的时间。

正当他们在思索如何请求梅莉娅为他们赠与两匹小马(“或者独角兽。”卢卡斯提议)时,一个精灵骑士牵着两匹非常熟悉的马出现了,一只是金棕色,一只是纯白色。

“巧克力和奶油!”阿什琳欣喜地扑上去,抚摸着小棕马的鼻子,巧克力热切回应着她,“哦,我想死你们了!”

她从包里翻出两条苹果干,小马们快乐地吃掉。

“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卢卡斯蹭了蹭小白马奶油,问道。

“很容易,”梅莉娅从骑士身后走出来,“我们通过阿什琳精灵斗篷上的魔法追踪到了龙牙村的农场,找到了这两个小家伙。说到你的精灵斗篷——”

她转向阿什琳。

“恐怕它不仅仅是精灵斗篷。实际上,它是融合了精灵纺织魔法与矮人材料的斗篷,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它能救你一命。

“它本是精灵与矮人为抗击巨龙合作制成,不知怎地传到人类龙战士手中,现在又到了森林之子身上,既救了你的命,也救了伊洛文亚。可以说没有它,恐怕现在精灵谷已经被我那糊涂的弟弟和黑魔法联手污染了。命运就是如此神奇。”

阿什琳本想说,她那弟弟可不止“糊涂”这么简单,可是场合不太对。

她低头望着自己绿色的斗篷,然后下定决心一脱,递给梅莉娅。

“现在它又是属于精灵的了。”阿什琳认真道,“就当是……为了塔拉。如果今后还有三头犬之类的怪兽出现,斗篷会救你们一命。”

梅莉娅睁大眼睛,但还是接过斗篷。

“这是个慷慨的举动,阿什琳·贝利,斗篷可能在日后还会帮助你,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相当确定。我想没有魔法衣服我们也可以成功的。”

他们还是从精灵那里得到了相当充沛的补给。杏仁饼干、苹果、奶酪,一把银匕首,以及干净清爽的新衣服——虽然没有魔法,但也足够。卢卡斯甚至得到了一盒小鱼干和河虾米。

“我才不吃这些呢。”起先,他不屑地说。

但阿什琳注意到,一上路他就吃得起劲儿,不到中午虾米就吃光了。

“我要是你,就不会把小零食吃得这么快。”阿什琳说,“想想看,等你好不容易从冒险回到宫里,国王王后和公主却发现你竟然变成了一个胖子——”

卢卡斯差点儿从马背身上翻下来。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今天天气真好啊。”阿什琳用手挡住阳光,装出一副欣赏蓝天的模样。

“侮辱王子是可以判叛国罪的。”卢卡斯警告道。

“我很期待,殿下。”

第一个晚上,他们随意在路边找了家客栈住下。卢卡斯本来还心存侥幸,期待夜幕降临能变回人形,结果依旧无事发生。

客栈算比较干净的,人也不多,种族混杂,对女巫的进入没有异议。几个人类商人在麦芽啤酒后讨论生意,一群兽人坐在最靠外的位置掰手腕,有一个狼人,一个豹人和一个鹿头小孩。

老板是个离开矿城的矮人,棕红色的大胡子里塞着面包屑。

“你们要去北境,小女巫?”矮人擦拭着酒杯。

“是的。”阿什琳将金币掏出来,“有什么建议吗,先生?”

矮人哈哈大笑起来,胡子中的面包屑掉了几粒。

“建议?建议就是不要去!尤其在这个年头……寒爪林那边儿混乱得很呐。”

“寒爪林?”

“就是兽人森林中的一个部落地区,最著名的那个。听说过吧?”

阿什琳摇了摇头。相比起神奇美丽的精灵谷,兽人部落对她而言遥远太多。

“寒爪林是最大的兽人部落聚集点。”卢卡斯用猫语解释,“试炼就是在那里举行的,因为制作花环的祭司也在寒爪林。”

“你连寒爪林都没听说过,还妄想去北境,真是个异想天开的小女孩。”矮人嘲笑道,“我听说啊,那儿附近最近出了个怪物,大家都叫它‘雪怪’。”

卢卡斯笑起来,这对猫来说有点儿怪,于是他连忙转化成一声咳嗽。

阿什琳对雪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大概来自童话书。

“据说雪怪有足足四个成年男子那么高,脚掌宽若帆船,身体硬如磐石。现在它肆虐北方的土地,连兽人的首领都打不过它!你可要小心点儿了,孩子。”

卢卡斯两眼一翻。

“就是个民间传说罢了,只有乡巴佬才信。雪怪根本不存在。”

矮人眯起眼:“你的小猫咕噜啥呢?”

“他饿了。”阿什琳连忙道,所幸矮人老板听不懂猫语,“我会注意……嗯……绕开雪怪的脚印的。”

“那么,订房?”

“两个房间。”阿什琳习惯性地说。

矮人扬起眉。

“你是说,你的猫,要单独一间?”

“猫凭什么不能要单独一间?”卢卡斯气恼地问。

为了省钱和不引起嫌疑,最终他们只要了一间房。

“很顺利嘛。”阿什琳心满意足地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她这话真是说太早了。

后者一脸嫌弃,尾巴拍得床都要震动。

虽然也称不上享受,但他倒是一点儿也没躲。

阿什琳一边翻阅萨诺瓦的笔记,一边安静地蹂躏了他一会儿,毕竟她可不知道他哪天就又不乐意这么做了。她怀疑,他现在允许她摸,只是因为前两天的争吵。

直到,她听到阵阵呼噜声。

那声音很有规律,令阿什琳想起一连串毫不相干的东西:晒干的被子、烤面包、薄荷。

“你打呼噜了?!”

“呃,没有?”这句谎言毫无力度。他分明就是在打呼噜,像书中那些矮人的机械一样。

阿什琳翘起嘴角:“你喜欢这个。”

“喵,怎么可能?”黑猫不屑道,“你摸完之后我还得重新舔毛!你知道那有多烦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好端端地躺着呢。

阿什琳哈哈大笑起来,狠劲儿揉了几下他柔软的脖子,享受温暖的毛乎乎。

“我要练习魔法把你变成狗!”卢卡斯生气地说。

她顺了顺猫背上的毛:“没问题。”

“而且你不能自己选品种。”

“听起来不错。”

阿什琳抬起手,将猫毛吹掉。

这只猫一边打呼噜,却也一边不满地拍尾巴,这大大分散了阿什琳学习老师笔记的注意力。

她彻底放下笔记本,手指在他尾巴上围了个圈儿,像个小拱门。尾巴往上抬的时候遇到她的手,气愤地停下来。

“你干什么?”

“别再拍床了!”

“那你也别再摸我了!现在摸够了吗?”黑猫起身,离开了她的掌心。

阿什琳感觉空落落的。

“我到底为什么不能摸你?”她匪夷所思。

卢卡斯有点凶地冲她哈了哈气。

“很显然,因为人类的手太脏了。可怕的脏手都离我远点!我刚才让你摸只是为了弥补之前的争吵,以后不会发生了。”

阿什琳两眼一翻,决定不指出其实他也是人类。

没关系,知足常乐,她不会得寸进尺。她闭上眼,觉得旅途总算要塔上崭新又光明的正轨。

她回到了狐尾河湾。

她的家坐落于白蜡树林前,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木屋,有着很大很大的斜屋顶。

绿中泛黄的野草覆盖其上,淡紫和乳白色的鲜花点缀,令人想起葡萄味的奶糖。

木屋前的草药花园里,薄荷、薰衣草、罗勒、艾蒿和迷迭香的味道混在一起,翠绿的月桂树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萨诺瓦端着笔记本,仔细观察植物的生长状态,旁边是一个褐色皮肤的女孩,梳着两根乌黑发亮的麻花辫。

“阿什琳!你回来了!”米娅冲她奔来,身后是一只棕色小猎犬,快乐地伸着舌头,“哦,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多少事!杰里和克劳迪娅在一起了,艾丽把雨果的牙齿打掉了!还有那个面包师的儿子——”

阿什琳直接扑进她怀里。米娅的身体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温暖,好像她整个人都被太阳烘烤过。作为面包师的女儿,她身上一直有股黄油面包的香味。

她们从小就认识了。

在狐尾河湾的堂区学校开学第一天,米娅是唯一一个没有嘲笑她的女孩。

“就是她,那个被治疗法师收养的孤儿。”当时,那群孩子指着她窃窃私语,“据说她是魔鬼的孩子。小心!她可能会把你诅咒成癞蛤蟆!”

魔法禁令废除的时间不算太久,人们对巫师依然抱有偏见,更何况是对一个被巫师领养的孤儿。即便狐尾河湾的领主莫里斯大人对魔法的态度在众多领主中已算开明,十岁的阿什琳在堂区学校仍完全不受欢迎。

若不是米娅,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堂区学校的生活。后来,孩子们认识到阿什琳并不像传说中的女巫那样黑暗邪恶后,才逐渐愿意带她一起玩儿;但只有米娅始终如一。

“我丝毫不对雨果的牙齿感到同情。”阿什琳笑嘻嘻地玩弄起米娅的辫子,“还记得他过去是怎么说我的吗?说我是从林子里捡的邪恶女巫,魔鬼的孩子!结果我其实是神的后代,真是打脸,对不对?”

米娅后退几步。

“神的后代?阿什琳,你在说什么呀?”

阿什琳这才想起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些。

她望着米娅,这个她从出生起就认识的、姐妹般的好朋友,就连每一颗雀斑的位置她都了如指掌。

此刻她显得如此梦幻,如此遥远,好像轻轻一碰就会随风消散。

这是梦,她终于意识到。

“没什么。”她说。

“天哪!”米娅突然喊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阿什琳皱起眉。

就算在梦里,米娅的声音也不该像一个男孩……像某个特定的男孩。

接着她睁开眼,发现人类卢卡斯的眼睫毛离她只有三英寸。

第40章 童话故事 “实际上你还是当猫的时候更……

他卷曲的黑发遮住了一点眼睛, 即便是如此昏暗的光线也能看出他面色泛红。

原本,他是以猫的形态趴在她枕边睡的,那空间完全足够。可单人间毕竟是单人间, 无论如何一张床也睡不下两个人类。

阿什琳想做点什么, 比如高声尖叫着把这家伙踹下床, 或者以闪电的速度冲出房门。这听起来都是比较正常的反应。

但她突然忘了该怎么发出声音和动弹,只是僵在床上,在寂静之中听他们的心同时怦怦直跳;显然,卢卡斯也是如此。

他依然以先前猫的姿势蜷缩着,手垫着下巴,腿靠拢聚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下,蓝眼睛直直盯着她, 好像她是鬼一般。

几秒钟后, 阿什琳终于做出了最糟糕的举动:想要起身, 却不小心往前一抬头,额头撞上卢卡斯的。

他俩同时嗷嗷大叫,朝相反的方向退去。

“对不起!”他们一起说, 然后阿什琳又重申了一遍,“对不起,卢卡斯, 我没把控好方向,我只是——”

接着她才意识到什么。“等等, 你变回来了?”

卢卡斯立刻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我在做抓鱼的梦, 突然醒来就变回来……我很抱歉——太阳神啊,这太不礼貌了,小姐。我是指, 阿什琳。”

他揉着额头,连滚带爬地跳下床,结果又被自己的尾巴绊倒在地,同时撞翻一把椅子。叮呤咣啷,椅子倒在桌子上,又碰倒一杯水杯。

“隔壁的!他爹的还让不让人睡了?”隔壁墙后传来一阵咒骂。

卢卡斯窘迫地扶着椅子站起来,装作优雅地拂去衬衫上的毛,把所有头发都撩到耳后。

一瞬间阿什琳感觉十分有趣——她还从来没见过卢卡斯脸这么红、说话这么磕巴。这让他看起来真像个大活人(没有说他以前像死人的意思)。

“你还真是冷静,王子殿下。”

“肯定是受你的笨手笨脚影响。”卢卡斯回敬,重新摆好家具。

阿什琳念了一句咒语让蜡烛燃起,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他没有完全变回来,头上依然有两只毛绒绒的猫耳朵,屁股后面也有根尾巴不停晃动。

诅咒最神奇的一点就在于它在诅咒对象时竟能保持对方的尊严,比如说卢卡斯从猫变人会穿着衣服,裤子也没有真的因为尾巴而破个洞。

“我得说,我很喜欢你这个造型。”阿什琳厚着脸皮说。

卢卡斯的脸更红了:“请你别说了,不然我会怀疑这是你的设计。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会这样?”

夜晚,月光明朗,和卢卡斯那天晚上毫无征兆地提前变回猫的时间很像。

就在这时,远处村落的教堂传来钟声。

整整十二下。

“诅咒的时间规律会变化?”卢卡斯沉思,“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昨天,或许因为我睡着了,所以没有意识到自己晚上变了回来……阿什琳,你对诅咒了解多少?”

阿什琳知道他这么问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想从她这里知道答案,从一开始她就清晰地表明了自己对这种既精妙又神秘的魔法的不擅长。

他只是想整理信息。

“我知道诅咒分有意和无意,有意的诅咒很好理解,激发原理就是人心中的恶意;无意的诅咒更为复杂,比起诅咒更像是魔法失败品。许多诅咒会随着时间增长越来越强,尤其是把人诅咒成动物。”阿什琳说,“你也知道扎克就是这样变成老鼠的。但我不知道人还能……一半一半,像兽人一样,并且改变切换时间。这太奇怪了。”

“诅咒和其他魔法一样有规律,我们肯定做了什么事才改变了诅咒。”卢卡斯说道,“我之前怀疑是艾丹将我的速写撕碎导致的,但你已经复原了,再有问题毫无道理。请再复述一遍,你当时是怎么诅咒我的?”

“我把‘愿身体被猫之光治愈’念成了‘愿身体将猫治愈于光中’。”

卢卡斯扶住额头。

“我真搞不懂你们巫师,设计咒语为什么非要加猫这个词进去?就没有更酷一点儿的吗,比如独角兽或者龙什么的?”

“喂,又不是我设计的。”阿什琳耸耸肩,“猫在巫师中是吉祥的象征,向猫祈求力量是很普遍的事。再说了,独角兽也不酷啊。”

“我不许你这么说独角兽。”

“我还以为你无权干涉我的权利呢!”

卢卡斯眼睛一转:“你的魔法根本毫无逻辑。”

“魔法就是因为没有逻辑,才是魔法。”阿什琳说,“魔法不存在逻辑——魔法只有规律,而最大的规律就是它们都来自心灵。这是萨诺瓦一直强调给我的。”

这句话让卢卡斯眼睑抽搐,可能他并不能接受有什么东西是没有逻辑的。阿什琳心想,倘若他想从自己变成猫这件事儿上找出点逻辑来,那他也不是精神很正常。她自己的魔法就是违背自然逻辑才能发挥的。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阿什琳,“这是伊莱恩寄给我的。她说她对诅咒有一些别的见解,让我想想童话故事,不要局限于一条路。”

阿什琳读着信。童话故事?她脑中很快闪过一大堆小时候看过的浪漫故事,基本上逃不出一个框架:王子打败恶龙,用真爱之吻唤醒沉睡的公主,将公主从邪恶的女巫手中救出,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过现在早已过时了。新时代的女孩们更爱看公主打败王子成为骑士的故事,或者公主骑着恶龙和女巫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好吧。你谈过恋爱吗?”阿什琳问出来之后才发觉这个问题缺乏上下文连接。

卢卡斯因这突兀的转折而扬起眉:“恋爱?”

“是啊。童话故事里,真爱之吻不都可以解除诅咒么?唤醒公主、把青蛙变回王子……也许你应该试试这条路。”

“很遗憾,我没有。”卢卡斯轻笑了一下,“你忘了我的父母会控制我的……社交状况么?他们倒是给我介绍过几个领主的女儿,但我们都对对方不感兴趣,现在只是保持友好的贵族而已。”

“那么你也从来没有对某个女孩儿心动过?”

卢卡斯垂下头,黑发又开始遮眼睛了,很久没有说话。

阿什琳怀疑地眯起眼:“呃,卢卡斯?别告诉我你睡着了。”

“没有。”他换了个姿势,突然对椅子上的斗篷十分感兴趣,“我没有心动过。”

“心动”是一个有趣的词汇,也许现在阿什琳也“心动”了:她的心像冰块一样被踹了一脚,一路滑下地狱十八层,动静大得能吵醒三头犬。

“真无聊,”她努力保持八卦的语气,“我以为你这么魅力四射,一定会有点绯闻呢。”

这倒是让卢卡斯抬起头了,抓住错误的重点:“嘿,等等,你觉得我有魅力?”

阿什琳感觉自己脸上发烧,于是赶紧别过头玩儿起毯子上的毛。

“谁说的?”

“你说的。”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需要我原话重复么,女巫小姐?”

阿什琳将包向卢卡斯那张讨厌又好看的脸砸去。好看这个词只是客观加上去的。

“嗷呜!”他的尾巴瞬间变直。

“我只是在讽刺!实际上你还是当猫的时候更可爱,殿下。”

“谢谢夸奖,小姐。”卢卡斯将包放下,揉着被砸到的眼睛,“你也万分迷人,尤其是当你——嗯,用包砸我的时候。”

阿什琳哼了一声。“你对那些贵族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当然不是。你看见她们砸我了?”卢卡斯的猫耳朵委屈地耷拉着,“这是我们伟大的森林女巫阿什琳·贝利专属称号:万分迷人者!

“咳……总之,跑题了。我想这条路走不通,而且我们没有生活在一个童话故事里,如果真爱之吻真的能解除诅咒,为什么诺克斯不去试试亲吻辛西娅?我猜他真的很热爱她。”

“很有道理。”

“最保险的方法还是接着寻找剩余的物品,因为就算我无法解除诅咒,至少也要阻止黑暗女巫的复活。而且,这件事不能让父王知道,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做,不然可能会掀起另一场禁魔运动……”卢卡斯用手托着下巴,猫耳朵向后歪了歪,“然而,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另一个童话故事。”

阿什琳用手圈住耳朵:“洗耳恭听。”

卢卡斯翘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昏暗的烛光缓缓摇曳,拉开故事的序幕。

“从前,有一个卡尔的巫师。他魔力高强,但争强好斗。传说他是太阳女神赫利安娜的后代,因此尤其擅长火魔法,常常用火焰法术与他人对决。

“不过,卡尔有个同样强大的死对头叫巴里,他们两个经常因魔法理念不和吵架与决斗,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同时爱上了公主。”

阿什琳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又是这种剧情?让我猜猜,于是他们打了一架,只有获胜的那个才能得到公主。”

卢卡斯瞪她一眼。

“请耐心听我说完。公主说,只有在决斗中胜出的那个才能获得她的芳心。于是卡尔和巴里进行了决斗……”

烛光轻轻晃动,墙上映出他们的影子。影子在卢卡斯的声音下,似乎变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她的影子渐渐拉长,成为那位火焰巫师卡尔;而卢卡斯是他的死对头兼情敌,巴里。

两个漆黑的侧影怒视对方,一个抬起双手,一个举起法杖。

对决很快就分出上下,无需任何赌注。

普通法师怎么可能打得过太阳神裔?卡尔轻轻一挥手,蜡烛上的火苗突然窜高,融进影子,化作他手上如心脏般跳动的火焰球。

巴里绝望地挥舞着法杖,可木质再坚硬、宝石再昂贵的法杖,却也比不上太阳之子的赤手。

火焰吞噬了巴里,他嚎叫着在大火中挣扎,最终化作灰烬。

影子卡尔得意洋洋地来到宫殿,打算去亲吻他的公主。这是他应得的,他太强大了,神血与好胜欲在他体内熊熊燃烧。

然而,宫殿中空无一人。

公主的寝室传来浓浓的黑烟与焦味。当卡尔闯进其中时,一切都晚了——

“——哦,不!”

“是的。公主已经死了,死在一场大火中。故事结束。”

阿什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这就结束了?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么差劲的鬼故事,确定不是现编的?”

“是我很小的时候看到的,要不是伊莱恩点醒了我,我就忘了。直到现在诅咒发生变化,我才意识到它的意义。”卢卡斯站起来,“你觉得公主为什么会死?”

“嗯——卡尔搞错了火焰咒语?”

“有可能。”

“我不明白,卢卡斯。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抱起头,“我就是——突然想到这个故事。你不觉得这个故事跟我们的故事有什么地方很像吗?卡尔是太阳之子,你是森林之子;卡尔想杀死巴里,你想治愈我;卡尔虽然杀死了巴里,却也杀死了公主;你虽然治愈了我,却把我诅咒成了猫!可真正的诅咒不会有这样奇怪的变化。”

他又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就像那次看到月神留下的谜语一样。

“这就是——一个谜语,一道谜题,这才是真正的那个谜团。”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又收起,“阿什琳,能不能找到剩下两样物品解除黑猫诅咒,一点儿也不重要。因为,最有趣的是你的魔法,不是我的诅咒。”

阿什琳大脑嗡嗡作响。

“我的魔法——这么说你也觉得这一切跟我是‘森林之子’有关了?”她厌倦道,“你知道吗?我从来不信艾丹说的那通鬼话。什么我命中注定犯下这个错误,命中注定来到伊洛文亚,命中注定发挥森林魔法如何如何。错误就这样发生了,我不会推脱给神之血啊什么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卢卡斯点点头。

“是的,阿什琳,我同意你的话——我很确信你念错咒语时真的只是好心帮倒忙。说到这里我想再道个歉——那个雨夜我曾怀疑过你是故意的。”

“什么?”

“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就像我说的,我是个白痴。”卢卡斯耐心地说,“但当你念错咒语时,很可能无意中释放了一些更狂野、更纯粹的魔法。”

“比如?”

卢卡斯摊开手。

“完全不知道。我又不是神裔魔法师。”

更狂野、更纯粹……

阿什琳屏住呼吸:“那天,在龙晶洞窟,森林女神还告诉我一件事。她说什么……森林最大的本质是纯粹,我的意愿会影响一切。还有,‘故事会在开始时结束’。”

卢卡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而你忘了告诉我?!”

“后面又是训龙又是被关进精灵地牢,我没找到机会嘛。”

卢卡斯踱起步来:“‘故事会在开始时结束’……有意思!”

然而,恐怕这句话除了有意思以外,没有别的意义。他们完全没明白。

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发现了一件事:卢卡斯只会在午夜十二点变成半人半猫一个小时。

凌晨一点后,他又成了一只黑猫。

接下来他不敢在阿什琳枕边睡了,而是蜷缩在阳台上。

第二天早晨,几根胡须扫过她的脸,痒痒的。

阿什琳伸了个懒腰,享受着秋日清晨的阳光。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今天绝对是个好日子,可以给接下来的兽人花环之旅来个好头!他们昨天可是通过童话发现了点线索——一个好兆头。接下来绝对一路风顺。

直到,她发现,黑猫正盯着他们搭在椅子上的衣服看。

“怎么了?”

“我们的东西被偷了。”

阿什琳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好像身后有弹簧一般。

她的钱袋不翼而飞,几块用来施展魔法的水晶也不见踪影。

这没什么。

最糟糕的是——她的空间口袋呢?

阿什琳心跳漏了几拍。

魔笛和龙火都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