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不需要魔法,它本身就是魔法。
她曾以为,神橡树的枯萎让精灵的灵感消失殆尽,因此才出现了那么多模板化的作品。但艾丹认为,神橡树只是某种启迪,并非源泉。
或许他是对的。
所有精灵,或者说所有生物,都不需要神橡树的魔法,才能发挥艺术的魔力——艺术自身的魔力,就早已超越世间所有咒语,而精灵的魔法只是将它们的影响发挥到极致。
她的魔法终于听她指令,服从于她的意志。
她想起这些天来,房间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植物、翻烂的咒语笔记、失眠带来的黑眼圈,还有塔拉的话语。
七天的练习没有白费。
然而,正当她洋洋自得地挥手,打算为希达的植物雕像添上花朵之眼时,她却看到了什么。
酒杯。
那些有点控制不好自己行为的酒杯此时已经消停了,安静地在观众席的桌子上立住。
然而,酒杯中的酒却在震动。
不,是大地在震动,仿佛某种沉眠的野兽被她的魔法唤醒,冲破牢笼。
这种错觉很快就消失了。
阿什琳晃晃脑袋,想要重新掌控力量,却碰上一双紫色的眼睛。
艾丹的眼睛。
他的眼神古怪极了,简直称得上狂热。
心绪再度被打断。阿什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观众好像都消失不见,就连卢卡斯也离她有几千米远,他的呼唤声从天边传来。
她不再在舞台上,而是来到神橡树下,就像那天艾丹给她演奏一样。
神橡树苍白的树干上,竟浮现一张女性的脸。
“你终将失败,阿什琳·贝利。”那张脸说道——阿什琳认得这个声音,是森林女神,“我曾警告过你一次,但你并没有听进去。请不要再尝试了,我的子嗣。终将误入歧途。终将挽救不了我的橡树。”
“我——我不明白。”
“你已经打破了魔法的边界。倘若你需要魔笛,请拿到手后便离开此地。”西尔维娜说,“不要拯救伊洛文亚。”
“魔法的边界?什么边——”
橡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战场。
剑刃砍过她的腰肢,但没能伤到她分毫,因为这是不属于她的战争。她变成了雾气。
阿什琳错愕得无法呼吸,手足无措地望着战士与兵器。离她最近的战士举着着一把极为眼熟的弓。
龙骨弓。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敌方并非军队,而是一头怪兽。
而她根本不知道该看向哪儿,因为这家伙有三颗不一样的脑袋。
狮子头冲她龇牙咧嘴,山羊角诡异地扭曲着,蟒蛇尾巴狠狠拍打着地面。
一头奇美拉。
多年前,诸如奇美拉这样的怪兽曾肆虐大陆。它们滋生于月亮的阴影,是黑暗孕育的产物。一些生物只能由魔力极其强大的武器杀死,比如龙骨弓。
猎魔人们不得不将这些怪兽一个个除掉,而没能成功杀死的,就关押在埃多洛迷宫。
奇美拉就是其中之一。
她很快明白,这个场景来自过去。正是这场战斗,将奇美拉送进迷宫。
不知为何,森林女神决定向她展示一场与黑暗生物的争斗。
然而,举着龙骨弓的战士并非猎魔人。
是一个强壮、黝黑的精灵。他面容熟悉,阿什琳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他。
“受死吧,怪物!别想伤害伊洛文亚一分一毫!”他咆哮着,向奇美拉接连射出三支利箭,干脆利落。
阿什琳想要警告他,但呼声在随风消散——她不过是个来自未来的影子。
那精灵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看着箭矢射穿三颗头颅。
奇美拉的三只头同时倒下,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临死之前,那颗蛇头向精灵喷出绿色的毒液。
精灵大叫一声,连连后退,面部因痛苦拧成一团。
阿什琳一个踉跄,所有画面褪去,露出现实中疑惑不解的精灵观众们。
跌下舞台之前,卢卡斯及时扶住她:“阿什琳,你还好吗?”
她勉强点点头,试图继续表演,可此时脑海中混乱不堪,方才那种“唤醒野兽”的感觉也更为强烈,却不再令她自信,而是化为惊惧。
那不仅仅只是一种感觉……真的有东西苏醒了。
这是森林女神放给她的画面的意思吗?她唤醒了奇美拉一样的生物?怎么会?
另一种解释是她终于因压力过大而精神崩溃了。很难说哪个听上去更好一点儿。
藤蔓失去控制,非但没有开花,而是猛地从希达雕像眼睛的部位刺出去,好像一把杀人的匕首。
那“匕首”愈来愈长,直直冲向天空,捅穿舞台的栅顶。
几块厚重的木条瞬间粉碎砸下,足以杀死台上任何表演者。
阿什琳却愣住了,大脑昏昏沉沉,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在朝她挥手。她依然在想第六感里苏醒的怪兽,艾丹近乎疯狂的眼神,神橡树上那张女神的脸,奇美拉与中毒的精灵勇士。
相比之下,打动女王显得如此无关紧要。
千钧一发之际,卢卡斯猛地拽住阿什琳的手腕,将她狠狠推到侧台。她踉跄着撞在幕布上,堪堪躲过一劫。
可他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肩膀处结结实实挨了一块碎木,木屑嵌进皮肉,令他吃痛地叫了一声。
阿什琳赶紧又扶住他,摸到湿乎乎的液体。
血。
舞台一片狼藉,观众一片哗然,几乎要掀翻剧场的穹顶。一些精灵已经开始尖叫着离场,尤其是带着小孩的。艺术家们纹丝不动——尤其是剧作家与诗人,似乎想要知道后续的故事。
就连那些飞来飞去的魔法酒杯也惊呆了,要么迷茫地悬浮在半空中,要么吃惊到爆炸,玻璃渣令精灵们纷纷躲避。
唯有梅莉娅缓缓站起身,脸色令人想起结冰的湖面。
阿什琳的心沉到胃里。
她搞砸了一切。
希达的植物雕像没能变成他们计划中的模样,彻底失控。艺术变成灾难,礼物化作污蔑。
梅莉娅周身都散发着寒气。她抬起手,声音毫无波澜。
“够了。你们的表演到此为止。”她冷声,“下去吧。”
“等等!”卢卡斯喊道,紧接着又因伤痛呲了呲嘴,“还没有结束。这都是表演的一部分,相信我,陛下。我……我说过我们会献上一份惊喜大礼,赫利安城的王子从不违背诺言。请您耐心等待。”
他捂着肩膀,退到一边,扯住阿什琳的裙角。
“继续表演。”
“你在干什么?你需要疗伤!”她急切道,“都是我的错。我害了你这么多次,现在还让你受伤!如果我现在能治疗你……”
“先修正这场错误。”他气息不稳地说,“救星……马上就来了。”
“我没看到她的迹象。”
“我去找她。”卢卡斯站起来,结果痛得呻吟一声,不得不再次坐下。
“让我来吧。”一个女声响起,“你们坚持一下。”
是骑士长塔拉。她也参与了净化希达灵魂的行动,的确可以让她去寻找。希达的灵魂可能睡去了,也可能迷路了——阿什琳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小精灵死后通常都在干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极力保持镇定,点点头。
她看向卢卡斯。后者依然捂着伤口,黑发乱成一团,但那海湾一般的蓝眼睛仍令她的心安静下来。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面对变成猫的王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
她击败了发疯的酒客,为谜语割手献血,从龙晶的黑魔法中逃脱,和巨龙在空中翱翔,当模特换来违规的速写,又与卢卡斯日日夜夜地练习魔法,才绝不是为了在伊洛文亚的舞台上颜面尽失,摧毁他们辛苦计划的一切。
才不是。
她必须勇敢振作起来,把这场表演拉回正轨,别再任由杂念缠绕。
空想本就毫无用处。她曾为自己对卢卡斯的治疗失误找各种借口:丢失的笔记和乱长的植物令她慌了神、她不擅长精密的咒语、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但这一次,她没有借口。
这一次,她必须靠自己。
无论那苏醒的感觉是什么,无论奇美拉的画面意味着什么,都不能打乱计划,不能碾碎她的艺术,更不能抹掉的情感——对希达的同情,对梅莉娅的怜悯,对卢卡斯的愧疚。
她挥舞双手,吐出一道又一道绿光闪烁的魔咒,比起创造雕像,更像在表演吟诗。
枝叶从栅顶退缩,渐渐地回到希达雕像身上,为她织就一条比盛夏的森林还要翠绿的长裙。
接下来,更粗的枝干从盆栽中那点儿泥土中生出,环绕出长凳的形态,支撑着希达优雅的坐姿。
鲜花成功在她的眼眸处绽放了,花香四溢,被涂上咒语的花粉洒向台下,在空中飞舞弥漫。整个广场都充满蔷薇浓烈又沁人心脾的香气。
希达的雕像已接近完美。
一个由藤蔓、白玫瑰与树枝编织缠绕而就的小女孩,悲凉地坐在枝叶的长椅上,手扶着裙子,鲜花的眼睛望向比梅莉娅陛下更加遥远的远方,好像再也不会回来。
但是,梅莉娅并未动容,只是削减了些愤怒。
阿什琳叹了一口气。
果然,仅靠艺术与魔法,他们还是终究无法打动这个冰冷的女精灵的心。
现在,只剩最后一项因素。
阿什琳站在雕像背后,目光扫过所有人,寻找塔拉的身影。
“那么,你的表演结束了吧?”梅莉娅高傲道,“两个十几岁的人类少年,妄图通过我女儿的雕像来和我进行魔笛的交易……荒谬至极。还好,我从一开始也没有期待——”
就在这时,阿什琳看见了塔拉。
塔拉周身没有鬼。
这意味着……
她赶紧又望向自己的作品。
白色的小灵魂已经将自己装进了藤蔓躯体,眨了眨花做的眼。
“你好,”雕像发出小女孩清脆的声音,“母后。”
观众们震惊得无以复加,梅莉娅更是一动不动,僵硬无比。
整场晚会的气氛都凝结住。
“这不可能。”梅莉娅猛地将头转向阿什琳,“这……这是黑魔法。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黑巫师!”
阿什琳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吓了一跳,但没有退缩。
她迎上梅莉娅的目光,刚要为自己辩护,却被雕像打断。
“你误会了,母亲。”希达忧伤道,“请不要追踪我的来源,这是场意外罢了,与阿什琳或卢卡斯皆无关。”
阿什琳期待地望着女王,后者静止一会儿,随后说:“所有精灵,退下吧。”
“梅莉娅……”艾丹握住姐姐的手。
“晚会到此结束。”女王宣布。
精灵们在震惊与抱怨中混乱离场。阿什琳回到卢卡斯身边,想要用魔法治疗他的伤口,但他举起手,制止了她。
她对这份不信任感到难过,却也可以理解。
卢卡斯当然不想她再次搞错咒语,给他叠加个别的诅咒,比如白天是猫晚上是蚊子什么的。
“送他去找精灵医师。”阿什琳对塔拉说。
“请不要这样。”卢卡斯虚弱地说,“我得和梅莉娅沟通……”
阿什琳顿时有点不服气。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沟通?”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我——噢!”卢卡斯再次试图起来,结果疼得深深弯下腰。阿什琳脑中闪过各种治疗咒语,但一道也没说出口,只能揪心地看着他。
“我这就带他去找塞提尔,”塔拉说,“他现在是医术最高超的医师了。”
塞提尔这个名字,似乎让卢卡斯在一瞬间就改变了主意,不知在琢磨什么。
他温顺地跟着塔拉离开。
梅莉娅缓缓来到希达的灵魂雕像前,轻抚着她那藤蔓织就的脸庞。藤蔓间的空隙漏着灵魂的光芒,犹如一盏人形巨灯。
“我的女儿。”她呢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说。”希达说。“可是我有话想和你说。母亲,不要再陷在悲伤中了。”
“都是我的错。”梅莉娅低沉地说,“我知道精灵们的过敏……我本应拒绝兽人的礼物,他们从不安好心,可我心软了……”
雕像长叹一声。
“杀死我的,从来都不是兽人的礼物。”
第27章 帅气死神 真假小偷。
卢卡斯感觉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累赘。
他本应守在阿什琳身边, 确保演出完美无缺。可当她突然失控时,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目睹灾难现场。她为什么会失控?他以为他们练习得已足够充分。
这也就罢了, 他竟然还因没算好位置和时机而受了伤, 只好前去医疗。真是冲动, 但他不能让阿什琳受伤。
一开始,他想过阿什琳的魔法可以疗伤,虽然曾在他身上失败过(某种层面上来讲,其实也成功了),但对萨诺瓦却极其有效。在亲眼见证她的进步后,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那么怀疑她的能力。
这女孩只要集中精神,绝对是可以做好的。
当然, 要有“集中精神”这个前提。卢卡斯时常怀疑阿什琳其实长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大脑, 在同一时间想完全不同的乱事, 才让场面和她自己的脑袋一样混乱。比如,刚刚定是有什么分了她的神,他也没来得及问。
然而, 用魔法打动梅莉娅比治愈他重要太多了,他不能冒着阿什琳魔力被自己消耗的风险。
不过,凡事都有好的一面。
如果将要治疗他的医师就是传说中的新学徒塞提尔, 那么这场灾难就是天赐良机。
他记得那天夜里,塔拉与门卫的对话。
门卫怎么说的来着?
塔拉的母亲恢复得很快, 医师们都非常惊讶……
塞提尔是新来的医师,甚至只是个学徒。拥有治愈能力的魔笛也是最近失踪。
卢卡斯一向不相信巧合。线索之间的关联令他兴奋, 几乎要忽略他肩上的疼痛了。
几乎。
他不禁担心肩膀上的伤会影响大脑的运转,倘若他好不容易抓住线索,却因受伤而错失机会, 那才是真正无法挽回的。
痛苦像尖锐的钢针在他的皮下来回刺穿,他意识到自己受伤的可能不仅仅是肩膀,还有脖子和胸口的某处,但应该不是很严重。
他强迫自己忽略掉它。
想想别的,他告诉自己。魔笛是唯一重要的事情。难道你想永远变成猫并且让黑女巫统治世界吗?
“你还好吧?”塔拉瞥了他一眼,“坚持一下,人类。塞提尔应该在我家里观察我母亲艾莲娜的病情,离这儿不远。”
“我以为您的母亲已经康复了,女士?”
“是的。但并不意味着不需要后续观察。”
他还想问更多问题,但塔拉一直目视前方,仿佛他不存在一般。他们终究不熟悉,而她显然对他毫无好感,主动带他去医疗或许也仅仅是身为骑士的某种准则。
出于礼节,他还是将疑问憋在心里。
晚风冰凉,路上的精灵寥寥无几。他们穿过溪流,来到一幢白色小屋。
屋里干净简洁得过分,家具规规整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或艺术作品,比客栈房间还要单调,简直不像有生命在这儿住过。
一位看起来比塔拉年长,但并不衰老的女精灵靠在椅子上,与一个瘦小的精灵男孩谈笑风生。想必他们就是艾莲娜和塞提尔。
见到后者,卢卡斯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猜想。主要原因是这个精灵看起来实在弱不禁风,身板比纸片还要轻薄,眼底还挂着黑眼圈,目测年龄也绝对不超过人类的十四岁。
假设是偷了诺卡利魔笛,为什么不先给自己吹奏一番,增强一□□魄?
也许魔笛的魔法机制不是这样的。
卢卡斯真痛恨自己浅薄的知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读过关于诺卡利魔笛的书籍呢?他在王宫学习的那些陈年旧事都能派上什么用场?
对于王子来说,他知道的还是远远不够。如果是伊莱恩在这里,她会不会立刻就解答他所有疑问?
“塔拉!”见到女儿,艾莲娜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像个明媚的少女,一时间卢卡斯竟分不清她们究竟谁是母,谁是女,“你没参加晚会吗?这——又是谁?”
她仔细看了看。
“伟大的森林神啊!人类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卢卡斯本想说一些没用的漂亮话,诸如恭维这座房子,或是祝贺艾莲娜的康复,增强一下精灵百姓对人类贵族的好感,因为目前看来人类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受欢迎。出于族际外交,他本应尽好王子的本职。
但在说话之前,他的肩膀蓦地一疼,如同被野火猛烈舔舐几下。
他不得不弯下腰,那个瘦小的精灵扶起他。
“说来话长,这位是狄亚斯的王子卢卡斯。”塔拉说,“晚会出现事故,他受伤了,我带他来找塞提尔治疗。”
塞提尔点点头:“交给我吧。”
他观察起卢卡斯的伤势,而卢卡斯也也观察着塞提尔。
卢卡斯自幼多病,和医师可谓熟得不能再熟了,但被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三四岁的孩子治疗可真是件怪事。
当然,塞提尔实际上可能已经一百多岁了,卢卡斯不能确定。除了年幼、瘦弱与疲惫以外,他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无论从哪个角度,塞提尔看起来只是个学医学得像要猝死的学徒而已。
“嗯,木屑与划伤,还有淤青。”塞提尔眯着眼睛,“不算很严重,但也说不上多轻。幸运的是,这很好治疗。只需要放一下淤血,再包扎上草药。有我的魔法帮助,你很快就能恢复。”
他转向塔拉:“请帮我拿一点芸香、卷耳、葡萄酒、柳叶刀和亚麻布。”
“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艾莲娜关心道。
“放血时,分散一下患者的注意力。”塞提尔提议。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他本就是想询问艾莲娜的。卢卡斯笑出了声,被塞提尔投来奇怪的眼神——没什么人听到要放血时会这么高兴的。他赶紧换上痛苦的神色——这倒是不需要假装。
“听说您刚刚从病中恢复,艾莲娜女士。”卢卡斯说道,“恭喜您。不过,很遗憾您还是错过了星月晚会。”
艾莲娜挥挥手。“哦,没什么。星月晚会每年都有,但生命只有一次,不是吗?”
“那是……什么感觉?”卢卡斯兴趣勃勃地问,“我听说您病得很严重,却在一夜之间好转,简直如同奇迹一般。如果您不介意讲一讲……”
塔拉回过头,粗暴地递上塞提尔要求的医疗用品。
艾莲娜阳光地笑起来。
“当然不介意啦!有多少精灵能有这样梦幻的体验?我当时真是命悬一线呐,气都喘不上来,遗言都没有劲儿写……实话告诉你,人类小子,有那么一会儿,我真以为自己死了呢。”
“伸出右臂。”塞提尔说着举起柳叶刀,卢卡斯乖乖照做。
一阵刺痛,精灵医师精准地切向他的静脉,血液滴进碗中。卢卡斯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头脑发昏。
不行,他必须保持清醒。
“以为自己死了?”他问。
“不错。”艾莲娜似乎为此感到很自豪,“我可是看见了死神本尊。”
“母亲,你又在开玩笑了。”塔拉说,“没有谁会看见死神的。”
艾莲娜两眼一翻:“你还不相信我?哼,相信比你年长的精灵吧,塔拉。告诉你们,死神桑托里斯长得和那些画和雕像完全不一样。画里的桑托里斯要么瘦得跟朵干花儿似的,要么长了张骷髅脸。哈,要我说,他算得上是个帅哥儿呢。”
“母亲!”
“哇,那是什么样呢?有多帅?”卢卡斯接着问,将自己正在放血这件事已经彻底抛在脑后,仿佛真的对桑托里斯的容貌很感兴趣似的。
“嗯,反正比我见过的任何精灵、人类、兽人或矮人都要英俊——无意冒犯,人类小子。人家可是神祇啊。”艾莲娜回忆,“他体型优雅高挑,鼻子很尖,眼睛狭长而阴郁,长袍像影子一样裹在身上。”
卢卡斯嘴角又上扬了一些。无论是编故事还是做梦,都不会有这么详细的描述,除非艾莲娜是个作家。
但房间里没什么书,仅有的几本也是《精灵史纲要》或《现代精灵文词典》这种就连卢卡斯一个人类都看过几百遍的书;桌子上也不见纸笔。
“起初,我还以为我是见到月神了呢。接着他说:‘恭喜你,艾莲娜,你已经死了。’我心想,嗬,这么快?我告诉他我的遗书还没来得及写,能不能先让我回去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我寻思着那也没办法呗,就跟着他走了。
“没想到,走到一半儿,我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有点儿像音乐,但我当时耳朵和脑子一样不好使,没搞明白。
“很明显那帅神也听见了,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我还以为是我犯了什么事儿呢,赶紧问他我还能不能进灵界。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说:‘伊洛文亚的艾莲娜,你本来时机已到,今日就是你灵魂收割之日,然而现在有我无法阻止的力量干涉,很遗憾,恐怕你只能回去了。’然后,我就醒了,看见塞提尔惊讶的面孔。他竟然治好了我,把我从死神手边拉了回来!”
塔拉叹了口气。
“那只是场梦罢了,母亲。如果你真的见到死神,就算是塞提尔,也没有能力送你回来。”
“我做梦从来不记得。”艾莲娜坚持,“反正死神就是在那儿,你们爱信不信吧。”
“那么,塞提尔真是医术高超啊。”卢卡斯回眸望向为他止血的小医师,后者脸一红。
“也没有。我也觉得有运气成分,你刚刚说得对,这的确像奇迹。”
止住血后,他为卢卡斯敷上草药,认真包扎好伤口,吟诵了几句精灵语,大概意思就是请他康复。
卢卡斯虽然头脑还在晕眩,但没有停止思考。
死神桑托里斯,是四神中最不常被提起的那个。狄亚斯的人们害怕说出他的名字会招致死亡,他们宁愿讨论隐秘诡异的月亮,也不愿讲述桑托里斯哪怕一个故事。
艾莲娜讲述时的语气非常确信,明显是真实经历。见到死神,一定是在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就算弥留之际也不会真切看到他本尊。不然,那些濒死的人为何不向世人描绘死神真正的容貌?
答案清晰可见:艾莲娜已经死了,塞提尔的医术没能拯救她,是诺卡利魔笛令她起死回生。
没有必要再兜圈子了。
“所以,塞提尔,你为什么还在用传统医术呢?”卢卡斯问道。
塞提尔停下包扎,看起来相当困惑:“传统医术……我想精灵医师们都是这样的吧,人类有更好的方法么?”
“艾莲娜已经死过了。精灵的医术与魔法中,想必没有能让精灵起死回生的吧?”
屋里陷入一片可怕的沉寂。艾莲娜惊讶地张了张口,而塔拉抿着嘴,目光看向别出。
“是没有。”塞提尔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用掩饰,”卢卡斯说,“我知道是诺卡利魔笛给了艾莲娜新的生命,我对此非常高兴。但是魔笛不能被偷窃,更不能被滥用,这有悖于宇宙的平衡。当人间与灵界的平衡被破坏,可能会引来……恐怖的东西。一条注定终结的生命留存,也会换来另一条本该活着的生命死去。”
“魔笛?”过了好一会儿,塞提尔才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呀?我从来没碰过魔笛!”
卢卡斯冷笑一声。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承认吗?”
“承认什么?”塞提尔的困惑看起来倒是非常逼真的。
“当然是承认你偷了——”
余光中,塔拉低下头,突然对地板非常感兴趣。
卢卡斯猛地顿住。
他漏了什么。
他不再看向塞提尔,而是看向另一个精灵,那个根本不敢直面他目光的精灵。
那个当他说“奇迹”一词时,递东西的动作突然变得粗暴的精灵。
那个一直劝说艾莲娜的经历是开玩笑、是梦境的精灵。
那个当他被押着前往宫殿,面对门卫的祝贺,刻意强调塞提尔“治疗技艺超群”的精灵。
用魔笛的从来不是塞提尔。
第28章 过于轻松 汪!汪!汪!
当然了。怎么会是塞提尔呢?
一个对自己的医术胸有成竹、前途无量的年轻学徒, 为什么、又如何有能力,潜入被门卫严密看守的主殿大厅,偷下王座边上的魔笛?
而女王最信任的骑士长, 当然有能力, 有借口乘虚而入, 用魔笛挽救病逝的母亲。
为什么一直没有精灵找到魔笛?
作为骑士长,塔拉率领着搜寻队。她当然不会搜查她自己。
卢卡斯忘记了呼吸。他怎么会这么愚蠢,答案明明就在他眼皮底下。
“是你。”他用气音说,尽管没说是谁,但都知道在冲谁说话,“是你偷了魔笛。”
塔拉向后退去,艾莲娜和塞提尔震惊地望着她。
“塔拉?哦, 亲爱的, 你不会的——你——你真的这么做了吗?”
骑士长本就不高大的身材显得更为矮小。
“我——我没有。”
“真相总会自己浮出水面的。”卢卡斯说, “难道你更愿意我向梅莉娅陛下提出指控?你心里清楚,她是个公平公正的女王,就算指控者是人类, 而被指控者是自己的骑士长,也不会遮蔽她的目光。”
其实,卢卡斯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这样。他对梅莉娅的了解还不如对艾丹, 而他此前甚至都不知道艾丹就是梅莉娅的弟弟。伊洛文亚是如此封闭,只有艾丹的那点音乐, 被旅人与吟游诗人从山谷的缝隙中一直携至狄亚斯的各个领地。
至于梅莉娅怎么看待亲信的背叛,卢卡斯毫无头绪。眼下他只能先说服自己, 装出了然于心的样子。
就像面对那些领主时一样,他心想。贵族外交手段之一就是假装自己无所不知,旁人自会目光你的言辞深信不疑。在那些沉闷乏味的宴会上, 他都是这样游刃有余地撑过去的。
“我没有偷魔笛。”塔拉闭上眼睛,“我只是——是别的——”
“别的精灵?”卢卡斯追问道,尽量用了温柔一点的语气,“你是想说,别的精灵给了你魔笛?”
塔拉迅速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地上找——我不知道。神啊。好吧。是我偷的。”她捂住脸,“我偷走了魔笛,母亲。我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死去。我把你带了回来。”
艾莲娜的面容先是被惊讶与悲伤占据了,随后是某种背叛。本来她可以安然死去,她现在的生命是非自然的,背后一定是可怕的代价,而为她带来这些的竟是她的女儿。
“可是,这怎么会?我以为你不会吹笛,你知道你不擅长音乐——”
“为了你,我学会了。为了你——我很抱歉,我………”塔拉无法继续说下去。
卢卡斯再度困惑。她学会了?但阿什琳曾提了一嘴,塔拉不是擅长艺术的精灵,这也是为什么她成为了骑士。那她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学会吹笛?然而看塔拉的样子,她是不会再回答了。
“哦,亲爱的。你不该这么做的。他说过我时机已到……你打破了平衡!”
“那魔笛现在在哪儿?”卢卡斯顾不上什么受伤的肩膀,站起来。
塔拉再次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转过身。
“就在这儿。”她从身后的一个柜子里轻松抽出一根精美的长笛。
笛身修长,笛面完美无瑕,刻着精灵文:诺卡利。
银光在笛间流淌,卢卡斯想象着吹奏这样的长笛,会不会释放出银白的光圈,在笛音中升到月亮上去。
风元素的代表,来自东方的长歌。
他难以相信,他就这么容易地完成了任务。
这是否过于轻松了?好吧,他不该抱怨。完成目标才是最重要的。
他入迷地抚摸着长笛,从头到尾,就像安抚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无论阿什琳那边是否打动了梅莉娅,此刻也显得不再重要。如有必要,他们可以一拿上魔笛就前往北方兽人部落。
“我们需要借用它一段时间。”卢卡斯终于说,“至于偷窃……我不清楚精灵的律法。也许梅莉娅会宽恕的,我们可以和她通融。但是,我建议你先去自首。你是她最信任的部下,倘若是被他者揭发,我想她难以承受。”
塔拉垂下脸。即便面对如此露骨的揭露与警告,她也没有瘫软在床上亦或是大声哭泣,求他们谅解。
无需如此,她的愧疚便已溢满空荡荡的房间。
“谢谢你,人类小——我是说,王子殿下。”她吸了一口气,“我会自首的。我会主动放弃骑士的爵位,将我关在地牢多久都成……我不配当骑士长,但我不后悔。”
她坚定地看向艾莲娜。“我不会后悔拯救你,母亲。”
艾莲娜摇了摇头,泪水无声滴落。永生的精灵们很少直面对死亡,尤其在伊洛文亚封闭之后。这就是为什么塔拉不惜偷取魔笛、以命换命吗?
塞提尔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似乎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超过了。他只不过是来治个病的学徒,竟被卷入到国家级的盗窃重罪里。
卢卡斯耐心地等塔拉镇定了些,才继续问道:“塔拉,你为什么藏着它?治好母亲后,你分明可将魔笛归还,治愈神树。”
“就算是魔笛,治愈也并非一蹴而就。”塔拉说,“我需要确保——确保她真的痊愈。而且——”
“而且你找不到借口与时机,没想好该如何圆谎。”卢卡斯猜测。
塔拉僵硬地点点头。
“原本我计划今天就归还的。我只是想再看看母亲……”
“哦,塔拉。”艾莲娜先前脸上的光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怎么能这么做?”
卢卡斯则关心另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把它偷走的?魔笛肯定有很强大的魔法保护。据我所知你是骑士,而非法师,甚至也不是艺术家——恕我冒昧,但想必你并没有特殊的魔力吧。”
塔拉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说:“我不知道。可能随着神树的枯萎,精灵的魔法都越来越弱。我就这样……拿走了。”
卢卡斯对这样的说法持保留意见,但塔拉不再多说了。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了。”塔拉说。
卢卡斯眯起眼睛。他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呢?塔拉不是个表情丰富的精灵,除了刚刚出于愧疚与心虚之外流露的那乱瞟的眼神,她似乎不再拥有其他表情,好像她生来就少了几根连接面部的神经似的。
任何精灵都有可能协助她,参与盗窃。最奇怪的是,魔笛被偷肯定不是时常发生的事,塔拉为何会恰恰在这关键时刻偷笛救母?作为骑士,她最应知晓平衡的准则。
但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他急需知道阿什琳那边发生了什么。魔笛后的阴谋虽有趣得诱人,却不是他的首要任务。或许他们可以之后再回精灵谷解决谜题。
于是他将魔笛塞进斗篷。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完成了解咒物品的二分之一,现在伤口也被麻醉,可以找梅莉娅女王获取准许了。此刻他们占优势,就算梅莉娅坚决不同意,也将拿他们没办法。
当然,如果他就这样带着魔笛跑走,恐怕精灵和人类的关系也会随之破裂——可退一步讲,现在精灵和人类似乎也没多大联络。他甚至不知道梅莉娅和自己的父母的交流频率,从伊洛文亚的封闭来看,这里已经与外界失联已久。
但是,就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一股夹杂着腐烂、尸体、动物毛与血腥的气味漫进屋内,仿佛几十个人死在外面。
他们退了退,迷茫又恐惧。
塔拉从剑鞘抽出长剑,最先冲到外面,卢卡斯紧随其后,可惜一把武器也没带。
一声低沉的咆哮几乎撞破他的耳膜。
怪兽。
卢卡斯看着它,然后很快就希望自己从来没看过它。
或者它们?
恕他见识少,不知道这种东西该不该用复数。
月色之下,有三颗头。
更准确地说,是三颗狗头。
不过,比起狗,它们看起来更像猪:宽大的鼻翼、皱成一团的面孔、极小的眼睛。只是猪不会有如此尖利的獠牙,冲你张开血盆大口,噗嗤噗嗤地哈气。
显然,猪和狗也不会有一条龙尾和岩浆一般的双眼。
魔笛不能被随意使用。当人间与灵界的平衡被破坏,可能会引来恐怖的东西。
这就来了。
人间与灵界的看守——一头三头犬。
卢卡斯知道关于三头犬的传说,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见到。现在大部分怪兽都被猎魔人关在埃多洛迷宫了,三头犬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它虽也是生于黑暗的邪物,死神的宠物,却因躲在灵界,而让猎魔人也拿它没办法。
但是,塔拉是前一阵吹奏魔笛,治疗艾莲娜的。按理说,三头犬应该那时就来到精灵谷,惩治违背宇宙规则者。至少那些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蒙骗死人的人,很快就会被三头犬撕碎。
为什么它却是这个时候出现?
卢卡斯的第一个念头是,伊洛文亚有保护魔法,三头犬很可能被拒之门外。或许现在它终于攻破了咒语?
他并没有来得及有第二个念头。
当三头犬猛地朝他扑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换个时机去思考问题——如果他今后还有时机的话。目前看来他好像也要去见死神了。
其实,“与三头犬搏斗至死”和“永远变成失智的野猫”中,前者听起来更有荣誉感。
问题是他身无寸铁,压根没有搏斗这个选项。他只好一边骂自己废物,一边火速退回屋内。
艾莲娜和塞提尔面色惨白,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从后门走。”他对他们说,但他们纹丝不动,于是他抬高了音量,“听我说,三头犬是有目的而来的,任何阻挡它目标的生命都会成为它的眼中钉、肉中刺。快走!”
犹豫几秒后,塞提尔先动身了,但艾莲娜推开卢卡斯。
“那是我女儿。我不会任由她被狗啃的。”
“那么我猜您也不想被一起啃吧?”卢卡斯强行将她转了个弯儿,“听我的,您帮不上忙!先离开这儿,我马上带您女儿逃离危险。”
屋外传来剑与爪的声音,以及野兽嘶吼。艾莲娜憔悴地望了窗外一眼,随后从后门离开。
“快回来,塔拉!你一个精灵没法对付它!”卢卡斯冲骑士长叫道。
然而塔拉依然站在那里,举剑准备攻击。
“它是冲我来的,”她颤抖地说,“那么,如它所愿。”
卢卡斯向前一抓,想要阻止,却落了个空。
塔拉已经奋勇直前,挥剑砍向那三颗狗头。她动作迅捷,剑法精准,左腿向前半步稳住重心,再借身体扭转的力道,让长剑带朝着怪兽的眼窝狠狠劈下。
但三头犬比她更快地闪躲开。
它没有攻击她。
事实上,所有头都完全忽视了她,好像她是只恼狗的苍蝇。
卢卡斯的心跳得太响,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三只狗头没有看塔拉,一爪子拍下去,便将她抛到树干上。
他身体紧紧贴着墙,惊恐地望着毫无生气的精灵骑士,又强迫自己直视那三颗丑陋的头。
它们缓缓转过来,像在冰冻中行动一样缓慢。
六只血红的眼睛,全部落在卢卡斯一人身上。
最终聚焦于他的斗篷。
第29章 一份礼物 如同她最恐怖的噩梦。
“杀死我的从来不是兽人的礼物, 是伊洛文亚。”
梅莉娅看起来和阿什琳一样困惑不已。
阿什琳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自从三十年前,我父亲死后,伊洛文亚就彻底变了。母后的命令下, 没有精灵可以离开这里。
“艺术品变成复制品, 创作变成劳作, 这些都是我——一个幽灵,也能看出来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母后?”
她的口气不像一个七十岁的精灵小女孩——这听起来可能挺奇怪,毕竟阿什琳也不了解精灵的年龄究竟如何计算,七十岁这样说话是否算作一种年少老成。
“但是你的过敏……”
“原因是一样的。正是精灵谷的封闭,导致了一代又一代的过敏症;也导致了灵感的丧失。”希达说,“母亲, 我希望你醒悟过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但请永远记住……我爱你, 更爱之前的你;我爱伊洛文亚,但不是现在的伊洛文亚。如果你还不理解,我会展现给你看。”
话音刚落, 阿什琳便感觉自己掉进了无底的兔子洞,四周漆黑一片。
一开始,她的心猛烈地在胸腔敲打着, 但后来却越来越微弱,甚至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这样死了。
她似乎离开了自己的肉身, 整个人比纸片还要轻薄。
“瞧,这就是当鬼魂的好处。”希达那淡淡的声音响起, “我可以向你们展示有□□的生灵无法见到的世界。我可以让你们看到我的记忆,也可以给你们看我都不曾见过的过往。”
阿什琳的眼前渐渐清晰。她站在一片盛开着粉红与蛋黄色的蔷薇花园中,身前是熟悉的七尊雕像。
那时它们还是崭新的, 洁白的石膏在阳光下光芒微微。
她身侧,梅莉娅身体紧绷。
这时,一个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跑过。是鲜活的希达,看起来比鬼魂状态的她更为年幼。
“父亲!”她快活地叫着,扑进一个男性精灵的怀中。
男性精灵身体健壮,眉毛浓密,穿着与艾丹相似的精灵贵族服饰,但更为松散随意,领口敞开。
见到女儿,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梅莉娅和阿什琳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克里夫。”女王低声道,“我的爱。”
阿什琳总算明白过来。
这就是森林女神呈现给她的画面中,那个中了奇美拉蛇毒的精灵。
梅莉娅曾经的丈夫。
阿什琳望着父女相拥的场面,突然感到有些惊奇。她和萨诺瓦从不会这般亲密,他们的关系时常介于父女、师生与朋友之间。倘若萨诺瓦是她的生父,她的童年会拥有更多爱吗?
她想上前更仔细地看看,但动弹不得;梅莉娅和艾丹也是一样。他们只是观众罢了。
回忆中的克里夫一身柔光,揉了揉希达浅色的头发。
“我接下来要去北方了。”他说,“兽人那边遇到了从迷宫出逃的怪兽,但他们没有能够杀死它的武器。”
“不。”阿什琳身侧的梅莉娅喃喃道,艾丹握紧她的手。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从背上取出一把长长的白弓,阳光之下,弓身亮得刺眼。
“认识这把弓吗,亲爱的希达?”
精灵小女孩闻了闻:“龙火的味道。”
“不错。这是把龙骨弓,由狄亚斯的龙战士制作,作为与精灵的和平协议之礼,赠予我们。它极其罕见,任何搭上它的箭矢都会被附着龙火的魔力。”克里夫做出拉弓的姿势,“只有它,能杀死来自迷宫的怪兽。”
希达瞪大眼睛。
“你能教我怎么射箭吗?”
克里夫咧嘴一笑,这是他最后一次笑了。
“等我回来就教你。”
场景变化了。
阿什琳麻木地来到那次战场,与森林女神为她呈现的画面一模一样。她没有再认真看克里夫是如何射杀奇美拉后死去的,她不想再看了。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
她竭力将自己的悲伤压住,却无济于事。梅莉娅女王先是失去了爱人,又失去了女儿,一次因北方的怪兽,一次因兽人的赠礼,阿什琳不难想象为什么她逐渐固步自封。
作为一位女王,她不该如此;但作为一个妻子与母亲,她只是陷在了悲痛里。精灵本是永生的,生命对他们来说就是永恒,一个精灵一生中能见证多少次死亡?
场面再度切换,这回是过去的梅莉娅。她跪在神橡树下,银发是老人头顶的枯草,眼泪是她破碎的心。长发与泪水一道,毫无生机地坠落。
“我需要见他一面。”她恳求,“无论以什么方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时间,什么也没发生,阿什琳几乎以为梅莉娅就这样昏死在树下。
突然,梅莉娅尖叫一声,两眼闪烁着可怕的光芒。强大的魔力撼动着大地,神树摇摆。
随着一阵微风拂过,一个瘦长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
他穿着纯黑的斗篷,乍一看好像一只巨型蝙蝠。离近之后,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精灵女王梅莉娅。”他轻声说。
梅莉娅困惑地张了张口。“你——你不是西尔维娜。”
“显然如此。与生机勃勃的森林相反,我是死亡之神桑托里斯。”他说道,“你的痛苦感染了我。永生者最大的诅咒,便是看着所爱之人坠入灵界,而自身永存。”
死神抬起手,一支银色的长笛落在梅莉娅手中。上面写着:诺卡利。
“生命。”梅莉娅低语。
“我在这支长笛中加入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清风。风让生命沟通,令灵魂流动,亦能释放黑暗。
“这份礼物予你——它无法让你复活他,但能让你窥见灵界一角,与你逝去的爱人对话。
“但记住,生与死的界限由我掌管,妄图扰乱秩序者,将付出永恒的代价。”
阿什琳感觉耳边轰然一响。
诺卡利魔笛,是死神的礼物。
这是月神如此撰写谜语魔咒的原因吗?
四位神灵,四种元素,四方地点。
她刚要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场景却再次转换,打断了她的思绪。
接着,她看到了伊洛文亚。
主殿里,模糊不清的梅莉娅发布禁令,禁止精灵随意离开精灵谷;进入精灵谷的外者也将被严格审判,多数会落得地牢的下场。
“不能再让任何子民因外面的危险而死去……”颁布法令后,她自言自语的声音需要阿什琳侧耳才能听清。
宫殿中那些绚丽多彩的画卷黯然失色,日复一日地挂在墙面,不再翻新。那些热衷旅行写生的画师们只能将自己封闭在画室,反复描绘几千年已有的传说。雕像上结了蜘蛛网,偶尔有精灵清洁工来打扫,但再强烈的阳光也不令石膏发光,因为时间令它们凝固了。
舞台上的表演是精湛的,夸张的,但剧本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周而复始。剧作家想要挖掘新点子,也只能从古代的图书中苦苦查找。
艾丹对着划了又划的乐谱抓耳挠腮,最终沮丧地大叫一声,将羊皮纸揉成一团,猛地砸向柜门,纸团孤独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儿。乐师们永远演奏着过去的曲调,几十年不再出新作。他们听不到外界的音符,也奏不出崭新的旋律;他们知道自己应该表达,却不知道要表达何物。
没有灵感的艺术家们来到神橡树前祈祷,那是他们魔法的源泉,他们艺术的传统。可就连它,也日渐枯萎。
伊洛文亚精美依旧,却令人窒息。
所有场景都崩塌了,他们回到现实的夜色之中。
“现在你看清了吗,母后?”希达的灵魂问道,“这么多年,伊洛文亚的变化。”
“是的。”
“你的禁令——”
“是的。”梅莉娅打断她,“我很抱歉。我会……”
她深深吸了口气。
“作出改变。”
希达雕像上的藤蔓轻盈地弯曲了,似乎在试图露出微笑。
“那么,有你的誓言和森林之子的魔法庇佑……我想我终于可以离开了。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希达,等等——”
话音未落,她好像就彻底浸入了阿什琳的作品,不再发光,不再鲜活,不再言语。
阿什琳想,她可能无意中创造了一种新的魔法,与灵魂结合后也变成更新的事物。
前所未闻。
夜晚安静得可怕,没有谁多说一句话。
艾丹新奇地观察着希达的植物雕像,但很快又担忧地望向梅莉娅。
泪水划过梅莉娅的脸颊。见到她如此难过,阿什琳也再次低落起来。
她原本还沉浸在刚刚一系列画面中,为精灵们感到难过。
但脑海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如果是卢卡斯在这儿,他会怎么做?肯定不会任凭自己随情绪遗忘目标,对吧?
她没忘记他们最初的目的:打动女王,获得寻找与借用魔笛的许可。她已经两次被森林女神警告过,他们不是没有时间限制的。
“刚才的一切,您都听见了,也看到了,陛下。”阿什琳鼓起勇气,轻声道,“我们虽是人类,但面对生死离别并不陌生。或许我不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感受,但不代表我没有尝试去感受的能力。这就是我们献上的、最后的大礼。”
“最后的大礼。”梅莉娅呆呆地重复着这句话,“那么——魔笛——”
“情况很紧急,陛下。您能准许我们寻找魔笛,并借用一段时间吗?”
梅莉娅双目紧闭一阵,好像隔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睁眼后,她又摸了摸希达的雕像,最后才说:“是的,我准许。但是,我有两个要求。
“首先,找到魔笛后,必须先帮我们治愈神树。”
“当然。”
“其次,艾丹必须同你们一同前往调查。”
阿什琳一僵,抓了抓头发。
和艾丹同行依然是个好主意吗?他到底为什么在晚会上那样看着她?也许她该好好质问他。
“好吧,”她勉强答应,“我们先去找卢卡斯和塔拉。”
——————
路上没有其他精灵,夜风又开始微微发凉。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红光,山谷空中的那几朵云好像眼球中的血丝。
这个时间本该睡觉,更准确地说,是快要睡醒。但阿什琳十分清醒。
“我看你开始表演得非常出色呢。”艾丹挑起话题,“为什么会——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阿什琳犹豫道,“我感受到了某种东西……它苏醒了,冲破了界限。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艾丹若有所思。“精灵谷的确有魔法保护层,难道你的森林魔法太过狂野,将它冲破了?”
“那我唤醒的东西是什么?”
精灵没有回答。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阿什琳斜眼瞅着他,思考该怎么问问他眼神的事。“嘿,您晚会上干嘛看我”听起来不像个聪明的问题,毕竟晚会就是给人看的。
“艾丹大人……我表演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那样看我?”
“‘那样’?”艾丹看起来很惊讶,“哪样?”
“就那样。”
艾丹似乎觉得她很好笑,可她不是。难道是她想多了?
阿什琳有点窝火,不由得咬牙切齿。
“您和其他观众的眼神都不一样。”她说出来时感觉真是傻透了。
艾丹的语气真诚得无法再真诚:“阿什琳,我被你的表演惊呆了,我看得入了迷。你知道我对各种魔法的感知都很敏感,无论森林、艺术,亦或是其他。而当你将它们融合,我感觉……五感爆炸,彻底震撼。
“请相信我,再没人能做到你这样的魔法了。希望我的眼神没有令你感到不适——若还有下次,我会尽量保持一个表情。”
“但是——你看起来就像——”她搜肠刮肚,“就像疯了一样。”
艾丹无奈一笑。
“有那样迷人的魔法出现在星月晚会的舞台上,又有谁不会发疯呢?阿什琳,我心中唯一所想,就是与你一同夺回魔笛,为神橡树献上我们的长歌。”
阿什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艾丹酝酿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好吧,的确还有别的原因。”他小心翼翼道,“我可能……被你迷住了。我是说,不仅仅是你的表演。”
阿什琳猛然停下脚步。
“这又是什么意思?”
“请不要误会。”精灵乐师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只是——你身上有种极其有魅力的特质,我——我不知怎么形容。”
阿什琳盯着他,艾丹的面孔被光亮蘑菇和悬浮灯笼照亮,微微泛红。
他在说谎吗?看着不像。可他之前给她的感受不是……
这么说,她之前对他的怀疑是对的。他真的能对一个人类小姑娘感兴趣。这足以令她极速脱粉了。
“好吧,我可以暂时放你一马,但仅仅是因为现在情况紧急,我没空去揣摩你们这些活了几百岁的老古董的心思。”阿什琳生硬地说,“顺便一提,我只喜欢你的音乐。”
“可以理解。”艾丹立刻道,显得如释重负,“来吧,卢卡斯和塔拉应该在塔拉的家——医师塞提尔最近都在为塔拉的母亲看病。”
塔拉的屋子是亮着光的,房前却弥漫着古怪的腐烂味,令阿什琳想起……某种犬科动物。周围的树枝被折断了,地上有不少狗爪印一样的痕迹。
这感觉很熟悉,好像她和这生物有某种关联。
不。
阿什琳不敢细想。
房子里的蜡烛孤独地摇曳着,空无一人。血腥味愈来愈浓郁,阿什琳的心剧烈跳动,昏暗的角落里好像藏着数不清的怪物。
“有人吗?”她试探性地问。
没有回应。
房间里泛着草药与血腥气,香黛也刚灭,显然主人只是刚刚出去。墙壁上有深深的爪痕与血印,地面散落着药瓶的碎片,与一把长剑。
阿什琳咬咬牙,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骤然停下。
一只手漏在门后,底下是暗红色的血。
如同她最恐怖的噩梦。
“艾丹。”
“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但是——过来。”
精灵乐师快步走来,也僵硬在原处。
他们面前,躺在地上的,是塔拉。
她棕色的长发染上深红,凌乱地在地面散开,眼神空洞。
鲜血伴随着四道抓痕,从胸前绽放,像一朵开在红纹上的猩红玫瑰。
她的旁边,是破碎的蓝色斗篷,上面缝着赫利安城的金阳徽章,同样被血染红。
阿什琳脑海被空白占据,耳边嗡嗡作响。
她对这斗篷再熟悉不过了。
第30章 猫狗大战 她完全忽视了这些,狠狠抱住……
艾丹虽也过了许久才缓过神, 但显得比她更为镇定。
他从柜子上的那堆药瓶中拿了点什么,随后推开后门,观察起地上的脚印与血迹。
“他们往森林中去了。”
阿什琳呆在原地, 脚下生满密密麻麻的根, 死死束缚着她的双脚, 令她动弹不得。
塔拉是被怪兽杀死的,而她自己与这只怪兽密不可分。
那头怪兽本来被困在外面,沉睡着……她的魔法不知怎地唤醒了它,或者给它开了门。
而当时她竟觉自信满满,充满力量。可这力量冲破了怪兽的枷锁。
她竟然以为自己是全场的掌控者。还有人,会比她更傲慢自大么?
她的魔法害死了一个活生生的精灵。是她唤醒的那头野兽,也是她默许塔拉带卢卡斯回家医治的。
她的错误就像滚雪球一样, 越来越大, 从一开始只是念错的词语, 到现在自以为是的野性的魔法。
她以为她有所长进。是吗?
如果她此时抬起手,定能看到自己手上沾满鲜血。
突然,另一双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浑身一颤, 差点跳起来。
“听我说,”艾丹强迫她抬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 那些爪印与挠痕,属于一头三头犬。三头犬不会无缘无故闯入精灵谷作恶。我怀疑这与魔笛有关——听我说!”
他凝视着她。
“你不想救回卢卡斯吗?”
这个名字终于让理智一点点挤进她的大脑。
她的责任, 她心想。她踏上旅途的原因。
但忽然间这些概念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令她回过神来的并不是她的责任感。一些别的词语闪进她的脑海。
伙伴。搭档。朋友。
蓝色的眼睛, 温柔的语气,柔软的黑毛。
她不能失去这些。她已经害死一个无辜的精灵了。
如果此时躺在地上的不是塔拉,而是卢卡斯呢?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画面, 相比之下呕吐更轻松一点。
不会的,她逼自己回到现实。
卢卡斯当然还活着,他只是丢了斗篷的一角。不会有事的。
“当、当然。”
他们顺着爪印,来到幽暗的森林。除了猫头鹰的低鸣,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光亮蘑菇一点点消失了,阿什琳举起法杖,让绿萤石照亮路线。
树枝像黑女巫的手爪般扭曲交错,树干上的纹路令她想起一只又一只眼睛,接连不断地凝视着她。她紧盯着脚下的树根,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很快就会被绊倒,这是她小时候在白蜡树林就学到的事实。
艾丹停下来。
“听。”
阿什琳竖起耳朵。
不远处,偏南的方向,传来一阵阵呼噜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树根,后背抵在树干上,缓缓向呼噜声望去。
她捂住自己的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
一头活生生的三头犬,正在林间空地的石堆下呼呼大睡,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好几团蚊虫被那些鼻孔吸进去,又吐出来。
它怀中抱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诺卡里魔笛。
突然,咔嚓一声。一根树枝在她身后断裂了。
她脑中一片混乱,没有多想,刚要冲来者随便用周围的植物攻击,却撞进一双疲惫的蓝眼睛里。
“嘘!”在她惊喜地叫出声之前,卢卡斯连忙将手指压上嘴。
他看起来只能用“糟透了”来形容。
满身泥泞与落叶,黑发像鸟巢一样凌乱,混杂着血液与汗水,挡住部分眼睛。鼻梁和下巴上有几道划痕,斗篷和衬衣都破烂不堪。闻起来也有一股血与怪兽的味道,就好像他刚刚在地狱里泡了个澡。
阿什琳完全忽视了这些,狠狠抱住了他。
现在他们俩一样又脏又难闻了。
她不在乎。
“嗷,”卢卡斯小声叫道,“阿什——我的肋骨——”
“抱歉!”她急忙放开他,脸上发烧,“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失去你了,小猫咪。”
这可能不是在这个情境下最合适的称呼,但鉴于他先喊了她的昵称,她总得报复一下。
“我也以为。”卢卡斯轻声道,看向艾丹,“我很抱歉,塔拉——我什么也做不了。她救了我。我才是那个应该死去的,三头犬是冲我来的,因为魔笛在我手里。我没法阻止……”
艾丹僵硬地点点头。
“你用魔笛催眠了三头犬。”
“只是暂时的,而且在最后时刻它还是将它夺走了。”卢卡斯说,“我什么也做不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像破碎的玻璃。
见到活着的卢卡斯总算驱散了些阿什琳的脑雾。她振奋了些,极力不去回想死去的塔拉。
至少现在还不是最坏的情况,魔笛近在咫尺。精灵骑士不能白白牺牲,塔拉肯定也希望魔笛回归宫殿。
“我们需要理清线索,商讨接下来的对策。”她压低嗓音,“是我的错。我魔法中的一些野性似乎唤醒了三头犬,但魔笛——”
“——是塔拉偷的。”卢卡斯接道,“三头犬是她引来的,你的魔法不是主要原因,顶多是为它破除了一些阻碍,加快了进程……它迟早会来。这不怪你。”
“塔拉偷的?”阿什琳震惊地说,“好吧,嗯……还有一件事。魔笛是死神的礼物。等等,这不是最关键的那个。”
她又吸了口气,清理着凌乱的大脑。
“龙骨弓,对。森林女神给过我提示。龙骨弓可以射杀奇美拉。”
“那么它也能送三头犬回灵界。或许不是立刻,但中箭一段时间后便能实现。”艾丹说,“可是伊洛文亚最后的龙骨弓随克里夫大人一同入土了。”
阿什琳没有说话,而是在空间背包中翻找着,掏出龙牙村的夏洛特送给他们的那把龙骨弓。
艾丹惊讶:“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好心人送的。”卢卡斯含糊其辞——总不能说“是龙牙村一个老太太觉得我们可怜,随手给的”吧,“但问题是,我们没有箭。我们中应该派一人回武装库取武器,并叫上支援——”
“来不及的,”艾丹摇头,“音乐的魔法持续不了太久。我曾经用竖琴对付过它的同类——我想它们应该不是同一只,但也差不多。魔笛的持效时间可能比普通竖琴强,可它依然很快就会醒。当时伊洛文亚还没有封闭,是你们的猎魔人杀了那只狗。”
阿什琳目光在四周搜寻,一定有别的方法的。
她捡起刚刚被卢卡斯踩断的树枝,树枝的尾部很尖锐,顶端是绿叶,长度大小刚好像一支箭。
“别告诉我你想用树枝射杀三头犬。”卢卡斯怀疑地说。
阿什琳翻了个白眼。
“当然不是,我没那么傻。”她低头又在包里找起来,总算拿出一瓶紫色的魔药——巨龙爱苏萨的礼物,“幻化药水,能够将一件物品伪装成另一件与之十分相似的物品。”
两个男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聪明的一招,”卢卡斯说,“但终究是伪装,真的能杀死三头犬吗?”
“那只能先试试看了。”阿什琳耸耸肩,将一三滴药水分别滴在三根形似箭矢的树枝上。
效果立竿见影。三支尾部是羽毛的箭瞬间呈现在他们眼前。
卢卡斯拿过弓箭。
“那么,艾丹,你的琴在身边吧?”
乐师点点头。
“很好。艾丹用琴迷惑三头犬,分散它的注意力。阿什琳,你用森林魔法来夺取魔笛,看情况保护我们。我是我们三个中唯一会使用弓箭的,我来射杀这三只狗头。”卢卡斯说。
“切记,杀它之后不要放松警惕。”艾丹警告,“黑暗孕育出的怪兽都需要时间才会真正死去。”
卢卡斯点点头。
“我说的还是比较坏的情况。最好的情况是它还没醒我立刻就杀死它。”
当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在他搭上箭的那一刹那,龙骨弓的魔力就附着在了箭上,而这撼动了大范围的森林。
松树和柏树一同刷刷摇晃,石子与落叶跳跃飞舞,好像森林自己开的派对。风声拂过,阿什琳的大帽子遮住眼睛。
三头犬翻了个身,刹那间,六只血红的眼睛同时睁开。阿什琳一动不动,突然感觉自己被那些眼睛射中了一样。
“照我说的做!”卢卡斯大喊。
三头犬迅速爬起,冲他们晃动脑袋,嘶吼着,令他难以集中目标。
艾丹弹起鲁特琴,轻快的小曲儿让三头犬又转了个身,一时松开诺卡利魔笛。
阿什琳扶住兜帽,回过神,借机冲上前去,在手指碰到魔笛的前一秒,却被三张狗嘴同时大吼一声。
腐烂的气味涌向她,她不禁连连咳嗽,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三头犬中间的那颗狗头叼起魔笛,朝阿什琳扑来。
“嘿,小狗狗!”卢卡斯的声音从石堆上方传来,“看这儿!”
三只狗头困惑地向他看去,眼巴巴地望向卢卡斯,三只头同时一歪,似乎有点期待新的游戏。
卢卡斯刚自信地拉开弓,箭还没射出去。
就在这时,林间洒下一缕阳光。
黎明的阳光。
阿什琳心一沉。
“该死的。”卢卡斯咒骂道。
人形褪去,他变成那只黑猫。
弓箭从石堆上掉落在三头犬面前,好像一个玩笑。但凡他再快一秒,三头犬就可能已经死了。
她和艾丹对视一下,他们一个是女巫,一个是乐师,当然谁也不会射箭。猫就更不会了。
然而,她忽略了更严重的问题。
卢卡斯变成猫的一瞬间,艾丹的鼻子就红肿起来。
接下来,他打了个剧烈的喷嚏,连三头犬都震惊地停住了,等他又抽鼻子又抹眼泪地接着打喷嚏。
事已至此,完全偏离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你们——别管我——阿嚏!”他红着鼻头和眼眶,断断续续地说,“继续——阿嚏!”
卢卡斯紧急后退,离艾丹越远越好,但大乐师的症状没有丝毫缓和。
艾丹强忍不适,试图继续弹奏,可接连不断的喷嚏令他完全无法继续。
“计划A已失败;开启计划B!”卢卡斯大喊。
“呃,我们有计划B吗?”
“艾丹退出战斗,”卢卡斯命令,“我分散三头犬注意力夺回魔笛,阿什琳,你负责射杀它。”
阿什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卢卡斯好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拿起弓箭,阿什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对射箭一窍不通!”
“很简单,首先你要记住八个动作——”
“八个动作?!你真该换换‘简单’这个词的定义了!”
艾丹放下琴,跑到溪水边寻找阳光合适的角度,试图用彩虹召唤救援。
阿什琳捡起弓箭,从三头犬身下一滚,回到刚刚的树干后,大口喘气,心跳强烈得好像随时能蹦出胸腔。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
她是女巫,不是射手,那么就用女巫的方式来解决射箭的问题。
她颤抖着再次翻开背包里的笔记。
“这种时候你竟然还在温习笔记?”卢卡斯尖锐地问,从三头犬身上一跃。
阿什琳没空和他斗嘴。
治疗咒、猫语咒、幻术咒……不在这堆里。
她依稀记得自己曾为了不搞混,专门记过一些很相似的咒语,还贴了标签,可惜标签早就掉到不知何处,她也确实没大搞清楚。
她疯狂地翻着页,当终于看到“心灵大类”时猛然停下。
关于心灵、灵魂与记忆的魔法有很多,而且非常容易出错。揭真咒、本心显形咒……
记忆共享咒。可以从第三视角客观地看到对方的记忆画面。
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她只需要几分钟。虽然她不擅长这类咒语,但只能孤注一掷了。
阿什琳举起法杖,对准卢卡斯,迅速念着。
“Per Magicae Vinculum, Memorias Nostras iunge!”
无事发生。
“你肯定看漏了什么,”卢卡斯一边被三头犬追赶着,一边大喊,“好好看看老师怎么写的!”
萨诺瓦是怎么写的?
阿什琳眯起眼睛,看到咒语下有极其小的一行注释,不仔细看压根儿不觉得那是文字:肢体接触。
“小猫,快过来!”阿什琳回过头,“这条咒语需要我们碰到对方。”
显然,卢卡斯无暇应对她。
三头犬逐步向他逼近,魔笛依然在它身后。
黑猫耳朵紧紧向后贴着,浑身的毛都像爆炸一般,尾巴粗粗举起。他冲三头犬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抬起一只毫无威胁的爪子。
阿什琳心一横,直接让离他最近的那棵树弯下腰,树枝将黑猫拎起来,递给她。几片干脆的落叶飞到脸上,他吐了吐舌头。
“还有这种服务?”他抱怨起来。
她抱住他,潦草地给他顺了顺毛,再次念出咒语。
“Per Magicae Vinculum, Memorias Nostras iunge!”
顷刻间,他们满眼都是绿色与蓝色。绿色属于阿什琳的灵魂,而蓝色是卢卡斯的。
但此刻,它们相互缠绕,逐渐融为一体,化作夏日浅滩海边,那耀眼、莹亮的蓝绿色。
他们暂时地共享了记忆。
九岁的卢卡斯翻出窗外出去和下城区的孩子玩,被关进地牢整整三个晚上,手腕上枷锁的印记通红地燃烧。十二岁的卢卡斯闷闷不乐地在自己的生日派对中穿梭,向所有为他祝贺送礼的贵族投来怀疑的目光,但那目光转瞬即逝,很快被迎合的微笑取代了,和其他贵族一模一样。
她看到尼古拉斯二世领着十三岁的卢卡斯穿过长厅,为他看玻璃框中一顶闪闪发光的皇冠,顶上镶嵌着红到极致的红宝石。
阳光下,世界上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再重要,好像它承载了整个宇宙的意义。
“这是你的未来,卢卡斯。”他语重心长道,“但你需要自己得到它。”
十五岁的卢卡斯蹲在父母卧室门口,偷听他们的谈话。尼古拉斯二世面色阴沉。
“我们的儿子贪玩又好吃懒做,你知道他今天一个人出去骑马找‘森林里的独角兽’了吗?”
“偶尔让他出去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要是伊莱恩和卢卡斯性别对调一下就好了。”国王沉闷道,“伊莱恩总是那么聪明又努力。”
“尼古拉斯,”格拉西亚王后指责,“这没什么,伊莱恩一样可以继承王位。”
“把整个国家交给一个女孩儿,只因为儿子是个废物——”
“够了。”格拉西亚一拍桌子,卢卡斯浑身一抖,“精灵谷和兽人那边都是女性在统治,什么时候你才能放下偏见?我说伊莱恩能当女王,那么她就能。”
“而我说她不能,她也不能。”尼古拉斯阴沉地说,“这与伊莱恩无关,格拉。你知道马洛特那边怎么说的么?他们说倘若卢卡斯不成为王储,他定会走上他叔叔的老路——”
“他不会的。”
“是吗?依我看来他已经在研究那些黑魔法了。他已经十六岁,必须尽快立他为王储,不然谁知道哪天他就和兰里特一个样了——”卢卡斯手一抖,打翻了一个花瓶。
“谁在外面?”
他们同时回过头来。
眨眼间,宫廷落幕,眼前是推推搡搡的人群。卢卡斯和现在差不多年纪,戴着藏蓝色的兜帽,在下城区的市集中穿梭,低头寻找着什么。很快他来到一个草药摊前,拾起一瓶青色药剂。
阿什琳凑近后,才发现那其实是白绿相间的。他将它高高举起,在月光下泛着某种诡异的光。
她摇了摇头,不。这是卢卡斯的隐私。
只需要知道怎么使用弓箭,就这样。把所有其他记忆的大门通通锁死。
“太阳神啊,不会吧,”卢卡斯也被蓝绿色缭绕着,此刻竟然还有心思调侃,“艾丹和你约会演奏音乐?真是浪漫。他不会是爱上你了吧?老天,真的——他和你表白了?!”
阿什琳红了脸。
“不要乱看!”
“我没有看,是你忍不住在想我才会看见!”
“我才没想!”
黑猫再次蹿到三头犬身后。
阿什琳用咒语在脑中搜寻着,竭力屏蔽掉那些毫不相干的记忆。卢卡斯在靶场上射箭的场景涌进脑海。
她从身侧抽出三支假箭,抬手举起龙骨弓,搭箭、拉满、瞄准。
然而,就在她瞄准那三只狗的一瞬间,一个声音击中了她。
她真的,要杀死这个只是想守护平衡的生物?
它也是一种生物,不是吗?它又和龙有什么区别?
她能摆脱前人对训龙的执念,为什么还要一味地杀生不停?
书中的故事不都是这么说的么:仁慈,才是最高尚的品格。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要亲手斩杀一条生命。
三头犬算生命吗?其实它也不会真正死,只是回到灵界。而当生死的界限再度被打破,它依然有可能穿过帷幕。
“阿什琳,你在干什么?”黑猫急切地叫道,“再不杀它我就要先死了!”
塔拉已经死了。卢卡斯也快死了。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阿什琳铁下心。
她拉开弓,然而放出箭的刹那间,三头犬偏离了方向,一口咬住卢卡斯的尾巴。
黑猫呲牙叫了一声,狗放开他,再次上演狗追猫的游戏。
箭插进一棵松树的树干。
“哟,对不起!”她立刻又捡起一枝树枝,拿出幻化药水,结果手一抖滴在脚边的石头上。
石头变成了一个皮球。
“阿什琳!”卢卡斯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嘿,狗狗,捡球球吗?”阿什琳将球向三头犬抛去,短暂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它立刻去追逐那只球,尾巴摇摆不停。这时候它显得和普通的狗没什么区别,三只头为谁有资格玩皮球互相吵起来。
她趁机又滴上药水,再次搭箭。
球对三头犬的吸引力是短暂的。过不了多久,它的视线又回到那只黑猫身上。
“饶了我吧。”卢卡斯长叹一声,开始往树上爬。
三头犬猛地一跃,刚要咬住卢卡斯的后退——
唰!唰!唰!
三声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三支箭精准无误地射进三头犬的三颗头颅。
怪兽发出三声尖叫,惊飞了林间所有乌鸦。脑袋们似乎无力地耸拉下来,沉重的身躯倒在地上,尘土飞扬,魔笛从它身后滚落。
阿什琳松了口气,向三头犬的尸体奔去,想要夺回魔笛。
可是,它还不完全是尸体。
等她想起森林女神的提示时,已经晚了;等她回忆起艾丹那句“不是立刻”时,已经晚了;等她听到卢卡斯的叫骂声(诸如“白痴,快回来!”)时,也已经晚了。
或许她的头脑和心灵因记忆共享变得更加混沌,她还是没能带着所有理智做事。
三头犬头上插着箭,狠狠将她扑在地上。
她挣扎着转过身,迎上的却是三张血盆大口。
无数颗尖锐的獠牙划破空气,狠劲往她身上一咬,进行临死前最后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