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榭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沈璋身上时轻飘飘看了凌春晓一眼,凌春晓瞬间察觉,注意到了他眼里的得意。
不管怎么说,他和妻主是有最紧密的联系的,妻主的孩子出自他腹,如今妻主也只会为了他的喜怒而触动。
凌春晓陷入沉思,想了很久,在这种笑意淡下打算继续吃饭时他开口了。
他朝着沈璋看去,“不会的可以学,我既住在这里,就没道理让人白养着我。”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沈箐晨的身上,“听说今天要去山上找合适的木材,我可以帮忙送饭。”
他脸上带了些被戳中痛处的愤怒以及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时的坚定,一双眼睛琼琼有神看着沈箐晨,沈箐晨却下意识朝着程榭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特别想知道程榭是什么表情。
这么想,她也就这么做了,程榭正在小口吃着菜饼,在她视线落过来时还朝着她露出一个好看的笑,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凌春晓所说的话,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在刻意接近他的妻主。
沈箐晨挑了挑眉,心里莫名不爽。
“我可以帮忙的,不想白吃家里的东西,若是,若是不让我做……”
耳边传来男子急切的声音,带着些不安和气恼,似乎下一刻就要赌气离开,沈箐晨打断了他的话,转过头来看着他,“也好。”
进山颇费时间,若是找到合适搭建屋子的木材还要砍伐,即便带着干粮到晌午也冷硬了,在家里时去地里做活计都是家里给送饭的。
沈箐晨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想着不过是上山送个饭,不是什么难事,倒是刚好适合他,心里带着些对程榭的些许不满,当即便应了。
程榭脸上的笑意消失,他看着沈箐晨起身去洗碗的背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恰逢这时,凌春晓朝着他看过来,眼中充满了得意,妻主向来吃软不吃硬,看来也并不是无懈可击。
第86章 白眼
沈箐晨没有关注到两个男人暗地里的交锋,今日要进山,除了各家管事的女人外,还有些力气大的男人都要去,程榭自然是去不了了,甚至冯大井都专门留下来看着他。
沈箐晨让沈祥福也留下了,上山的人多,不差这一个两个的,沈祥福的身子才刚刚养好,不能太过劳累。
算起来,各家各户上山的人都不少,只有沈箐晨家里只她一人,但却没有一个人有意见,甚至还有人凑到她的身旁说要帮忙。
沈箐晨一一谢过,这才与人一同出发。
落脚的地方本就是山坳,再往里走是更为幽暗的山林,好在他们人多势众,也不怕什么。
就说程榭自沈箐晨走后就提起了心,凌春晓见他神思不属,好言劝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样对孩子可不好,孕期少思虑生出的孩子才健康,你这样,以后说不定得生出个满面愁容的小学究。”
程榭扫了他一眼,半点没有与他搭话的意思,他还记得今天早上他的险恶用心。
见他如此,凌春晓反而来了劲儿,也不嫌烦地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其实你的脾气挺好的,我很少见像你脾气这么好的人了,很多高门大户的郎君,虽然看着温温和和的,实则与人很有距离,只是碍于规矩,即使心里气死了也不会露出半分,但你不同……”
看程榭看向他,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继续道:“你这人呢,是个挺善良的人,这点和妻主一样,若是我们闺中相识,说不定还真可以做好友。”
程榭看着他认真道:“你是高门大户的郎君,生来衣食无忧,我却不同,我在饥寒交迫中长大,幼时觉得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过年时穿上新做的衣裳,坐在桌子边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饺子。”
凌春晓愕然,因着这段时间的接触,他觉得程榭与寻常小郎君不同,本能的把他当成了一类人,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听着他说这样的话,他心里咯噔一下,就听程榭再次开口。
“我与你这样的郎君注定是不同的,即便闺阁之中相识,也不会与你成为好友。”
凌春晓一愣,意识到他说的话竟是出自真心,他想着曾在齐王身边见过的程又青,不解道:“我看你母亲也是个骁勇之人,能力虽不怎么样,但是也是保卫家国之人,不至于吃不饱饭吧,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认识她?”
提起程又青,程榭的情绪显然更加外显,是他从未见过的无措与慌乱,甚至眼底带着些沉郁之气,让凌春晓诧异。
他道:“见过几回,她在军中也算小有名气。”
程榭低垂着头颅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在家中不时对着他打骂,甚至拿他当奴隶使唤,卖子求荣之人能够成为他口中的骁勇的将领,甚至能够被他交口称赞。
他的那些苦楚,日日流不尽的泪水仿佛只是无关痛痒,即便说出来,或许旁人也会说母亲教子天经地义,没有人会觉得一个站在人前的将领会做错事。
甚至曾经那些让人讥笑的行为都被时间磨平了,没有人会记得她在他进门不到两年的时间上门闹事,妄图让妻主休夫,领他回家。
看他不说话,凌春晓凑近了些,好奇道:“她对你不好吗?”
程榭没有说话,他却像是明白了什么,自顾自道:“怪不得妻主不喜欢她,原本我还以为是失忆的原因,现在看来……哼,还真是不公平啊,跟你有关的事妻主都格外在意。”
听了这话,程榭眼睫微动,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像有些同情他,他抿了抿嘴,抬眼看向凌春晓,开口道:“如今我只有妻主了,你……”
“好了你别说了。”凌春晓走开两步,捂着耳朵不肯再听,“你手段高明得很,这又使什么手段,想让我心软吗?我告诉你,妻主的心里只要有一点点我的位置我都不会放弃的,我马上要去给妻主送饭了,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吧。”
见状,程榭白了他一眼,再次扭过头不去看他。
临近午时,冯大井炒了菜,程榭装好之后又把水壶灌满了水让凌春晓送上山。
冯大井多次叮嘱道:“到了山上一定要小心,听到什么不对的就赶紧跑,跑不了就藏起来,莫要乱来。”
凌春晓笑着应下,从他手上提过装饭的木盒子,一旁有人见了,稀奇道:“冯叔,不使唤你家夫郎,使唤起贵公子了,你可真行。”
冯大井白了那人一眼,“春晓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夫郎,不愿意在我家白吃白喝,非要做点活计,你看你说的都是啥话。”
“那这是去给箐晨送饭?”说话间他的视线频频扫向凌春晓的脸,心里惊叹,也就只有贵人家的郎君才能有这样一副白玉无瑕的面容。
与之相比,程榭也是好看的,但皮肤不如凌春晓细腻,看上去多了些粗糙之感。
凌春晓看向来人手上提着的饭盒,笑道:“是呀,她们在山上忙活总要吃上一口热饭才是,这位x夫郎也去送饭吗,若是方便不如让我一并带去,也省得跑上一趟。”
这话一出,那人脸色瞬间变了,从原本的打量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凌春晓笑道:“送一个人的也是送,送一群人也是送,没什么分别的,谁家若是也想帮忙捎带的都可以交给我,我乐意带着。”
旁边有听到声音的人先说话了,“那个小公子,我家里孩子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菜给我家妻主啊,若是行的话我现在就去盛出来。”
凌春晓转身,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开口道:“那太好了,这样,你们把饭菜给我,我一个人跑一趟,也能省下你们不少的时间,大家都在一处住着,今日我帮你明日你帮我的,可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这话说的妥帖,不少心都笑了,直夸他是个好夫郎好男子。
冯大井看他一身干劲也就没说什么,心里同样也觉得这凌春晓是个好夫郎。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凌春晓第一回承担这样的重任,虽然只是给山上做活的人送饭,却让他觉得挺直了腰杆。
这样一来,妻主也会觉得他好相处吧?
等凌春晓上山时他的背上多了个背篓,远远望去像极了一个寻常的农家夫郎,他一步一个脚印朝着沈箐晨她们离开的方向去,眉眼开阔,眸光明亮。
一路上三五不时还能碰上一同去送饭的人,毕竟是个大村子,各家情况不同,有的也像他一样专程想往山上跑。
还有的人有样学样,托着一个人带上数个人的饭一同去,如此一来效率提高不少。
有了伴,他倒是安心不少,他不怕野兽就怕山路复杂以至迷路,他迷路倒不要紧,影响了妻主吃饭就不好了,如今他肩负重任,势必要平平安安把饭送过去。
沈箐晨她们还真找到了地方,有一片树丛枝干大小合适,旁边的竹子长得老高,她们不需要多坚固的住处,只是临时搭建起来以避风雨,如此就够了。
有想建竹屋的会先去砍竹子,多数人还是规规矩矩砍树,除了树干,她们还需要一些麦秸秆和泥,如今不好找,需得看情况能不能下山弄一些。
大白天砍伐,有人忙着往山下拉,有人则专程捆绑招呼人,所有人各司其职干得热火朝天。
随着太阳升高,队伍中已经渐渐听到肚子咕噜噜的叫声了,有人就地一坐,就拿出带着的干饼子啃了起来。
饼子又凉又硬,是之前就做好放在家里的,这回派上了用场,上山时她拿了两个,不想竟这般硬,需得热水泡开才行。
但是现在没有那条件,她只能一口凉水一口干粮这样慢慢咀嚼着。
不知何时,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张口就骂了起来,“我爹勒,这是哪里起了火吗,怎这般香?”
“谁逮着兔子了吗?”
山上一般不生火,而且锅碗瓢盆也不好带,她从地上站起来,仔细地闻了闻,“也不像烤肉啊,怎么这么像谁家炒菜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夫郎端着菜上来,“上头的姊妹们,送饭的来了,快下来看看有没有自个家里送来的。”
“还真送饭啊,我家夫郎来了吗?”那人面上一乐,张口就问。
“没有没有,都是一个夫郎带着附近好几家的饭,赶紧下来自己找找,看有没有你家饭盒。”
如此一来,众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沈箐晨也跟着下去了,到了平地,已经有不少人吃上了热乎的饭菜,山间一片笑声,沈箐晨没在人群中见着凌春晓的身影,又在那堆饭盒中扫了一眼,就自顾自去旁边歇着了。
鼻腔间都是饭菜的香味,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按着饿得有些发疼的肚子,今日凌春晓说要来送饭,她就啥干粮都没带,早上那几个饼子下肚很快就消化干净了,如今她也很饿了。
忽然,一人凑到了她的身边,“箐晨,你家没人来送饭啊?”
沈箐晨抿了抿嘴,“应该是还没到。”
因着陆陆续续还有人上来,她这话倒是不突兀,哪知道旁边之人嘿嘿笑了一声,“那就成,我还以为没人给你送饭,想着要不要分你些吃食呢,你看我夫郎炒了菌子。”
“……”
沈箐晨闻着飘到鼻腔间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偏偏旁边的人还在说话,“既然你夫郎要来,我就不让你了,我先吃啦,你继续等着吧。”
“……”
这时候粮食都是紧要的,沈箐晨理解,但是她肚子饿,不想闻着别人的饭菜香味,就朝着旁边走了走,到了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想着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才没能给她送饭。
耳中听着碗筷有规律的节奏,她靠在树干上渐渐昏沉睡去。
凌春晓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一片新长的嫩叶落在她的头发上,他在原地站了好久,看着他的妻主平静又惬意的面孔,心想或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过的生活吧。
他扯了扯嘴角,旁边有人招呼道:“小凌公子,愣着做什么,快给箐晨把饭送过去啊,你是不知道,我说让她先吃我的,她怎么也不肯吃呢,就等你这一顿了。”
凌春晓眨了眨眼睛,看着手里端着的饭盒,轻声道:“是吗?”
是妻主应下他来送饭的,妻主是专门在等着他?
第87章 传情
沈箐晨睁开眼看见他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等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饭菜才想起来她这是在山上砍树。
“妻主怎么睡在这里?”
方才他已经把带着的其他饭菜都放在了下头,如今手里只拿着沈箐晨的饭,还伸手要去拉她起来。
沈箐晨在伸手的瞬间反应了过来,眼前的男子笑得温良,有一瞬间她还以为看到了程榭。
收手的瞬间凌春晓唇角的笑意淡下,深处的手掌被微凉的空气吹拂发凉,他抿了抿嘴,就听沈箐晨道:“你上山没遇到困难吧?”
凌春晓摇摇头,“没有,是我没用,山路难行,落后了些。”
说起来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他没有想到这农家出身的夫郎在山上如履平地,竟是比他要利索得多,偏偏他们见着他像是要与他攀比一般,一个个都超过他走在了前头,如此他就慢了下来。
沈箐晨找了个空旷的地儿打开饭盒,看到里头菜色时就笑出了声,凌春晓奇怪地看着她,今日午饭他也吃了,没觉得有什么可惊叹的,只是寻常的菜色。
待他靠近,看到饭盒里头的饭菜摆放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原本平静的心绪瞬间掀起波澜,指尖都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气的。
只见饭盒里头原本寻常的菜上头被特意摆放出来好看的形状,压得厚实的米上颜色鲜艳泾渭分明,正中间分明是一个心形。
这程榭,竟借着他的手给妻主传情!
沈箐晨看着他的神色,误以为他还没吃饱,想了想,把饭盒朝着递了递,“你也吃点?”
那个被特意摆放的心瞬间出现在眼前,离得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程榭得意的面容,和这心一样可恶。
他看着沈箐晨,不死心道:“妻主,这饭菜的形状好看吧,你猜是谁摆的?”
沈箐晨不假思索道:“除了程榭还能有谁?”
话出口,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站在身旁的凌春晓,反应过来他也曾是她的夫郎。
她拿着饭盒的手顿了顿,认真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不会做饭,想来这样精细的活儿应不擅长,定是程榭。”
对,只能是程榭。
凌春晓呼吸一窒,翻眼朝着一旁走去,他算是发现了,即便程榭不在,他也无法隔开他与妻主培养感情。
沈箐晨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自顾自把饭往嘴里送,今日这么一回,她可真是饿坏了。
等凌春晓从山上下来,去河边洗了饭盒之时,刚好看到程榭端着盆在洗衣裳,他快走两步到了程榭的身边,一下把饭盒甩到了河流里。
河流自上而下流动,程榭在看到他的瞬间就眼疾手快捞回了饭盒,饭盒里头空空如也,可见妻主胃口不错。
能吃是福,他唇角勾起,露出浅浅的笑容。
“果然是你!”
看到他这笑,凌春晓憋不住了,以为他是在得意自己所为,当即怒目而视。
“你好下作啊程榭,你那那样的东西给妻主吃,你怎么好意思的,那么多人都在,你是想让旁人说起主家里有个你这样的夫郎吗?还是说想让旁人知道妻主不止有你这一个夫郎?”
饭菜是他送的,若不是妻主吃饭较晚,没有挤在人堆里x,他都不知道今天他会有多狼狈。
程榭看着他气恼的神色,一边先把饭盒给洗了,一边开口奇怪道:“怎么生这么大气,你要上山给妻主送饭我也没这么气。”
说话间他语调上扬,声音和缓,平白衬得凌春晓像个疾言厉色的恶人,他脑门跳了跳,抬手就去抢他手中的饭盒。
这是妻主用过的,本来该他来洗的。
“我看你就是有恃无恐。”
程榭没有跟他抢,他想了想,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他确实是有恃无恐,知道妻主心里是他,对他包容照顾,他才敢做这样的事。
他知道即便被外人看到妻主也不会觉得丢脸难堪,他更知道妻主看到这个心的瞬间就能明白这是他特意摆放的。
他就是要让妻主无时无刻心里不想着他,即便凌春晓去送饭,妻主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他。
这边衣裳刚洗一半,冯大井就找了过来,没忍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我说不让你干活你听不明白吗,这点衣裳谁不能洗,你这大冷天的过来,伤着孩子怎么办,若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你不要命我家孙女还要命呢。”
程榭讷讷不敢言。
凌春晓在一旁吹风点火,“是啊,我劝他说不要洗他还不听,说我多管闲事呢。”
程榭抬眸看向他,连忙解释,“我没……”
“没什么没,别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那大夫怎么说的,你这不好好养着指着谁再去给你找大夫吗,大家都在这里猫着,你是打算让你妻主再去涉险?”
程榭低下头,只能乖乖听着。
等冯大井说完,这才一把接过他手里的衣裳,催促着他回家去,自己则站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顶替他继续洗着衣裳。
“凌公子,箐晨是把饭都吃了?”
凌春晓看着手上的饭盒,点点头道:“是。”
“真是麻烦你了,快回去歇着吧,你俩一道回,还要麻烦你再帮我看着他。”
凌春晓挑了挑眉看向程榭,笑道:“应该的,爹你就放心吧。”
冯大井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哎哟,可不敢这么叫,这我老头子哪里担待得起?”
程榭抢不过他,又不想看着凌春晓与冯大井套近乎,只能转身朝着家里去。
他知道冯大井是担心他肚子里的孩子,因此并不把这顿责骂放在心上,凌春晓却跟在他身后幸灾乐祸道:“还是有人能治你的嘛。”
“满嘴瞎话。”程榭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朝着他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凌春晓一听就笑,“可是爹他让我跟着你呀,我这个人呢没有别的优点,就是特别听话,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你的。”
“……”
他发现了,只要他不高兴,他就异常高兴。
想通了这点后,程榭也不说话了,回去就躺着睡大觉,全然不再管他,不管他说什么,他都只当没听到。
就在这样的忙碌之中,几天后,山坳中建起了一座座屋子框架,有能干的直接用竹子搭起屋顶,有的则把家里带来的茅草铺在了上头,尽量让这临时搭建的小屋变得遮风挡雨。
与此同时,村长也召集了村子里管事的人,商量着守山之事,同时与沈箐晨商量让她带几个人下去探探情况。
不远处沈璧君看着聚集在一块商量大事的人,偷摸着就离开了驻地。
沈璋最近正是无聊的时候,家里的事有大人忙活,还有一些人总想来家里帮忙,都没有他的事了,百无聊赖,他只能三五不时在山坳中瞎走,到河边吹风。
现在已经不会有人再笑话他欺负他了,但是他与村子里那些人也玩不到一块去,心里想着已经走远的方巧,他手上拽了个野草随意塞外嘴里,感觉到苦又连忙呸呸呸吐了出来。
一声没忍住的笑声传了出来,沈璋瞬间警醒,一下子站起了身,远离了方才的位置。
“是谁,出来。”
沈璧君看他发现了,也没有再躲着的意思,直接从树后出来,朝着他走过来,“别怕,是我。”
看到来人,沈璋松了口气,却并未坐回去,隔着一些距离拿草扔她,“你站住,你来这里做什么,跟踪我?”
沈璧君停了下来,含笑看着他,“没有,我只是想你了,想过来看看你,小璋……”
“这不还是跟踪。”沈璋翻了个白眼,转身就想走,沈璧君连忙上前,挡在了前头。
“小璋你别急着走啊。”
沈璋被她挡了去路,脸上出现防备之色,“你想干嘛?”
沈璧君原本只是想见见他,跟他说说话,好一点一点与他缓和关系,可是此时,看着沈璋眼里的防备之色,她忽然明白了过来,他在怕她。
他眼神陌生,看向她的视线里早已不像当初那样充满爱意,偏偏她还在给他找借口,还想娶他为夫。
见异思迁,无情无义,他分明见家里变好,就一脚把她踹开,这些年的感情全都付诸东流了,她眼底晦暗,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到此时,沈璋虽说有些难受,语气却还是强硬的,他并不觉得她敢做什么,大家一个村子里住着,如今他娘也在,她哪里敢?
然而他不懂,一个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沈璋,你原本就是我的,你忘了当初你答应我的话了吗,是我觉得你年纪小了些这才没动你,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我就应该要了你,这样你就不会朝三暮四,背叛我了。”
她年纪比沈璋大好几岁,轻而易举就把沈璋两只手握在一起,不顾他的挣扎,就朝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那白皙有致的脖子在阳光下散发光芒,喉结微微凸起,随着紧张滚动越发频繁,手腕被箍在身后显得生疼,他颤颤巍巍道:“三娘,你别这样,我们已经不可能了,你何必让我恨你呢?”
沈璧君眼底一暗,冷笑了一声就欺身而上,沈璋是真的害怕了,一个劲儿的往后躲,脚跟一崴直接倒在了地上,沈璧君没有松手,跟着他一起倒了下去。
她看了,此时的河边没什么人,倒是正好方便行事,这回过后,沈璋就不得不嫁给她了,她咧开嘴发笑,在沈璋惊恐的视线中整个压了下去。
沈璋闭了闭眼睛,张嘴想叫却被捂在了喉咙里,少年还是太过于瘦弱,没有长完全的身体没多少力气,只能寄希望于曾经的心上人心软放过他。
泪水自眼角落下,一向强硬跳脱的少年郎屈辱又艰难地看着眼前之人,口中呜咽着,“不可以,不可以……”
少年人的眼泪向来最是动人,特别是像沈璋这样带点傲气与不服的眼睛里头落下的珍珠旁人恨不能一颗颗捡起来吞吃入腹。
沈璧君凑近了亲了亲他的眼角,柔声道:“小璋,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以后你就在屋里待着,我什么活都不让你干,你给我多多的生几个孩子,咱们好好过日子。”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个挑着担的瘦弱身影出现在附近,她听到动静,视线直直的落在沈璧君的身上。
在她的身下还躺着一个少年郎,被撕裂了衣襟,露出白皙光滑的肌肤,锁骨凸显,脸上因惊恐透出春情无限。
她眉头微皱,还以为是哪对野鸳鸯偷欢,抬步想要离开,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求饶声出现在她的耳中。
“放过我……”
第88章 不同
李垚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村子里最不显眼,她不像自幼在村子里长大的人那样有许多玩伴,她是逃难过来的,在村子里安家也没几年,每天都活在为下一顿饭忧心的日子里。
特别是最近,来到了这个山坳,家里的存粮本就不多,比起建造住处,她当下最重要的是找些吃食。
不像沈箐晨归来之后给沈家带来的益处,她只是村子里平平无奇的一个女子,家里子嗣不丰,只活下来她一个,她小小年纪也须得承担起家里的重担。
今日来河边打水,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却不料遇上了这桩事,她认得那被压在下头的小郎君,近些时候他常在村子里见着这小郎,那意气风发风风火火的模样很是惹眼。
然而如今,他满脸泪痕似是被欺辱急了,挣扎间露出大片肌肤,他在求救。
她瞳孔一缩,手里的水桶无声落地,她握着扁担,一步步靠近,因为用力,手掌心微微颤抖,一张老实的脸上渐渐露出凶光。
小郎看到了她,挣扎幅度渐渐变小,沈璧君以为他要从了,脸上露出了些许得x意之色,动作间甚至直起了腰板张口道:“别闹了小璋,以后当了我的夫郎也这般和妻主闹可不成,没有人家会这样惯着你的。”
泪水自脸颊边落下,一声沉闷的重击声后,他与来人四目相对。
李垚面色沉冷,伸手想去拉他起来,沈璋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似在怕她。她一顿,收回手去捡掉落的扁担,修长的手指触及扁担时还在微微发颤,半晌才反应过来转身离开。
程榭看她要走,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所见女子高大有力,腰身却被腰带紧紧箍着,她弯腰是身量很是单薄,看起来沉默寡言,并不想与他多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看她要走,他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上前两步道,“谢谢你救我。”
李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村里住着,应该的。”
他还想上前搭话,就听李垚指着他腰上耷拉一半在地上的腰带道:“你再跟上来,我会误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沈璋:“……”
他连忙拽住腰带转过身去,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的衣裳在撕扯间被弄坏了,等他整理好衣裳,身后的人已经不知所踪了。
看着地上趴着的沈璧君,沈璋心下一跳,蹲下身去探她的鼻吸,感受到顺畅的呼吸,他松了口气,直起身狠狠朝着她的腿踢了一脚。
他还以为至少她是真心喜欢过他,如今看来,她分明是个禽兽,他就不该觉得愧疚!
看四下无人,他连忙抓紧衣领朝着住处去,在他离开之后,沈璧君睁开合上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狠辣。
好啊,果然是背叛了她,竟联合那奸妇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她尝试着想要起身,脖颈处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缓了好久才从地上起来,看着另外一个方向,冷笑一声。
一个外来的也敢对她动手,真是不想活了。
沈璋一身狼狈回到住处,程榭瞬间察觉了他的异样,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连忙坐起了身子。
“这,这是怎么了,你的衣裳怎么破了?”
听到父亲的声音,沈璋当即要哭,程榭连忙嘘了一声,关上门,才替他擦干净眼泪,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形,待看到里头衣裳还是好的,才松了口气,问道:“谁欺负了你?”
等沈箐晨从外头回来,就发现她儿子被人欺负了,沈璋说话向来没有顾忌,言辞间没有丝毫隐瞒,听得沈箐晨青筋直跳。
骤然经历这样的事,沈箐晨不敢对着他说重话,让程榭哄着他歇下之后才压着声音冷冷道:
“好一个沈璧君,她当我沈家无人吗?”
说着,她就要去找村长说理,程榭连忙拦住她,“不可。”
“璋儿毕竟是个男子,才刚经历这样的事,好不容易才睡下,妻主若是去找村长说理,纵使那沈璧君肯认错,这孩子的名声不也毁了吗?”
“你我知道她没有得逞,其他的人可未必肯信,他从小经历那么多,不能再有这样的名声压在身上了。”
沈箐晨蹙眉,看向程榭道:“我以为你最是明白的,这名声有什么要紧的,他受了那些委屈难不成你让我不管吗,让真正作恶之人受到惩罚才是应有之理,若有人敢议论我儿,我——”
“你要如何?”程榭也肃了脸色,“妻主打算再给谁写信改一改刑法,让官差把那些议论之人和沈璧君一同抓起来吗?”
沈箐晨愕然看向他。
程榭似乎察觉了自己说话不对,他抿了抿嘴,缓声道:“妻主,我是已经嫁人的夫郎,我知妻主信重我,才敢不在乎名声任意妄为,可璋儿他不一样,他还小……”
他本是没什么拘束什么都不懂的人,可是独自生活这些年让他有了自己的认知与想法,他不再对旁人的话言听计从,他有了自己的思想,面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他不愿他再受流言纷扰。
“况且如今我们住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总不能真的把人惹急了吧?”
沈箐晨看着他,知道他心坚定,她是无法动摇了,仔细想想,这话也不无道理。
她让步走过去,在他面前道:“你放心,我私底下找她们,不会惊动任何人,村长还是明事理的,有这样的孙女她也睡不安稳,欺负了璋儿,总要让她长长记性。”
她终究不能什么都不顾,依着自己的性子乱来,程榭眼眸微动,他其实原本不觉得自己能够拦下妻主,故此才会一开口就是伤人的话。
如今沈箐晨让步,他心里却忽然难受了起来。
说到底,少了十几年的相处,对于妻主,他的心里是有隔阂的,哪怕做着最亲密的事,装作亲密无间的模样,也压不住心底的那份陌生。
特别是最近因为凌春晓的事,他的心绪早就失衡了。
“我……”
他开口想说什么,沈箐晨拍了拍他的肩头,朝着他笑了一下,“程榭,你这样很好。”
程榭一愣,不明所以抬起头看向她。
“我是你的妻主,却也是与你共同生活经营一个家庭的人,我是人就会有考虑不到的地方,我与你思维上的不同可能会让我忽略很多需要注意的事,程榭,你提醒的是对的。”
过去,程榭虽然也会对她提要求,但是面对她从来不会说出自己的主张,遇到分歧大多是一退再退。
如今,看着他在她面前坦坦荡荡说出自己的想法,甚至不惜惹怒她也敢于发言,她一边欣慰一边唏嘘。
欣慰的是看到程榭的成长,唏嘘则是她的小夫郎长大了,性子里那份温吞可人已经渐渐褪去,不再是事事需要她保护的小夫郎了,他成为了一个能承担家庭重任的男子了。
沈箐晨朝着村长家去了,程榭在住处外头站着,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眼底光芒浮现。
他的妻主是一个极为冷静的人,面对任何事都可以波澜不惊,只有在涉及亲近的家人才会克制不住。
让他意外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妻主不会无端迁怒于他,甚至还能听得进他的话,这足以证明,在妻主心里,他的位置是何等重要。
是他狭隘了,看轻了妻主也小看了自己。
不远处,把一切尽收眼底的凌春晓眼底的光芒暗了暗,曾几何时,妻主与他也不曾有这样的耐心。
那时的妻主神采飞扬,与他意见相左时从来不会退让,她会用极强的表达能力说服他,让他心甘情愿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的作为。
这一晚,村长家里热闹得很。
沈璧君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不曾想沈箐晨上门找来,她就被五花大绑吊了起来挨了好一顿打,偏偏面对沈箐晨深沉的眼睛,她大气都不敢出,连连保证以后会对沈璋退避三舍。
这么一顿打下来,沈桂芳简直恨透了沈箐晨,看着自己女儿身上的伤痕,眼泪不停往下掉,“我儿怎这么命苦啊——”
沈璧君阴沉着一张脸,偏偏连动都不敢动,稍有触碰身上就疼得厉害,看着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了,她咬牙道:“好一个沈璋,好一个李垚,都给我等着。”
沈箐晨回去之后去看了沈璋,看他睡得还算安稳才松了口气,这孩子性子跳脱,好在和程榭一样,是个万事不经心的性子,没有在心底留下什么阴影就好。
今夜是新住处建好的好时候,虽比不上在家中一个个房屋,但勉强能够挡风,几个床铺分开,到睡觉时又犯了难。
一共带过来四个床铺,沈母沈父占用一个,还剩下三个,两个孩子大了不能睡在一起,沈箐晨若是和程榭同睡,凌春晓就只能和沈璋挤着,可今日沈璋刚遭受那样的事……
程榭一看就知道她在犯什么难,当即道:“凌公子是贵客,这床铺留给他吧,妻主今夜和雎儿挤挤,我陪着璋儿。”
这样安排倒是妥当,只是沈箐晨看着他,心里还有点顾虑,这样一来,以后只怕凌春晓在一日她就要和程榭分居一日,短时间还行,但是现在看不清山下形式,谁也不知道他何时能走。
这就有些麻烦了。
“成,今夜先这么着。”
虽是如此应下,她却想着明日带人下山查看情况时得回家取一床被褥过来,不管怎么说,既住下了,就没有将就的道理。
于此同时,往七下村来的路上出现了一行人马,马车后头拉着一个推车,上头摆放了不少货物,看着像是过路的商人,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与寻常的商人不同,她们神态更加精神,强壮有力,看着像是军旅之人。
此时,马车上欢x声笑语,有人说道:“终于回家了,在外头这些时候虽然过得爽快还能赚钱,但是哪里都没有家里头好,我都想我爹做的饭了。”
“你要真不想赚这钱就在家里待着,让箐晨姐把你换下来,你是不知道村子那些个人有多羡慕咱吗?”
“害,我就是这么一说,哪能不想赚呢,箐晨姐好不容易跑出这么条路,我们只要跟着跑车就能安安稳稳的拿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驾车的快点吧,这都大半夜了,回去又得折腾半夜。”
此时的她们还不知道七下村的情况,而七下村的附近必经之路上都已被埋伏的人监视着,在她们进入视野的瞬间就被锁定了。
第89章 喂狼
徐鸿早就盯上了七下村,虽让沈箐晨跑了但是她也没有放弃七下村,在她的预料里,她总归是要回来的。
所以她专程派了人在这里守着,不管是谁,只要进入七下村范围内就会被拿下。
从外头回来的人也是运气不好,刚进村就被埋伏在这里的人发现了,她们在外头走动,也偶有碰到打家劫舍的,但她们人也不少,再加上曾当过兵,也没出过什么事。
这回,她们反抗了一会就察觉了不对,这些人太过强硬了,一个个身上的肃杀之气看着就不同寻常,打斗间有人受伤,没多久就没拿下了,她们看着静悄悄的村子,这才察觉到不对。
村子出事了。
徐鸿得到消息之后当即来到了七下村,经过一个晚上的审问,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将军,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徐鸿看着绑在一起已经不成样子的人,冷笑一声,“既然沈箐晨不露面,把这些人都给我丢到山上去喂狼。”
这些时候她们也在山里找了,可以肯定的事她们肯定进过山,但是费了很长的时间也没能找到人,她已经不耐烦了。
“记得,给她们放放血,绑住手脚,咱们也好看看是沈箐晨先找到她们,还是野兽先把她们吃掉。”
翌日,正是沈箐晨带着村子里几个年轻人下山的时候,她们受村子里托付有的要回家取些东西,有的则是要她们帮着看看地里情形,一个个被寄予厚望。
当然,更多的还是叮嘱她们要小心。
“若是危险,就什么都不要做了,安安稳稳的回来就好。”
“放心吧,我会把她们好好带回来的。”沈箐晨看向众人,承诺道。
说到底,这些人都是受她连累才需要在这山坳里东躲西藏。
从山坳离开,一行人脸上浮现兴奋之色,在这里躲着这些时候,她们已经觉得有些无趣了,能够出去走走是大家都想做的,她们心里也有个期待,或许那些人已经退走了,到时候家里一片安宁,她们就可以回到家里好好生活了。
沈箐晨没有这么好的猜想,但是她觉得徐鸿也不能在这里久待,只要前头开战,她怎么都是要回去的,所以她也希望一切平安。
“箐晨姐,你说那些人啥时候能走啊,县城真的出问题了吗,睿王会不会打到我们这里?”
队伍中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人,是其中一人的妹妹,平日里常在山里上蹿下跳,因为她对山林熟悉,这回也带了她出来。
平日里在家,她没少听自家姐姐说军中的事,因此心里憋了很多疑问,见着走在前头的沈箐晨,没忍住问出了声。
刚一出生,她旁边走着的长姐就拍了她一巴掌,“啥话都问,该你问的吗,老老实实跟着别乱跑。”
“切,这山里你们可不一定有我跑得快,还说我呢,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
沈箐晨看了她一眼,也明白她心里的焦虑,正是爱玩的年纪,哪里能在山坳中呆得住?
“睿王出不了城,徐鸿能来这里已经是意料之外了,但睿王目标太大,敌军城中也有我们的眼线,虽都是些小人物,但睿王只要一天不露面,齐王必定攻城追敌。”
“离了那城,到不了咱们这里,她便会穷途末路,你不必忧心,除非徐鸿丧心病狂,否则咱们这里应当无事,就是辛苦你们了。”
“没事,这算什么,咱们村里这么多年都住在一块,本就是同舟共济的,箐晨姐,你这一说我心里安稳多了,我还想着攒钱娶夫郎呢,可不敢打过来,不然都乱套了。”
一行人叽叽喳喳往山下走,等翻过两个山头之后沈箐晨制止了说话声,看着周遭情形,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山间寂静,却常有走兽出没,鸟兽虫鸣声不绝于耳,今日却不同,林中寂静非常,像是有什么凶禽猛兽出没,甚至隐隐能闻到一丝血腥之气。
“二茅!”
一道身影从旁边飞驰而过,沈箐晨回头就看到一人焦急追上,是方才的姐妹俩。
她神色凝重,带着人追上,“走。”
被绑在树上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长发凌乱看不清面容,在她的身旁还围着几只硕鼠,有蚂蚁顺着身子爬到了伤口处,女人嘴里发出难耐的嘶吼声。
伴随着一声狼嚎,女人的面色更加难堪,口中的声音消失,身体微微颤抖,沈锖知道,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了。
随着野狼慢慢靠近,她闻到了狼嘴里的恶臭味,粗重的呼吸打歪脸上,下一刻便杯咬住了胳膊。
巨痛传来,她刚要出声,忽然砰得一声,身前的恶臭消失,咬上她手臂的恶狼似乎被打到了一旁,她听着林中传来的声音,一声箭矢破空而过,不远处的恶狼便呜咽出声。
沈箐晨到的时候刚好看到狼被钉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嚎叫。
“不好,快离开这里。”
狼是群居动物,一只出现在这里可能是意外,但将死之际召唤狼群是极有可能的,她的视线落在被绑在树上几乎不成人样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耳朵一动,脸上神情瞬间紧绷。
“箐晨,是箐晨……”
沈箐晨看着她,忽然神色一肃,连忙上前,“沈锖,你怎么会在这儿,这是怎么了?”
“不要过来!”听到由远及近的动静,沈锖瞬间喊出了声音,她的眼睛血肉模糊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但是耳朵还算管用,此时大变了神色,朝着人喊着。
“不要过来!是敌军,她们绑了我们,为的就是引你出来,沈箐晨,快离开这里,莫要中计!”
都到了这个时候,沈箐晨眼眶湿润,沈锖与她也算是亲戚,原本跟着她出去的时候都是好好的,如今身上各种伤痕,几乎看不出模样,而她竟还在让她离开。
只要她离开,她就必死无疑。
沈箐晨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去解她身上的绳子,沉身后道:“要走一起走。”
沈锖脑袋后仰,脸上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我走不了了,这山中,并不止我一人……”
沈箐晨动作一顿,就听她继续说,“莫要管我们了,在军中这么多年,我们疏于训练,躲在人后享受着安逸,如今也算是付出了代价,但是清晨,你可不能再说,我们没有上过战场了,我们和那些人殊死一搏,是她们人太多了……”
“你别说了,沈锖,我会带着你回去,留着体力到路上——”
一声破空的弩箭袭来,沈箐晨侧身一躲,瞬间看向箭矢来的方向,然后下一刻,另外一根弩箭就射向了被绑在树上的沈锖胸口。
“沈锖!”
箭矢没入胸口,沈锖当即吐出一股股鲜血,跟来的人瞬间醒神,二茅抽出打猎用的长箭,精准朝着箭矢始发的地方射去,一声巨响传来,似是从树上落下,二茅出声道:“好像……死了。”
一人跑过去查看,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看着众人道:“是军中之人。”
沈箐晨顾不得其他,连忙查看沈锖的情况,然而本就受伤的沈锖被箭矢射中,此时已经深深垂下了头颅,再无一点声息。
沈箐晨握紧了拳头,守在一旁的其他人也神色难看,她们是一同被齐王派出来的,选择跟随沈箐晨无非就是想要在家里陪陪家人。
她们这些人同进同退,命运相通,早就把对方看作自己最好的姊妹了,如今一人亡,还是在她们面前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所有人的x心里都沉沉的。
泪水滴落在潮湿的泥土中,她们站在同胞的鲜血上,像是被激活了胸中的怒火,其中一人看向沈箐晨道:“箐晨姐,我们去杀了那些人!我不怕死,绝不能让她们再残害我们的亲人!”
她们躲在山里是安全的,但也有不少出嫁的夫郎在外头,若是徐鸿顺藤摸瓜找过去,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
与其这样,但不如殊死一搏。
沈箐晨解开了沈锖身上的绳索,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消息,似承诺般看着她,“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白死。”
其他人纷纷应喝,看着沈锖逐渐褪去血色的脸,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她们都在等着沈箐晨的命令。
等着冲下山与那些人决一死战。
然而沈箐晨却扶起了沈锖,看向其中一人道:“不能让她曝尸荒野,先把她送回去,你来。”
那人上前看着她,“将军,我想和你一起去找她们报仇,二茅,让二茅来。”
沈箐晨不打算带着她们一起去送死,只是看着她们道:“方才沈锖说,这林中还有不少我们的人,报仇前我要把她们送回家。”
那些人如今不知是死是活,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定有人守着,此行危险,却必须去做。
能救回一个是一个。
显然她们也想到了这些,二茅握紧了手中的弓箭,“箐晨姐,别让我走,我常打猎,准头高,让我在暗处跟着,若是有人藏在树上,我帮你射下来!”
还有一人也意识到这情形,连忙去方才死掉的人身边取回来弩箭,连带射空的箭矢都一并捡了回来。
沈箐晨看向她微微发抖的手,沉声问道:“你确定可以?”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未杀过人,如今面对这样惨烈的场景,心里总归是害怕的。
二茅握紧了背上的弓箭,瞬间抚平了颤抖的手,她抬起头,坚定道:“敌人犯我家园,我当亲手驱逐,恶人当杀,我没问题。”
这一刻,她已不再是母父保护下的孩子,面对艰难的情境与骤然降临的风雨,有能力的人快速成长,要站在众人面前挡住那风雨。
第90章 救下
已近晌午,山坳中的一座座屋舍内已经有人起了炊烟,但多数的却是打算再忍忍,能省下一顿饭以后日子才有的过。
在饭菜的香味中,一户老人家正在掰指头数着日子,她家孙孙走之前说了大致回来的日子,算一算也到时候了。
想到这,她的脸上浮现一抹忧色。
如今她们躲到了山坳中,村子里还不知道如何,若是回来见不着人,肯定该担心了。
随即她又想到今日下山的一行人,连忙祈祷她们能够找到人,期望山下太平安稳,没有出大乱子。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也不急着弄饭,虽然孙女说让她不用省着,但是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了,好不容易把孙女盼回来,她自然是要多多省出口粮给孙女吃。
她还指望着攒下些银钱给孙女讨个夫郎,以后生下几个好孩子,日子也就过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通往山坳的路上,一个人正背着她的孙女朝着这边来,一步一步,步履蹒跚,而那背上之人没有一丝生机,细看下去,背着人的女子脸上也是一片沉重之色。
不多时,有人发现了已经进入山坳的人,顿时一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围了上来,“这是怎么了这是?”
她们注意到她背上之人,惊讶道:“这不是沈锖嘛,她不是跟着出去运粮跑车了,怎么……”
看着沈锖浑身是伤面色惨白,有的人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拉着人退开一步,沈悦没有停留,穿过人群朝着沈锖家里去。
众人在后头追着,有些人看着沈锖,想起自己的孩子也跟着出去了,如今一个人这幅模样回来了,那她们……
但此时,不管心里有多少疑问,她们都没拦着露,沈悦一步步走到沈锖阿婆的住处,阿婆的屋子是村里人合伙给搭起来的,此时她正在屋子里头收拾,想着先把床铺收拾出来,等家里孩子回来立刻就能住。
但不知为何,今天怎么也静不下心,眼睛不时看向外头,她心口发堵,拍了好几回也没缓过来。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嘈杂之声,她心里惊疑,思索着是不是下山的人回来了,看了看天色又觉得有点早。
就在这时,外头一声沉闷的跪地声传来,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沈悦把人放在地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沉声道:“沈悦送沈锖姐回家。”
手中拿着的枕头落在地上,沈锖阿婆听着声音,手指微微颤抖,看着那道紧闭的门户,她在原地站了好久才上前。
粗糙褶皱的手压在门框上,久久不曾动作,她听到了外头的声音,大致明白是她的沈锖回来了,可是她怕,怕开门见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
“沈锖姐被山下那些贼人所害,阿婆,开门见见沈锖姐吧。”
伴随着呜咽的哭声,大门打开,沈锖阿婆没有去看外头聚集的一众人,目光落在躺在地上没有一点生机的女子身上,嘴巴颤抖嗓子含糊,最后只余一声仰天长啸。
“我的锖锖啊!”
一场惨剧在山坳中上演,不少人见了都心里不安,看着沈锖身上一道道可怖的伤痕,有孩子在外头的再也忍不住了,纷纷朝着沈悦问道:“悦姐儿,你怎么自己回来了,箐晨呢,还有其他人呢,我家……”
沈悦没有瞒着,把今日下山的情形说了,当听到那山中还有不少人如沈锖一般,胆子小的当场昏迷过去,胆子大的怒发冲冠,当即就要扛着铁锹下山。
“我干她爹的,她们还是人吗?我要下山,砍不死她!”
“走走走,咱们一起,我女儿就是这回出去的人,按着沈悦说的,岂不是就在山里头,不行,我得去找我女儿。”
山林危险,沈悦连忙拦着人,“不可,林中有藏在暗处的人,防不胜防,箐晨姐已经带着人过去了,若是还活着,箐晨姐一定会把人带回来的,你们别乱动……”
“箐晨能管个什么事,以前她也就是个文弱书生,如今仗着从战场上下来就能颐指气使了,你看看沈锖,再看看那些跟着她出去的人,如今可还有好端端的,我们的家人就在山中,你让我们怎么安心等着?”
死亡给人带来了不少的怒气,原本藏在心里的不满骤然发泄出来,话自然难听了些,沈悦却是死死拦在这些人面前,她们不知道,她却清楚的知道,带着武器藏在暗处的人有多阴险。
此次沈箐晨带人过去已经很是危险了,绝不能再让其他人涉险。
“那你们身边的家人呢,一步踏出容易,可家里若是少了你们坐镇,以后当如何?”
哭嚎声中传来嘈杂的吵闹声,沈锖阿婆忽然拿起一把扫帚朝着众人赶去,“你们走,你们走,要了我孩儿的命还要吵得她不得安宁吗?”
这下众人也不吵了,面对刚刚死了孙女的阿婆,众人脸上都是同情,她们被赶至门外,也暂时冷静了下来,沈悦见状,连忙分析死了林中情形,并再三保证沈箐晨一定会把人带回来。
她眼底晦暗,人一定定会带回来,只是生死就不一定了。
不远处,程榭静静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双手攒得生疼,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人性,他心里害怕,怕妻主的安危,又怕妻主被人误解怨怪。
那些人虽是自己选择的路,却是妻主带着她们走的,如今她们出事了,妻主就成了唯一能够发泄的出口了。
凌春晓看着他的神情,问道:“你想去找妻主吗?”
上一回,妻主只是可能会有危险,他毅然决然踏足深林,甚至坑蒙拐骗让他也跟着,这一回妻主肯定会有危险,凌春晓神色凝重,看着身旁之人,猜测他会自己一个人偷偷出发还是让那些人带着他。
然而程榭却垂眸道:“我不能去,妻主在做正事,我不能过去让她分心。”
凌春晓诧异看向他,只见程榭忽然抬步朝着沈锖阿婆的屋子走去,此时那里正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中,不管谁在旁边,她都会执起苕帚把人赶走。
“你要干嘛?”凌春晓拦下了他,不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个时候上去,x不是铁定要被牵连?
程榭看向他,“她家里只有沈锖一个后辈了,如今沈锖死了,她定是伤心欲绝,我得看着她,不能让她做傻事。”
“你不怕被牵连吗,她可是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打了出去。”
程榭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可怜老妇人,“她若是牵连我就好了。”
凡事都需要一个出口,只要把那股气发泄出来人也就好了,冷静下来她就不会再怨怪妻主了。
如今妻主在外头涉险,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自己所能为妻主分担一些,那些谩骂责怪由他来担,只盼他的妻主回来之时能够被人理解。
凌春晓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背影,嘴里骂了一声,“他是傻子吗?”
君子不立于危墙,冲动之下谁也不能保证那人会做出什么,但凡是个有眼力见的都知道躲着,只有他,傻了一样的冲上前去,甚至迫不及待旁人把怒火发泄在他的身上,真是傻了。
他抱臂在旁边看着,看程榭到了近前不知说了些什么,沈锖阿婆忽然起身拿着苕帚去赶他,他不仅没动,反而任由苕帚打在身上,他没有屈膝,却深深垂下了头颅。
他皱起眉头,口中骂了一句,还是提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只见沈锖阿婆发泄过后就不再管他,程榭开始帮忙拾掇起来,他走到阿婆身边,轻声劝慰,阿婆的泪水铺满了整张脸,悲戚沉痛,伤心欲绝。
他抿了抿嘴,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
此时,沈箐晨正带着人在林中搜寻,人们分散站开,一有动静就用鸟叫来传递消息,还有两人藏在暗处,手中拿着弓弩,打算随时射出。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绑着另外一人的树下,她抬起手,朝着二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命其他人隐蔽,孤身朝着那人跑了过去。
这一路,不仅仅要躲着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飞箭,还要小心,不能让被绑着的人再受伤。
二茅聚精会神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只需要一箭,只要有人射出一箭,她就能锁定位置,如今两个人的性命都在她弹指之间。
额头上出现细汗,打猎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回杀人,也是她第一回被委以重任,她不敢出错,也不能出错。
越是这样想着,她手心都开始发起了汗,眼看着沈箐晨来到被绑着人的树下,忽然一只利箭直直朝着人射出去,她一惊,拉弓射出时却偏了位置。
不……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方向又射出第二箭,箭头直逼绑在树上的人,与先前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旁边一声利箭传出破空声,箭矢没入树丛间,她听到一声闷哼,树上栽下一个人来,她一愣,与不远处同样藏在暗处的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就松了口气。
还好有她在,她不是一个人。
沈盘手中拿着方才那人身上搜出来的弩箭,她虽不是专业用弩箭的兵,对于这种兵器却也不陌生,准头在日常训练中也有加强,如今能够一击即中,她不仅没有骄矜,反而连忙朝着沈箐晨那边看去。
方才第二箭她们没有拦住,不知……
只见沈箐晨挡在那被绑在树上的人前头,直直的身板半跪在地上,一根箭矢正插在她的肩头,看上去不容乐观。
“箐晨姐!”
二茅一惊,直接跑了下去,沈盘视线注视着周围,谨慎防备着看有没有第二个人。
下头其他人也渐渐走了过去,只见绑在树上的人满脸泪痕,身上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很,透着浓浓的生机。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