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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故人 “我想变成正常人。”

魏骁喝完最后一口酒, 准备掏手机结账时下意识检查了下个人物品,发现自己钱包竟然不见了,跟艾小草在座位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结了账俩人一起延着走过的路找, 顺带打了个电话给饭店。

饭店这个点已经打烊, 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魏骁正打算打个电话给刚才去过的那家闹吧时, 手机好巧不巧地在这时候没电关机了。

艾小草看着他那惨兮兮的小可怜儿模样,无奈只好掏出手机帮他打了过去。

电话在响了好几声后这才被人接起, 低沉磁性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艾小草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你好, 我们刚才有来过你们酒吧,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捡到一个钱包?”

对面呼吸短暂地滞了一瞬, 随后问他是什么样式的钱包, 艾小草没多想, 看了魏骁一眼,把手机递了过去。

“一个棕色的钱包,里面有几张百元大钞、一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和一张房卡。”

“我叫魏骁,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淮城榕桉路。”

“有是吧?诶好好好,我现在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行行,真是麻烦你们了, 谢谢哈。”

魏骁挂断电话把手机还了回去,让艾小草先进酒吧坐着等他, 他自己去拿就行。

艾小草的眼前忽得闪过刚才那抹明亮的色彩,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没事,我跟你一起去吧。”

等他反应过来想收回那句话时,对上魏骁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视线, 默默把反悔的话给吞了回去。

首都十一月份的晚上属实有点冷,寒风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没一会儿鼻子就给冻得红彤彤了。

望着周遭眼熟的景物,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有些紧张、有些激动、但更多的还是胆怯。

猛然见到六年前的熟人,连带着那道高大的身影也逐渐浮现在了脑海里,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影绰绰的轮廓。

一阵刺痛倏得打散了那个轮廓,他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从外套兜里拿了出来,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骨节都被冻得泛红。

他耷拉下眼皮,掩盖住眸中的情绪,重新将手插回口袋,神色如常。

Alive酒吧的演出已经结束,但依旧人满为患。

艾小草望了眼门内拥挤的人群,实在不想再经历之前那种人挤人的窒息,选择站在门口等魏骁。

魏骁比了个OK的手势便推门进去了,喧嚣声短暂地从门缝里泄露出一丝又很快被隔绝开了。

艾小草抽出一支烟点上,打火机还没来得及放回兜里,身侧便飘来了一句:“兄弟,借个火。”

魏骁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流走到吧台,跟吧台后面站着的高大男人说道:“你好,我是刚打电话丢了钱包的那个。”

男人掀起眼皮看向他,余光不动声色地往他身旁瞄了眼,复又收回视线问:“魏骁?”

“对,是我。”

酒吧的灯光昏暗,再加上男人头上压着顶鸭舌帽,以至于魏骁只能看清男人的下半张脸,暴露在外的薄唇抿了抿。

男人比对了一下身份证上的照片,确认无误后钱包递过去随口问了句:“来旅游?”

“没,出差来的,苦命打工人。”

魏骁将钱包收好,笑着回了句,看了眼周围没忍住吐槽道:“话说今儿这咋这么热闹啊?我之前网上看说这里是清吧来着,刚和我同事进来差点儿没给吓一跳。”

男人的肩膀缓缓向下沉了沉。

“今天正好有活动,平时都是清吧。”

男人停顿了片刻,随后不经意道:“这里平时人也挺多的,不然加个微信,以后你们要是想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留台。”

魏骁离开不久,上了个厕所回来的谢樊天在包厢没找见人,出了包厢这才发现许生这个老板正站在吧台后面慢悠悠地擦拭着玻璃杯,而本应在吧台后的调酒师不见了踪影。

“阿铭哪去了?终于受不了你这个黑心老板的压榨跑路了?”

许生充耳不闻,继续默不作声地干着手里的活儿。

谢樊天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看了他一会儿,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低头玩起了手机。

没一会儿Sun便带着一身烟味坐在了他旁边。

谢樊天睨了他一眼,“啧啧”两声。

“这么久我还以为你给人送回家了。”

“什么啊?打个车打了半天,再打不到车Star都准备骑共享单车回家了。”

Sun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眼睛抬也没抬随口说了句:“我刚跟门口一哥们儿借了火,那哥们儿还挺酷的,风格跟许老板差不多。”

艾小草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睡睡醒醒,等彻底清醒已经记不清梦里的具体内容了,总归是个不怎么美妙的梦就对了,他已经习惯了。

水流划过大腿上明显的几处青紫,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用沐浴露擦拭了几下,将泡沫冲洗干净。

艾小草和魏骁都直接睡到了晚饭点,俩人出去吃了顿饭,吃饭期间魏骁刚好提到了昨晚的乌龙,问他待会儿要不再去那家酒吧看看。

艾小草对于魏骁执着于喝酒这事儿感到不解,魏骁也对于艾小草滴酒不沾这事儿感到惊奇。

昨晚去酒吧就魏骁一个人在喝,艾小草喝的是无酒精饮料,不过魏骁倒不会因此觉得扫兴,他喝他的,喝得还挺开心。

艾小草算是发现了魏骁这人真的是嘴巴不仅特能说,磨人的本事也是一流,但就是神奇地令人讨厌不起来。

艾小草拗不过他,只能跟着他在首都的最后一晚,再次勇闯Alive这家酒吧。

这回推门进去他的耳朵可算是没遭罪了,听着酒吧内轻柔的音乐,他在心里堪堪舒了口气。

“嗨喽,我找你们店里的人预约过了,名字叫魏骁。”

魏骁给店里的侍应生展示了一下聊天记录,侍应生看了眼微信名和头像了然道:“噢,你找我们老板约的啊,稍等一下,我去喊我们老板来。”

魏骁闻言讶异了一瞬,倒是没有想到昨晚把钱包还给他的就是酒吧老板,没忍住跟艾小草嘀咕了句:“还挺巧的。”

艾小草没有回应,他的耳旁嗡鸣作响,大脑恍若一台腐朽的机器停止了运转,视线定格在朝他沉稳走来的那道身影上,本以为尘封在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轮廓,此刻拂去灰尘变得愈发清晰。

长而笔直的双腿被包裹在西裤下,纯黑的修身高领毛衣衬得宽肩窄腰,撩起的袖子露出一小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硬朗锋利的轮廓、线条清晰的薄唇、高挺的鼻梁、直到对上那双他曾经再熟悉不过,在无数个清晨一睁眼就能看到的、标志性的、下三白的丹凤眼。

心脏刹那间剧烈收缩,好似被人牢牢攥在手心,不停地、不断地挤压,愈发稀薄的氧气让他呼吸不由变得急促,直至刺痛让他回神,高高耸起紧绷的肩膀这才缓缓松懈了下去。

许生漫不经心地扫向艾小草瘦削苍白的脸庞,视线往下随意瞥了眼对方无意识掐在大腿上骨节发白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顿了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他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魏骁,颔首道:“跟我来。”

神态稀松平常,仿佛就是在对待一桌普通的客人。

艾小草跟在后面习惯性地掐了下大腿,虎牙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

“小草!”

魏骁连着喊了几声,见对面人没反应只是魂不守舍地盯着某处,迫不得已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对面那人这才像是听见似的,机械地转动了下眼珠,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到了自己脸上。

“啊,怎么了?”

艾小草哑着嗓子问了句,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粗粝的砂纸磨擦过墙面,无端地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魏骁吓了一跳,忙问他有没有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魏骁都紧张得坐立难安,打算强硬地拉着人回酒店休息时,艾小草突然猛得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丢下一句“我去趟洗手间”就急匆匆地转身跑了。

那踉跄的背影竟是让魏骁看出了点儿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是咋了?真的没事吧?

魏骁迷茫地望着艾小草离去的方向。

艾小草冲到洗手间的隔间,跪在地上抱着马桶就是一顿狂吐,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食道被灼烧得火辣辣的,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克制不住地抽搐。

泛着幽幽冷光的仪器、昏暗不见一丝光亮的封闭房间、透明管里不知名的液体、铺天盖地的谩骂羞辱最终全部变成了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面无表情的人动了动嘴唇,彷若演练了上千次般平静地陈述道:“我有罪。”

“我是变态。”

“我想变成正常人。”

艾小草的意识逐渐回拢,陷入黑暗的五感重见光明,他动了动发僵的手指,举起手垂眸看了眼齐根断裂的指甲,褐色的血迹已然凝固。

他仰头无力地靠着门板,疲惫地阖上了眼睛,紧紧包裹住脖颈那处脆弱骨骼的薄皮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跳动,艰难又顽强。

第72章 先吃饭 “不好。”

艾小草回到座位时除了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血色, 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额前刘海儿的发梢还挂着几滴水珠。

他随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暖适宜的水温夹杂着甜丝丝的滋味顺着喉管流入胃部, 方才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逐渐平复, 喉咙的灼烧感也被抚平。

“小草你刚是咋了?真的是吓死我了!”

魏骁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毕竟艾小草平日里在公司一向沉默寡言, 那表情从周一到周五都不带变一下的,头一回见着人如此失态的模样, 可不得以为对方是出了天大的事嘛!

“没事,就是忽然肚子有点疼。”

艾小草随便扯了个借口, 魏骁也没多想,只当人是天气太冷给冻着了, 端起水杯喝了口, 凉水下肚刚还没觉得什么, 听艾小草这么一说总觉得自己肚子似乎也有点儿不舒服了。

“诶不过小草,你刚见着人老板的脸没?昨晚他戴了顶帽子我也没咋看清,今儿一看好家伙,那么一大道口子,也不知道以前是做啥的,看着倒是不像老板像混黑的。”

魏骁身子前倾压低着嗓子跟艾小草八卦了那么一嘴,后者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蹙了下眉不赞同道:“魏哥别瞎说,人老板看着挺正经的。”

魏骁本来也没多大恶意, 就随口那么一感叹,听艾小草的语气里透露出几分维护的意思,倒是诧异地瞅了他好几眼。

除了刚进门是许生招待的他们,期间直到他们结完账都没再碰见过。

艾小草在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着那么一丝失落, 但很快那藏在内心深处隐秘的情绪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这样也挺好的,知道他过得还不错就足够了。

恭喜啊。艾小草在心里默念道。

回到淮城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首都那场巧遇恍若一颗不起眼的石子,落入湖面短暂地激起了丝涟漪,很快再次恢复成了风平浪静的状态。

然而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一状似平静的局面在一个月后便被打破,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漾在湖面中央,愈演愈烈,直至彻底化作惊涛骇浪。

今年的最后一天向叙因为连赢三把游戏,心情极好地直接大手一挥,给全体员工提前放了假。

公司内瞬间爆发热烈的欢呼,彩虹屁跟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外洒,当事人笑眯眯地照单全收,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周遭的同事纷纷火急火燎地收拾东西,站起来一推椅子就往外跑,生怕晚那么一秒老板就要改主意了。

向叙大咧咧地翻了个白眼,好笑又无奈道:“都慢点儿跑别给摔了哈,不然我很难不怀疑你们几个是想碰老板瓷啊。”

魏骁笑嘻嘻地回了句:“咱碰谁瓷也不敢碰老板瓷啊,老板明年见啦。”

同事陆陆续续离开,唯有艾小草一动不动地坐在工位上,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诶小草,你咋还在这儿坐着呢?这表格不急,放完假回来做也来得及。”

向叙踱步晃到艾小草的工位上,胳膊搭着椅背瞄了眼屏幕。

“没事老板,就最后一点了,我做做很快的。”

“那行吧,一会儿你锁门,我先走了,灯记得关上啊。”

艾小草应了声,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静谧的公司内一时只回荡着键盘反复敲击的哒哒声。

他又检查了几遍录入的数据,确认无误后保存发送,这才合上电脑慢吞吞地收拾起了东西。

最后一天有的人在阖家团聚,有的人在和三五朋友商议着跨年,这一切都与艾小草无关。

陈红丽前段时间在淮城遇见了以前在清江的小姐妹,今早出门前跟他说今晚要出去和小姐妹通宵打牌,让他晚饭自己解决不用等她。

昨晚的晚饭还有些剩菜放在冰箱,待会儿回家的路上在楼下饭馆买份白饭回去,剩菜热热对付一口,然后洗个热水澡看会儿电视,就算是他今晚的全部规划了。

艾小草一出公司的大门就被冻得缩了缩脖子,下半张脸埋进了围巾,走了没两步他忽得顿住,双腿好似被钉子牢牢地钉死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路灯下,倚靠着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身影主人凌厉利落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出了几分柔和。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和他的视线不期然地撞上,黝黑的瞳孔亮了一瞬,心脏仿佛被沉重地撞击着,短暂地缺氧让他大脑一阵眩晕,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蜷起,轻微地颤抖着。

“下班了?”

低沉的声线微哑,艾小草缓慢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仰头望了眼那张在一个月前只见了一眼,就让他分寸大乱的脸庞,飞速垂下眼帘佯装淡定地“嗯”了一声。

然而他的睫毛出卖了,正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从许生的角度看过去彷若一头强烈不安的小兽,让人心生怜爱,忍不住想要抬手揉一下对方的脑袋,使其平静下来。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陌生又熟悉的触感令俩人皆是一怔,艾小草的身子在僵硬了一刹后,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抖动了起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上大腿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率先握住,手指根部的茧子摩擦过他的手背,些许粗粝的手指不容置疑地扣住了他的手心。

“走吧,先吃饭,想吃点什么?”

许生像是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随口问了句,熟稔的语气仿佛多年前一样,从未变过。

过了一会儿没见艾小草出声,他也无所谓就这么牵着人往前走去。

艾小草安静地任由许生牵着,尽管他的内心在不断地叫嚣着、告诫着自己要远离、要停下,但他却是如此贪恋着这份温暖、这曾经令他无比安心的体温。

他的手指依旧在小幅度地颤抖,胃部条件反射地涌起不适,但他什么都不想管,就只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疯狂汲取着属于他的养分。

就一会儿,就一会会儿就好,没关系的,他很清醒。

他已经变成正常人了,他的病已经好了,他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了,包括眼前这个曾经被他带上歪路的男人。

想到这里,艾小草的肩膀塌了下去,缓缓吐出了口浊气。

饭店几乎都人满为患,许生挑了家不需要等位的,一路上都没有松开艾小草的手。

偶尔有几个擦肩而过的路人神情奇怪地看了他们几眼,被许生冷淡地睨了回去,他的长相和身高本就压迫感极强,纵然只是一抹没什么情绪的眼神也仍旧叫人心惊。

等俩人坐下后,许生这才松手。

艾小草怔忪片刻,垂眼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忽得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那只热烘烘的手上,恍若这样就能尽可能地留住那份体温,延迟那份温度消散的时间。

许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艾小草的举动,食指在菜单上敲了敲。

他没让艾小草看菜单,直接做主点好,服务员走后俩人相对无言,还是许生先起了话头打破眼前的僵局。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艾小草闻言抬头视线虚虚地落在许生面前的水杯上,微微点了下头。

“嗯,挺好的。”

许生的目光扫过艾小草耷拉下的眼尾、鼻梁上的小痣,最后落在那张唇珠饱满毫无血色的嘴唇,逐渐绷直了唇角。

他久久地凝视着对方,那道目光宛如实质般落在对方身上,锐利得令人毫无招架之力。

以前艾小草就觉得许生就像一面镜子,只要站在他面前就能轻易让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试图藏匿起的一切无所遁形。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艾小草有些受不住了,于是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硬着头皮开口:“那你呢?你过得还好吗?”

应该还不错吧,许生比以前高了,看起来也没以前那么在乎别人的目光了,还当上了老板。

真好。

“不好。”

许生波澜不惊地吐出两字,艾小草猛地抬眼,跌入了一片深邃的汪洋。

就在他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时,服务员端着砂锅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他望着砂锅里冒着热气的海鲜粥,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进的是一家粥店。

许生长臂一伸,将盛出来的一小碗粥放到他面前。

“吃吧,小心烫。”

许生本就话不多,现在的艾小草同样也是,一顿饭下来俩人竟是一句话都没说,饭桌上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许生趁艾小草上厕所的功夫结了账,艾小草知道后试图从钱包里掏出现金给他,结果发现现金不够尴尬地挠了下头。

许生盯着他攀上薄红的耳尖,拇指食指摩挲了一下,扬了扬眉:“不用,这次算我请的,下次你请回来就是了。”

本来艾小草还在纠结要不要直接扫给许生,听到这话心跳顿时错了一拍。

下次吗?他们之后还会再见面吗?

可是,他真的还能和他继续见面吗?

他害怕,他怕自己的病会复发,怕自己又会犯错,怕自己会再次伤害到他。

离开自己,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不能再把他拉进来,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要跑!

要跑得远远的,跑到他再也看不见、找不到的地方!

这样他就再也不会伤害他了。

干燥的手心倏得覆上自己的手背,他迟钝地转动眼球,蜜色的手背上青筋狰狞地凸起,此刻正死死抓着自己疯狂抖动的手。

“一会儿有空吗?”

第73章 牢笼 “哥……你终于……来救我了吗?……

艾小草怕自己再和许生继续待下去, 事情会脱轨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于是随便扯了个借口转身就要走,手却是被许生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那行, 我送你回去吧。”

艾小草微微蹙眉张了张嘴, 许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些想要阻拦的话便都被堵了回去。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总是没有办法拒绝许生。

出租车里俩人各自坐在后排的一端,要不是俩人相牵的手放在中间, 不然真跟拼车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车内的暖气打得很足,艾小草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 手心沁出了一层汗,他动了动被握住的手再次试图抽回来, 却是被人用指尖轻轻挠了下掌心。

“乖, 别动。”

喑哑的声线从身侧传来, 钻入耳道深处跃动在鼓膜上,像是一片羽毛轻柔地刮蹭着,一下又一下,激起一阵战栗。

肌肉开始抽搐、手指不自然地痉挛,锋利的牙尖即将刺破脆弱的软肉,下巴骤然一酸被人狠狠掐住,嘴唇被迫张开, 牙尖离开软肉无助地暴露在空气中。

“别咬,听话。”

薄荷味的烟草气息飘入鼻腔, 呼吸在急促半晌后终是缓和了下来,一时间车厢内只余俩人呼吸交错的声音,规律、平缓、又隐隐夹杂着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里面路太窄车进不去,我就停这里了哈。”

前排司机师傅的话语打断了后排奇怪的氛围, 下了车新鲜的冷空气激得人一精神,被暖气烘得晕乎乎的大脑也逐渐变得清明。

艾小草望向前方阴暗狭窄不见一丝光亮的小巷,彷若一头张着深渊巨口的恶兽,垂眼抿了下唇。

“就到这里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他尝试性地抽了下手,本都已经做好了许生不会撒手的准备,却没曾想这一回他倒是轻而易举地挣脱开了束缚。

他不由怔忪一瞬,蜷起手指攥进掌心,月光下的脸色苍白如纸,泛黄的发丝随着寒风在空中飘荡,厚重的羽绒服下被风吹起的裤腿竟是显得空荡荡的,看起来摇摇欲坠。

“我……先走了,再见。”艾小草低声道,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近乎消散在了风中。

他转身快步向小巷走去,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如芒在背,他抬手紧紧揪住胸口的那处衣料,心脏的酸胀感让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不是都做好了决定,决定要远离了吗?

那他现在内心又是在失望些什么?

他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好难受?

明明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抽搐、警告着他,但他的心脏却好似在悲鸣,发出的痛楚远远盖过了那些他早就习以为常的肌肉记忆。

“你知道你病得有多重吗?你知道你的家人因为你经历了多大的痛苦吗?辛辛苦苦把你抚养长大,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我不是你妈!你妈早就在生你的时候死了!对,就是为了生出你这种恶心的同性恋!你和你爸一样,骨子里都流着那肮脏的血!当初我就应该在你出生时就把你弄死,省得你这种人活在世上继续去祸害别人!”

“你以为你这是在爱他吗?不,你这是在害他!他就是一个被你这种恶心的同性恋带上了歪路的可怜人!如果没有你,他会和所有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而现在因为你,他误入歧途!”

“你对得起他吗?对得起他爸爸吗?对得起他们家的列祖列宗吗?他们一家子对你这么好,让你吃饱穿暖有学上,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你说你没罪?你现在可是害了两个家庭,整整四个人啊!本来幸福的两个家庭就因为你,因为你变得不幸!你害死了自己母亲,还想再去害死谁?他爸爸吗?还是他?”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想害过谁,他只是喜欢他。

他不知道这么做会伤害到别人,对不起,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能不能别再打他了,好痛啊,真的好痛啊,他再也不顶嘴、再也不反抗了。

能不能别再把他关进那个小黑屋了,没有一丝亮光,没有一点儿声音,没有一个人,只能听到自己血管里流淌着的血液和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随便是谁,随便是谁都好,能不能帮帮他,哪怕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身边也好,求求了……

“艾小草,看着我,艾小草!”

许生双手捧着艾小草的脑袋,曾经清澈的瞳仁此刻变得黯淡,恍若被蒙了尘的珍珠,正涣散地盯着空气某处。

他的指腹来回不停地摩挲着对方的眼角,感受到手下惊惧得发抖的身躯,眉心高高隆起,视线下移至那张无意识呢喃着的、哆嗦着的唇瓣,手背上青筋可怖地凸起,拇指稍一用力,俯身咬上那颗唇珠,将对方嘴里的全部音节尽数吞下。

浓郁的铁锈味自唇齿间溢开,剧痛将艾小草从那暗无天日的回忆中拽了出来,视线缓缓聚焦到眼前放大的五官。

紧闭的双眼眼尾上扬,鸦羽般的睫毛轻颤,鼻尖压着自己的一侧鼻翼,炽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脸上,熟悉又陌生的场景竟是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此时究竟身处何处,今夕又是何年。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食指指腹从对方的眼角抚过一路划至下颌,指腹下崎岖不平的触感让他一阵恍惚,酸涩到了极致的眼眶终是再也坚持不住,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滴落下巴,最终砸进围巾,浸湿了那一小片针织。

“哥……”小兽般的呜咽压抑着从喉间溢出,“你终于……来救我了吗?”

许生一夜未眠,手臂长久地维持一个姿势早已麻痹,但他却恍然未觉,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怀里人的五官,一遍又一遍。

怀里好似抱着一具骷髅架子,薄薄的一层皮肤底下几乎没什么脂肪,直接包裹住了纤细的骨骼。

他摩挲着那瘦削的、有些凹陷的脸颊,指腹划过眼下残留的泪痕,低头亲了亲眉心深刻的沟壑。

怀里人似乎被梦魇住了,整个人不安地蜷缩成一小团,单薄瘦弱的肩膀不住地抖动着,许生将人往怀里搂了搂,轻柔地拍着对方的脊背,手下的脊柱一节接着一节无比清晰。

他的下巴搁在对方头顶,干枯的触感扎得下巴生疼。

“乖,哥在呢。”

艾小草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还是和以往一样。

凌晨四点起来体训,不配合就要挨打。

那一根比婴儿手臂还要粗的铁棍砸在身上,只需一下便能让人骨碎。哪怕教官收着力,留在身上的青紫也要很久很久才会消退,而往往在还没彻底褪去前就又会被教官随便寻个什么由头,让伤势雪上加霜。

体训完接受例行问话,合格了才能吃饭,不合格只能饿着,当然这个合格的标准除了医护人员没人知道,他们总会固执地认为你在伪装、你在撒谎、你仍旧有病。

早饭后就是每日的治疗时间,被几个医护人员按在床上,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同性□□交叠的画面,甚至有时,他们会拿出你最爱的那个人的照片。

胃里开始克制不住地翻腾,歪过身子脑袋探出床沿,尚未消化的早饭被吐了一地,吐到最后只剩下黄色的胃酸。

午饭前所有人会被带到食堂,食堂只有左右两侧有着桌椅,正中央被清理出来形成一片空地。

每个人在午饭前都要依次上前双膝跪地,跪在那里忏悔自己的罪行,周遭各种羞辱谩骂袭来,从最开始的愤怒、逐渐变成麻木、再到最后变成认同,彻底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没有人会有心情吃这该死的午饭,油乎乎的菜汤上漂着几只黑色的小虫,光是看着胃里便会再次翻江倒海。

当然无论你吃不吃也没人在乎,反正他们有的是办法逼迫你吃进去,毕竟他们只是想帮你治病,而不是饿死你。

下午依旧是治疗时间,依旧是不断循环的、令人恶心的画面,还有那张爱人的脸。

看一眼,电流便会穿过太阳穴和四肢,剧烈的疼痛让人尖叫、痉挛、无助地在床上来回翻滚,每到这时便会有几个人过来按住你的四肢,你想闭眼眼睛便会被开睑器强行撑开,强迫着治疗继续进行下去。

等到治疗结束就跟从水里捞出来没什么两样,然而他们根本不会给你任何休息的机会,你会被带去所谓的图书室,看那些所谓的治疗书籍,并且需要在晚饭前写出一篇千字读后感,在晚饭前交给看守着图书室的“老师”。

晚饭仍旧和午饭时一样,需要在饭前跪着忏悔,还是那句话,吃不吃随你,反正他们有的是办法。

晚饭后便是心理治疗,你会被带到所谓的心理室接受白大褂的一对一治疗,白大褂掌握着你今晚是否能够睡个好觉的权利。

白大褂手中是那张晚饭前写的千字读后感,他会面容慈蔼地问你几个问题,随后无情地下达决断。

噢,今晚又要被关小黑屋了。

那个地方没人想去第二次,也从来没有人去那里低于过两次。

那个牢笼非常狭隘,方方正正的,人在里面只能维持着坐在地板屈腿抱膝的姿势,那里隔音好得让人毛骨悚然,寂静得恍若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迎接死亡。

突然那扇紧闭的大门被从外拉开,光亮从门外照射进来,大门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朝他伸出了手。

他伸手放到那人的掌心,下一秒便被牢牢握住,温暖的体温穿透被冷汗浸湿的手心,一路蔓延至四肢。

那人用力将他拉起,他跌跌撞撞地被人揽入怀中,薄荷混合着烟草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刹那间,牢笼消失,黑暗褪去,天光乍亮。

第74章 宝物 “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艾小草是被热醒的。

那个梦境结束后他又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梦, 梦里只有零星的一点儿片段。

具体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的最后一个巨大的火球朝自己飞扑过来,炙热的高温烧得他以为自己快要融化了。

然后, 他就被热醒了。

他短暂地迷茫片刻, 逐渐聚焦的视线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起伏稳定的胸膛, 再往上是明显突出的喉结, 最后视线定格在了那张阖眼沉睡的脸上。

霎时间记忆宛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宛如打翻了颜料的调色板般五彩缤纷。

藏在被子底下的脚趾不禁蜷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许生肯定已经看出他的不对劲儿了吧?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不正常吗?

明明当初是他选择了不告而别, 结果重逢后自己非但没有变好,反倒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挺讥讽的。

想到昨天自己在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情形, 他尴尬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脑袋上的被子倏得被人掀开, 艾小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搂住腰往上提了提,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眼白上覆着几根红血丝。

许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艾小草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啊”的疑问。

许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将人往怀里搂了搂, 低头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耳廓,低哑的声线钻入耳道, 刚睡醒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慵懒。

“我说,缩什么?不闷吗?”

耳朵上的那份痒意一路蔓延至了心底,让他忍不住想抓心挠肺却又无可奈何。

他的脸埋在许生的脖颈处,周身萦绕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心脏瑟缩一瞬,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被窝里微颤的手倏得被人握住,随后强势地挤进手指缝隙和他十指相扣,耳廓被人极轻地亲了亲。

“先吃个饭,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嗯?”

艾小草坐在饭桌旁,垂眼看着碗里的面愣神,一双筷子忽得被人横放在了碗上。

“没给你盛多,先吃完再说,不够锅里还有。”

许生在对面坐下,艾小草“嗯”了一声觉得这样好像不太礼貌,又低声补了句“谢谢”。

许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对方握着筷子看起来有些局促,于是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

“你没必要跟我这么客气。”

说完这句话他便收回手,也没去管艾小草会怎么想,低头专心吃起了面。

艾小草身子僵硬了半晌,随即缓缓抬手放在自己头顶,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一点儿余温。

他眨了下眼睛,隔着面条升起的热气望向对面正专注吃面的许生,眼前温馨的画面让他不由晃神,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许建国要出门做工,陈红丽也成天在外打牌,家里经常只有他和许生。

长辈不在家的日子里几乎都是许生烧的饭,而那时的他好像怎么都吃不腻似的,甚至想着要是能就这么吃一辈子该有多好。

六年的时间真的很长,久到他都近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曾经的味道。然而当舌尖触碰到食物,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骤然炸开,那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其实从未忘却。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在这一碗面面前瞬间化为泡影,就彷若他们从未分开过。

艾小草吸了一下泛酸的鼻子,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筷子在他手中抖动得厉害,不停地敲击着碗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手腕猝然被人扣住,手心的筷子被人抽走。

许生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侧,拿着筷子挑起一口面放在唇边吹凉,随后将筷子抵到他唇边。

“乖,张嘴。”

哆嗦着的手被人牢牢压在桌上,温热的掌心紧紧覆在冰凉的手背,对方的体温透过手背渗进骨髓,无声又强势地滋养着早已腐朽的枯木。

许生见他没反应又催促了一声,艾小草下意识张嘴,面条一进嘴里就条件反射地想要咽下,却是被人掐住了脸颊。

“多嚼几下再咽,听话。”

艾小草在他虎视眈眈地注视下,老老实实地嚼了几口才吞咽下去。

许生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俯身亲了亲艾小草的额头。

“真乖。”

艾小草的睫毛瞬间乱颤,刚才稍稍平复了一点儿的手再度疯狂抖动了起来。

许生不动声色地收紧手中的力道,神色如常地又挑了口面吹凉抵到他唇边,周而复始直至那碗面见了底,这才放下筷子顺带松开了压制着的手。

艾小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跟个不会自主吃饭的小孩儿似的,任由许生一口一口地喂自己,脸上顿时臊得慌,耳尖不自然地红了红。

许生见他脖子弓起,脑袋低得跟个鸵鸟似的,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伸手捏了下他的后颈,那处立即肉眼可见地攀上了薄红。

他挑了挑眉梢,见人肩膀一颤,脑袋都快垂到肚子去了,这才收了逗趣儿的心,捧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扶正,捏了下白净的脸颊。

“行了,垂这么低脖子不难受吗?”

在艾小草还没开口前便起身坐回对面,端起那碗已经放坨了的面,埋头吃了起来。

艾小草搓了搓自己发烫的后颈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飞快地看了眼对面吃饭的许生,又耷拉下眼皮对着自己面前的空碗发起了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和许生算是怎么回事,明明都决定好要远离对方,不再出现在对方眼前,可为什么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他明明现在就可以扯个借口离开,但为什么他却只是坐在原地不愿动弹半分?

他贪恋着对方的体温、贪恋着对方的声音、贪恋着对方的脸庞、贪恋着对方的气息、贪恋着对方将自己拥入怀中的温暖。

可是他真的可以吗?他真的有资格吗?

不,他不可以!

论这个世界上谁最没有资格垂涎许生,那就是他了。

他有罪、他恶心,他害了这么多人、犯了这么多错,他又有什么资格堂而皇之地待在对方身边呢?

身躯开始高频率地颤抖,两块蝴蝶骨透过单衣宛若振翅欲飞的蝴蝶不停地振动着,胸膛剧烈起伏,牙齿相撞咯咯作响,脖颈上的青色血管可怖地扩张膨胀,艰难急促地跳动着。

眼前浮现出一张张苦口婆心的脸庞,他们看似亲和的五官逐渐扭曲变形,化为了惊悚的面孔。

两行血泪顺着他们黑漆漆的瞳仁流下,滴落在地,顷刻间浸染了整片大地。

他的脚下是鲜红色的血池,他想逃但那血液却仿佛有粘性般攀住他的双腿,刺骨的寒意窜遍四肢百骸,他惊恐地瞪大眼睛。

薄唇、厚唇、红唇、裸唇,各式各样的嘴唇飘在空中将他团团包围,齐齐朝他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质问。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的病又犯了吗?你还有羞耻心吗?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他们?”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会离开的,他不会再去打扰他的生活,他就是……想再看一看他。

“看一看?你光是出现在他面前就已经是罪大恶极,你居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话?想想你妈,她就是活生生被你害死的!害死她还不够,你现在是还想害死第二个人吗?”

不是的,他没有,他没有!

“你这种人就是垃圾!你到底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你除了会害人还会干什么?简直就是社会的败类!社会的蛀虫!”

他是垃圾、他是败类、他是蛀虫,他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知道的,他都知道的……

口腔内的血腥味让他转动了下干涩的眼珠,毫无焦距的眸子机械地落在眼前焦急担忧的脸上。

上扬的眼尾红了,眉心紧蹙着形成一道深沟,一向深沉如墨的瞳孔覆上了层雾气,似乎有什么晶莹闪了闪。

艾小草的嘴唇嚅动,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个音节。

牙齿磕到了某种硬物,血腥味愈发浓郁。

许生抱着他的脑袋胡乱亲着,嘴里不断哄着:

“乖,没事了没事了,哥在呢。”

“不怕不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小草乖,深呼吸,哥在这儿,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

许生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生锈的金属齿轮费力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艾小草却是在这远远称不上悦耳动听的一声又一声中,渐渐松懈下了紧绷的肌肉。

他身体的全部重量沉重地压在对方身上,对方的身子在僵硬了一瞬后猛得将他紧紧搂住,就好似在搂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生怕一松手怀里的宝物便会再次藏起来消失不见。

艾小草感受到脑袋底下小幅度颤抖的肩膀和脸颊上的湿润,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起了手。

纵然双手发颤、骨节泛白、就连心脏也在抽痛着拉响警鸣,但他却依旧坚定地、固执地环住了对方劲瘦的腰。

搂着自己的胳膊陡然收紧勒得他生疼,但他却恍若未觉,鼻尖轻昵地蹭了蹭对方脖颈处发凉的肌肤。

“哥……”

喉咙里艰涩地挤出一个音节,声调奇怪得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头顶的呼吸滞了滞,压抑着的嗓子终是再也克制不住,泄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哭腔。

“嗯,哥在。”

第75章 我们家小狗 “一整天都在想你,小狗。……

“艾小草, 你大清早的上哪儿野去了?老娘站门口等你等了老半天,要不是临走前小芳借了我件羊绒大衣,老娘怕不是要在新年第一天就给冻感冒了!”

陈红丽打牌打了个通宵, 清晨回到家一摸包才发现自己钥匙忘带了, 节日期间附近上门开锁的又正好休息了。

她以为艾小草在家就拍了拍门, 谁曾想门拍了半天也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老旧的门被拍得框框响,结果没见着艾小草反倒是把隔壁邻居给拍出来了。

跟隔壁邻居道完歉, 陈红丽掏出手机给艾小草甩去了一通电话。接通后先是把人骂了一遍,又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让对方赶紧滚回来给她开门。

而彼时的艾小草正在许生家里尚未完全缓过劲儿,人还窝在许生怀里, 一听见陈红丽的声音吓得他立马从许生怀里蹦了起来, 紧张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许生。

之前许生在看出艾小草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 几乎是以一个滑跪的姿势接住了抽搐着从椅子上跌落的人,此时他还维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

他撑着地板缓慢地站了起来,长久地维持跪姿导致双腿发麻,他一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举着手机的艾小草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

瞥见艾小草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他轻微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对方的下巴。

电话挂断后, 许生帮艾小草套上毛衣外套,艾小草任由他动作, 乖巧地跟个被摆弄的玩偶似的,身体有点发抖,但却没有出声拒绝。

许生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回去吧,别让陈姨等急了。”

艾小草仰头望着许生发红的眼圈, 猛得抓住他的手,声音细听之下带着点儿颤。

“哥……”

许生反手握住他的手,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乖,哥不走。”

“你……不回首都吗?”

“暂时不回,我们家小狗可是在撒娇不让我回呢。”

许生挑眉将他头顶的毛给揉乱,跟撸小狗崽似的。

艾小草瞬间瞪圆了眼睛,薄红一路从脖子攀至脸颊,磕磕巴巴地反驳了句:“谁……谁撒娇了啊……”

许生低低地笑出声,捧着他的脸亲了下他鼻梁上的小痣,语气柔和又强势,令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艾小草,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哥说,不要一个人扛着,哥永远会站在你这边的。”

艾小草的身子在僵硬一瞬后剧烈颤栗了起来。

许生的手缓缓下移和他十指相扣,轻柔的吻落在唇角,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乖去吧,哥等你。”

面对陈红丽的问话,艾小草垂眼故作镇定地扯了个谎:“没什么,今天醒得早就出门散了会儿步。”

陈红丽也不晓得信了没,一进家门就回房补觉去了,一觉直接睡到晚饭点,醒来时艾小草已经煮好了饭。

俩人相顾无言地坐在饭桌上吃着饭,吃到一半陈红丽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她哈哈大笑。

艾小草见她不再动筷,自觉地收拾好桌面,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从浴室出来,陈红丽还在那边大嗓门儿地讲着电话。

他走回房间关上房门,直到门外的声音被隔绝开他才松了口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愣神,从昨晚到现在过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他依旧觉得不真实,整个人轻飘飘得好似踩在柔软的云端。

所以他现在算是……跟他哥和好了吗?

尽管当时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诫着,令人作呕的片段在眼前循环着,肌肉记忆让他控制不住地战栗、反胃、想要一把将人狠狠推开,但是心脏溢出的酸胀却是让他在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紧紧抱住对方。

因为许生哭了,他哥哭了。

他哥宽阔的肩膀在发颤、蓬勃的肌肉紧绷着像是一条随时可能断裂的弓弦,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落至唇边,比尼古丁味还要苦涩几分。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哥既高大又渺小,既坚强又脆弱,他哥需要他,就像他需要他哥一样。

他想试试,试着去克服、试着从那牢笼里走出来、试着勇敢地回握住他哥的手,哪怕只是为了他哥。

可是一想到陈红丽对于自己的养育之恩,他的内心又再次纠结动摇了起来。

她在最好的年纪独自抚育着他这个害死了亲姐的孩子,曾经她有机会和其他人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可都是因为他这个累赘让她不得已选择了放弃。

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同性恋,哄骗着他母亲结婚怀孕。

然而纸永远包不住火,他母亲意外撞破了她的丈夫和其他男人的奸情,悲愤交加下动了胎气,难产而死。

他作为早产儿身体格外孱弱,陈红丽赶到医院时以为他几乎要活不了了,想着或许贱名好养活,于是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草”。

不知是不是真是贱名的作用,总之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后来他的亲生父亲想要把他带走,被陈红丽打了回去,她近乎耗尽全部家产寻了律师打官司,这才把他彻底留在了自己身边。

上户口时陈红丽没让他跟着自己姓“陈”,而是姓“艾”。

“艾”是她们妈妈、他早已故去的亲生外婆的姓氏。

她最亲近的姐姐被同性恋害死,而如今他这个被亡姐拼死生下的孩子也跟他那人渣父亲一样,成了令人恶心的同性恋。

陈红丽憎恨同性恋、憎恨他这个让她姐姐经受痛苦死去的孩子,她本可以让他自生自灭,但却选择忍着恨意将他抚养长大。

艾小草知道这是一道无解的题,不论他怎么选择他都必须放弃一方,没法兼顾。

他爱许生,但他同样也爱着陈红丽,这个让他得以活在世上、为他葬送了幸福、和他流着同一血脉的女人。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指尖泛白陷进单薄的睡衣布料里,强烈的自我唾弃将他宛如蚕茧般密不透风地包裹起中。

他为什么要是同性恋?

如果他不是同性恋,这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地面对这些了?

他恨自己是个同性恋,因为这个身份他伤害到了很多人,他也不想是同性恋,可是他控制不住。

他喜欢他哥亲他抱他,喜欢被他哥抱在怀里,即使这会让他下意识痉挛反酸,但他依旧渴望着被这么对待。

他可耻、他恶心、他下贱,而这一切全部源于他骨子里流着那个人渣的血液。

他为什么会是那个人渣的孩子?

如果不是那个人渣,现在他的母亲还活着,陈红丽还有姐姐,而他哥可能会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过着平凡正确的生活。

他哥会抱着其他人、会亲吻着其他人、会揉着其他人的脑袋、会面带笑意地看着对方说“我愿意”。

光是想到这些画面,他的心脏就好似被拉扯得快要炸开,刹那间整个人仿佛跌入深海,咸涩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身子不断下沉。

耳鸣不断刺痛着他的鼓膜,吸入肺部的氧气愈发稀薄,脸色因为缺氧涨红,眼球外凸,眼前天旋地转,天花板倏得裂开了一大道口子,恍若一只深渊巨兽朝他张开血盆大口,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殆尽。

清脆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锲而不舍地响着,瞬间击碎了这一扭曲的世界。

等他回过神天花板已经恢复原样,平滑的表面只有四角微微翘起墙皮。

他撑起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大口地喘着粗气,睡衣被汗水浸湿黏腻地糊在身上。

他将额前的刘海儿向后掀去,手下湿漉漉的触感让他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刚才的澡算是白洗了。

耳边寂静了半晌后,铃声再度响起,他重重吐出口浊气,胳膊一伸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下接听放在耳边“喂”了一声。

对面默了一瞬随后说道:“是我。”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以往还要低沉几分,惹得他耳尖隐隐有些发烫。

他将手机从耳旁拿开看了眼屏幕,屏幕上赫然显示出了一个单字——“哥”。

那头见他这边久久没有动静,奇怪地“喂”了一声,问了句:“听得到吗?”

他眨了下干涩的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不让许生看出端倪。

他清了清嗓子将手机举回耳边:“听得到的。”

“嗯,在做什么?”

“就……在床上坐着。”

“准备睡了?”

“嗯,过一会儿就睡了,明天要上班。”

俩人一个问,一个答,多数时间都是许生抛出一个问题,随后耐心等着艾小草在思考片刻后,慢吞吞地回答。

尽管对面刻意掩饰,但呼吸依旧不怎么平稳,声音也嘶哑得厉害,许生眉心微蹙,没有问有关这个的问题,只是继续跟他聊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比如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公司用不用加班、上班累不累、同事老板人好不好之类的。

虽然有关艾小草公司的事,许生早在这一个月里就从魏骁那边打探得一清二楚了,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总归不及当事人说的。

许生静静听着艾小草温吞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手指微顿了顿,突然就有些想捏捏对方的脸颊了。

艾小草在说完后才意识到似乎一直都是他在说着自己的事,而许生却一点儿没透露他自己的事。

这种感觉令他有些莫名不爽,在许生问出下一个问题前先发制人:“哥你呢?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熟稔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满,让许生恍神一刹,眼底划过了抹笑意。

“想我们家小狗。”

艾小草闻言手一滑,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手机,手机怕不是得磕地上了。

他捂住发烫的脸颊,脸色爆红地举起手机贴到耳边压低着嗓子咬牙切齿道:“哥!你乱说什么呢!”

什么叫“想我们家小狗”啊?

明明他问的是正经事儿,怎么一从他哥嘴里出来就这么不正经呢?

“没乱说。”

对面顿了顿,语气里流露出了无奈和缱绻:“今天真的一整天都在想你,小狗。”

第76章 比亲兄弟还黏糊 “这次过年要不要跟哥……

“魏骁, 记得也帮我点份午饭,老样子。”

向叙捧着手机激动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从魏骁身旁走过头也不抬地吩咐了句。

“得令, 大老板。”

魏骁滑动着手机屏幕, 选了向叙最常吃的那家外卖, 点了几样菜后偏头问道:“诶小草, 你和我们一起吃不?正好凑单减配送费。”

艾小草本就打算点外卖,见状身子前倾探了过去, 一瞄满屏的红艳艳看得他直觉得胃疼,连忙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你们吃吧, 我吃不了辣。”

他坐正身子翻看起了外卖,翻到一家面馆时脑内蓦得浮现出昨天许生煮的那碗面, 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大量唾液。

他点进面馆刚准备下单, 一条短信叮得一声弹了出来。

哥:【中午吃什么?】

艾小草:【吃面吧。】

哥:【点了?】

艾小草:【还没。】

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

艾小草盯着这条短信半晌, 突然腾得从工位上站了起来,动作迅猛得给一旁坐着的魏骁吓了一跳,差点儿没手一抖选错地址。

“我去,小草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眼睁睁地看着艾小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出去,经过他身后时还掀起了阵风,吹得他脖子一凉。

对面工位上的女同事杭杭望了眼艾小草离去的背影, 转头和魏骁的视线对上,俩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

“这是出了啥事儿啊?这么急跟赶着投胎似的。”

“不知道啊, 我也头一次见他这样,可能……肚子不舒服?”

艾小草一路飞奔,直到看见站在公司门口的许生,脚步这才缓缓放慢。

“哥, 你怎么来了?”

艾小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向苍白的脸染上了两坨红晕,红润的唇瓣微张着喘着粗气,湿漉漉的瞳仁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许生手指微蜷,眸色黯了一瞬。

“送饭。”

他边说边将手里散发着暖意的饭盒塞给艾小草,又抬手捋了捋对方头顶乱翘的发梢。

“下次不用这么急,我又不会跑了。”

艾小草捧着饭盒傻乎乎地望向许生,心跳随着自己急促的呼吸逐渐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