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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执将手机递过去,放大的图腾照片正对谢泽卿的双眼。

“眼熟么?”他问。

“……不识。”

谢泽卿的声音又冷又硬, 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无执没有收回手机。

他静静看着谢泽卿,又问一遍。

“巫祝一族。”

“你灭的?”

以谢泽卿为中心,无形的气场扩散。

远处街市的喧嚣被隔绝,变得遥远模糊。

公园里几棵高大罗汉松的枝干上, 每一片针叶都覆上了肉眼可见的白霜。

开了暖气的出租车内, 气温在瞬息间跌至冰点。

司机专注驾驶, 喃喃自语:“暖气坏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无执依旧静静看着谢泽卿。

谢泽卿凤眸深处是万年玄冰般的墨色。

不单是愤怒,更混杂着滔天杀意。

刚刚凝实不久的虚影周身,猛地爆开一圈墨色气浪。

玄黑龙袍无风自动, 金色龙纹化作无数痛苦挣扎的符文,发出凄厉悲鸣。

谢泽卿抬头, 英气逼人的脸上,已无半分人间烟火气。

只剩下生杀予夺的凛冽, 他的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颤抖。

“叛国弑君的,贼子!”

高铁站内, 行李箱滚轮声与嘈杂人语交织成一片喧嚣。广播里传来毫无感情的车次播报,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红色字符不断滚动。

无执走在前方, 一身洗旧的灰色僧袍在匆忙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身形清瘦挺拔, 光洁的头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瓷光, 所经之处,总引来几道惊艳的目光。

他买了最近一班返程车票。

回程列车上,夜幕已完全降临。车厢里亮着柔和的灯光, 无执依旧靠窗而坐。窗外是浓稠的黑暗,偶有零星灯火掠过。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他清隽的侧影,以及身旁那个时隐时现的玄色虚影。

一路无话。

直到列车开始减速,即将到站。

无执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然后伸出手,在谢泽卿错愕的目光中,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像安抚寺里被噩梦惊醒的小沙弥那样揉了揉。

谢泽卿整个魂都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无执掌心的温度,正透过虚幻的发丝传递到魂体深处。

“放肆!”

鬼帝猛地回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虚影差点溃散,“谁准你摸朕的……”

“安抚。”无执打断他,一本正经地收回手,“你现在,像只炸了毛的猫。”

月上中天。

清冷的辉光,洒满通往古寺的山路。

无执走在前面,步履从容。谢泽卿飘在后面,一路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只是那双金眸总忍不住瞟向无执的背影。

破败的山门遥遥在望,空气中传来熟悉的气息。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吹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秋虫低鸣。

宁静,孤寂。

却让人心安。

无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刚踏入院子——

“嗡嗡嗡……”

僧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脚步一顿,谢泽卿的虚影瞬间凝实,警惕地看向他。

无执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未知号码】。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信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或是另一个维度。

无执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

电流声中,一个非男非女的诡异声音缓缓传来:

“无执,大师。”

无执持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那块血玉手镯的碎片,滋味如何?”

阴冷的气息,顺着电波,仿佛要从听筒里爬出来,钻入人的骨髓。

谢泽卿的凤眸骤然冷冽。

无执脸上依旧淡漠,瞳孔却比寒潭更冷更深。

电话那头的诡异声音似乎察觉到了谢泽卿的存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看来,你身旁的那位‘贵人’,很不喜欢这份薄礼?”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一阵指甲刮过玻璃的尖锐噪音。

“滋啦——”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屏幕暗了下去。

可周遭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恢复平静。

树叶停止摇曳,秋虫噤声。

整个小破寺,陷入了一种死物般的寂静。

“不对劲。”

空气中,潮湿的,像是地下室里腐烂木头的腥臭味。

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二人汇聚而来。

“沙……沙沙……”

极轻微的、似蛇类爬行的声音从院墙阴影处响起。有东西正在靠近。

无执的视线落在僧袍口袋上——那里正渗出比夜色更深的黑气。

他伸手探入口袋,取出那枚最大的玉镯碎片。入手不再是玉石的冰凉,而是如握住烙铁般的灼痛。

碎片上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活了过来,化作无数血色符文疯狂游走!那张模糊的人脸浮雕五官扭曲,无声张大着嘴,如贪婪的漩涡般疯狂吸食着周围的阴气!

电话里的“薄礼”,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碎片是一个坐标——一个吸引邪祟、打开鬼门的坐标!

“沙沙……沙沙沙……”

爬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院墙下,大殿的屋檐下,树木的阴影里……

所有光无法照亮的角落,黑暗开始“活”了过来!

阴影被拉长、扭曲,凝聚成一个个没有固定形态的模糊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四肢,只是纯粹恶意与怨念的集合体。

从黑暗中渗出,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院中那道清瘦、散发着纯净气息的身影包围而来!

“魑魅魍魉,也敢在朕面前放肆!”谢泽卿虚影一闪,挡在无执身前。玄黑龙袍无风自动,鬼帝的本源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

然而影子怪物接触到威压时只是扭曲了一下,发出无声尖啸,便继续向前蠕动。它们并不畏惧鬼帝的威压。

“这些不是寻常鬼物,已被施下巫术。”无执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它们没有魂魄,只是怨念的聚合体。你的帝王威压,对它们无用。”

说话间,一只最近的影子怪物猛地加速!它如泼出的石油般贴地滑行,前端化作利爪直取无执脚踝!

无执没有低头,单手立于胸前,另一手依旧托着滚烫的碎片。

唇间诵出的金色梵文在空气中显形、活化,迎向扑来的怪物。同时以无执为中心,一圈金色涟漪无声扩散,将二人笼罩在光罩之中。

漆黑的利爪在离僧袍三寸处撞上无形墙壁,猛地顿住!

黑爪与金光接触处冒起青烟。影子怪物哀嚎着缩回,身体淡薄下去。

奈何院中的影子怪物毫无灵智,仍从四面八方源源涌来!

它们如潮水般撞在金色光罩上,每一次撞击都如滚油泼入冷水,爆开刺鼻青烟。

腥臭的腐败味与佛光净化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

院子里,除了那圈坚不可摧的金光,所有空间都被蠕动的黑暗吞噬。无执神色不变,清俊面容在金光照耀下宛如玉雕神佛。他托着滚烫的玉镯碎片,冷静地分析着眼前一切。

“它们的力量,源于此物。只要它还在,它们就不会消失。”

“那就毁了它!”

无执微微摇头。

“不行。”

“这碎片已被巫术改造,与此地的地脉阴气相连。强行摧毁,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而且,我怀疑此物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用处。”

话音未落,金色光罩上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

“轰——!”

数十只影子怪物仿佛嗅到了机会,瞬间融合在一起,化作一只三米多高的巨大利爪,狠狠地拍在了光罩的裂痕处!

“咔嚓!”

光罩应声而碎!

金光爆散成漫天光点!

“秃驴,当心!”

谢泽卿惊怒交加,想也不想,半透明的虚影瞬间凝实,化作一道玄色闪电,挡在了无执面前!

无执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慈悲又疏离的脸,映照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不染尘埃,不沾因果。

他垂眸看着掌中已烫得发红、几乎要融化的碎片,淡色的唇轻轻翕动:

“灭。”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失声。

一朵圣洁的金色莲花以无执脚下为中心骤然绽放!柔和、温暖,带着悲悯万物的神性。金色莲瓣层层舒展,每一片都流淌着繁复古老的梵文。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狰狞蠕动的影子怪物如积雪遇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间被彻底净化、消融,不留一丝痕迹!

腥臭的腐败气息被清冽如雪后松林的禅香取代。凝结的白霜化作水汽,菩提树枯黄的叶子重新泛起生机。

仅仅一息之间,整个院落恢复了往日的清寂。

风重新吹拂,菩提叶沙沙作响,秋虫劫后余生般试探着发出第一声低鸣。

谢泽卿看着无执,被月光渡上一层柔光的唇线。

心底深处,那道因“偷亲”而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你……”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无执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平静开口:

“晚饭。”

“……啊?”

无执的表情认真得不带一丝玩笑:“饿了,方才消耗有点大。”

“也不知你的师兄们是否为你留有口食。”谢泽卿咬了咬后槽牙,努力让语气不那么像个手足无措的老妈子。

“厨房的锅里,”无执言简意赅,“应该有半锅白粥。”

说完便迈步径直走向厨房,背影清瘦,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个一念净化百鬼的并非是他。

谢泽卿飘在后面,看着那颗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脑袋,虚影闪了闪。

半晌,他没忍住,小声嘀咕。

“白粥还未及朕果腹。”

第37章 烧纸片人 是不喜女子。

厨房里, 土灶中残余的暖意烘出一室温存,将秋夜的寒凉无声隔绝在外。

无执掀开木锅盖,白蒙蒙的米香扑面而来——小半锅白粥正温着, 米粒早已熬开了花,稠糯绵软。

他盛了一碗,用的是边缘带豁口的粗瓷碗,寻了张矮凳坐下。

谢泽卿的虚影在他身侧悄然凝实。凤眸死死盯住的,不是粥, 而是被无执随手搁在灶台上的玉镯碎片。

碎片上的血色符文虽已隐去, 但在谢泽卿眼中, 这东西比百鬼夜行更凶险。

“此物邪性,是祸根。交给朕处置。”

无执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 送入口中。“不行。”他咽下粥,抬眼时目光平静, “它是线索。”

“什么线索比你的命更重要?!”谢泽卿胸中怒火翻涌,却只化作一声磨着后槽牙的闷哼。

他暗下决心。

你不给, 朕便自己拿!-

入夜,禅房内一灯如豆。

年轻僧人盘坐榻上, 已然入定。那枚惹事的玉镯碎片, 就放在床头小几上,离他的手不过一尺。

一道玄色虚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谢泽卿做贼似的, 一点点挪向床边。想他堂堂千古一帝, 何曾干过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他屏息探手, 指尖即将触到碎片——

“滋!”一丝金色佛光自碎片上闪过。

谢泽卿如被针扎,猛地缩手!指尖竟被那柔和的佛光烫得一阵虚晃,灼痛钻心。

“嘶……”他倒抽凉气, 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榻上,无执浓密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翌日,菩提树下。

无执手持经卷,静心阅读。秋日暖阳透过枝叶,在他灰扑扑的僧袍上洒下斑驳光斑。

那枚碎片,此刻正被一根红绳系着,悬在他腕间。古玉衬着白皙如冷玉的皮肤,有种诡异又惊心动魄的美。

谢泽卿的脸黑如锅底。一阵阴风忽起,吹得经书哗哗乱翻,纸页狂舞。

他瞅准时机,化作残影直取无执手腕!这次他学乖了,不去碰碎片,只打算扯断那根红绳。

谁知无执周身蓦地漾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光,将他稳稳笼罩。

谢泽卿的手被光膜轻柔而坚定地弹开。

无执不慌不忙地用另一只手按住狂舞的书页,自始至终,眼都未抬。

谢泽卿的虚影在半空踉跄一下,他瞪着那气定神闲的和尚,魂体气得明灭不定-

第三次,是在大雄宝殿。

无执正擦拭那尊被谢泽卿“修补”过的佛像。

忍了一整天无从下手的鬼帝终于爆发,现出身形拦在他面前,端足了帝王威仪:“朕最后说一次,把那东西交给朕!”

无执擦拭的动作未停。“不给。”

“你!”

无执将抹布浸入清水,拧干,继续专注地擦拭佛像-

接连几日夺玉未果,谢泽卿很是颓唐。

无执此刻却无暇安抚他。一辆半旧的皮卡颠簸着停在山门外,车斗里跳下几个头戴安全帽、皮肤黝黑的工人。

为首的工头老李是个爽朗汉子,他叼着烟,抬头打量这座小破庙,眼里满是惊奇:“小师父,就这儿?”

无执双手合十。“有劳李施主。”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无执静静立在喧闹的工人与冰冷的脚手架旁,像从一幅褪色的古画里走出的人影,周身笼着层生人勿近的清寂。

阳光落下来,为他光洁的头顶镀上一层近乎圣洁的柔光。

工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才不自在地别开。

这和尚,生得也太不像个真人了。

“放心,保证给您修得结结实实!”

李工头拍着胸脯,将烟头在地上踩灭。

不多时,寺庙前院便被各种现代器械占据。

切割机嘶鸣,电钻嗡嗡作响,工人的吆喝与金属敲击声混成一片,彻底撕破了古寺百年的寂静。

谢泽卿的虚影阴沉沉地悬在梧桐树下。

无执忙着监修几座大殿的屋顶,见谢泽卿虽脸色难看却不出声,也无心追问。偶有闲暇,他便立在梧桐树下静诵经文。

日子一天天过去。施工的喧嚣,到底还是歇了。皮卡车扬起一溜尘土,消失在山路尽头。

白日的热闹被暮色与深秋的寒意一口吞没。

盘踞寺宇上空的尘埃缓缓落定,露出崭新修葺的殿角与飞檐。月光如练,流淌在新铺的琉璃瓦上,泛出温润的微光。

无执独立院中。一身旧僧袍在清冷月华下纤尘不染。他微微仰首,望着焕然一新的寺庙,琉璃般澄澈的眸子里映着一轮孤月。那张总是淡漠疏离的脸上,极轻、极淡地,漾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这座栖身的佛寺,有了些许安稳的模样。

视线微转。谢泽卿正立在廊下阴影中,如一座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雕像。身姿依旧挺拔,却浸着化不开的沉郁。连那身华美龙袍,都因主人的心绪而黯淡了几分。

无执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后院。

香积厨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火气与老木头受潮的味道。

无执从旧柜中取出一叠为香客写祈福牌剩下的黄纸,又寻来一把生了锈的旧剪刀。

他在小马扎上坐下,垂眸静息。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把锋利的剪刀,在黄纸上专注地游走。

“咔嚓,咔嚓……”

灯光为他周身描上一圈柔和光晕,长睫在清俊的侧脸上投下细碎阴翳。

他神情极为专注。不多时,几个歪歪扭扭的纸人便在手中成形。

高髻广袖,依稀是古时仕女的模样,只是手艺实在不堪入目,透着股笨拙的滑稽。

无执对此并无所谓。

他将剪好的七八个纸人在身前小心排开,又取来一个缺了口的旧瓦盆。

“刺啦——”火柴擦过磷面,一簇橘色火苗在寒夜中倏然亮起。光焰跃动,照亮无执平静的侧脸,也照亮地上那群丑得各有千秋的纸片人。

他拈起一个“仕女”,正欲送入火中。

“……秃驴。”一道冰冷中掺着三分疑惑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汝在此作甚?”

无执动作一顿。火光在他波澜不惊的眼底,轻轻跳跃。

谢泽卿的虚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

玄黑龙袍的衣角在跳跃的火光中,泛出近乎血色的暗红。

他垂眸俯视,目光落在无执面前那一排……奇形怪状的纸片上。

香积厨内,昏黄的灯光将两道身影在地上拉得细长,无声交叠。

无执侧首,平静迎上谢泽卿的视线。

“贫僧见你近日心绪不宁,魂体亦有浮动。”

他将手中那个格外丑陋的纸人放下,让它与姐妹们整齐列队。

“想着为你寻些解语之人,聊以慰藉。”

空气霎时凝滞。唯有瓦盆中的火苗仍在“毕剥”作响,徒劳地想为这场面添几分暖意。

谢泽卿凤眸之中,是死水微澜般的极致无语。

“……这,就是你给朕找的解语人?”

无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审视自己的“杰作”。

他静默片刻。而后,以一种探讨佛法般的认真语气,笃定回应:“是。”

谢泽卿简直要气笑了。凤眸中最后一点沉郁被这荒诞一幕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无语。他抬手指向地上那个脑袋剪歪、五官挤作一团的“仕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凭这些……歪瓜裂枣?”

“你就不怕朕看了,怨气更重,心情更差?”

无执闻言,脸上不见半分心虚,反倒微微蹙起了眉。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拈起那个被谢泽卿重点批评的最丑纸人,在火光前静静展示。

“皮相美丑,不过过眼云烟。”

“贫僧若真剪出绝世佳人,只会徒增你的执念与妄想,于你魂体无益。”

他说这话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仿佛在阐述什么至高佛法。

谢泽卿那张俊脸彻底僵住。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宫廷倾轧,踏过尸山血海,却从未听过如此理直气壮的歪理。

“你以为,朕在意的是这些纸人的美丑?”

他往前逼近一步,虽是虚影,却带着山海倾倒般的压迫感。

瓦盆里的火苗被这无形的气压得骤然一矮,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无执依旧不动如山,只眼睫微垂。

“自滨城归来,你便心事重重。”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拆解一道深奥经文,而非安抚一个濒临暴走的鬼帝。

“贫僧以为,你是孤寂了。”

谢泽卿凤眸骤然缩紧。他死死盯着无执在火光下半明半昧的脸,像是要从那淡漠的皮相下,剜出几分真实情绪。

“孤寂?”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冰碴。

“没错,朕是孤寂!但这孤寂,岂是几个歪瓜裂枣的纸人能解的?”

无执没有接话。

昏黄灯光将他清俊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光落在高挺的鼻梁与淡色的唇上,映出神佛般的悲悯;影藏进深邃的眼窝与流畅的下颌线里,化作化不开的疏离。

他抬手,神色淡然地,将纸人一一送入火中。

橘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人边缘,将它们卷曲、吞噬,最终化作缕缕青烟。

最后一位“仕女”,也消失在了瓦盆的火焰里。

盆中最后一点火星,在深秋寒意中不甘地熄灭。

香积厨内,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将愈发浓重的寒气与阴影投洒在每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纸灰烧焦的刺鼻气味,混杂着老木头潮湿的霉味,沉沉压在胸口。

谢泽卿仍飘在原地,一动不动。

英俊的脸上怒意未消,反而郁结更深。凤眸死死锁住无执,鬼帝的威压在狭小空间里无声弥漫,将空气都凝成了冰冷而沉重的实质。

无执却恍若未觉。他的目光从瓦盆中彻底熄灭的余烬上抬起,落在那只气息不稳的鬼帝身上。

清冷的琉璃眸子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

他微微歪了歪头,光洁如玉的头顶在昏黄光线下划过一个细微的、近乎孩童般天真的弧度。

谢泽卿忍无可忍,一步逼近,几乎要贴上无执的脸。冰冷的鬼气拂过对方脸颊。

“汝……”

无执的睫毛轻轻一颤。他抬起眼,琉璃般的眸子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清澈见底,清晰映出眼前这只暴怒的鬼帝。

“原来如此。”

无执忽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头。清俊出尘的脸上,蓦地掠过一丝了然。

谢泽卿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无执的视线缓缓从谢泽卿盛怒的脸上,移向那个空荡荡的瓦盆。

“贫僧明白了。”

“施主并非嫌弃贫僧手艺不精。”

他略作停顿,得出自己的结论:“是不喜女子。”

谢泽卿英俊脸庞上,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无执仿若未觉,自顾自地继续:“无妨。”

他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沾染的尘埃。

“今日天色已晚,纸扎铺子都已打烊。”

“明日贫僧便下山,为施主寻些纸扎的男仆来便是。”

“……”

死寂。

一种比鬼域更深沉的死寂,笼罩了这间小小的香积厨。

谢泽卿眼中怒火与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交织翻腾!

虚影因极致的情绪波动掀起一阵阴风,吹得头顶那盏老旧白炽灯疯狂摇晃。

光影在无执淡漠的脸上明灭交错。

“你!!!”

谢泽卿伸出手指,直指无执光洁的额头。

指尖因暴怒而微微发颤。

“成何体统!”

他气得在原地来回飘荡,玄黑龙袍的下摆卷起阵阵阴风。

“你这妖僧!竟敢、竟敢如此揣度于朕!”

“来人!给朕把这妖僧拖出去!”

“丢去床上!”最后四字裹挟着滔天怨怒,在狭小的厨房里隆隆回荡。

然而,四下寂静,无人应答。

回应他的,只有无执那双平静得近乎洞悉一切的目光。

“是贫僧考虑不周。”

谢泽卿周身的阴风蓦地一滞。紧接着,足以冻结魂魄的恐怖威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抬手,用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揉了揉眉心。

“朕于你而言,是否如同这寺中一尊石像、一棵枯树,或只是件……用着顺手的法器?”

无执抬眼,迎上那双凤眸。“你错了。”

谢泽卿表情微凝,金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期许。

“不是法器。”无执的声音在滋滋作响的灯光下,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是伙伴。”

“……伙伴?”谢泽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无执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赚钱,修庙,攒功德。”

他眸子清澈见底,清晰地倒映着谢泽卿写满震惊的俊脸。

“此事,需你我二人合力,方能事半功倍。”

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将他们定义为“伙伴”的和尚,谢泽卿只觉得方才那番质问,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不懂,是根本不在一个尘世间。与一颗不通情愫的禅心,谈什么风月?

鬼帝英俊绝伦的脸上,万般情绪如流云掠过。

最终,皆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

他摆了摆手,连生气的力气都已耗尽。

虚幻的身影穿墙而过,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低语: “……朕乏了。”

无执在原地静立片刻,看着谢泽卿消失的方向,眼底神色难辨。

他低头点亮手机,屏幕映亮他沉静的面容。

熟悉的电子木鱼界面正规律闪烁着“功德+1”的字样。指尖轻触,屏幕暗去。

他将那把生锈的剪刀收回柜子深处,心想:下次还是直接去纸扎店买吧。自己动手,实在太影响合伙人的工作效率了。

夜深时分。

无执如常盘膝入定。那枚玉镯碎片已被解下,静静躺在床头小几上,再无红绳系绊。

谢泽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房中。他凝视着那枚失去佛光庇护的碎片,又转向榻上闭目安详的无执。

鬼帝飘至床边,深深端详僧人宁静的睡颜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将那片冰凉轻轻拢入掌心。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碎片入手刹那,谢泽卿脸上不见半分喜色。他身形一闪,已立在空寂的庭院中。

月光如水,将鬼帝的虚影映照得前所未有的凝实。玄黑龙袍上的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周身游走流转。他摊开手掌,注视着那枚碎片,金色的凤眸中凝结着足以冰封万物的寒意。

“就是你这孽障,”他对着碎片切齿低语,“害他屡陷险境,平白损耗灵力。”

““区区邪物,也配动无执?”

鬼帝的声音因盛怒而微微发颤,周身阴寒鬼气如狂涛怒浪般奔涌!

他猛地收拢五指!“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夜的寂静。

那枚坚硬的古玉碎片在鬼帝磅礴的力量下,瞬间化作细密粉末!

玉粉自他指缝间簌簌洒落,在触及空气的刹那,被他的鬼气彻底吞噬,湮灭于无形。

禅房内。无执缓缓睁开双眼。

良久。万年冰封的淡漠面容上,唇角无声地牵起一弯极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支持~

下本接档文《强势攻陷》已放预收,预计本月开文,感兴趣的宝宝请继续支持和收藏哦~

谢谢宝宝们,比心心[红心]

第38章 送来谢礼 有你在。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

一辆庞大的厢式货车, 艰难地颠簸至山门外,最终喘息着停下。

司机跳下车,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佛寺, 愣了愣,随即扯开嗓子朝里喊道:“请问!无执大师在吗?有您的快递!”

洪亮的喊声撞破寺内的宁静,大殿里缭绕的檀香仿佛都为之一滞。

无执正领着僧众于大雄宝殿内礼佛,诵念《三皈依》。

闻声,他平静地合上经卷, 递给身旁的无明, 淡声道了句“继续”, 便示意无纳随行,步履从容地踏出殿门。

今日的无执身披明黄镶边的住持袈裟,红色僧袍上, 以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晨光下流淌着细碎微光,像度了一层晚霞, 多了几分红润。竟比佛前燃着的长明灯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衣袂微拂, 不染尘埃,宛如从古老壁画上走入人间的神祇。

司机看得呆了, 张着嘴忘了合上。

他跑了大半辈子运输, 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这哪是和尚,分明是菩萨下凡了吧?

“贫僧无执, 施主有何事?”

“啊?哦哦!您就是无执大师!”司机猛地回神, 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运单递上,“是滨城市的孟先生!他托我们公司给您送一批谢礼过来!”

无执的目光看向司机身后那辆巨大的厢式货车上。

“谢礼?”

“对!”司机兴奋地跑到车尾,“孟先生特地嘱咐, 这些东西务必亲自送到您手上!”

“哗啦——”一声。

车厢后门被他一把拉开。

偌大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崭新的红木家具、包装严实的液晶电视、一人多高的对开门冰箱、扫地机器人,甚至还有几箱贴着“燕京八景”标签的茅台。

司机抹了把汗,嘿嘿一笑,难掩兴奋:“孟先生说,您救了他儿子的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打量着眼前年轻的僧人,语气熟络起来:“真瞧不出来,您年纪轻轻,本事却这么大哩。”

“这些,都送与本寺?”无执问。

“没错!”司机又弯腰,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搬下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箱子颇为古旧,箱体沾着干涸的泥土,材质难辨,封口被铜锁牢牢锁死。

“孟先生说,那些家具是他的心意。另外这个箱子,是工地上挖出来的,请懂行的师父看过,说是前朝的旧物。经过他儿子那件事后,他对这些老物件有点犯怵,想着您是方外之人,就让我一并送来,权当谢礼了。”司机挠挠头,憨厚一笑,“说是杂项,估计也不值几个钱。”

不知为何,那口陈旧箱子让无执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无执身侧。他的目光,首先被无执吸引。

那身象征佛门至崇的明黄袈裟,非但未能压下他眉眼的清俊,反与他天生的澄澈佛性相得益彰。

日光流淌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沉金塑成的玉像,神圣不可方物,又美得惊心动魄。

谢泽卿那双凤眸,有瞬间的凝滞。

但下一刻,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磁石猛地从无执身上撕开,死死钉在半人高的陈旧箱子上。

方才因那抹明黄而柔和几分的眸光,此刻已凌厉如冰铸的锋刃。

正咧嘴笑着等待夸赞的司机,忽觉后颈一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无执敏锐地捕捉到这瞬息的变化,眼风淡淡扫过身侧的谢泽卿。

“有劳施主。除这最后一口箱子,其余物件,烦请随无纳搬至寺中后院。”

“哎,好嘞!”司机忙不迭递上签收单,“您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无执接过纸笔,落名签收。

很快,山门前只余无执与谢泽卿二人。

“这箱子有问题?”无执轻声问。

谢泽卿的凤眸死死锁住箱子,周身阴寒鬼气起伏翻涌。

山门前的阳光,被无形的滤镜隔绝,温度凭空降了好几度。

“此物,不祥。”

无执伸手,指尖轻触箱盖,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传来。

“既已至此,总要一观。”

他语气依旧平淡,指尖微微用力。

“别碰!”谢泽卿厉声喝止,却已迟了。

“吱嘎——”

箱盖被掀开一道缝隙。

霎时间,黑紫色的浓稠煞气如孽龙冲天而起!

无执警惕后撤半步,目光投向箱内。

一堆残破不堪的黑色甲胄如废铁般堆积,缝隙间,躺着几卷保存尚好的卷轴。

然而下一秒。

“咔哒。”

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箱中,一片肩甲兀自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咔哒、咔哒、咔哒……”

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所有甲胄残片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纷纷浮空而起,悬停半空。

护心镜、臂甲、腿裙、战靴……

它们在空中急速飞旋、拼合,发出刺耳摩擦声,最终“哐当”一声,组合成一具完整的人形盔甲!

一具,没有头颅的盔甲。

静静悬浮在无执面前,空洞的颈项处,如有怨毒的目光,死死锁住这座山门。

几乎同时,箱底那卷轴“唰”地自行展开!

卷轴上,满是猩红如血、扭曲如蠕虫的诡异符文!

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挣脱卷轴束缚,化作四条漆黑的咒文锁链,带着凄厉破空之声,如毒蛇般缠向无执四肢!

太快!

快至无执只来得及微蹙眉头,那冰冷刻骨的触感已紧紧缚上他的手腕与脚踝!

锁链上蕴含的阴煞之力,瞬间侵入经脉,他体内原本浑厚流转的灵力,竟被压制得一阵凝滞。

这绝非凡物!

正当无执欲强行催动佛力震开束缚时,一声蕴含无上威严的暴喝,在山间轰然炸响!

谢泽卿原本虚幻的身影,此刻竟凝实了,一头墨发无风自动,凤眸中燃烧着的是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金色怒焰。

属于鬼帝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周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具无头盔甲在这股威压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尔敢!”

谢泽卿的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杀伐之气!

他一步踏出,玄黑龙袍上暗金龙纹仿佛活了过来,环绕周身游窜,鳞甲开合间发出低沉龙吟。

脸上再无半分平日慵懒,只剩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与焚尽三界的滔天怒火!

凤眸亮如烈日,死死锁定无头盔甲。

“林骁!”

那盔甲闻声,猛地剧颤!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其胸腔内爆发!

猩红符文光芒大炽,怨毒与杀意如火山喷发,彻底压过了刹那的迟疑!

缠绕无执的四条咒文锁链骤然收紧!

“咔!”

无执腕骨处传来轻响,纯净佛光被煞气死死压制,竟无法透体而出!

谢泽卿眼中金色怒焰,彻底爆燃!

“安敢用朕之将士遗骸,在朕面前,动朕的人?!”

这一声悲愤质问,宛若九幽深处传来的帝王敕令,字字裹挟碾碎山川之重。

仅仅被那金眸一扫,缠在无执腕踝的四条咒文锁链便发出“滋滋”悲鸣,其上猩红符文疯狂扭动。

那无头盔甲更是僵立半空,瑟瑟发抖。

“孤的虎贲郎,岂容尔等宵小亵渎!”

谢泽卿的声音不高,却震得人神魂欲裂。

他抬手,朝着缚住无执的锁链,虚空一握。

“嘣!”

一声脆响。

左腕咒文锁链应声寸碎!化为精纯黑紫煞气,继而被金色帝王威压瞬间蒸发,痕迹全无。

“嘣!嘣!嘣!”

三声连响,其余锁链亦同步化为飞灰。

束缚消失刹那,无执活动手腕,白皙皮肤上未留丝毫痕迹。

谢泽卿化作流光,瞬至无头盔甲面前。

他探手而出,一只由最纯粹鬼帝本源凝聚、覆盖细密龙鳞的金色龙爪,撕裂空气,直取盔甲护心镜!

盔甲感知致命威胁,双臂交叉格挡胸前!

“铛——!!!”

震耳欲聋的金石巨响,席卷山林!

飞鸟惊惶四散,走兽奔逃!

坚不可摧的玄铁盔甲,在鬼帝龙爪之下,竟如纸糊泥塑!

护臂应声而碎!

龙爪去势不减,狠狠印上护心镜!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蛛网,自护心镜中心急速蔓延盔甲全身!

盔甲内,无数痛苦挣扎的魂魄虚影发出凄厉尖啸,化作滚滚黑烟,自缝隙疯狂涌出!

“砰——!!!”

一声巨响。

那具曾随谢泽卿征战沙场、饮血无数的将军战甲,当空爆碎!金色裂纹在黑色甲身上飞速蔓延。

下一秒。

“哗啦——”

整具由怨念煞气拼凑的盔甲,彻底解体,化作漫天黑色尘末。

尘末未及散逸,就被无形之力束缚原地,谢泽卿掌心腾起的幽蓝火焰将其焚烧殆尽。

山门前,重归寂静。

无执静立原地,主持袈裟在微风中轻拂,纤尘不染。

他的目光落回谢泽卿身上。

方才凝实如真人的魂体,此刻竟稀薄了几分,如同琉璃投入烈火,边缘融化,透明得几欲与身后山景交融。周身萦绕的幽蓝鬼火尽数熄灭,墨色长发也安静垂落。

无执凝视他片刻,迈步上前。

僧鞋踏过落叶,沙沙轻响。他在谢泽卿面前站定,相距不足一臂。

清冽如雪后松林的禅意气息,瞬间包裹了谢泽卿,令他周身翻涌的鬼气为之平复些许。

无执伸手,轻轻却坚定地扶住他的手臂。

“站稳。”无执垂眸,声音低缓,“你消耗过甚。”

谢泽卿闻言,下意识挺直背脊。

“无妨。”他语声轻如叹息,转身又换上那副惯常的轻佻口吻,“有你在。”

风吹过山门。

叮。

一声清脆的微响。

有物自飞灰中跌落,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滚至无执僧鞋边。

那是半枚巴掌大小的物件。

青铜铸造,形似猛虎,却从中断裂,仅余其半。虎身遍布古朴的兵戈纹路,沉淀着岁月与杀伐。

谢泽卿只瞥一眼,凤眸中刚刚褪去的焚天怒焰,便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情绪取代。

他虚幻的身影猛地闪烁,轮廓边缘愈发模糊不定!

“别动。”

无执察觉他魂体前所未有的动荡。

谢泽卿却似魇住一般,对他的警示充耳不闻。

他一步步向前。弯下腰,伸出手。那由魂力凝聚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透明的指尖,数次径直穿过冰冷虎符。

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魂体骤然凝实了一瞬,才终于将那半块虎符,艰难地拾起。

虎符入手。熟悉的触感,狠狠刺痛他虚无的掌心。

谢泽卿死死攥紧它,尽管那只是魂体虚影。

他低头,凝视掌中断虎。

第39章 虎符泣血 够了。

山风呜咽, 如泣如诉。

无执见他长睫微颤,轻声问:“你麾下的将军?”

随后,他听见一声近乎破碎的喃喃。

“……曾是。”谢泽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随朕南征北战,是朕最锋利的一把刀。”

积压千百年记忆、悲恸与怨恨,于此瞬决堤。

山门前残存的阳光被彻底吞噬,以谢泽卿为中心,浓稠如墨的黑紫色怨气冲天而起, 形成巨大漩涡, 将这方天地拖入永夜。

“……孤的虎贲郎, 孤的三十万大军……”

谢泽卿低着头,面容隐于阴影。

声音像是从碎裂魂魄深处挤出,带着血沫的呜咽。“皆葬于北境……”

掌中半块虎符似有千钧之重, 压得他本就稀薄的魂体开始逸散出缕缕黑烟,那是失控暴走的帝王怨气。

无执清俊眉眼覆上寒霜。

必须阻止。若任其沉沦, 谢泽卿的魂体将因这剧烈情绪彻底崩溃。届时,积攒千年的帝王怨失控, 足以将整座龙岭山化为焦土鬼域。

“谢泽卿。”

无执试图唤回即将沉沦的帝王之魂。

然而,谢泽卿充耳不闻。

阴风呼啸间, 有无数残破的军旗与断裂的兵戈虚影在其中沉浮。

无执不再犹豫, 当即盘坐于这阴风鬼蜮之中,阖上双眼。

那身主持袈裟, 在浓郁黑暗中, 散发出温和而坚定的金色微光。

“南无阿弥多婆夜……”

清净音节如金色甘露, 坠入沸腾墨池。

金光与黑气碰撞刹那,环绕无执周身的阴风为之一滞。

谢泽卿濒临溃散的魂体,亦猛地一震。

有效?

无执持续诵念。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其声蕴含奇异穿透力,每一字皆化作金色佛印,朝那怨气核心镇落。

周身佛光愈盛,几乎将他全然包裹,身后隐隐有菩提宝树虚影显现。

浓稠黑紫怨气在纯粹佛力涤荡下,剧烈翻涌、退缩。

鬼哭狼嚎之声,渐渐被庄严肃穆的梵唱取代。

梵音如潮,金光似海。

无执口中诵出的经文,开始化作盛放的金色莲华,前赴后继地撞击那怨气构成的黑暗漩涡。

然此怨气,乃积攒千年的帝王之恨,更是三十万忠魂埋骨他乡的无尽悲怆。

每一次金光与黑气的碰撞,都似有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无执心口。

喉头涌上腥甜,一缕殷红血线,自他苍白唇角缓缓滑落。

点染于冰雪雕琢般的面容之上,触目惊心。

灵力反噬带来的剧痛,令无执诵经之声微微颤抖。

他强压下翻涌气血,佛音不绝,更添几分肃杀与决绝。

血珠沿着无执优美的下颌线滚落,在明黄的袈裟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梅。他能感到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之手拧绞,灵力反噬的剧痛逆冲经脉,灼烧着他的神识。

然而,无执阖着的眼睫纹丝未动。他越发专注,将全部心神沉入一句句往生咒文。佛音愈发高亢,金光愈发炽盛!

身后那株菩提虚影枝叶疯长,华盖亭亭,几欲撑破这方鬼蜮!

可那黑紫怨气漩涡竟如无底深渊,疯狂吞噬佛光,隐隐显出反扑之势。

漩涡中心,传来谢泽卿带着浓重鼻音的破碎呓语。

“……是孤,对不住你们……”

他低着头,紧攥虎符的手颤抖不止,缕缕黑烟正从他愈发透明的魂体边缘逸散。

无执耳边,骤然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厮杀!无数破碎画面,随失控的怨气强行灌入他的识海!

烽火连天的城墙,残阳泣血。身披银甲、浴血的年轻将军,用尽最后力气将长枪插进城楼,以身躯死死抵住城门。

他回头,向城下某个方向,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陛下快走——!”

“臣,林骁,来生再为您效死!”

轰——!

画面戛然而止。

无执闷哼一声,只觉神魂剧震,唇角血流得更急。

这记忆冲击太过霸道!他强稳心神,蓦然睁眼。

无执的视线穿透层层鬼影与黑暗风暴,落在谢泽卿紧攥虎符的手上。

那半块虎符的断裂处,正“滋滋”渗出比血更粘稠、更怨毒的煞气。

煞气化作无数肉眼难辨的血色细丝,源源不断钻入谢泽卿魂体,腐蚀他的神智,放大那积压千年的悲恸。

难怪往生咒收效甚微。

这虎符,才是根源!

梵音骤停。

无执意识到再拖下去,佛法也救不了他。

无执的眼神一瞬间锐利如刀。他几乎未加犹豫,抬起右手,将修长食指送至唇边,皓齿轻合,刺破皮肉。温热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一滴殷红血珠自指尖沁出。无执眉头微蹙,以这滴精血为墨,指为笔,虚空疾书!

古朴繁复、金光刺目的“卍”字佛印于指尖成型——血为引,灵为焰。

那血印悬于指尖,将他苍白面容在黑气中映照得宛如真神临世。

周遭万千怨灵哭嚎,怨气如刃,无执视若无睹。

没有半分迟疑,他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金色闪电,决绝地冲入帝王悲恸所化的黑暗风暴中心!

每一步,皆有恶鬼虚影扑面嘶吼,欲将他撕碎吞噬。

金光过处,鬼影如雪遇阳,瞬间消融。

他脚踏金莲,径直来到谢泽卿面前。

眼前的帝王之魂双目空洞,脸上只剩下亲眼见证麾下将士尽数葬送的极致痛苦。

那样的痛,对一位亲征的开国帝王而言,足以令神魂崩裂!

无执抬手,将燃烧着精血与佛力的“卍”字印,毫不犹豫地朝谢泽卿紧攥虎符的手狠狠按下!

“——嗡!”足以震碎神魂的轰鸣在两人接触点炸开!

金光与血煞之气疯狂绞杀!

以虎符为中心,一圈黑金冲击波猛烈扩散!

无执喉头腥甜上涌,身形剧烈一晃。

佛印上那滴精血,正以惊人速度暗淡下去。

而那虎符在他掌下剧颤,比先前浓烈百倍的煞气顺手臂疯狂涌入经脉!

这虎符,竟在反噬!

无执清冷眸中未见半分退缩,反掠过一丝凛冽决绝。他另一手迅速结印。

“破!”

体内佛力毫无保留,尽数灌入血符!金光瞬间暴涨!

“铛——!!”

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自虎符内部尖锐响起!

裹挟着将士战死沙场前最不甘的嘶吼。

细微裂痕,出现在青铜虎符之上。

紧接着。

“咔嚓!咔嚓啦——!”

裂纹如蛛网飞速蔓延整个虎符!最终在金光净化下,“嘭”一声闷响!

半块承载千年怨念与忠魂之憾的虎符,在无执掌下彻底化为漫天青色粉尘。

怨气根源,就此斩断。

盘踞龙岭山的黑紫怨气漩涡如失根基,开始迅速崩塌消散。

天光自漩涡破口处缕缕洒落。

黑暗退潮,光明重临。

漫天青尘中,一缕柔和几近透明的白光缓缓凝聚。

那白光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形。

一名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虚影浮现半空。他周身无半分煞气,唯有金戈铁马的肃杀与坦荡。

是林骁。

或者说,是他最后一缕执念。

虚影缓缓转身,目光越过神色微茫的无执,落在魂体几近消散的帝王身上。

愧疚,释然,更多的是穿越千载光阴亦未磨灭的、属于君臣之间的赤胆忠心。

未有言语。林骁虚影朝谢泽卿单膝虚虚跪下。下一刻,那道纯净战魂化作万千萤火光点,了无牵挂地升空,最终消散于重归平静的天地之间。

林骁残念消散,万籁俱寂。寂静中,无执能清晰听见自己因灵力反噬而紊乱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沉重而迟缓。喉间血腥甜气依旧弥漫。

视野尽头,谢泽卿的魂体立在那里。

或许已不能称之为“立”。他的身形稀薄至极,如一缕被阳光穿透的青烟,边缘明灭,仿佛下一秒便会被风吹散。

那身曾威仪赫赫的玄色龙袍,也黯淡如蒙尘旧布。

无执未语。灵力过度透支的眩晕如潮汐阵阵袭来,他强压下翻涌气血。

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因失血呈现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角那抹猩红,反为这神佛之姿平添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向那缕即将溃散的青烟迈出一步。

仅此一步,染血僧袍上残存的最后一点金色佛光,如温润水波无声荡漾开来。

光不炽烈,却足以将谢泽卿濒临溃散的魂体,轻轻拢入这片小小领域。

魂体逸散骤止。谢泽卿猛地抬头。他眼眶空洞无泪,可那眸中却似盛满了千年前北境那场永无止境的大雪。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无执,看他苍白的脸与唇边刺目的红。

千年风雪在他空洞的眼眸中轰然倾塌。更为滚烫、尖锐的情绪涌上眼眶。仿佛有无形之手攥住他脏腑狠狠拧转。胸口窒闷,疼得魂魄都在抽搐。

“你……”

谢泽卿空洞的凤眸终于聚焦。喉咙干涩如被沙漠之风灼烧,只吐出一个破碎音节。

他看见无执那较月下冷玉更清绝的脸上,一道刺目血痕自淡色唇角蜿蜒而下。

昨夜尚能理直气壮质问这和尚,是否视他如树木、如法器。可此刻,这个他以为“不在意”自己的和尚,竟不惜代价护他周全。

千年风雪,霎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尽魂魄的滚烫与惊惶!

“秃驴!”

他猛地向无执冲去!魂体不稳,虚影踉跄着几欲穿透对方身躯!

“你受伤了?!”

这一声询问,比方才面对敌人的暴喝,还要凄厉百倍!

他伸手想触碰无执的脸颊,那手却抖得厉害。刺骨冰凉透过虚幻指尖,轻轻落于无执下颌。

无执未躲。琉璃般的眸子平静望着他,清透眼底似蒙上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灵力反噬的剧痛与眩晕如潮冲刷神识,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缓慢旋转、失焦。

他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谢泽卿胸口剧烈起伏。

怒火烧至极致,却在撞上那双眼睛时,尽数化为无力的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金色凤眸中所有混乱情绪褪尽,唯余不容置喙的决断。

“坐下。”他命令道。

无执微微蹙眉。

“坐下!”

谢泽卿指向旁边一块干净的青石。

无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石,沉默着,依言盘膝坐下。

谢泽卿飘至他身后。

他抬起双手,虚虚地按向无执的后心。

无执脊背瞬间一僵。

“不可。你的魂体,已是强弩之末。”

谢泽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海般的重量。

他缓缓阖眼,“朕的魂体,朕说了算。”

话音落定,一股凛冽纯粹、带着无上威严的帝王本源之力自他掌心涌出!

那力量如千年寒冰,又带着不容侵犯的霸道,毫无阻碍地渡入无执四肢百骸!

无执只觉一股冰冷激流沿经脉奔涌,瞬间冲刷了因反噬而灼痛的五脏六腑。

冰冷所过之处,翻涌气血被强行抚平,受损经脉逐一修补。

连识海深处因窥见林骁记忆而产生的震荡,都被这力量温柔而强硬地包裹。

身后鬼帝的气息正以惊人速度衰弱。他愈发透明,如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月光。

无执睫毛轻颤。

他猛地反手向后,抓住谢泽卿冰冷手腕。那触感虚幻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够了。”

谢泽卿魂体因这动作轻轻一晃。

他缓缓睁眼,金色凤眸已黯淡如蒙尘琥珀。他几乎是半倚在无执背上,才勉强维持形态。

“下次,莫要再如此。”

他声放得极轻,似怕惊扰山间未散的尘埃。

“……朕会难过。”

最后几字轻不可闻,如一声叹息,瞬间被山风吹散。

混在阵阵尖锐耳鸣中,无执并未听清。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

视线越过谢泽卿近乎透明的魂体,落向那扇饱经风霜的山门——

作者有话说:把谢泽卿给拉出去斩了!竟敢沉浸那么久不顾无执[鸽子][鸽子]

第40章 守护左右 为何……为何不渡我…………

古朴牌匾被先前失控怨气冲击, 裂开狰狞豁口。通往寺内的青石板路震碎数块,碎石凌乱。

无执的目光,顺着青石板路, 落在日光中安静矗立的寺院。

那里,有他用微薄香火钱养着的几个小沙弥。是他被捡回来后,唯一的家。

他唯一的,家。

无执视线缓缓收回,重新落在谢泽卿身上。

那眼神, 让鬼帝感到一丝凉意。

“你, 是不死不灭。”他平静陈述。“可那座庙, ”他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手指遥指大殿方向,“它会塌。”

“庙里的人, ”无执声压得更低,字字似从齿缝挤出, 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戾。

“他们会死。”

无执忽然向他逼近一步。

简单动作却带着凛然压迫,逼得谢泽卿稀薄魂体下意识向后飘退半分。

“你的三十万大军没了, 你会失控。”无执仰脸,黑沉眸子死死锁住他。唇角未干的血迹衬着雪肤乌瞳, 妖异而决绝。

“我的庙没了, 师弟、徒弟们没了……”

他顿了顿,字字淬冰。

“你猜, 我会如何?”

语毕。方才林骁残念跪倒之处。万千萤火光点已彻底消散, 归于天地。

但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面上, 有东西反射出微弱光泽。

是一枚铜钱。

无执绕过僵立的谢泽卿,缓步走去,弯腰拈起那枚湮于尘土的铜钱。

这枚铜钱……

与之前石阶上所拾, 一模一样。

铜钱入手,并非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能穿透皮肉、直刺神魂的阴寒。无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谢泽卿被他那句反问震得魂体摇曳。眼前这和尚分明灵力枯竭、身受重创,方才却爆发出比他这千年鬼帝更为纯粹、令人心悸的杀意。

“你……”他刚欲开口,便见无执身形猛地一晃。

那双本死死锁着他,黑沉如渊的眸子,瞬间涣散。

天地在无执眼前颠倒旋转,风声与谢泽卿焦灼的呼喊变得模糊遥远。

唯有指尖铜钱冰冷的触感,以及方孔中那点猩红如血的石头,在隐隐发烫。

那如修竹般挺立的身影,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无执!”

谢泽卿的嘶吼响彻空旷山巅,带着千年来未曾有过的惊惶。他化作一道黑烟猛扑过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虚影,从倒下的身躯中一穿而过。

什么也碰不到。

大雄宝殿内。“师兄!你、你听见没?”知尘紧紧抓住无明的僧袖,视线惶惶的穿过大殿,望向山门方向。方才的异动,早已惊动了诵经的无明。

无明脸色骤变,放下经卷起身,步履如飞地朝山门外奔去。“走!快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大殿,山门外的景象令他们呼吸一窒。

牌匾开裂。青石板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知尘“啊”地惊叫一声,小脸煞白。

无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静卧于地,嘴角与僧袍上洇开的血迹,刺目惊心。

“师父——!”知尘带着哭腔喊道。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师父!师父您醒醒!”

无明颤抖着手探向无执鼻息,感受到那微弱至极的气流时,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还有气……知尘,快!搭把手,把师兄抬回禅房!”

两人费力将无执安置在禅房的床榻上。

木窗窗纸不知何时破了个洞,清晨的冷风“呼呼”灌入,吹得床上的无执眉头紧锁,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青灰。

“冷……”

“师叔,师父他说冷!”知尘急得团团转。

未至冬日,寺内尚无储备炭火,无火可生,如何取暖!

“被子!”无明一把掀开床头的被褥。那薄薄一层,内里的旧棉絮早已板结,根本不堪御寒。

他咬牙转身翻箱倒柜。可这禅房清简,除几件换洗僧袍,再寻不出半点可御寒之物。

谢泽卿的魂体焦躁地在禅房内飘荡。他看着那小和尚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堵住窗洞,又见无明脱下外袍盖在无执身上。

可这点微末暖意,对灵力耗竭的无执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蠢材!一群蠢材!”

“火盆!炭火!上好的狐裘大氅!尔等是想冻死他吗?!”谢泽卿的咆哮无人能闻,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执的唇色渐渐失去血色。

“有了!”知尘眼睛一亮,转身奔出。片刻后,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冲了进来,是他们自己房中的被褥和厚衣服。

“师叔,都给师父盖上!”

两人将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旧袍薄被,一层层往无执身上堆叠。很快,床上鼓起一个略显滑稽的小山包。

只露出无执那张俊美得不似凡尘的脸。

长睫紧闭,平日里的淡漠疏离被毫无防备的脆弱取代。唇角那抹干涸的血迹,凝固在雪白肌肤上。

“师叔,师父……他会没事的,对吧?”知尘望着那堆“衣服山”,小声问道,眼中满是惶恐。

无明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师兄可没那么容易倒下。”

谢泽卿飘在床边,看着被埋于杂乱衣物中的无执,威严的鬼面上交织着心疼与气恼。

见无执呼吸渐趋平稳,知尘和无明稍松口气,前后脚出去煎药。

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谢泽卿凝在床榻边,一动不动。

那“衣物小山包”若在平日,定会惹他嗤笑,此刻却只感到阵阵无力。

不够。还是不够暖。

无执的眉头依旧紧锁,脸上毫无血色。

“冷……”又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如细针精准刺入谢泽卿心口。

他伸出手,一团凝实的幽蓝火焰在掌心汇聚,那是他身为鬼帝的本源阴气。谢泽卿不管不顾,强行催动虚弱魂体,试图从这至寒能量中,逼出一丝阳和暖意。

幽蓝火焰剧烈颤动,边缘处,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金芒被硬生生挤出。

他以魂体为代价,逆转阴阳,换来的却只是微末温暖。这暖意太过弱小,离体瞬间便被禅房内无孔不入的寒气吞噬殆尽。

而他自身魂体边缘,逸散出星星点点的黑雾,迅速消融在破旧的禅房空气中。谢泽卿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稀薄了几分。

床上的人,眉心依旧紧蹙,未见半分舒展。

千年了。谢泽卿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曾一言决万人生死,一令动万里江山。如今,却连为一人驱寒都做不到。

他的目光贪婪描摹着无执的轮廓,从紧闭的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片失了血色的薄唇。唇上干涸的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艳刺目。

鬼使神差地,他再度伸手。修长的几近透明的指节,带着千年来心底首次萌生的渴望。

他想碰碰他。想抚平那紧皱的眉心。想拭去唇角刺眼的血痕。指尖在距温润皮肤仅一指之隔处,骤然停住。

他怕自己的触碰,只会带去更深的寒冷。伸出的手猛地蜷缩收回,紧握成拳,最终无力垂落。指节穿过床沿,没入虚空。

谢泽卿的魂体,如凝固千年的雕像,静立床榻边。时间在这朴素的禅房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直到“吱呀”一声,房门再次被推开。

无明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小心翼翼走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知尘,手捧清水与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布巾。

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谢泽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师父,药来了。”知尘声如蚊蚋,生怕惊扰床上之人。

无明走到床边,笨拙地想扶起无执。可昏迷的中人,身子绵软无力,试了两次,反让无执从“衣物山”中滑落的更深。

无明与知尘对视一眼,只得放弃。“算了,就这么喂吧。”无明叹了口气,一手端碗,一手执匙,舀起黑褐色药汁凑到无执唇边。

那唇瓣紧闭,透着病态的苍白,药汁难以喂入。大多顺着唇角滑落,划过下颌,淌过喉结,最终没入杂乱的衣领,洇开深色痕迹。

一碗药,喂下去的不足三成。剩下的,尽数污了衣衫。

无明挫败地放下药碗。知尘立刻上前,将破旧布巾浸入温水,拧干,小心翼翼擦拭无执脸上的药渍。

那布巾擦完脸,又去拭他的脖颈。被药汁沾染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脆弱光泽。谢泽卿的目光,不由自主胶着于此。

天光由白转金,又沉入橘色暮霭。禅房内光线愈发昏暗。

知尘与无明进来探过几次鼻息,摸了摸额头,忧心忡忡地离去。二人点亮桌上快要耗尽灯油的旧烛台。豆大火苗在窗隙冷风中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夜,深了。窗外虫鸣俱寂,唯余山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嘶鸣。

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滴灯油,挣扎两下,不甘地熄灭。

禅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片黑暗对鬼帝谢泽卿本应如鱼得水,此刻却只觉得它如冰冷海水从四面涌来,要将他与床上那人一同溺毙。

“呃……”一声压抑闷哼打破死寂。

谢泽卿猛然回首。

无执的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谢泽卿飘近,不过寸距,便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异常热气。

“师父……不……”无执开始呓语,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身体随之挣扎,身上“小山包”被踢得凌乱,几件僧袍滑落在地。

“……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为何……为何不渡我……”断断续续的经文自干裂唇间溢出。

这破碎经文如滚烫火星,溅入谢泽卿几近干涸的魂海。无执的手在凌乱衣物间摸索,像是在推开无形的业火。

“……好热……”又一声呓语,较前更微弱,也更痛苦。

无执绷紧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凌厉下颌线滑落,没入散乱衣襟。

谢泽卿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针尖。他再顾不得反噬,顾不得魂飞魄散。

他只知,眼前这人,不能死。

他猛地转身,视线如探照灯扫过禅房每个角落。最终,定格在角落里因担忧师父而和衣眠宿此处的知尘身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谢泽卿魂海中滋长。

“……师父……水……”床上,无执的呓语再次传来,嗓音沙哑如被砂纸磨过。

谢泽卿魂体猛颤。所有的帝王尊严,在这一声破碎呻吟前,轰然崩塌。

去他娘的尊严!

一缕凝实黑烟如毒蛇,瞬间没入知尘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