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安然回寺 本寺,经费短缺。……
王二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甚至没看清那煞神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柄无形的刀已架在他的命脉上。
谢泽卿头也未回, 那双金色的凤眸,死死锁在无执苍白的脸上,明明做着凶煞的事,那双眸中竟无半点狠厉。
二楼,翠兰收拾东西的动静停了下来。她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 牵着女儿, 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大师他……”看见在沙发上睡着的无执, 翠兰担忧地开口。
王二牛刚从谢泽卿的威压下喘过气,眼中闪过怨毒与不甘,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人。
“报应……”他到了嘴边的话还未及说完, 便被一股如山的压力当头压下,双腿一软, “扑通”跪倒在地。
鬼帝的威严,岂是凡人可以挑衅。
谢泽卿的视线如利剑般钉在他身上, “管好你的嘴。”
“再让朕听到半句不敬之言……”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朕会让你亲身体会, 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恐惧无声蔓延, 如无数冰冷的钢针扎进每个毛孔。王二牛眼球凸出, 惊骇到极致。
谢泽卿懒得再多看一眼。
他睥睨众生的凤眸落回沙发上那张苍白的睡颜, 足以冻裂山河的杀意,在触及无执安静的眉眼时,悄然消融。
时间仿佛在他身边凝固。
而沉入黑暗的无执, 正坠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冷。
刺骨的、无孔不入的冷。
他仿佛又回到被遗弃的那个冬天,孤身站在寺庙厚重的朱漆门外。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妈妈……”一声无助的呢喃,消散在风里。
没有回应。
就在意识即将被冰冷黑暗吞噬时,一缕奇异的暖意,忽然从他紧握的指尖传来。
像冬日禅房里,透过窗格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无执用尽全力抓住这唯一的热源——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香气。
他的意识在一片严寒中被强行唤醒,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冰湖,四肢百骸僵硬麻木。
一股力量正从额头涌入,驱散他体内盘踞的死寂。
无执缓缓睁眼。
眼皮沉重如黏连,他费力掀开一道缝隙。睫毛上仿佛凝着寒霜,视野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英俊却极具攻击性,眉眼间戾气与焦灼交织。
离得极近。
凤眸狭长,眼尾微挑,瞳底金色龙纹倒映着无执苍白的脸。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微凉带鬼气的呼吸,若有似无拂过脸颊。
谢泽卿显然没料到他会此刻醒来,睥睨众生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惊愕。
下一秒,那张俊脸猛地向后撤开。
“谢泽卿……”无执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干涩。
“醒了?”谢泽卿嗓音紧绷,随即恢复惯有的语调,“再不醒,朕……就把你扔在这儿喂老鼠。”
无执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目光投向天花板上明明灭灭的白炽灯,一切仿佛被罩上一层滤镜。
空气中残留着谢泽卿方才爆发的阴冷威压,即便收敛,依旧让客厅如冰窖。
无执了然。
胃里空空,发出无声抗议。他试图撑起身,却牵动全身酸软无力。
还未坐稳,一阵剧烈眩晕袭来,眼前再度发黑。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逞什么能。”
无执借力靠回沙发背,抬眸环顾。
翠兰牵着女儿、背着旧背包站在不远处,一脸担忧。角落里,王二牛如被恐惧钉死的雕塑跪在地上,冷汗浸衣,瞳孔涣散。
谢泽卿一手虚扶无执,周身凛冽鬼气虽收敛,仍将这方寸之地化为森罗鬼域。他凤眸中的金色龙纹在闪烁光线下流淌着暗芒,焦灼未褪。
无执抬起清澈的美目,静静望向头顶挣扎的白炽灯,轻声开口:“灯,要坏了。”
谢泽卿一怔。
无执的睫毛很长,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格外吸引人。他侧过脸,毫无血色的俊美面容,在鬼帝的威压和闪烁的灯光下,竟透出一种神佛般的圣洁。
“此物若是损坏,我们需照价赔偿。”
“本寺,经费短缺。”
谢泽卿差点当场表演一个鬼帝的自我超度。
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无执腹中传出。
空气瞬间凝固。
谢泽卿所有气焰,都在这一声中熄灭,化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翠兰端水走来,“大师,喝点温水吧。”
无执接过水杯,“多谢施主。”
“大师,您没事吧?”翠兰小心地问,视线在他与谢泽卿之间游移,“刚才这位先生说‘朕’……我还以为……”她没敢说下去。
无执语气平静:“他爱玩角色扮演,刚才是中二病犯了。”说罢若无其事地将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干涸稍解。
递还空杯时,他已恢复清冷出尘:“我们走吧。”
“谢谢大师,谢谢……”翠兰连声道谢,拉着女儿的手又紧了紧,眼眶里似有热泪即将夺眶而出。
一行人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谢泽卿走在最后,在关上门的前一刻,金色凤冷冷扫过跪地的王二牛,无声警告。
“咔哒”一声,门合上了,将一切罪恶隔绝-
去往村口的路,阳光正好。
土路两旁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
翠兰抱着女儿,千恩万谢,眼里闪烁着光,“大师,等俺安顿好了,一定去寺里上香。”
妞妞牵着妈妈的衣角,仰起小脸,对着无执露出怯生生的笑。
树下停着无执的小电驴。他跨坐上去,插钥轻拧,电车“嗡”的一声轻响,打破寂静。
谢泽卿飘在他身后,玄色衣袂在风中无声翻飞,如化不开的浓墨。那张俊脸上写满不悦。
无执唇角微勾,稍纵即逝。
谢泽卿看着无执的背影,心头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他迈开长腿,动作僵硬地跨坐在后座上。
车身因阴气猛沉,剧烈晃动。无执随之轻晃,下意识撑住车头。
“何为……中二病?”谢泽卿冷不丁贴耳问。
无执的睫毛,轻轻颤动。
“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特殊存在。”
谢泽卿了然“哦”了一声,似觉贴切:“朕,确实如此!”
破旧的山门,遥遥在望。
无执将小电驴停在院内,拔下钥匙。
扫落叶的小沙弥们眼睛一亮,围拢上来:“无执师父回来啦!”“师父吃饭了吗?厨房留了馒头。”
无执眼底的冷峭淡去,伸手轻轻理了理小沙弥跑歪的僧帽。
“功课做完了?”
“做完啦!”
“去吧,天凉,别在外面待久了。”
小沙弥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顺着廊道远去,最终消散。
沉重古老的寂静重新笼罩庭院。
无执抬眼瞧了瞧那几处还未修缮的房顶,轻轻叹气,迈开步子往香积厨去。腹中空空如也的饥饿感,正一阵阵地翻涌上来。
厨房狭小而空荡,却被无纳收拾的很整洁。
一盏昏黄的节能灯,洒下吝啬而苍白的光,照着那磨损得露出木纹的台面。
无执拉开木食橱,里面一个白面馒头,一碗白米粥。粥尚温,米粒烂熟,入喉熨帖。
他端碗小口喝着。
谢泽卿飘在一旁环胸盯着,素来睥睨的脸上神色复杂。这秃驴弱如瓷器,又倔如顽石。
一碗粥很快见底。无执洗净碗放回橱柜,苍白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他转身正对谢泽卿探究的目光。“看什么?”嗓音因进食带着清哑。
“看你还能不能活。”谢泽卿冷哼别脸。
“死不了。”无执淡淡道。
话音刚落——
“轰隆!”闷雷炸响,震得香积厨老窗嗡鸣。
天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微风化作狂风,卷叶拍窗。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密集急促。
厨房昏灯闪烁两下,光线变得愈发微弱。
山风带着湿土腥气,从窗缝疯狂涌入。
“天有异象。”
谢泽卿飘在半空,蹙眉望窗,神情如帝临天灾。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暴。”
无执平静回应,反倒显得谢泽卿大惊小怪。
谢泽卿:“……”
“哐当——哗啦!”
一声更加刺耳的巨响混着瓦片碎裂与木头断裂的声响,猛地从寺庙前院传来!
无执快步走向窗边。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只见庭院里梧桐树的枝叶在狂风中如鬼影般乱舞。
瓢泼大雨像是天河决堤,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
而正对大雄宝殿的古旧青瓦屋顶上,赫然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
那破碎声,像一把钝刀,狠狠楔入寺庙死寂的心脏。
无执清瘦的身影一顿,随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外走。
“喂,秃驴!”谢泽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无执脚步未停,推开香积厨吱呀作响的木门。
“轰——!”
狂风裹挟冰冷的雨水瞬间扑来。
雨幕如织,将天地缝合成一片混沌的灰。
无执单薄的僧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清癯挺拔的轮廓。他抬眼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出一片狼藉。
雨水顷刻浸透僧鞋,寒意如蛇上爬。
庭院石板路湿滑不堪,积水混着泥沙在昏光下泛着油光。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无执走到大雄宝殿重新粉刷过的朱漆木门前,用力推开。
“吱呀——”
殿内,比殿外更加昏暗。
唯一的光来自屋顶破洞,一道灰白雨柱直泻而下,浇在正中央慈眉善目的金身佛像上。
那双本应慈悲俯视众生的眼,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冰冷的雨水混着瓦砾的碎屑,已经在大雄宝殿的正中央,积起了一小摊浑浊的水洼。
“滴答……滴答……”
水珠,正顺着三世佛金身的面颊,蜿蜒滑落。
未干的金粉被冲下,留下一片斑驳。
“你的佛,在哭。”
谢泽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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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屋顶漏了 酬金:三百万。
无执的脚步, 在门槛前停住。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良久。
他的视线从佛像被雨水打湿的脸,移到自己空无一物, 还沾着泥水的掌心。然后用一种平淡的,就像陈述事实的语气开口:“得修。”
谢泽卿一脸无语。
“修?拿什么修?拿你那部能敲出功德的手机吗?”
无执侧目看他一眼,眼神淡如结霜的湖面:“不用手机。”
他转身,走向大殿一角的杂物间。
“那用什么?你凭空变出来?”谢泽卿不依不饶地跟上。
无执没有回答。
他拉开木门,从角落里翻出两个红色塑料水桶和一个磕掉瓷的白色搪瓷脸盆, 将它们精准摆放在雨水落下的位置。
“滴答……咚……滴答……”
雨水砸进容器的声音清脆突兀, 打破殿内压抑的寂静, 却又像为这份破败敲响更清晰的丧钟。
无执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水桶里慢慢积起的水面。
雨水还在不停地从佛像身上流淌而下。
雨,下了一整夜。
桶里的水, 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无执站在大殿内, 一夜未眠。
他静静地听着雨声,望着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弱夜光。
谢泽卿陪着他, 第一次,整夜没有开口。
他静静地飘在无执身边, 像一尊沉默的, 只为无执一人而存在的守护神。
天,终于亮了。
雨势渐歇, 只剩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无执回到禅房, 从床头暗格取出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袋, 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破旧书桌上。
“哗啦啦……”
几枚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滚落出来——五十、二十、十块、五块……还有一堆一元的硬币。
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这是他这几个月帮山下村民看风水、择吉日攒下的全部积蓄。
无执修长的手指将钱一张张抚平、码齐。他久久凝视着那叠钱,一动不动。
修缮大殿屋顶, 至少需要三千。
这三百块,杯水车薪。
他收回视线,拿起桌角那部手机。
解锁。
屏保上电子木鱼悬浮着,旁边飘过一行小字:“功德+1”。
无执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点开那个被他命名为“功德箱”的蓝色支付软件。一串冰冷数字亮起:
余额:1352.1元。
这是他手机里所有的钱。
无执想起王德发那晚硬塞进功德箱的一千块香火钱。全部加起来,总计:2679.6元。
他放下手机,清澈如琉璃的眸子映着窗外灰败的天光。
“滴答……滴答……”
大殿方向传来规律的滴水声,像在为这座寺庙的贫穷数着拍子。
半晌。
半晌,无执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停在一个名字上:
李伯。
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
听筒里,传来冗长而单调的等待音。
电话终于被接通,传来的却是女声——李伯的妻子。
“李伯母,是我,无执。”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无执师父啊。”女人的声音沙哑,“您找我们家老李有事吗?”
“嗯,想问问李伯,最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人家。”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剩女人压抑的呼吸声。
无执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良久,女人才带着泣音断断续续道:“无执师父……我们家老李……他病了……”
“前天还好好的,昨天夜里突然就倒下了,现在还没醒来……”
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听筒蔓延过来。
无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客气地表达关心后,挂断了电话。
禅房重归死寂。
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破旧木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像永远不会放晴。
无执静静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玉雕。
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眸子却比窗外天色更沉。
半晌,他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一个图标。
APP界面极其简陋,图标是一枚半黑半白的铜钱,透着一股古怪。
登录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行小字浮动:【心诚则入】。
无执指尖轻点。空白界面瞬间被无数信息流刷满——一个极为小众的匿名委托论坛。
【直播凶宅探险,求高人远程护法,价钱好商量】
【高价收购百年雷击木,品相好可加钱】
【城西工厂半夜有异响,求组队探查,怂人勿扰】
无执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滑动屏幕。
谢泽卿凑过来,金色凤眸里满是好奇:“这是何物?你们此朝代的布告栏?”
无执的指尖停住了。
屏幕上,一条加粗标红的委托标题刺入眼帘:
【滨城,高价急聘,救独子性命!】
发帖人是滨城富商。独子半月前从一场私人拍卖会上得来一只古玉镯,戴上后再也取不下来。
自此一天比一天虚弱,夜夜梦魇,精神萎靡,如今已水米不进,卧床不起,全靠营养液吊命。国内外名医束手无策。
帖子下方,附着一张照片。
一只十七八岁少年苍白纤细的手腕,箍着一只浓绿得发黑的玉镯。
玉镯表面刻着繁复扭曲的纹路,细看似有无数痛苦哀嚎的人脸纠缠盘踞。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玉镯不像是戴上去的,倒像从少年血肉里长出来一般。玉镯与皮肤连接处皮肉外翻,呈不祥的青黑色,蔓延出蛛网般的血丝,深深扎根进手腕。
整张照片邪气森森。
禅房内的寂静被照片上无声的邪气搅得粘稠。
无执身侧,谢泽卿的虚影陡然凝实。“哼,孤倒要看看是何方邪物,敢如此作祟!”
他的声音淬着冰,睥睨天下的金色凤眸锁住屏幕上诡异的玉镯,眉心蹙起。
属于鬼帝的威压不自觉外泄,连角落积尘都似被震慑。
无执却如一株生长在九幽绝地的雪莲,对这股令万鬼臣服的气息毫无所觉。他握着手机,认真地将页面下划。
帖子最下方,猩红字体标着一行数字:
酬金:三百万。
无执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抬眼,目光穿透破旧木窗,望向大殿方向。
“滴答……滴答……”
规律的,恼人的滴水声像一柄小锤,不轻不重敲击在他心头。
无执收回视线,苍白的唇瓣轻抿。
清俊出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最终,他的拇指在屏幕右下角的“接取”二字上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酷炫的特效,帖子瞬间从信息流中消失。
血色小字浮现:
【契约已立,生死自负】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对话框:
【请尽快与委托人联系。】
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一条短信:
【滨城市XX华府,第X幢。联系电话xxxxxxxxxx】
无执收起手机,站起身。
“就这么应了?”
谢泽卿的声音里透着错愕。
“此物邪性得很,隔着这劳什子的‘屏幕’,朕都能察觉到一丝不详来。”
无执抬眼,清澈的眸子仿佛能倒映人心深处,只简单应了一声:“嗯。”
月光透过破旧窗纸落在他身上,最简单的灰色僧袍,竟比华美锦缎更显风骨。
皮肤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极淡,组合成一张慈悲又疏离的面容。
“你……你当真要去?”
谢泽卿看着他准备出门,眉头紧锁。他自然不愿无执冒险,奈何自己在钱财上帮不上忙,心中郁结。
“契约已立。”无执语气平淡。
谢泽卿一时语塞,“你就为了那三百……”
话卡在喉咙里,他想起单位是“万”。跟着无执这些时日,他已弄清这个朝代的货币价值,知道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半晌,谢泽卿重拾威严,重重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罢了罢了。”
他一甩袖袍,虚影跟在无执身后,语气带着几分自暴自弃,“朕且随你走一趟,倒要看看是何方邪物如此猖狂。朕可申明,绝非担心你这秃驴。若那邪物不识好歹,朕便让它知晓何为魂飞魄散!”
无执没有回头,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知道了。”
他默默锁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瞬,屏保亮起:
一只金灿灿的电子木鱼,旁边一行小字:
【功德+1】
夜,更深了。
禅房恢复寂静,窗外秋虫不知疲倦地嘶鸣。
无执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微弱的光映照出他线条流畅而冷冽的侧脸。
他熟练地打开“铁路12306”。
“此为何物?”谢泽卿的虚影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屏幕上飞速划过的地名和数字。
“订票。”
滨城,隔壁市。
高铁,一小时二十三分。
无执订了明日最早的一班车。
早上八点十五分。
支付页面弹出,无执盯着“余额不足”的红色提示,陷入了沉默几秒。
他切换软件,从另一个几乎见底的账户里,将最后几百块转了过来。
【支付成功】
四个绿色的字,在漆黑的房间里,映亮无执平静无波的眼眸。
“高铁?”
谢泽卿的虚影在他身侧凝聚,好奇地盯着屏幕。
“是驿站吗?那里的马能否比得过朕的汗血宝马?”
“嗯。”
无执应声,将手机放到枕边充电。
“有多快?”
鬼帝陛下显然对这个新词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无执想了想,极为认真的语气回答:
“日行,数千近万公里。”
谢泽卿的金色凤眸微微睁大,随即不屑地“哼”声。
“你们这个朝代的皇帝,竟有如此大能?!”
无执点头,“我们国家是结全民之力,为全民服务,没有皇帝,只有人民。”
他起身拿起墙角的灰色布包,将那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佛珠小心放入。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家当简单得可怜。
谢泽卿正疑惑于一个没有皇帝的朝代,无执已收拾妥当。
“就带这些?”
“够了。”
无执将布包放在枕边,吹熄昏黄的油灯,打算早早地歇息。
第33章 修佛偷吻 以后别碰了。
月上树梢。
万籁俱寂。
床榻上, 本应安睡的无执在黑暗中倏然睁眼。
清寂的眸子在暗室里,比任何光源都更明亮。
冥冥之中,门外似有东西在牵引着他。
无执起身, 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
月光如水银泻地,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他修长孤寂的影子。
他循着那股气息走向大殿。
破败的大殿在月色下沉默着,屋顶瓦片残缺不全,月光从窟窿里筛落,投下斑驳光斑。
“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房梁裂缝渗下, 不偏不倚滴落在佛像低垂的眉眼间。
本该慈悲庄严的面容上, 冲刷出一道难看的深色水痕, 远看宛如佛陀落泪。
而此刻,那尊佛像前立着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谢泽卿。
他维持着半透明的虚影形态,玄色龙袍在夜风中无声飘荡。
这位曾睥睨天下的帝王, 正微微仰头,专注地望着眼前破败的佛像。
一缕缕比夜色更浓的黑色阴气自他指尖溢出, 小心翼翼地向佛像眉眼间被雨水侵蚀的金漆覆盖而去。
“滋啦——”
阴气与佛像上残存的微弱佛光接触,立刻发出轻响, 两种相斥的能量剧烈冲突。
谢泽卿指尖冒起一缕青烟,佛光对魂体的伤害让他疼得缩手, 眉心紧蹙。
可下一秒, 他又固执地伸出手,催动更多阴气, 再次覆盖上去。
这一次, 滋啦声更甚。谢泽卿半透明的手指被佛光灼烧得微微卷曲, 呈现焦黑色。
空气中的焦糊味更浓了。谢泽卿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强行将翻卷剥落的金漆一点点粘合回去。
他死死咽下嘴角的闷哼, 生怕惊扰无执的睡梦。
身后响起清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谢泽卿身体猛地一僵,闪电般收回手藏于身后,骤然转身。
他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是你啊。”
无执目光沉静,越过谢泽卿落在佛像被粗糙“修补”过的脸上,随后缓缓移向他紧紧藏在身后的手。
被那双眼睛盯着,没做亏心事的谢泽卿竟莫名心虚。
“你不睡觉,来这里作甚!”
无执依旧沉默。
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如玉雕般无瑕,也无温度。
“你不是在房内休息么,出来作甚?”
“朕……朕不过晚上无聊出来转转,见这佛像太过破败,有碍观瞻,玷污了朕的眼。”
“此等斑驳丑陋佛像,怎配受你的香火!”
谢泽卿说得理直气壮,藏在身后的手却因灼伤痛楚而微微颤抖
无执走出阴影,踏入从屋顶破洞洒落的月光中。
他抬眼,淡淡开口:“大殿漏雨,修补无用。”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戳破了谢泽卿所有伪装。
谢泽卿呼吸一滞,视线凝在无执脸上。
月光下那张慈悲又疏离的面容,让他一时失语。
无执淡淡道:“会伤到魂体。”
“不过是些许反噬,于朕而言,如同搔痒。”谢泽卿昂着下巴,强撑帝王威严。但微微颤抖的虚影和空气中魂体被灼烧的焦糊味,已无情出卖了他。
无执没有戳穿,安静地向前一步。月光终于将他完全笼罩。单薄的里衣被夜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线条,宽肩窄腰,挺拔如竹。
他的皮肤在月色下白得像上好的冷玉,不染尘烟。
“手伸出来。”无执摊开掌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平静。
谢泽卿嘴边逞强的话,在对上无执眼睛的瞬间戛然而止。那双眸子清澈幽深,像含着一整个寂静的雪夜。
僵持数秒,谢泽卿终是败下阵来。
他磨了磨后槽牙,极不情愿地伸出那只受伤的手。
无执目光垂落。谢泽卿的手本是凝实的虚影,此刻却像投入沸水中的薄冰。
五根修长的手指,有三根指尖已变得半透明,边缘焦黑,正丝丝缕缕逸散着阴气。
“佛光至阳,你的鬼气至阴,两者相冲,如水火不容。”
无执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清冷平直。
“再多一刻,你这几根指头,便会彻底消散。”
谢泽卿不以为意地将脸别开,耳垂却渐渐泛红。
无执收回手,在谢泽卿面前盘膝坐下。僧袍下摆在青石地板上铺开,如一朵素净的莲。
“你做什么?”谢泽卿问。
无执抬眼,慈悲疏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坐下。”
谢泽卿的眉心拧成死结,在无执对面坐下。
虚影盘膝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无执阖上眼,修长手指在膝上结印。
下一秒,低沉古老的诵经声从他淡色唇瓣溢出。
梵音初起极轻极缓,如山涧清泉,洗涤着殿内积郁的尘埃与阴冷。
点点金光自无执身上浮现,柔和如暖阳。无数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如蒲公英种子,飘散汇聚成温暖溪流,缓缓淌向谢泽卿。
谢泽卿本能想躲,可金光触碰到指尖的瞬间,预想的灼痛并未传来。
难以言喻的、让魂体舒缓的暖意顺着他受损的指尖,渗入魂体深处。
溃散的阴气重新凝聚,半透明的魂体被修复、凝实。
空气中的焦糊味被一股清冽的、似雪后松木的淡香取代。
谢泽卿怔住。
望向月光下的无执。
年轻的僧人闭着眼,神情专注而圣洁。
月光与温暖的金光交织,为无执周身镀上一层近乎神性的光晕。
他的眉眼、鼻梁、唇线,每一处都似神佛最精心的雕琢。
原来这就是无执的力量——并非寺庙中那种死板霸道的佛光,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纯粹干净且带着慈悲的灵力。
活了上千年的鬼帝,从未像此刻这般失神。
无执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在谢泽卿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千年间,他见过信徒的虔诚、敌人的恐惧、臣民的敬畏。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束光——不因他的身份而特殊对待,不为索取,不为交换,纯粹得只剩给予。
这束光照得谢泽卿心头滚烫。
一个荒唐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念头,如野草疯长,瞬间占据全部思绪:
他想触碰这束光。
就在念头升起的刹那,源自神魂深处的嗡鸣悄然荡开。
无执唇边的梵音化作无声口型,而那疯狂的念头,已转为无法抑制的行动。
谢泽卿不敢贸然上前,怕惊扰了光。
一缕极淡、几近融入空气的黑气,从他魂体中悄然分离。
这缕分身承载着鬼帝千年未有的胆怯与渴望,它小心绕过凝固的金色光点,隐蔽气息,悄然来到无执面前。
近得能看清他微颤的眼睫——长而密,如蝶翼,在金光中投下浅淡阴影。
谢泽卿屏息。
那缕因激动而微颤的分身,轻轻地、如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印在了无执的脸颊。
一抹冰凉,转瞬即逝。电流般的震荡再次贯穿谢泽卿的魂体。
他猛地将分身收回。
无执的诵经声在最后一个音节处突兀停顿。
他睁开眼,清寂如雪夜的眸子直直望向对面。琉璃般清澈的眼底,映出谢泽卿僵硬的身影,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谢泽卿玄色龙袍的虚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闪烁。
他甚至忘了维持威严,金色凤眸慌乱游移,不敢与无执对视。
无执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触脸颊。
方才那一瞬,他感到一股极致的阴寒一闪而逝,如春日在暖阳下被雪花砸中,冰冷却短暂。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魂体不稳的鬼帝。
金光尽数敛入无执体内,大殿重归清冷。
“怎么了?”无执开口,声音如碎冰入泉。
谢泽卿魂体一震,闪烁得更剧烈了。“没……没什么!”
悬在半空的水珠“啪嗒”坠地,碎成万千水花。
静止的尘埃在月光中舞动。温暖的金色光点依循原有轨迹,缓缓没入谢泽卿的魂体。
无执眸色比之前更深了些。
他看了一眼谢泽卿已经完好如初的手,言简意赅。
“好了。”
谢泽卿猛地回神,下意识握拳,魂体凝实如初,再无损伤。
他喉结滚动,“多谢”二字卡在喉间,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无执起身,掸去僧袍上的水渍。
“以后别碰了。”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决绝,不留一丝留恋。
“喂!”
身后传来声音,无执脚步未停。
“……这大殿漏雨,才是根本!”谢泽卿冲他背影气急败坏地喊道,“治标不治本,实为下策!”
无执身形微顿,未回头,只留一句清冷话音随风飘来:“所以,要去赚钱。”
谢泽卿低头凝视被无执修复的指尖,半晌泄气般跟了上去,小声不服地嘀咕:
“若非看你穷得连屋顶都修不起,朕才懒得管这破佛像……”
“……罢了,三百万,应是够了。”
翌日,天光微亮,无执已立于月台。
高铁如白色巨龙贴地飞驰,呼啸穿过城乡田野。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流动色块。无执靠窗闭目养神,晨光中侧脸清绝,引得邻座男孩频频偷看。
男孩悄悄解锁手机,点开相机,假装拍风景,镜头却一次次滑向那张完美得不似真人的侧脸。
谢泽卿的虚影在狭窄过道显现,金色凤眸不悦眯起,死死盯住那对准无执的镜头。
男孩调整角度,指尖轻点屏幕——
“滋啦!”手机闪过一片雪花,骤然黑屏。
“哎?明明是满格电!”男孩茫然戳着屏幕,反复按动开机键。
谢泽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浅笑。
几次尝试无果,男孩只好收起手机。乘务员送来他点的热咖啡,香气浓郁。他捧着杯子,忍不住又想偷看无执。
谢泽卿凤眸再眯,对着两人间的空隙轻轻吹气。
“啊……啾!”男孩手一抖。
“哗啦——”大半杯滚烫咖啡尽数泼在浅色风衣上!
男孩惊叫擦拭迅速蔓延的深褐污渍,周围乘客纷纷投来目光。他满脸通红,狼狈尴尬,再无心看向身旁。
谢泽卿环抱双臂飘在中间,唇角笑意愈发放肆。
甚好。清净了。
高铁到站提示音将无执从浅寐中唤醒。
他随人流下车,步入比小城车站大上数倍的滨城站。手提半旧灰布包的他,如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瞬间被沸腾人潮吞没,却又格格不入。
即便在行色匆匆中,那份清癯干净、眉目间的悲悯与疏离,依然过分惹眼。
“此地人流,竟比上元灯会的庙会更甚。”谢泽卿虚影飘在一旁,打量钢铁巨构的穹顶,语气满是惊叹。
无执顺着高铁站的指示牌,走出车站。
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XX华府。”
第34章 艳鬼幻镜 秃驴!醒醒!
司机从后视镜打量后座身着灰袍的年轻人, 容貌气质出尘胜似明星,不由多看了两眼。
车子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外林立的高楼、流光溢彩的广告牌,是与破败古寺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
谢泽卿如初入大观园, 对映照人影的玻璃高楼啧啧称奇。
无执始终静望窗外,眼神淡漠,仿佛世间繁华皆与他无关。
窗外景致由高楼林立渐变为绿树成荫的静谧。车子停在占地极广的别墅区门口。
安保森严,烫金大字“XX华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执付钱下车。
别墅区异常安静。虽是晴空烈日,踏入瞬间却有若有似无的凉意自脚底窜起。无执径直走向短信所示地址。
别墅现代感十足, 巨幅落地窗如漆黑镜面, 映不出光景, 只余令人心悸的幽深。门前精心打理的草坪大半枯黄,似被吸干生命力。
门正上方的摄像头,像一只无机质的独眼, 静静地注视着无执。
“吱呀——”
厚重的实木大门,竟自己向内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 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头发花白。他衣着考究,昂贵手工西装却皱巴巴, 浑身透着力竭的颓唐。
男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错愕与失望:“你……就是接了委托的‘无’?”他没想到接下这诡异委托的, 竟是个年轻得过分、看似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和尚。
“是我。”
男人嘴唇动了动,终化作一声长叹, 侧身让路:“大师, 请进。”
无执迈入玄关, 阴冷腐败的气息陡然浓重数倍。
奢华客厅里窗帘紧闭,密不透光。几盏壁灯散发幽微光芒。
“滋啦——!!!”
实木大门关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室内所有灯光疯狂闪烁, 明灭不定!客厅中央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骤亮,满屏扭曲雪花发出刺耳“沙沙”声。
墙角智能音箱吐出一连串杂乱电子音:“正在为您播放……滋……错误……错误……”
“啊!”中年男人惊叫踉跄,惊恐望着这鬼片般的场景。
“朕看谁敢造次?!”
谢泽卿虚影陡然凝实,眉心紧蹙,鬼帝威压不悦地扫过全场。话音落下,无形帝气瞬间镇压一切。
灯光停止闪烁,电视黑屏,音箱彻底静音。
别墅陷入比方才更甚的、连空气都凝固的死寂。
男人张着嘴,呆望空无一人的玄关。他什么也没看见,却清晰感受到一股令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一闪而过。
无执对此恍若未觉。他换好拖鞋,平静问道:“令郎在楼上?”
“啊……啊?哦,对对对,在楼上!”
男人连忙点头,引路时看向无执的眼神已从失望转为敬畏。
“哼,此地的邪祟,倒有几分道行。”
谢泽卿跟在无执身后,传音入密,语气里满是被冒犯的不悦。
“竟能引动朕的鬼气,让这些‘电器’失控。”
“不是它们道行深。”无执轻声回应,仅二人可闻。
“嗯?”
“是你太强了。”
谢泽卿虚影一顿,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强压下来,故作威严轻咳:“咳……那是自然。”
无执目光被楼梯扶手吸引——昂贵实木表面如被腐蚀,覆盖着一层滑腻暗绿的菌斑。
越往上,空气越冷。甜腥气浓重得几欲作呕。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房门紧闭。所有阴邪之气,皆源自彼处。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脸上血色褪尽,颤抖着指向房门:“我儿子……就在里面。”
无执没有回应,抬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死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阳光彻底隔绝。唯有角落医疗仪器闪烁的幽绿指示灯,提供着微弱光源。
瘦骨嶙峋的少年静卧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心率监护仪上还在跳动的曲线,他与死人无异。
手腕上,那只玉镯已从照片中的浓绿变为触目惊心的血红,如同吸饱鲜血的蛭虫,表面流淌着妖异的光泽。
扭曲的人脸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在血色玉质下若隐若现,无声地狞笑嘶吼。
玉镯与皮肉的界限已完全模糊,宛如一株邪恶的血色植物深深扎根于少年的血肉之中。蛛网般的血丝正沿着手臂向心脏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无执面色凝重。
“此物,在吸食生魂。”谢泽卿出声提醒道。
突然,心率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急促!
床上的少年眉头痛苦紧蹙,身体开始微微抽搐。手腕上的血玉手镯随之爆发出刺目红光。
血光流淌。
镯子上那些狰狞的人脸,仿佛要从玉中挣脱出来,一张张嘴无声开合,贪婪地吸食着。
未及反应,一缕殷红如血的雾气从玉镯表面袅袅升起。
雾气在半空中凝聚、拉长,勾勒出曼妙婀娜的人形轮廓。
待红雾散去,一个身着透明红纱、身姿妖娆的“女子”凭空出现在床边。
她赤足悬浮离地三寸,青丝如瀑,红衣似火。
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足以令任何男人心动。
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活人神采,只剩一片冰冷空洞。
艳鬼现形。
“好一个绝色尤物。”谢泽卿语气冷如寒冰,“可惜,是个吃人的东西。”
艳鬼的目光径直落在无执身上。空洞的眸子对上他清冷如琉璃的眼睛。
她笑了,朱唇轻启,吐气如兰,声音却带着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重叠感:“好俊俏的小和尚……你的魂,闻起来很香甜。”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执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昂贵的现代卧室、闪烁的医疗仪器、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所有一切都像被投入水中的颜料,迅速模糊褪色。熟悉的破败山门、长满青苔的石阶出现在周围。
是他的寺庙,却非平日那般穷苦安宁。
寺内燃着熊熊大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天空染成绝望的灰黑。平日活泼可爱的小沙弥们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圆睁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无执。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怨毒。
“师父……为什么不救我们?”
“师兄,我们好痛啊……”
“都是因为你!是你这个不祥之人,给我们带来了灾祸!”
一句句泣血的指控狠狠扎进无执心脏。他万年不变的淡漠面容上血色褪尽,呼吸紊乱。他急迫地伸手想要触摸那些熟悉的面孔,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幻影。
他知道这是幻象,但这幻象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软弱。
“秃驴!醒醒!”
谢泽卿焦急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响。
“区区障眼法,也配乱你佛心?!”
谢泽卿看不见无执的幻境,只见他呆立原地一动不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蒙上一层灰败死气,宛如即将熄灭的烛火。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无执,陌生情绪在心中疯狂滋生。
“无执!”
这一声夹杂着鬼帝的无上威压,终于让无执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猛地闭眼,眼前火海与血污的幻象仍在翻腾,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
无执单手立于胸前,另一只手探入僧袍口袋,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手机。屏幕上是自行设置的电子木鱼APP。
“咚。”
一声单调的电子音在房中突兀响起。
响起的瞬间,幻境中,焚天的烈焰猛滞。
那些泣血控诉的小沙弥,脸上怨毒的表情开始龟裂。
“咚。”
又是一声。
冰冷机械的木鱼声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深沉而强有力的震慑。
“师父……你……”
幻象中的小沙弥张着嘴,声音开始扭曲消散。
“怎会……不可能……”
床边姿态妖娆的艳鬼,露出惊骇的神情
这个和尚,怎么可能如此快得就从她的幻境中挣脱?!
那是她以无数生魂怨念炼化而成的最强杀招!
“咚。”
“咚。”
“咚。”
无执垂着眼,面无表情,修长手指在屏幕上不疾不徐地敲击。单调的电子音一声接一声,稳定得如同他本人的心跳。
眼前的火海与血污褪去。
扭曲的寺庙,化作片片光影。
“你——!”
艳鬼发出不甘的尖叫,见幻术已破,眼中闪过狠厉。
杀不了这个和尚,就先吸干这个祭品!
她猛地转身,变了目标。十指化作利爪,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取床上少年孱弱的心口!
“儿子!”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身体往前扑去但已然来不及,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无执刚从幻境中挣脱,气息尚未平稳,出手已慢了一步。眼看血红鬼爪即将触碰到少年胸膛,他瞳孔骤缩!
“小鬼,尔敢!”
一声冷哼仿佛来自九幽之底,带着泰山压顶的威严在房间内回荡!
属于鬼帝谢泽卿的、凌驾万鬼之上的绝对威压如巨浪般狠狠朝艳鬼拍下!
艳鬼前扑的身形,硬生生地定格在了半空中,离少年的身体,不过指甲之遥。
她僵住了。
脸上维持着狞恶的表情,空洞的眸子里,却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填满!
“啊——!!!”凄厉、绝望的惨叫,从艳鬼的喉中爆发!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消融。
红纱碎裂,妖娆的身段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血雾!
“不……饶命……帝……”
艳鬼被鬼帝恐怖的威压,硬生生被那只血玉手镯扯了回去!
“嗖——!”
血雾被强行吸入玉镯内。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只吸饱鲜血、流光溢彩的血玉手镯表面,一道清晰裂痕从头蔓延至尾。妖异红光迅速黯淡。
房间里,心率监护仪发出平稳有节奏的“滴滴”声。屏幕上原本岌岌可危的心率线奇迹般地开始稳定。
少年胸口的起伏,变得有力了许多。
第35章 诅咒余痕 贫僧心中无怨。
危机解除。
无执抬眼, 看向身侧空无一物的空气。
谢泽卿的虚影淡淡浮现,依旧是那副傲慢神情,但眉宇间的不悦难以掩饰。周身气压比窗外深秋更冷几分。他盯着无执的脸, 金色凤眸中翻涌着千年未有的戾气。
“区区一个不成气候的艳鬼,竟敢对你用上这种惑心之术!”
声音淬着冰,每个字都带着身为帝王的,不容冒犯的怒意。
“简直不知死活!”
瘫软在地的中年男人被这股无形威压骇得肝胆俱裂,连呼吸都忘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却本能感觉到这房间里立着一个比方才女鬼恐怖万倍的存在。
无执按下手机锁屏键, 屏幕暗下, 那只拯救他于幻境的电子木鱼消失不见。
“你的鬼气,乱了。”
谢泽卿眉峰一蹙。
“朕的……”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被那只碎裂的血玉手镯吸引。
“咔……咔嚓……”
更多裂纹在玉镯表面蔓延。妖异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回诡异的浓绿。
镯子上那些原本狞笑嘶吼的人脸浮雕, 此刻像被抽干精气,只剩空洞扭曲的轮廓。
忽然。
一缕极细却无比纯粹的黑气从玉镯裂缝中升起。
不同于艳鬼带着血腥与淫靡的怨气, 这缕黑气隐隐透着幽微的紫金光泽。
至高,至怨。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谢泽卿未凝实的虚影猛地一震。
无执的瞳孔收缩——这股气息的源头, 竟与谢泽卿身上的万灵诅咒同出一脉!
未等无执反应,那缕黑气仿佛找到归宿的游子, 化作流光瞬息没入谢泽卿眉心!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谢泽卿僵在原地, 虚影剧烈明灭闪烁。金色龙纹在他半透明袍角上不受控制地疯狂游窜,带着暴戾与痛苦的气息。
“唔……”
压抑至极的闷哼从鬼帝齿缝间溢出。他抬手死死按住额头, 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紧。
无执上前一步, 伸手想要触碰痛苦不堪的虚影。
“不要碰朕!”
谢泽卿侧身避开无执的触碰——他怕失控的怨气会伤到无执, 这远比怨气失控更让他难以承受。凤眸中翻涌着无执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狂暴与挣扎。
一股磅礴到足以撕裂神魂的阴寒鬼气,以谢泽卿为中心,如海啸般爆发!
无执伸出的手被这股力量猛地荡开, 清瘦身形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两步。
他抬起眼,看向风暴的中心。
“呃啊——!”
谢泽卿痛苦地仰起头,半透明的虚影被逸散的黑气彻底包裹,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狰狞龙卷。
房间内,所有现代化的电器,在这股纯粹而古老的怨力面前,瞬间瘫痪。
天花板上昂贵的水晶吊灯,灯丝烧断,炸成漫天晶莹的碎屑!
“去别墅外等我。你的鬼气,会先撕碎这栋房子里,除了我之外的所有活物。”
谢泽卿的身影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变得稀薄,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了空气中。
中年男人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却能感觉到那股足以将他碾碎的恐怖威压,忽然停顿了一瞬,随即消散。他瘫软在地,张着嘴,望向床上气息渐趋平稳的儿子。
无执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
良久。他走到床边,弯腰从地毯上拾起最大的玉镯碎片。碎片上的邪气与怨念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玉石本身冰冷的质感。
无执用指腹摩挲着碎片上那张已模糊不清的人脸浮雕,眸色深沉如夜。他将碎片收入僧袍口袋,与手机放在一处。
转身看向吓呆了的中年男人,无执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你儿子已无大碍。”
“此物,贫僧需带回寺中镇压。”
“至于酬劳……”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这间奢华的卧室。
“施主,你家的wifi密码是多少?”
中年男人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报出一串字符。
无执垂眸,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
【WiFi连接成功】
“酬劳,转到这个账户。”他调出收款二维码。
灰扑扑的背景上,是一尊线条潦草的佛像。
中年男人看也不看,颤抖着手输入了一长串零。
支付成功。
无执瞥了一眼到账提醒,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转身向外走去。
“大师!”中年男人追上来,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您……”
无执脚步微顿,侧过脸。
“令郎魂魄受损,需静养。此玉镯碎片上的怨气虽散,终究是不祥之物。”
他指向那些黯淡的玉石碎块。
“妥善处理,莫要再让旁人沾染。”
顿了顿,又补充道:“令郎三日内会醒。”
“醒后,多晒太阳。”
说完,拉开门离开。
中年男人呆立在原地,望着儿子渐渐红润的脸,嚎啕大哭。
别墅外的庭院。
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着名贵的观赏性树木,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无执循着龙涎香气,在庭院一角的锦鲤池边找到了谢泽卿。
他背对无执,半透明的虚影倚着一棵造型奇特的罗汉松。
池水如镜,映出他时明时灭的身影,如同接触不良的信号。
连池中锦鲤都受了惊,躲在假山下一动不动。
玄黑龙袍的下摆在风中飘摇,袍角边缘有细碎金光不断逸散,又在触及空气的瞬间湮灭。
无执脚步虽轻,谢泽卿却已察觉。
鬼帝听见身后的响声,立即回头,目光在落到无执身上的那一刻,变得柔和,“……办完了?”声音里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却难掩其下的虚弱。
“嗯。”
无执走到谢泽卿身侧,与他一同看向池水。
谢泽卿却没有看水,他侧过头,金色的凤眸专注地映着无执的倒影。
那双总是盛满傲慢与威严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沉沉的担忧。
“方才,你可有受伤?”
无执抬眼看他。
“无碍。”
风拂过树叶,空气短暂沉默。
谢泽卿袍角上金色龙纹疯狂的游窜,虚影边缘逸散着丝丝黑气。
“你身上的怨气加重了。”
谢泽卿猛地将视线从无执的倒影上收回,“不过是收回了一缕当年遗落在外的力量,何谈加重。”
语气云淡风轻,半透明的身体却闪烁如风中残烛。
无执向前一步,靠近他。
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木的禅意气息,瞬间驱散了谢泽卿周身失控的阴寒。
“那是什么。”
无执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
谢泽卿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一缕黑气凝于掌心。
那黑气疯狂冲撞,试图侵蚀他的魂体本源。
“是万灵诅咒的一部分。”
无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你当年征战四方,屠戮过甚,亡魂凝结的怨气化为诅咒,将你束缚于帝陵,永世不得超生。”
无执看着他,清寂的眸子里,映着鬼帝此刻脆弱而不稳的虚影。
“这缕黑气,与你身上的诅咒同源,却更加精纯,怨念也更深。”
谢泽卿猛地回头,金色的凤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看得见?!”
“嗯。”
无执坦然应道。
天生佛骨,让他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与能量的本质。
池边的风,更冷了。
吹得谢泽卿半透明的袍角几乎碎裂在秋风里。
庭院里名贵的罗汉松,叶尖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手给我。”
无执伸出手,摊开掌心。
谢泽卿知晓他的用意,却不愿他再为自己消耗,佯怒道:“朕乃九五之尊,岂容你……”
话未说完,无执的手腕轻轻一翻,快如闪电,直接扣住了谢泽卿攥着拳的手腕。
“你!”
谢泽卿的虚影剧烈地一颤,想挣脱,却发现无执的力道大得惊人。
温暖纯净的佛法灵力,顺着接触之处强行渡来。
一黑一金两股力量在他掌心猛烈冲撞!
谢泽卿疼得倒抽冷气,金色龙纹失控地爬上脖颈,虚影明灭,几近溃散!
“松手!”
他低吼,声音压抑着痛苦。
“这怨气会反噬你的灵力!”
无执不为所动,垂着眼,“贫僧心中无怨。”语气淡然,“它反噬不了。”
谢泽卿掌中那股几乎撕裂神魂的狂暴力量,竟真的渐渐平息。
它被金光包裹着,化作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珠子,静静悬浮在掌心。
珠子表面,紫金色的怨念如电蛇游走,却再也无法冲破那层薄薄金光。
无执收回手,转身走向别墅大门。
“喂。”
身后传来鬼帝嘶哑的声音。
“……去哪?”
“回去。”
无执拉开沉重的雕花铁门,走入绿荫道。
身后那股夹杂龙涎香与彻骨寒意的气息如影随形,却比以往更加微弱不稳。
柏油路面被秋日的斜阳晒出慵懒的暖意。
僧鞋踏在人行道地砖上,发出规律的沉闷轻响。
一前一后,一实一虚。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离。
“方才若朕不出手,你也能解决吧。”
无执目视前方,声音无波无澜。
“嗯,那艳鬼已经动了杀心。”
“那又如何?”
谢泽卿的语气里有几分被看轻的薄怒。
“你的那个电子木鱼,不是挺管用?”
无执脚步未停,“但手机会没电。”
走了几步,谢泽卿的虚影飘近,几乎与无执并肩。
他压低了声音,“那个幻境……你看到了什么?”
无执的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回答。
谢泽卿见他不语,凤眸微眯,心中已有猜测。
能让这小和尚道心不稳的,无非是他那看得比命还重的破庙,和庙里那几个小秃驴。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既为无执,也为自己。
“哼,待朕恢复,必将那邪物背后的主使揪出,令其尝遍万鬼噬心之苦!”
无执侧脸看他。
清寂的眸子如含雪的山泉,映出谢泽卿因虚弱而半透明的脸。
“先顾好你自己。”
无执收回视线,在路边站定。
一辆亮着“空车”顶灯的出租车,恰好驶来。
他伸手,拦下。
车厢内,司机开了暖气。
与外界的秋凉形成鲜明对比。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一个清俊得不像话的年轻和尚,安静地靠窗坐着。
他身边的空位上,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寒气,让司机下意识地把暖风又调高了两档。
“去高铁站。”
无执报出目的地。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
无执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电子木鱼的背景一闪而过。
他点开相机,对着玉镯拍照。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上传、搜索,最终定格在一篇残缺的博物馆古籍拓片上,字体是小篆。
【……巫祝之族,善通鬼神,以血为祭,逆天而行,其器纹样诡谲,触之不祥……】
文字下方,附着一个手绘的图腾,与浓绿玉镯上的纹路,别无二致。
无执的目光,继续向下。
拓片的末端,有一行小字注解。
【昭烈帝三年,帝怒,斥其为邪祟,发兵三十万,尽屠之,焚其宗庙,史书不录。】
第36章 引祟薄礼 秃驴,当心!
无执的指尖, 在“昭烈帝”三个字上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身侧的鬼帝。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