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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邪气引猫 昨夜,有东西来过。……

角落里, 熟睡的小沙弥身体猛地一抽。下一刻,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绝不属于不谙世事小沙弥的眼——幽深、锐利,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与刻入骨髓的焦灼。

“知尘”坐起身。他低头看着这双属于凡人的、有血有肉的手, 笨拙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

“……啧。”一声极轻且充满嫌弃的咂嘴。这凡胎肉身太过孱弱,经脉闭塞,气血不畅,如一件劣质囚衣。

但,够用了。

“知尘”站起身。因不适应这具躯壳, 动作踉跄, 险些撞翻桌上烛台。

他稳住身形, 径直走到木板床边,毫无犹豫地俯身探手,伸入那堆滑稽的“衣物山”, 一把攥住无执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刹那。谢泽卿的魂魄,为之一震。

温的、热的, 是活人的温度。

而几乎同一时刻。

昏沉的噩梦深处,无执正陷于一片火海。那是林骁战死的记忆, 是三十万大军的怨与恨,谢泽卿千年不灭的悲恸。这些不属于他的情绪, 在他识海中燃起焚尽一切的业火。

就在他即将被灼热吞噬之际。

一只手, 沾染着熟悉阴冷却霸道的气息,穿透层层火海, 紧紧抓住了他。

谢泽卿借着知尘的躯壳, 总算不必再将灵力耗费在维持虚无的魂体上。他抬起那只属于孩童的小手, 五指张开,掌心正对床上辗转的身影。缓缓闭上眼,强行催动沉眠于魂魄最深处, 维系存在的本源阴气。很快,一缕缕浓于墨,沉于夜的雾气,自他愈发稀薄的魂体中被艰难抽出,他却浑不在意。

那双眸子一直锁着床上的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给朕……凝!”一声低喝,掌心血色隐现,那团黑雾被猛然推出。雾气无形,却在触及无执身体的刹那,化作一层极薄的玄色轻纱,温柔覆上他全身,如同一张冰冷的毯子。

床上紧绷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额间汗珠不再滚落,急促灼热的呼吸,渐渐归于绵长安稳。

谢泽卿高悬的心,终于坠下半分,那张不属于他的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安慰来。随之而来的,就是神魂被彻底掏空的虚脱。

视线开始模糊,禅房、床榻、乃至那人清晰的轮廓,都在眼前扭曲、旋转,融作混沌的色块。

他死死咬住牙关,从知尘的体内飘出,用尽最后气力,将自己“钉”在床边。

虫声俱寂,倦鸟归林。

月影穿过枝叶,在无执沉睡的面容上无声游移。

这张睡颜,是女娲精心雕琢的杰作,偏又因鼻尖那一点浅褐小痣,平添几许悲悯。长睫安然垂落,敛去平日清冷,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三日过去。

谢泽卿一动不动地守着。

他的魂体淡得几乎化入空气,在床前如一缕即将被夜风带走的青烟。本源阴气的过度消耗,令他连维持清晰的形貌都变得无比艰难。

唯有那双虚幻的眼,始终牢牢锁着床上之人。专注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他唯一的神明。

禅房内,无执的呼吸平稳悠长。

谢泽卿凝视着他脸上渐复的血色,眸中忧色未减。他能感到无执体内微弱的灵力正缓慢复苏。

他抬起虚幻的手,想要触碰无执的脸颊,却停在那张俊美的脸颊旁侧数秒后收回。

“——喵呜——!!”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猫嚎,撕裂了寺院的宁静!

那声音绝非撒娇或争食,而是濒死前撕心裂肺的哀鸣,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

“喵呜——呜——”

又一声响起,更近了。

竟已到了禅房门外。

紧接着,是利爪疯狂抓挠木头的噪音。

“刺啦——刺啦——”

一下,又一下,不绝于耳。

那抓挠声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重过一声。门外仿佛并非野猫,而是索命的恶鬼,正欲将这薄薄门板撕成碎片!

床边的谢泽卿猛然抬头。那双因虚弱而略显涣散的眸子骤然凝聚,视线如两道淬冰的利刃,穿透老旧木门,直刺向外间的黑暗!

他本就稀薄的魂体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一股微弱却如腐泥般令人作呕的邪气,被他敏锐捕捉。

目光扫过供桌,心下明了——是抽屉里那枚古怪铜钱残留的气息,引来了这等低劣邪祟。

“区区腌臜之物,也敢在此放肆!”他魂体一动,便要穿门而出,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碾为齑粉。

可动作在离床三步处硬生生顿住。视线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张沉睡的容颜上。

无执呼吸平稳,三日将养,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生气。

他不能走。绝不容那邪祟有丝毫可乘之机,伤及无执分毫。

谢泽卿深吸一口气,唇未动,意先达:“滚。”一道无形无质的威压波纹,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荡向门口。

疯狂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一息。

两息。

“呜……”一声细弱、饱含惊惧的呜咽从门外传来,随即是仓皇远遁的窸窣声。

走了。谢泽卿感知到门外的动静渐若后,紧绷的魂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禅房重归寂静,月辉透过门缝,照亮门槛上那几道极深的抓痕。而在最深一道抓痕的尽头,门板与地面的缝隙间,有异物微光一闪!

谢泽卿瞳孔骤缩。一枚被污泥覆盖、露出外圆内方一角的铜钱,赫然卡在那里。铜钱边缘,紧紧缠绕着数根灰白粗硬的猫毛。与那秃驴此前所拾,一般无二的铜钱!此时如同嵌在门缝里的一只死人眼,死死窥伺着禅房内的一切。

谢泽卿眉头拧成死结。他缓缓回首,看向床上依旧沉睡的无执。

魂体虽愈发淡薄,几近透明,但守护的姿态,却愈发沉凝而坚定-

第四日的晨光,撕破了笼罩古寺的沉沉暮色。

带着新生意味的淡金色曦芒,穿透窗纸,在禅房内投下一片明亮。

床边的谢泽卿,已淡薄得近乎与天光融为一体,只剩一道浅淡轮廓,意识开始模糊,目光却依旧固执地停留在无执身上。

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金色涟漪,自床上沉睡之人的体内轻轻荡开。

如初春第一缕暖风,拂过禅房内破旧的桌椅,拂过冰冷地面。最后,温柔地包裹住谢泽卿即将溃散的魂体。阴气耗竭带来的刺骨寒意,竟瞬间被这股力量抚平。

谢泽卿魂体微震:要醒了?!

他立刻看去,床上之人那蝶翼般安然垂落的长睫轻颤,修长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动。

这些细微变化,分毫不差地落入谢泽卿眼中!他竭力将稀薄的魂体再凝实几分,试图触碰无执。奈何阴气早已告罄,连维持清晰人形都力不从心。

只能如一团朦胧雾气,徒然悬浮床边,激动与期待盈满心间。

呼——!

一股阴冷邪风,毫无征兆自禅房外打着旋卷起!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几片枯槁梧桐叶被邪风裹挟,“啪”地一声,死死贴上无执禅房的窗纸。

“沙……沙沙……”那声音缓慢而执拗地刮擦着薄脆窗纸。企图磨穿这层阻碍,窥探房内的“猎物”。

谢泽卿脸上刚刚泛起的喜色瞬间凝固。他蓦然转头,金色龙纹的眸中迸射出足以将对方挫骨扬灰的凛冽杀意!

那微弱却不甘的邪气,竟敢去而复返!

“找死!”

谢泽卿近乎透明的身影被无形墨线重新勾勒,磅礴杀意化为实质,令整个禅房温度骤降至冰点!

此地由他守护,此人由他庇护,神佛难侵,鬼神辟易!

然而,杀意未及离体,床上的人,眼睫掀开。

初醒的眸中带着一丝茫然,无执的视线在房梁停留一瞬,缓缓下移,定格在床边那抹几乎看不见的轮廓上。他唇瓣微动,嗓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我睡了多久?”

谢泽卿紧绷三日的神经骤然松弛。魂体在空中翩然轻晃:“朕还以为,你打算一睡不醒,将这破庙丢给朕来继承。”

无执对谢泽卿的调侃恍若未闻,静静凝视他片刻,道:“你的魂体,支撑不了多久。”

谢泽卿一时语塞。这秃驴,醒来第一句就直戳痛处!

无执撑住床沿,试图坐起。仅仅这个动作,便让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体脱力,令他向后仰倒。

谢泽卿神色一变,伸手欲扶,指尖却径直穿过无执肩头。

无执看向他,目光复杂。他以手肘支撑床板,臂弯微颤,清瘦脊背因脱力绷成一道倔强弧线,缓缓坐直身躯。动作极慢,待他完全坐起,一丝极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气息,钻入鼻腔。

无执转向被晨光映得半透明的旧窗户。“沙……沙沙……”声仍在持续。

他起身下床,赤足踏上冰冷地板,寒意自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激得他微微一颤。行至禅房木门前,脚步顿住。“昨夜,有东西来过。”修长手指轻抚过门板上那几道爪痕,指尖冰凉,一如他此刻神情。

“邪气很淡,几不可闻。”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门板与门槛的缝隙。指尖在那道最深的抓痕尽头停驻,拈起一枚沾满污泥、边缘嵌着几根粗硬猫毛的铜钱。

指腹揩去污泥,入手冰寒刺骨。与之前所拾铜钱无异。无执将铜钱背面翻转向上。污垢褪尽,露出其上交缠的诡异符文——那纹路如盘绕的毒蛇,更似一张无声尖啸的人脸。

“这东西,或与巫祝有关。”谢泽卿的魂体剧烈波动,继而迅速收缩。直至缩至无执拳头大小,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Q版小人仰起头,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谢泽卿双手环胸,一改先前虚弱。声音因形态转变,失了成年男子的低沉,变得清脆。

“朕观此符文,应是巫祝一脉用以咒杀的禁术。”话音未落,无执修长的手指猛地一颤,指间铜钱温度陡然飙升!

“滋——”一缕黑气自铜钱蒸腾而起,指腹传来灼烧剧痛,令无执眉头微蹙,却未松手。

铜钱在他指间剧烈震颤,嗡鸣不止。

在他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注视下,铜钱强行扭转方向。其另一端,如被无形之力牵引,死死指向佛寺西南方向。

第42章 铜钱引路 你最厉害。

“嗷呜——!!!!”

一声凄厉得不似猫叫的嘶吼, 猛地撕裂了寺庙外的寂静!

此起彼伏的嚎叫汇成一片,然后引来更多的同类,如同死亡的合唱, 令人头皮发麻!

“砰!”沉重的撞击声从山门传来。

那扇饱经风霜、门环锈蚀的木门,正被一波波巨力疯狂冲撞。

“砰!砰!砰!!”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疯狂!那几乎不要命的撞击,似是要将这片寺庙夷为平地!

无执眼中寒意渐生,他绝不允许有任何邪祟威胁到这里。

“吵死了!”像个挂件一样悬在他肩头的谢泽卿吼了一声, 眉头紧锁, 身影如接触不良的灯泡般明灭不定。

无执垂眸, 扫过那透明的小龙袍,安抚道:“省点力气。”

“哼,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

话未说完。

“轰!!”山门处的木头传来开裂之声!

无执迅速闪出禅房, 眉头紧锁,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无明无纳等人的禅房。

谢泽卿将无执的反应看在眼里, 知道这个看似淡然的小和尚实则最是放心不下他的师弟和徒儿们,于是又稍稍分出一丝本源阴气, 无声笼罩那片区域。

“放心,他们听不见, 也不会受伤。”做完这一切, 谢泽卿本就Q版的身形又透明了几分,干脆落在无执的肩头, 充当个人形挂件。

“轰——!!!!”

山门处再传骇人重响!

伴随着木头被硬生生撕裂的“咔嚓”声, 如同整座寺庙发出的哀鸣!

那枚铜钱, 如烧红的烙铁死死黏在无执指腹。

诡异的符文在高温下扭曲,扭曲成一张无声尖啸的脸,贪婪吸食着他的体温。铜钱的另一端, 固执地指向西南方的沉沉黑暗。

无执仿佛未闻外界的嘈杂,静静注视指尖那枚滚烫的“罪魁祸首”。

“它们,是被这个吸引来的。”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在他苍白如玉的指腹上,像一块烧红的炭,边缘的皮肤已被烫得微微发红。

“秃驴,这破门快顶不住了。”无执肩头,那Q版小人形态的谢泽卿身上龙袍无风自动,几乎要从无执肩头跳起。

属于鬼帝的威压本能地释放,却因魂体虚弱,如强弩之末,只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无执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在小小的龙袍脑袋上,将他按了回去。

“安静些,别散了。”

然后,终于将目光从禅房的方向挪到山门处。

谢泽卿浑身一僵。

那句“别散了”,轻飘飘的,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他所有的焦躁。

院中,太阳还未升起,日光惨白。

数十双猩红的光点在草丛中亮起,如鬼火般死死锁定佛寺。每一双红眼背后,都是一只瘦骨嶙峋,毛发脏污却被某种力量催得异常壮硕的野猫。

它们弓背低吼,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不再是可爱的猫咪。分明是被邪气灌满的,行走的尸骸!虽保留着猫的体态,却比寻常野猫大了数倍,皮毛脱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筋肉。

“秃驴,你回去待在禅房里,这里交给我。”

谢泽卿绷紧明灭不定的魂体,试图释放震慑鬼神的帝王威压将邪物吓退。

可他太虚弱了,维持Q版形态就已是极限。

无执没有回应,一步步快速走向山门,“佛门净地,自有结界。”

清瘦背影在惨淡日光下拉出孤绝笔直的影子。幽深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虚无。

谢泽卿一愣,这才发现,这破庙虽穷,但内院与山门之间,确实有一道极其微弱的佛光结界。

这道结界,正是以大雄宝殿为中心,将邪祟挡在了外院。

坐在无执肩头的谢泽卿却发现盘踞寺庙上空,若有似无的金色佛光,在一点点的骤然收缩!

不再笼罩整座山头,而是精准凝成一道凡眼看不见的结界,将小小寺院严密封锁。

“砰!!!”

又是一记猛烈的撞击。

这一次,山门震动,却无开裂之声。

门外,撞上结界的邪祟发出痛苦尖啸!

“嗷——!!!”

无执脸色又白一分。强行催动未恢复的灵力,对他亦是巨大负荷。

“你疯了!!”

谢泽卿急得站起身来,直跳脚道:“跟一群孽障较什么劲!让朕来!”

说罢身形猛震。无形无质、冰冷如九幽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门外疯狂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喵……呜……”

细若游丝的哀鸣传来,带着无尽恐惧与战栗。

不再是邪祟嘶吼,而是野猫面对天敌时的本能畏惧。

紧接着。

“喵呜——!!”

“嗷呜呜呜——!!!”

凄厉惨叫争先恐后炸开!慌不择路的奔逃声迅速远去。

小破寺重归宁静。

无执侧首,看向悬在眼前的谢泽卿。小小的身体又缩了一圈,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一群蝼蚁。也配在这小破……,可,这寺门的面前,聒噪。”

无执回首,目光落在肩膀上,眸中映着那小小的身影。

半晌。

他伸出另一只未握铜钱的手,修长食指轻轻戳了下谢泽卿肉嘟嘟的半透明脸颊。

“嗯。”无执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你最厉害。”

谢泽卿被戳得趔趄,在空中晃了晃,Q版包子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红晕。

整个人晕了晕后试图找回威严:“区区蝼蚁,朕还不放在眼里。倒是你……”

视线落在无执被烫得通红的指腹,自无执肩头飘落,两只小手扶着无执的一根手指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疼么?”

无执收回手,“不疼。”

铜钱依旧固执指向西南,那是寺院的后山的方向。

山门外的威胁已退,但阴冷邪气仍如毒瘤盘踞在山风中。

“斩草,需除根。”话音落下,无执迈步走向后山。

“喂!秃驴你等等朕!”

谢泽卿化作流光挂回他肩头,“你灵力还未完全恢复,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无执脚步未停,树下僧人身影孤峭,步履沉稳。

通往后山的路早已被荒草吞没。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斑驳鬼影。

越往深处,温度越低,阴冷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缝。

“……这地方,不对劲。”谢泽卿挂在无执肩头,金眸凝重的扫视四周草木。

无执琉璃般的眼眸平静扫过四周,万物寂静中,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约莫十来平米的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黑褐色泥土像被反复碾压,坚硬如石。可那股铁锈般的腥甜与腐朽气息在此达到顶峰。

无执摊开手掌。一直紧攥的铜钱“嗡”的一声挣脱指间,违反常理地悬浮在空地上空。铜钱开始高速旋转,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

“不好!”谢泽卿厉喝,“它在引动地下的东西!”

话音才落,显然已来不及。

“轰——!!!”的一声巨响中坚硬土地猛地拱起炸开!黑色泥土、腐烂木屑、黄褐色脓水混杂浓烈尸臭向四周喷溅!

无执反应极快。身形闪至数米外,宽大僧袍拂过,挡开所有污秽。

清俊绝尘的脸上寒霜覆面,他紧盯被炸开的深坑。坑中是一具早已腐朽的劣质棺木,此刻四分五裂。

“咔……咔哒……”骨骼摩擦声从坑底传来。一只枯瘦如柴、指甲黑长的手猛地从坑边泥土中探出!

然后是第二只。干瘪人影动作僵硬地,一寸寸从坑中爬出。

第三个,第四个……

转眼间,几具形态可怖的干尸将无执围在中间。

它们身着看不出原样的衣物,皮肤干缩贴骨,眼窝深陷如黑洞。额头、胸口、关节处都贴着褪色发黄的符咒。

随着每一个僵硬的动作。

“叮……当啷……叮铃……”清脆的铜钱撞击声从它们体内清晰传出!如催命的摇篮曲。几具干尸头颅“咔”地同时转向无执。

空洞眼窝中,骤然燃起两簇幽绿鬼火。

“铜钱尸!”

“巫祝一脉的禁术!以活人炼尸,咒钱锁魂!这东西怎会在此?!”

无执唇线抿成极冷的直线,淡漠疏离的眸中燃起凛冽如寒冬的杀意。

“叮铃——当啷——!”伴随急促铜钱碰撞声,左侧铜钱尸猛地扑来!

腥风扑面,利爪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无执面门!枯黑指甲上凝结着暗红血垢。

无执未动,僧袍在尸气阴风中微拂,不染秽尘。

“放肆!”悬在肩头的小人身形暴涨!

光影扭曲间,玄色龙袍的高大虚影笼罩无执,威仪天成,睥睨天下。

“敢在朕的面前,动他?”帝王虚影抬掌悍然拍向脚下污秽大地!

下一刻。

以谢泽卿掌心为圆心,肉眼可见的纯黑阴气如潮席卷,所过之处草木凝结覆霜。

随之,“咔……咔……”扑来的铜钱尸动作僵住,空洞眼窝中幽绿鬼火剧烈闪烁后熄灭!

“叮铃……哐啷……啪!”密集刺耳的碎裂声从它们体内爆开!锁魂咒钱被至阴至纯的帝王之气尽数震碎!

失去禁锢的怨魂发出解脱的凄厉尖啸,化作青烟消散天地。干瘪尸骸僵立原地,从头到脚寸寸崩解,化作堆堆散发恶臭的黑粉。

风一吹,四散去。

无执始终冷静注视,在尸骸崩解瞬间,白皙修长的手指于胸前结印。

“临。”沉静如山的音节。一簇金色火焰自他指尖凭空燃起。豆丁大小的火苗散发着至阳至刚的佛家威能。

无执屈指轻弹,金色火苗如蝶翩飞,精准落在一堆堆即将被风吹散的尸骸粉末上。

“呼——”

金色佛火遇秽则燃!纯净金光将那片被邪祟盘踞的土地彻底净化。

黑粉在火焰中迅速消融,连同盘踞不散的尸臭一同化为虚无。

第43章 死咒缠身 你动不了。

后山重归寂静。

无执侧过头, 身侧空无一人。那高大的帝王虚影,早已消散。

谢泽卿悬浮在半空,小小的魂体光芒闪烁, 明灭不定。无执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逞强。”

“胡说!”

谢泽卿胸膛一挺,努力维持帝王的派头,尽管童声让这份威严大打折扣。

“朕, 不过是热身。”

“嗯。”无执的应声听不出情绪, “热身结束, 魂要散了。”

强行催动本源,代价巨大。

无执伸出手,掌心向上, 对着他。

谢泽卿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终究不情不愿地化作一道流光, 重新挂回无执的肩头。

唯有贴近这至阳之体,他几近溃散的魂灵才得以喘息。

无执垂眸, 看了眼肩头缩成一团的小小魂体,抬起手, 将那枚被灵力灼得滚烫的铜钱, 重新纳入僧袍内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被佛火净化过的焦黑土地。那股如铁锈般浸入骨髓的阴冷,并未完全散去。焦黑的粉末下, 似乎有东西, 在方才那场涤荡中顽固地存留了下来。

无执上前, 僧袍下摆拂过地面。他蹲下身,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开了表层的灰烬。

“喂!秃驴, 别乱碰!”谢泽卿强撑着飘到他面前,试图阻止。

无执动作未停。灰烬散开,一截焦黑的东西显露出来——竟是一截胸骨!在鬼帝之威与至阳佛火的双重涤荡下,这具铜钱尸竟未完全化为飞灰!

无执的指尖隔着微薄的灰沫,在那截胸骨上缓缓滑过,最终停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异物。

“这是……”

谢泽卿也发现了异常,凑得更近了些。

无执并指为剑,指尖凝聚金光,以灵力为引轻轻一挑。

“啪嗒。”

一个被层层焦黑血垢包裹的物件,从尸骨心口处掉落。是一张黄色的符纸,边缘早已残破,中心却完好无损。它被粘稠如脓的暗红液体浸透,仿佛是从心脏里活生生掏出来的。那铁锈般的腥甜与腐朽气息,源头正是此物!

极致的阴邪之气扑面而来!

谢泽卿下意识挡在无执面前,Q版的身体剧震。“小心!这符有诡!”

无执的目光被谢泽卿小身板牢牢挡住,稍稍偏了偏头,目光右移就立刻被钉在符上。这张符与功德箱中出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无视谢泽卿的阻拦,拈起了那张尚有余温,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符咒。

入手是触摸腐肉般的滑腻触感。无执轻轻抹开符咒表面的血污,入眼是一行用鲜血写就,扭曲如鬼画符的字迹显现出来。字迹下方,还有一个几乎与污血融为一体的小小日期。

谢泽卿看清那行字,童声陡然尖利:“七日必死血咒!这东西……是冲着你来的!”

他猛地看向无执,却见小和尚只是盯着符纸上的日期,微微愣神。

山风呜咽,吹动他宽大的僧袍,像随时会远去的仙鹤。

符角那用鲜血写就的日期,在惨白月光下,清晰得令人心悸。

赫然是:明日。

下一秒。

“噗。”

一声轻微如气泡破裂的异响。

无执指尖的血符,无火自燃!一簇猩红如血的火焰凭空窜起,散发出比三九寒冬更刺骨的阴冷。

“不好,是咒!扔掉它!”谢泽卿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但,仍然是晚了。

血色火焰一闪而逝,化作一捧漆黑灰烬。灰烬并未飘散,反而悬停半空,飞速向内坍缩、凝聚!

转瞬之间,一道泛着妖异血光的红线已然成型!红线周围,古老恶毒的咒文如活物般游走,一端死死锁定无执,猛地没入他的眉心!

无执身形一僵,眼眸睁大。

没有痛感,只有冷,灵魂都被冻成冰渣的森寒。亿万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阴寒咒力,顺着眉心蛮横地涌入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都在这极致阴寒下凝固、停滞。仿佛被活生生钉进了万年冰川的棺椁,四周是无边无际、能将骨头碾为齑粉的严寒。

“秃驴!”谢泽卿颤抖的童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你……你感觉如何?!汝身可安否?!”

他急得绕着无执僵直的身躯疯狂打转,却不敢轻易触碰。

无执没有回答。琉璃般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映不出丝毫月色。

好冷。

他下意识欲运转佛力,然而平日里温驯浩瀚的金色灵力,此刻却粘稠如泥沼,迟滞得几乎无法调动。咒力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封冻。

“你的脸!”

无执微微垂眸。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却能“看”到以眉心为始,一道青黑细线蜿蜒而出,迅速分岔、蔓延。眨眼间,细密咒文便爬满他半张脸颊。

青黑纹路印在白皙通透的皮肤上,形成诡异而妖冶的破碎美感,仿佛完美白瓷被恶毒笔触画上了狰狞裂痕。

无执薄唇微动。“无事。”

谢泽卿一愣。

无执垂下眼睫,看着僧袍下摆凝结的白霜,补充道:“只是有点冷。”

“看来,今年冬天,寺里要提前生火了。”

“生火?!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小小帝王怒火中烧,魂体因极致的焦急而剧烈波动。“巫蛊邪祟,朕平生最恨!”他猛地停住,身体绷得笔直,残存的帝王威压轰然散开。“给朕——滚出来!”

谢泽卿小小的魂体裹挟着滔天杀气,化作幽蓝火焰,直扑无执面门!他要将那咒文从这张脸上亲手撕下!

“别碰!”

无执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然而,谢泽卿魂力凝聚的手,已触碰到那片青黑咒文。

“滋啦——!”一声轻微灼响,直接烫在灵魂之上!这恶毒血咒,天生便克制一切阴魂鬼物。

谢泽卿发出痛苦闷哼,一缕缕黑烟从他半透明的指尖冒出,钻心蚀骨的剧痛自魂魄本源处炸开。

无执抬起眼。咒文已爬过他的鼻梁,向另一侧脸颊蔓延。他没有再看谢泽卿,缓缓在这片焦黑土地上盘膝坐下。

“此咒以我为引,你动不了。”

“那你待如何?!”

谢泽卿又急又气,不敢再贸然上前。

无执未答,阖上双目,修长手指在身前结成禅定印。

下一刻,诵经声自他微启的薄唇间流出:“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祇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金刚经》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之力,沉沉砸在死寂的后山。

随着经文响起,极淡的金色佛光自他体内缓缓透出,试图将盘踞在皮下的青黑咒文逼出。然而,血咒凶悍至极!金光每推进一寸,咒文便疯狂向内扎得更深。一金一黑,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薄薄的皮肤下展开残酷厮杀!

“噗。”

一丝极细的黑气,从无执唇角溢出,旋即被山风吹散。

紧接着,是第二丝,第三丝……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缕缕黑色咒力。

冷。

刺骨的冷。

无执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汗珠刚沁出便瞬间凝结成霜。

白霜浸透内里僧衣,紧紧贴在脊背上,冰冷刺骨。可经脉之中,却像是燃着焚尽八荒的业火,灼烧着每一寸神经。

冰火交织的极致折磨下,无执盘坐的身形却稳如山岳,纹丝不动。唯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白得毫无血色。

诵经声在死寂的后山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灵魂深处碾磨而出,带着他与生俱来的至纯佛性。但这还不够。附骨之疽般的血咒,死死锁着他的神魂,不断收紧。

冰火煎熬让无执的意识产生剥离感,仿佛沉入万年冰海,周身是无尽寒冷与死寂,唯神魂在业火中焚烧,痛楚清晰得令人发指。

谢泽卿飘在半空,小小身体因惊怒与无力而扭曲。他死死盯着无执脸上越发狰狞的咒文。

这张脸,本该是月下白玉,是雪山之巅的莲,不染尘埃。此刻,却被世间最恶毒的污秽玷污。

“可恶!”谢泽卿的拳头攥得死紧,魂体剧烈波动。

他是鬼帝!曾让三界退避、万鬼俯首!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秃驴被区区巫蛊折磨至此!

不。不对。一定有办法。

尘封的记忆如乱码般在混乱的意识中疯狂闪回。

一道久远的惊雷陡然炸响。移咒!以魂为饵,以身为桥。

他看着无执因痛苦而愈发显得圣洁悲悯的脸,那青黑咒文如同最丑陋的爬虫,在那完美的玉瓷上蜿蜒。

“哼。”谢泽卿忽然冷笑出声,有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帝王独有的傲慢。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比方才更为刺目的幽蓝光芒!

他忽然抬起被咒力灼伤的手,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胸口!

无形的、撕裂灵魂的悲鸣,在精神层面响彻!

“住手!”盘坐的无执猛然睁眼,声音嘶哑!周身佛力被咒力死死钳制,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泽卿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动作却无半分迟疑。他硬生生从自己魂体核心处,剜出一缕比蛛丝更纤细、却闪烁着幽蓝帝气的魂丝!

魂丝离体的刹那,谢泽卿身体猛颤,魂光急剧黯淡,几近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眸,也随之失去了所有神采。

第44章 巫术草人 寻人。

剧痛让谢泽卿彻底扭曲, 五官模糊。他托着那缕维系着无执生机的魂丝,如同被逼至悬崖的幼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狠狠扑向无执的心口!

“不可!”无执的瞳孔收缩。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缕魂丝上附着谢泽卿最本源的鬼帝气息。至阴至邪,与他的天生佛骨水火难容!没有皮开肉绽的声响。魂丝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僧袍与皮肉,精准地打入无执心脉深处!股截然不同的、属于鬼帝的霸道力量,在无执体内蔓延!

“唔……”无执闷哼, 脸色更加煞白如纸。

如果说血咒是阴冷的冰, 那这缕魂丝, 便是焚尽万物的鬼火!

盘踞在无执四肢百骸,正蚕食他佛力的青黑咒力,在感知到这缕更具“吸引力”的魂力后, 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立刻放弃了对佛力的围剿。它们从无执的眉心、从他的经脉深处疯狂回缩、汇聚, 向着心口那缕外来的鬼帝魂丝汹涌扑去!

无执的脸,那原本被青黑咒文侵占、宛如即将碎裂的完美白瓷,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咒文如退潮般,从他挺直的鼻梁, 光洁的额角, 清晰的下颌线……一寸寸褪去。

晨光刺破云层,毫无阻碍地洒落, 照亮他俊美无俦的容颜。只是那如玉的肌肤上血色尽失, 透着近乎透明的苍白。

无执的睫羽轻颤。

那双被寒意冰封的眼眸, 重新映入后山景象。

最终,所有青黑色的咒力,都死死缠绕在那缕幽蓝色的魂丝之上。

佛力与咒力惨烈的厮杀, 终于停歇。

无执的体内,前所未有地涌动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它盘踞在心脉,像一颗烧得灼热的炭,与他至阳至刚的佛骨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无执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带着丝丝黑气的浊气,在接触山间冷冽空气的瞬间,便凝结成冰晶,坠落于地,碎裂无声。

他抬眼,看向半空中几乎快要消散的身影。

初升日光如水毫无保留地穿透了谢泽卿半透明的身体。

“咳……”谢泽卿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朕……说过,区区巫蛊,眨眼便解!”

无执琉璃般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缓缓地,抬起了手。越过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他第一次,主动地向着谢泽卿的方向伸去。最终,停在距离那飘忽魂体一寸之遥的地方,掌心向上,做出一个虚虚托扶的姿态。

谢泽卿脸上强撑的得意,瞬间僵住。他……他他他……这是在关心朕?!

无执薄唇微启,声音因方才的痛苦而略显低哑。

“别动。”清清冷冷,没有起伏。

然而,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嗡——!”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无执心口炸开!并非血咒的阴寒,也非鬼火的灼烧,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震颤!

属于谢泽卿的那缕本源魂丝,正疯狂地抖动起来!它被回溯的血咒之力,染上一层不祥的污黑。

无执的脸色骤然变得青白。

眼前景象瞬间被剥离,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他的“视线”穿透空间阻隔,被那缕被污染的魂丝,强行拽向未知的远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线香,混合着血腥与腐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视线缓缓聚焦,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暗室。墙壁上,用朱砂混合着不明物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在摇曳的烛火下,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那烛火,并非暖黄,而是幽幽的惨绿色。

暗室的中央,摆着一座黑木祭坛。

祭坛之上,赫然立着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半人高草人!

草人身上,穿着一件缩小版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

那款式,无执再熟悉不过。

草人的胸口,贴着一张黄色符纸。

符纸上,用鲜血写就的,正是他的名讳与生辰八字!

鲜血与腐肉的气味仿佛仍萦绕鼻端,无执的意识被硬生生拽回自己回暖的躯壳。

后山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

“秃驴?你看到了什么?”谢泽卿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几乎消散的魂体飘在无执面前。

无执抬手,指尖轻触心口。

谢泽卿的鬼帝魂丝,正被污黑的咒力死死缠绕,如同一颗植入他命脉的毒瘤。但同时,它也成了一座桥。一座连接他与施咒者之间无形的桥。

“我看到了施术之地。”无执站起身,动作稳健,唯有僧袍下的身体因失血与力量对冲而微微发僵。

“看到了?!”谢泽卿一愣,随即滔天怒火几乎将他脆弱的魂体点燃,“岂有此理!何方宵小,竟敢用此等下作手段暗害于……你!”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朕的人”,在最后关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何处?”

谢泽卿咬牙切齿。

无执的目光越过愤怒的谢泽卿,投向北方天际。心口那缕魂丝,如同精准的罗盘,为他指明方向。

“一座荒废的道观。”他收回视线,琉璃般的眸子在晨曦微光中,清澈得能倒映出谢泽卿虚幻的轮廓-

夜色如墨。

绿色皮卡颠簸在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路上,这是无执通过导航筛选后打到的顺风车。心口的“罗盘”随着距离拉近,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刺痛。

谢泽卿的魂体已虚弱到无法化形,只能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幽光,盘踞在无执的僧袍领口,看上去像一枚特殊的盘扣。

车轮碾过石块,猛地一颠。无执身形纹丝不动,谢泽卿却被颠得魂光溃散,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呼。

无执睁开眼,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领口那枚“盘扣”上。温润的佛力缓缓渡去,将那缕不安的幽光包裹。

司机是位憨厚的中年大叔,他侧目看了眼这个容貌出众的小和尚,搭话道:“小师傅,前面就是清虚山了,那地方邪门得很,早就没人去了。也就我今日拉货路过,顺便挣点油钱。你们这大半夜的,去那儿做什么?”

无执望向窗外。一座黑沉沉的山峦盘踞在夜幕下,山上隐约可见破败道观的轮廓。

“寻人。”他淡淡道。

皮卡在山脚下停住。“只能到这儿了,小师傅。再往上路就断了,车开不上去。”

无执付了车费,推门下车。阴冷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从随身布包里取出充电式手电,按亮,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上山的路。

光柱所及,杂草灌木丛生,毫无人迹。

山路崎岖,被疯长的荒草吞没。光柱扫过,尽是纠缠的枯藤与湿滑的青苔。

行约十余分钟。

无执脚步一顿,手电光柱上移,照亮了一座彻底倾颓的山门。

与他心口“罗盘”指引的终点,分毫不差。山门早已坍塌,刻着“清虚观”三字的牌匾断成两截,斜插在杂草丛中,字迹被黑绿苔藓侵蚀得斑驳难辨。

此地静得可怕。连风吹叶动的沙沙声都听不见。

无执迈步,跨过高高门槛,踏上布满碎石的台阶。他的身后,未曾留下一个脚印。

庭院里,散落着满地的纸钱。黄白色的纸钱像一层厚毯,铺满了整个院落,几乎没过脚踝。

它们在地面上自行缓缓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仿佛有无形之手在黑暗中低头捡拾。

庭院正中,供奉主神的巨大神像已塌了半边。残存的半张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仅存的一只眼睛,由某种黑色矿物雕成,正直勾勾地、斜睨着踏入此地的生人。

无执的目光扫过神像,最终落定在神像后方,那扇虚掩的门上。他抬步向前,僧鞋踩在厚厚的纸钱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碎裂声。

“吱呀——”

门被他单手推开。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的劣质线香气味,汹涌而出。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视线缓缓下移,幽暗的阶梯尽头,赫然是他“看”到的那间地下暗室!

墙壁上,用不知名血液混合朱砂画就的符文,在角落油灯的映照下,宛如一条条苏醒的毒蛇缓缓蠕动。殿内空空荡荡,神龛倾颓,供桌积满厚灰。光柱移动,最终定格在大殿中央。

一座黑木祭坛。坛上,那个稻草扎成的半人高草人,赫然在立!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胸口贴着一张被血浸透的黄符。符上,正是他的名讳与八字。

手电的光,死死锁定了草人。光束之下,几点寒芒,刺眼地闪烁起来。

银针。

密密麻麻的银针,深扎在草人的心口、眉心、四肢等关节。每一根针的尾部,都在惨绿的烛火下,反射出幽幽恶毒的光芒。

“唔!”毫无预兆的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袭来,仿佛那几根冰冷银针并非扎在草人身上,而是穿透了无执的血肉,狠狠钉入了他的心脏!

无执闷哼,身形控制不住地一晃,抬手死死按住心口。那张淡漠出尘的脸上,血色褪尽,比月光下的雪更苍白。

冷汗浸透了无执的后背。这剧痛并非幻觉,而是通过草人与他命格的连接,真实地作用在他的心脉。无执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几根闪着幽光的银针,正随着施术者的恶念,在他心脉中残酷搅动!

第45章 道观诡祭 死不了。

“秃驴!”一声又急又怒的低喝从他领口传来, 连谢泽卿自己都未察觉那声音里的颤抖。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无执身后阴风炸起,庭院里那层厚厚的、本是无生命的纸钱猛地扬至半空!

“哗啦啦——”阴风卷着漫天黄白纸钱,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纸钱在空中急速汇聚、交叠、黏合, 如同无数鳞片,眨眼拼凑成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人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由铜钱孔洞构成的黑洞,和一张因痛苦与怨毒无限咧开的巨口!

“吼——!”

纸脸发出咆哮,裹挟着刺骨阴煞之气, 直扑无执面门!速度之快, 在空中拉出一道惨白残影。

“竖子敢尔!”谢泽卿的魂体自无执领口猛地挣出, 勉强凝成一道极淡的轮廓。残存的鬼帝威压散开,却远不及全盛时期。

纸人脸势道微微一滞,旋即被更强的咒力驱动, 张开无牙的巨口,携着腥臭阴风, 再次凶狠咬向无执头颅!

“秃驴,当心!”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谢泽卿心知这东西伤不了无执根本, 但其上附着的污秽咒力,会趁机侵入识海, 污染神魂!而他魂力耗损过巨, 已无力阻拦!

电光石火间,谢泽卿目光扫过全场。

那座汇聚整座山阴气的黑木祭坛上方, 破败的屋顶恰好有个巨大窟窿, 清冷月华笔直洒落, 照耀在神像与祭坛之上。那是至阴的太阴之精!他必须借此尽快恢复力量!

“秃驴,撑住!”谢泽卿化作一道流星,不退反进, 绕过扑来的纸鬼,朝着不祥的黑木祭坛中央投去!

当虚弱的魂体浸入月华的刹那,几近透明的身形重新变得凝实。

而此刻,巨大的纸脸已扑至无执面前!腥风扑面,带着纸张腐败的霉味与浓重怨气,几乎要将灵魂冻结!

巨口即将吞噬无执。剧痛之下,无执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捻住唇角。一丝殷红血迹,被他从咬破的唇边轻轻拭去,鲜血染上白玉般的手指。

他看也未看扑来的人脸,侧身避过飞扑,手腕一翻,一串缠绕在腕间的凤眼菩提佛珠滑入掌心。那只染血的拇指,从第一颗佛珠上缓缓抹过。每一颗温润菩提子,都被渡上一层极薄却蕴含至阳佛力的血色。整串佛珠仿佛被点燃,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金红色微光。

“去。”无执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单音。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振!染血佛珠脱手而出,未发破空之声,却快如一道金红闪电!

“嗤——”佛珠之上,金色“卍”字佛印一闪而逝,带着沛然莫御的净化之力,精准洞穿惨白人脸的眉心!金光与纸脸相撞,发出轻微灼响。

那张由万千纸钱拼凑的凶戾巨脸,在触及佛珠的瞬间,如被点燃的画卷,从中心开始,被金色火焰迅速吞噬!

漫天纸钱如污秽的暴雪,纷纷扬扬落下。

而那串菩提佛珠威力不减!它击散纸鬼,去势如虹,在空中划过精准而冷厉的直线,裹挟着至阳佛力,直指那座汇聚整山阴气的黑木祭坛!祭坛之上,除了诡异草人,还有一团正在疯狂吸收月华的谢泽卿。

拆家也不带这么拆的!连自己人都打?!谢泽卿心里吐槽,魂体迅速向上飘了几尺,与祭坛拉开垂直距离。

菩提子即将撞上祭坛的一刹,草人僵硬的脖颈发出“咯咯”脆响,缓缓转了过来。

那双用墨点就的眼睛霍然睁开。眼中两点幽绿鬼火,死死锁定了无执!

由无数人声叠加而成的嘶吼,从草人腹中炸开:“小和尚,坏我好事!那就把命留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草人猛地挺直身体。惨绿色鬼火自其内部爆开,瞬间将其点燃。带着刺骨阴寒与浓烈怨毒的火焰,将稻草烧得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开草木焦糊混合尸体腐烂的恶臭!

绿色火光与迎面而来的金红佛光悍然相撞!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对冲、湮灭,激荡的气流将地上厚厚纸钱掀飞!

绿火仅仅阻滞佛珠一瞬。蕴含无执心头血与至阳佛力的菩提子终究更胜一筹。金光穿透火墙,眼看就要将黑木祭坛与草人一并轰成齑粉!

“桀桀桀……”

一阵诡笑从熊熊燃烧的草人中传出。

那团爆开的惨绿鬼火猛地向内收缩,化作数十条阴气森森的锁链,以一个刁钻角度绕过佛珠锋芒!

“哗啦啦——”

锁链破空,发出金属拖拽般的瘆人声响。

每一条锁链上都布满蠕动着的黑色咒文,散发着冻彻骨髓的阴寒!

“缚魂锁!”一道凝实不少的魂影在祭坛上方显现,谢泽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秃驴,别被这东西缠上,它会直接侵蚀神魂!”

话音未落,绿火锁链已如毒蛇出洞,从四面八方朝着无执缠绕而来,封死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金红佛珠重重轰击在黑木祭坛上。

“砰——!”祭坛应声炸裂!作为咒术核心的草人,连同其上燃烧的鬼火,在沛然佛力下被彻底净化,未留一丝灰烬。

然而,心脏处如影随形的剧痛,却并未消失!

反而愈演愈烈!

无执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那双总是淡漠无波的琉璃眸子微微眯起。

他明白了。草人是幌子,祭坛是幌子,刚才那只纸钱恶鬼,同样是幌子!从他踏入这道观起,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好的连环陷阱。

对方真正的杀招,是这数十条由整座山百年阴煞凝练而成的——缚魂锁!

“桀桀……现在才反应过来,晚了!”

“小和尚,你的神魂,你的佛骨,我就收下了!”

怨毒的声音,不再从某处发出,而是在整座道观回荡。

阴风扑面,锁链已近在咫尺!

无执单手在胸前迅速结印,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临。”

金色佛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形成薄薄屏障!

“铛——!”第一条缚魂锁撞上屏障,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佛光屏障剧烈晃动,其上金晕肉眼可见地黯淡一分。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铛!铛!铛!铛!”

密集撞击声不绝于耳,如暴雨砸向屋檐!金色屏障明灭不定,在数十条缚魂锁连绵攻击下,裂纹如蛛网迅速蔓延!

“小和尚,你的佛力还能撑多久?”

恶毒的声音在四壁间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心脉已伤,神魂动荡,不过是强弩之末!”

无执紧抿着唇,未有理会。清俊出尘的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划过下颌,滴入沾染尘埃的僧袍。

“咔嚓——”

佛光屏障,应声而碎!

金光爆散成漫天光点,瞬间被无尽的阴气吞噬。

数十条惨绿缚魂锁再无阻碍,如嗅到血腥的疯狗,狰狞扑向猎物!

祭坛上方的谢泽卿瞳孔猛缩。他刚凝聚的魂体尚不稳定,强行出手恐将魂飞魄散!

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眼看那一道道绿得发黑的锁链就要缠上无执,其中最粗的一条更是毒蛇般昂起,直刺无执脖颈!一旦被缚,佛祖难救!

谢泽卿目眦欲裂,魂体卷过神龛角落——那张布满灰尘蛛网的供桌上,赫然摆着半块不知供奉多久、早已生出绿毛的硬邦邦的霉糕。

他魂体一裹,直接将那半块霉糕挟起,朝最粗的锁链狠狠砸去!“赏你的!”

霉糕划出抛物线,砸中锁链后,重重落在那尊仅剩半张脸的诡异神像基座上。

“笃!”

一声沉闷轻响,紧接着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哒”声。

无执瞳孔一缩。未及反应,脚下那片被佛珠轰得四分五裂的黑木祭坛,连同周围地砖,猛地向下翻转!

整个人,骤然失重下坠!

“哗啦——”

数十条势在必得的缚魂锁,瞬间扑了个空!

惨绿锁链擦着他月白僧袍一角疯狂掠过,带起布帛被阴气割裂的刺耳声响。一缕断裂的布料在空中被阴气绞成飞灰。只差分毫!

“秃驴!”

谢泽卿惊呼,顾不得再吸收月华,化作一道黑烟,跟着他一起坠入。

无执重重地摔落在地。

坠落高度不算太高,但心口剧痛让他一时未能稳住。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石阶上,眼前阵阵发黑。他闷哼出声,强撑着坐起身,背靠冰冷石壁。

黑暗中,清俊面容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在片刻失神后重新凝起微光。

头顶传来“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翻板机关在他们坠下后死死合拢。最后一丝从破屋顶透下的清冷月光,被彻底隔绝。

世界陷入纯粹幽暗,一团幽蓝光晕在他身边凝聚。

“秃驴,你还好吗?”

离无执不远处,很快传来谢泽卿的声音。

无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尖锐的刺痛。

“摔伤了?”

谢泽卿急了,光影焦躁地围着他飘了一圈又一圈,带起一阵微弱的阴风。

“死不了。”无执开口,声音清冷如雪。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琉璃眸子转向谢泽卿,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第46章 血肉熔炉 佛骨为柴,鬼帝为鼎。

无执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落在寂静的黑暗里,却砸得谢泽卿魂光一滞。

那团幽蓝光影猛地飘近,绕着他急促打转, 陡然亮起的光芒暴露了鬼帝翻涌的心绪。

无执背靠石壁,静静调匀呼吸。不过几息,他再度开口,声线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平稳:“此地不宜久留。”

“言之有理,走为上策。”谢泽卿的魂光向前飘去, 充当起唯一的光源。

无执单手撑住粗糙石壁, 缓缓起身, 风骨不减。他迈开步子,跟在幽蓝光影之后,沿着冰冷湿滑的石阶, 走向更深的黑暗。

这条向下延伸的密道越发狭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像是佛堂里日夜供奉的檀香, 却混杂着皮肉腐烂后阴干的恶臭。两种味道交织,直钻肺腑, 闻之作呕。

“嗒……嗒……”密道深处传来规律的滴水声。

无执的脚步倏然停下。飘在前方的谢泽卿立刻警觉,魂光回转, 紧盯着他。

无执垂眸, 视线落在脚尖前的石阶上。有东西在幽蓝光芒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他俯身, 从湿冷的石阶上捻起一枚冰冷的圆形金属片。

“当啷。”

前行间又踢到另一枚, 清脆声响在密闭空间里激起层层回响。谢泽卿飘回, 魂光将石阶照得更亮。只见石阶上竟散落着数枚铜钱,外圆内方,与之前所见形制一致, 但正面清晰地刻着古朴的篆字。

“玄冥。”无执低声念出。玄为天,冥为阴,是为幽都地府。

他翻转铜钱,指腹触及背面凹凸的纹路。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圈繁复而威严的浮雕——一条栩栩如生、鳞甲毕现的蟠龙!龙身盘踞,龙首昂扬,龙目圆睁,几乎要破钱而出。

一直悬浮在旁的谢泽卿,在看清蟠龙纹的瞬间,魂光剧震。“这……这不可能!”

无执侧首,清亮的眸子看向他:“你认识?”

“岂止是认识!”谢泽卿飘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此乃大邺皇陵地宫独有的镇陵钱!其上蟠龙纹,是朕御用画师亲手所绘!”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就是菩提树下,朕的皇陵。”

幽蓝光焰陡然暴涨,几乎将狭窄密道照得亮如白昼。“何方宵小,敢盗朕的陵寝!”

无执将铜钱收起,纳入僧袍内袋。“前面,快到了。”他抬步继续走向黑暗尽头。谢泽卿魂光闪烁,紧随其后。

越往深处,那檀香混合腐臭的气味越发浓烈,仿佛钻入七窍,搅得人五脏翻腾。无执以宽大僧袖掩住口鼻,清透的琉璃眸子在黑暗中扫视前方。幽蓝魂光照亮了密道尽头,一座开凿于山腹中的石室显现出来。约三丈见方,四壁空空,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嗒……”最后一滴黏稠液体,从石室顶端的钟乳石上滴落,砸地轻响。

而后,万籁俱寂。

石室中央端坐着一道身影,正是那诡异气味的源头。一具干尸,尸身早已脱水,皮肉紧贴骨骼,呈现枯败的灰黑色。可它身上,却披着一件与这破败山洞格格不入无比华丽的黑袍。金丝银线绣就的云纹星斗,在幽蓝魂光下流淌着诡异的光泽。

干尸低垂着头,双手平举胸前,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无执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

那是一面幡——一面黑沉沉,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邪幡。

幡面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数百枚铜钱。每一枚,都与他刚刚捡到的一模一样,外圆内方,阳刻“玄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