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如今上了年纪,本身就时常需卧床静养。”
“照顾稚童本就不易,更何况皇子的生母还在,怎么能让太后这般殚精竭虑颇费心神?”
“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臣民说朕的不孝?”
“皇帝!”
“放肆,简直放肆!”
舒太后气的有些发抖,她指着宣沛帝:“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宣沛帝暂且没搭理舒太后,只是摸了摸阿杼的头,嘱咐道:“你先回宫吧。”
自打进殿后一句话都没多说的阿杼,愣愣的点了点头,随后就被御前的人送回了关雎宫。
她才回宫坐下不久,就听寿康宫里宣沛帝传了太医——舒太后染了风寒。
反正自打舒太后回宫以后,她老人家就三天两头的身子不痛快,时常抱恙因而这消息传出来当真一点水花都没泛起。
而寿康宫内,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伺候的宫人都换了。
便是李嬷嬷都不见了,只有一个面生的吴嬷嬷紧紧跟在舒太后身边侍奉。
便是宫妃都接到了为抱恙在身的舒太后抄经祈福的吩咐。
不仅没人觉得奇怪,相反还有些妃嫔暗地里嘀咕起了舒太后,颇有些埋怨她老人家不折腾其他人就不舒服的毛病
第76章 首 姜嫔要生了?
坤宁宫
为着抱恙在身的太后娘娘祈福之事, 近一个月来,宫中的后妃们不得不尽心尽力的一直抄写经文,连王皇后也抄经抄的有些心浮气躁。
经文每五日奉一次。
这会儿正是请安的时候, 看着底下妃嫔奉上的厚厚一叠经文, 王皇后恍惚觉得上头的字都会扭动一般。
王皇后实在是提不起翻看经文欲望了。
她只象征性的翻了翻, 就要开口带过这事时, 目光忽然凝在了手里那份与众不同的经文上。
这是
看着上头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字迹, 王皇后这才反应过来,竟然是一份血经。
上首王皇后高居凤椅翻看经文的时候, 坐在底下的阿杼,扶着椅子微微仰了仰身子。
她如今肚子大, 也耐不住久坐。
至于经文么,反正阿杼从头到尾就没抄过一个字, 也无所谓这宫里谁抄的怎么样。
“唐昭仪,这是你宫中奉上的经文?”
看着王皇后手里扬起的那份血红刺啦的经文, 在座的妃嫔“呼啦”一下看向了唐昭仪。
“回皇后娘娘的话,此经确是嫔妾宫中赵淑女抄奉的经文。”
唐昭仪起身,轻声道:“太后娘娘如今抱恙, 卧病多日迟迟不见好转。”
“赵淑女听闻以血作经虔诚敬上, 恐有奇效,这才抄了血经。”
“今日嫔妾要来中宫请安, 赵淑女也随侍在侧,此刻就在殿外候着呢。”
王皇后看了眼手里的经文, 略一思忖,便道:“让她进来。”
宫人去殿外传话,很快,门帘掀起, 一个穿着粉青广袖锦绣裙的妃嫔走了进来。
如今受限于位份,赵淑女通身穿着打扮也很简单,但她正是十七、八岁,芳华最好的年纪,打扮再简单,人也难看不到哪去。
甚至生的娇俏貌美的赵淑女因着脸色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楚楚可人的姿韵。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娘娘如意吉祥,长乐未央。”
赵淑女行礼的功夫,众人都能看见她被白色的细纱布层层裹住的手腕。
这般割腕放血,然后蘸血作经,混着血的墨总会凝固的更快些,抄这么多的经那得反复撕开伤口几次啊?
阿杼下意识捂着自己的手腕往后缩了缩。
很有些怕疼的阿杼,从前便是一意求死的时候,都是但求一个痛快,光是想想这种钝刀子割肉都疼的慌。
“也难为你这片孝心了。”
上首的王皇后却是夸赞起了赵淑女。
“都如你这般敬诚恭孝,想来漫天神佛都会降下福照,让太后娘娘凤体尽早恢复康健。”
赵淑女只低着头,连连道这都是她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收了经文,因着奉经的吉时要紧,因而坤宁宫内今早的请安,早早的就散了。
一众妃嫔出殿后,王皇后却是没急着动身奉经,她看了眼手里的经文。
“这赵淑女,可是刑部侍郎府上的?”
绘月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回娘娘的话,正是呢。”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太子如今身边有什么人,王皇后自是心中有数。
而对太子身边这种关系更显亲近些的朝臣,王皇后也不吝啬多些好脸色。
为贵人抄经以表孝心,也是宫里重要的“面子工程”。
王皇后正思忖着要不要立起一个“典型”呢,花姑姑都匆匆的进了殿。
“娘娘,赵淑女还没走,正候在殿外求见呢。”
王皇后略微蹙了蹙眉,却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就传她进来吧。”
“皇后娘娘。”不似刚刚只是在殿内规规矩矩行礼的模样,赵淑女一进殿,就朝着王皇后跪下了。
赵淑女也算是身份体面些的贵女,再加上她的父兄又与太子有旧,因而王皇后连连道:“赵淑女,你何故行礼大礼?”
“还不快起来。”
“嫔妾在家的时候,就常听皇后娘娘您宽宏仁慈,母仪天下的风范,嫔妾心生敬慕,绝不敢有丝毫的冒犯不敬。”
跪着不起身的赵淑女,膝行至王皇后的身前。
她眼圈发红的,连连叩首跪求:“皇后娘娘,嫔妾不知做错了什么,自选秀入宫至今还未得圣上召见。”
“嫔妾实在是”
“皇后娘娘,求您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嫔妾,给嫔妾指一条活路。”
赵淑女磕的额前一片发红。
“嫔妾便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该说不说,赵淑女看起来是真的点背。
王惜穗是王皇后的妹妹,她得不得圣眷也没人敢凑到她身前嚼舌头的奚落于她。
舒府的那对姐妹花更是。
她们可是太后娘娘的亲眷,就那尊“老佛爷”的性子,你敢说点什么不好听的风凉话?
你不要命了?
只怕谁敢张嘴,舒太后就能命人撕烂他的嘴。
卢美人想必此刻正在长丽宫和赵婕妤作伴呢。
一宫主位闭宫思过,连累底下的妃嫔也一同幽禁长丽宫,那真是“大哥别笑二哥”,谁也别说谁。
唯独赵淑女她没病没灾的也没禁足,明明是好事,可永棠宫里闲言碎语就是揪住她不放,那是恨不能冷言冷语的挤兑死她。
老实说,宫里面不得圣上传召妃嫔多了去了,侍寝一次就再不得召见,也没比一直不得圣上召见好到哪里去。
但这事显然已经成了赵淑女的心病,走火入魔,寝食难安。
宫里的人都说姜嫔全靠皇后娘娘的提携举荐才有今日,只觉走投无路的赵淑女选择孤注一掷。
“娘娘,嫔妾求您了。”
“娘娘,求娘娘您开恩”
“先起来吧。”看着跪在那又哭又求,实在狼狈不堪的赵淑女,王皇后直接让左右的宫人扶起她。
“你的事本宫心里也有数。”
王皇后看着脸色惨白,手腕裹了几层细纱布,已经方寸全无的赵淑女,难得好声好气的宽慰了两句。
“可如今姜嫔身怀有孕,想必你刚刚在殿内的时候也看见了,她怀着双生胎,偏自己生的那么瘦,挺着大肚子看的人都揪心。”
这种境况下,连替王惜穗筹谋打算的王皇后都不再多言了,还能为赵淑女去碰一鼻子灰?
“眼下圣上只怕无心其他,只待姜嫔生产后本宫自会在圣上面前为你说情一二。”
又是姜嫔,又是她这个女人简直就像是横压在所有人头上的片阴影。
赵淑女没想到她已然费尽心思,不惜自残至此,舍下全部脸面的哀哀跪求,王皇后却顾忌姜嫔,只是这般聊胜于无,不痛不痒的敷衍自己几句。
领了一堆封赏的赵淑女,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坤宁宫。
虽然说面对疑似“中邪”的宣沛帝,有心无力的王皇后都暂且放弃了挣扎,也半点不想去碰阿杼这个不知道什么就会炸开的“闷雷”。
但关心、侍奉太后娘娘却是她这个一宫之主职责所在。
如赵淑女的一片敬诚孝也是她这个中宫娘娘管理六宫,教导有方的有力证明。
思量了片刻,王皇后还是带着这些经文又去了含元殿。
“赵淑女的父兄勤勉尽忠,而赵淑女自选秀入宫来就一直静顺谦和,如今又这般虔诚孝顺。”
说着这些正事的王皇后,同宣沛帝心平气和的有商有量。
“太后娘娘抱恙至今,尚未痊愈臣妾想着,是不是能给赵淑女晋一晋位份,也好冲冲喜气。”
见宣沛帝没有异议,王皇后便又道:“那依圣上看,给她赐个什么位份合适?”
“就晋为五品贵人吧,赐封号,恭。”
王皇后点了点头。
说罢这件事,王皇后同宣沛帝又相顾无言了片刻。
只是宣沛帝比以前好像清瘦了些,眼底也隐约有些青痕,
一贯都是冷的不近人情般的宣沛帝,这般微微垂眸静默之际,却不再那么隔得山远水远了。
当年意气风发,即便冷肃却生着闷气时神情格外生动的少年郎,恍惚与眼前的皇帝重合在一起了片刻,王皇后早已寂寂默然的心头于此时微微动了动。
临起身退出殿的时候,看着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很是清幽殿内的宣沛帝,王皇后没忍住说了一句:“朝政辛苦,圣上,圣上您也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宣沛帝微微一怔,他眉眼处也软了下来,“宫务繁琐,皇后你也要好生保重。”
王皇后眼睛微微有些红的看着宣沛帝,笑了笑,随后退出了含元殿。
*
午后,晋位份的旨意就到了永棠宫。
“兹有永棠宫淑女赵氏,勤勉柔纯,敬诚温孝,仰承皇太后慈谕,着即册封为贵人,特赐封号恭,钦此!”
本以为此生无望,不想忽然间山回路转的赵淑女神情有些发懵,还是一旁的秋莲悄悄提醒,她才连忙接过旨意。
“嫔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秋莲扶着赵淑女,不对,恭贵人起身,随后喜气洋洋的给前来传旨的太监封了喜钱。
唐昭仪身边伺候的掌事姑姑也躬身含笑道喜,又请了恭贵人去主殿。
*
什么叫扬眉吐气?
这就是,还叫风水轮流转!
永棠宫的侧殿正在被宫人收拾着清扫,好让恭贵人挑个吉日迁进去,而恭贵人则是去了吕美人的偏厢,这会儿已经被挤满了。
恭贵人端着茶盏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神情很是惬意的看着满殿朝着她行礼的妃嫔,屈膝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吕美人。
在这宫里,便是一宫的主位娘娘处置妃嫔都要上报坤宁宫。
除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有协理六宫之权的张贵妃,其他人都没权利训诫妃嫔,更何况恭贵人?
但不能打不能骂,不代表没有旁的法子。
这不,连唐昭仪都默许了恭贵人出气的行径,这满屋的妃嫔,自是得一遍遍的在这屈膝给她行礼。
恭贵人悠然自得的轻轻吹了吹手里的茶,掀起眼皮嘲讽道:“吕美人入宫这么多年,却连规矩都没学好?”
吕美人咬着牙又行了一遍礼。
“嫔妾见过恭贵人,贵人吉祥如意。”
“嗯,声音小了点。”
“”
一遍一遍又一遍,坐着喝茶的恭贵人那是既不嫌烦又不嫌累,她就这么明晃晃的挑着刺,让这些人一直给她行礼。
直到吕美人被折腾的两腿发软,踉跄的倒在了地上,恭贵人才笑呵呵的道:“原来吕美人入宫这么多年,就学了这些规矩,正是让人大开眼界。”
丢下茶盏,恭贵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吕美人,将从前的那些话原样奉还。
“吕美人,这宫中的时日还长呢,咱们走着瞧。”
等回了自己的宫室,恭贵人脸上的兴奋劲儿盖都盖不住。
她哈哈的笑了起来,秋莲也跟着一起笑。
待扶着恭贵人坐下,秋莲笑着恭维道:“娘娘刚刚可是威风的风光呢。”
“那吕美人一贯嘴脸可恶的很,这回却是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这才哪到哪呢。”
恭贵人昂着头,得意之余,却是忍不住想起了今日在坤宁宫的阿杼。
现如今没人敢用姜氏余孽称呼阿杼了。
连王皇后都没再用诸如贱婢、洗脚婢的称呼羞辱阿杼,反倒体贴的多加关心,不仅连连免礼,连她吃的香不香,御医怎么说,都要先过问一下。
“她如今虽然只是嫔妾,可谁都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一生出来,就会晋位实在是前途无量。”
同阿杼一比,恭贵人这晋位之喜就很是有些微不足道了。
“连皇后娘娘如今都得好生顺着她,偏她还不知足这宫里有那么多的皇子,谁和她似的这般占着圣恩不放?”
此番能得已晋位全仰赖谁心里有数的恭贵人,自然不会怨怼推脱的王皇后。
秋莲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回去。
她轻声叹道:“是啊,姜嫔娘娘多风光,就连皇后娘娘这般宽和仁厚,都得忍她的气。”
“娘娘您还没进宫的时候,姜嫔就时常恃宠生事,甚至当众嘲讽皇后娘娘,嚣张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宫里人人自危”
看着恭贵人脸色,秋莲话锋一转:“所幸现在姜嫔娘娘有孕在身,性子宽和了不少。”
“只盼着她往后,也能是现在这般宽和的性情,娘娘您也不至于吃她的委屈。”
“我还没吃够她的委屈?!”
恭贵人脸色阴沉的冷哼了一声。
“从前就这般嚣张跋扈,往后她生下皇子有了倚仗,还能容得下我们这些人?”
“只怕我们都将来再无立锥之地!”
想起王皇后提起阿杼都在叹气的模样,恭贵人轻声道:“若是姜嫔往后都没法这么嚣张,只怕皇后娘娘都会很高兴吧。”
“娘娘。”
秋莲看着恭贵人,只当她在说笑似的笑着开口:“只怕不止皇后娘娘高兴,这满宫里都要拍手只道老太爷开眼了。”
掌灯时分,宣沛帝的御驾准时到了关雎宫。
待入了冬,很快就会到年节跟前,大元朝惯例便是一年事一年毕。
又正逢官员清查选禄的时候,今个儿在内阁同朝臣议事才结束不久的宣沛帝,这会儿身后跟着一堆捧着奏折的小太监。
陈公公在小书房摆着折子的功夫,阿杼却已经推着宣沛帝躺在了榻上,又用热热的面巾覆在他的脸上,麻溜的拆了发冠,用梳子一下下的通着宣沛帝的发隙和头皮。
许是身怀有孕的原因,阿杼身上原本淡淡的清甜如今却是越发的温馨的发甜了,好似还混着点奶香。
阿杼年纪轻,但她现在又有孩子,身上自然而然的透着很是柔软的气息,她这般慢慢的梳着宣沛帝头发的时候,宣沛帝没来由的有种安心感。
等慢慢将宣沛帝整个头发都被顺了一遍,阿杼才遮着宣沛帝的眼,取掉了盖在他脸上的面巾。
“圣上。”
阿杼伸手摸了摸宣沛帝眼底的青痕。
“嫔妾让人用黄芪和枸杞炖了些鸡汤,您喝一些?”
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点了点头。
等吃了汤,宣沛帝就去小书房看折子。
阿杼特意让人多送了两盏灯进来,自己也拿着书靠在了书桌旁的榻上。
“朝事琐碎,朕只怕要看的晚些,你早些去休息。”
“圣上,嫔妾除了早上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其他的时候不是吃就是睡,现在可精神着呢。”
阿杼捏了捏自己的脸。
“圣上将嫔妾养的珠圆玉润,自己却清瘦不少。”
灯火下,阿杼眼里隐约有些晶莹的亮光,她慢慢垂下眼。
“国事为重,嫔妾也不敢多说什么圣上,就让嫔妾在这陪陪您,好不好?”
宣沛帝看着阿杼,半晌,他伸手摸了摸阿杼的头,轻声道:“那就陪着朕。”
阿杼对着宣沛帝“嘿”的一乐,随后就老实的窝在那看书,连翻书都没有声音。
夜色渐深,桌上的灯盏都换了两次,不知不觉间子时到了。
宣沛帝合上手里的折子,伸手揉了揉眉心,随后看向一边,就见刚刚还只是强行睁着眼打盹的阿杼,这会儿已经侧着身,结结实实的睡了过去。
摇摇头笑笑,宣沛帝正要起身,却见自己袖间长袍的一角,正被阿杼攥在手里,又压在了脸侧。
宣沛帝停住了起身的动作,慢慢的脱下了长袍,随后上了榻。
身后又靠着什么的阿杼,习以为常的蹭了蹭,随后踏踏实实的睡了过去。
宣沛帝也合上眼。
近些时日事忙,便是梦里也不得安稳。
昏黄的天色像是卷了层血气,宫墙之间是慌慌张张之间来回奔走的宫人,好像有什么人在哭,又有什么人在喊
梦里的宣沛帝,什么也听不清,其他的什么也瞧不见了,他的眼前,只有那个满身血泊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身影。
是是他的阿杼。
她圆滚滚的肚子已经不见了,上头却都是血迹,那双总是水润润的眼睛也紧紧的闭着,呼吸微不可闻。
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宣沛帝,站都站不住,倏地跪倒在地上。
“阿杼,阿杼”
阿杼这胎怀的很是安生,连害喜的症状都不怎么明显,吃啥啥香。
可食欲不振,失眠多梦,心悸难安,忧思惊惧的却是宣沛帝。
夜里时常做这不吉利的噩梦的宣沛帝,连说出口半个字都不愿意,一直憋在心里。
他每日还笑着只是宽慰阿杼,让她万事无忧,这个月来朝政一忙,宣沛帝竟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阿杼是被身后紧促又滚烫的呼吸声和呢喃声给惊醒了。
听着宣沛帝一直在喊她的名字,阿杼艰难的翻过身:“圣上,嫔妾在这呢,圣上”
阿杼摸着宣沛帝的脸连连应声时,却先摸到了湿漉漉的泪痕。
宣沛帝这是是哭了???
她愣了愣,随后就被手心传来的滚烫之感吓了一跳。
“来人,来人”
阿杼刚喊了一声,小书房门口守夜打着盹的三财就倏地被惊醒了。
“娘娘,娘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应着声的三财,连滚带爬的推开殿门进去。
整个关雎宫像是霎时间都被惊醒了,灯火通明,宫人们涌入了小书房。
刚从耳房里出来的陈公公衣衫不整的急奔而出,连番叫开了宫门去太医院请了御医。
坤宁宫
念琴急匆匆的进了内殿。
“娘娘,关雎宫急召太医。”
睡得迷迷糊糊的王皇后猛然惊醒了。
她“哗啦”一下掀起帘子:“怎么回事?!”
“离着姜嫔诞育皇嗣还有三个多月得时候呢,怎么这会儿就急召太医!”
守夜的花姑姑连忙给王皇后披上了外衣,念琴只道:“奴婢也不知道,是陈公公亲自去请的御医。”
“快,给本宫梳妆。”
就阿杼的那个肚子,说是忽然遇上什么意外或者受惊就要生了,王皇后那真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听到“姜嫔忽然发动”消息,各宫主位娘娘也都草草打扮了一番,匆匆忙忙的尽皆赶去了关雎宫——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使劲来亲亲,么么哒。
第77章 发 “VIP”尊贵病号一位
夜半三更之际, 最是沉默静肃的皇城忽然被阵阵的喧哗声惊醒。
各宫里一道道乘着撵轿的身影匆匆往关雎宫赶去。
离得近的贤妃和盛妃还打了个照面。
她们两个都是有尊位又不得圣宠,还有个公主傍身的一宫主位娘娘,没仇没怨的, 因而关系不错。
两人结伴一道往关雎宫去的路上, 自然忍不住说起了阿杼的这一胎。
在这宫里, 真心实意最希望阿杼自己能有个孩子的当属贤妃了。
她很是忧心忡忡的的道:“到底离着生产的日子还早着呢, 怎么现在就忽然发动了?”
盛妃摇了摇头。
“也没听到有什么其他的动静这会儿圣驾都在关雎宫。”谁还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害了姜嫔不成?
“只希望老天保佑姜嫔逢凶化吉。”
闻言贤妃也忍不住双掌合十的拜了拜, 连连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老天爷定要保佑姜嫔顺利诞下皇嗣。”
就这么心思各异的妃嫔,匆匆忙忙的赶到关雎宫——
“不是姜嫔生产?!”
王皇后暂且没说话, 唐昭仪惊讶之间一时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些。
“那急召御医是?”
听着动静的阿杼被宫人扶着,匆匆从殿内走了出来。
她先朝着王皇后请安见礼后, 起身,努力镇定着神情, 但又瞧着很是有些羞恼的道:“全因嫔妾临睡前一时贪嘴,忍不住吃的多了些。”
“夜里睡下,就撑得肚子都有疼, 这才不想这般夜半惊动诸位娘娘, 实在是嫔妾的不是”
尽管唬的人闹哄哄的赶来,但乌龙一场也比真出事的要强。
看着好端端站在这的阿杼, 松了口气的王皇后却是猛地又拧眉道:“姜嫔,今晚御驾歇在关雎宫, 是也不是?”
“圣上呢?”
宣沛帝还没醒。
都说积劳成疾,偏偏宣沛帝不仅仅是政务劳累,这段时日确实是寝食难安,忧心忡忡间夜里噩梦不断, 郁结于心。
憋的久了,这般夜半发热却是来势汹汹。
御医都没敢下重药,只道先用了些散热的药后暂且施针安神。
而在殿内听着御医诊断的那阵,阿杼只衡量了片刻,就在不管不顾间吵醒宣沛帝保全自己和对皇帝痴心一片到近乎盲目蠢笨中,坚定的选择了后者。
事到如今,阿杼瞧得恨清楚——即便她任性一些,笨一些,蠢一些,糊涂一些甚至做错事都没关系。
在宣沛帝眼里都不算什么事,他要的,从来都是她把他这个人放在第一位的态度。
因而阿杼无所畏惧的对着面前的一众妃嫔睁眼说瞎话。
“这些时日,圣上政务繁忙,今夜里喝了些安神汤就歇在了主殿。”
“嫔妾身子越发沉了,夜里时常睡不好,怕扰了圣上就在偏殿”
“想着圣上朝政辛苦,嫔妾又只不过是撑得肚子有些不适,所以没敢让人打扰。”
“姜嫔。”
此番开口的是张贵妃。
夜风里她蹙着眉,这会儿脸色看上去也太好看。
“这般闹哄哄的动静圣上还没醒?”
这喝的什么安神汤?
就算效果再好,到这会儿也该醒了吧?
宫里的人见天的酸阿杼的得宠,但酸着酸着,也就成了习惯——
按着他们圣上宝贝姜嫔的模样,应该早早的出面打发了她们,而不是让这女人这么挺着大肚子出来吹着夜风回话。
阿杼又推脱了两句,王皇后便领着一众妃嫔就要闯进殿。
闹哄哄的走到殿门口,先听到了一阵咳嗽声,抬眸一看,却是宣沛帝走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蹙着眉,一副有些不悦的神情,夜风吹得他衣角的祥云纹翻动,开口时也和这寒风一样清冷。
“夜半喧哗,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哗啦”一下,满院的妃嫔顿时朝着宣沛帝行礼。
“参见圣上,圣上如意吉祥。”
宣沛帝摆了摆手。
“行了,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
皇帝开口,自然没人敢有异议。
消息都没打听清楚就急着跑来的妃嫔眼见闹了一场乌龙,灰溜溜的走了。
其他人一走,阿杼已经压不住急慌慌的脸色,她近乎是跑到了宣沛帝的身侧。
“夜里风凉,您还发着热,怎么就起来了。”
阿杼扶着宣沛帝的手,手心传来的烫意让她脸色发白,眼里止不住的焦急。
“您快回去歇着。”
强撑着起身,头重脚轻,身子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的宣沛帝,在眩晕中看着满脸仓皇的阿杼。
似这般无故隐瞒帝王患疾实在是大忌,特别是高热昏迷之际可他的阿杼什么都没想,只是近乎傻气的想让他安心静养。
宣沛帝停下了脚步。
他揉了揉阿杼的头,声音因着发热都有些哑:“朕如今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你。”
“圣上,嫔妾现在身子好着呢,健健康康的不怕,嫔妾想侍奉您痊”
在宣沛帝垂眸静静看着她,格外不赞同的目光中,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肚子的阿杼,咬着唇不说话了。
宣沛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越发温柔了。
“这些时日朕会在含元殿养病,等朕好了,再来看你。”
阿杼攥着宣沛帝的手却舍不得松开。
随后她挺着个大肚子就这么跪在了地上。
“阿杼!”
宣沛帝伸手要扶阿杼的时候,自己却在晕眩中脚步踉跄了一下。
脸皮颤颤间抖了一下的陈公公,连忙上前扶住了宣沛帝,随后就转身又去扶阿杼。
可跪着的阿杼却不肯起身。
她仰面望着宣沛帝,神色哀哀,眼中带泪的求道:“圣上,嫔妾知道您心系天下,一直心忧朝政”
“可您不仅是万民的依靠,是天下臣民君父,也是嫔妾的夫君,是嫔妾腹中两个孩子的父亲。”
“您答应过嫔妾,要陪嫔妾一辈子的。”
“您也答应过要一起教导这两个孩子的,圣上,嫔妾求求您,您且多顾惜自己可好?”
人在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上,总是会格外的患得患失,失了分寸一般过分关心。
宣沛帝待阿杼如此,他的阿杼待他也是如此。
眼见自己这场病是真的将他的阿杼吓着了,宣沛帝俯身慢慢蹲在了阿杼的身前。
他伸手擦着她脸上的泪,又神情温和的朝着她笑了笑,轻声说道:“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病的?”
“朕这一下就是累着了,又在下午那阵吹了吹风,无甚大碍。”
“地上凉,快起来吧。”
宣沛帝伸手扶着阿杼一道起身。
“朕保证,一定好好的安心静养,到时体健如牛,生龙活虎的来见你,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实在不像宣沛帝能说出来的话。
但就是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却逗得阿杼破涕为笑。
她站起来后冷静下来又难为情的擦了擦脸。
“嫔妾急慌慌的失了分寸。”
说着阿杼连忙就道:“圣上快吃了药就早些歇息,发发汗身子就痛快了”
阿杼的肚子这么大,她从前又体弱,自己都叫人实在挂心,宣沛帝哪里还敢冒险留在这,让人分心不说,又恐真给她过了病气。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杼咬着唇,“您回含元殿的时候,不能再着凉了。”
亲也不能亲,抱也不敢抱。
宣沛帝只轻轻叹着气,揉了揉阿杼的头,嘱咐她早点休息,又说不管什么时候都直接遣人去御前如此这般又嘱咐了一堆的话,这才逼着自己离开了关雎宫。
直到守在殿门口看不见宣沛帝的身影了,阿杼才回了内殿。
冯贵妃显然也被今晚的动静吓了一跳。
“那会儿本宫还当真以为你要生了呢。”
阿杼下意识的扶了扶肚子。
“娘娘,我这一胎怀的实在有些安稳。”
“刚刚圣上忽然发热,全身滚烫,我着实吓了一跳,肚子却没什么抽痛的感觉,好端端的一点不适都没有。”
就是怀胎怀的轻松些,阿杼才安安稳稳的没有那么惴惴不安,唉声叹气的忧愁不已。
“总归是好事。”
冯贵妃想了想,直接道:“人这一辈子哪有会一直倒霉的道理?”
“你从前吃的苦太多了,现在自是会有福运给你找补回来。”
“不是什么坏事,你且安心受着便是。”
阿杼摸着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
*
吹着冷风这么一顿闹腾,回去的那些妃嫔哪有直接能睡得着的?
又听着圣驾忽然之间从关雎宫离开的消息,左思右想都觉得理不顺的王皇后,直接从榻上翻身坐起,传来了王惜穗。
“本宫总觉得今晚的事不太对劲。”
王皇后蹙着眉,“可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王惜穗伸手将王皇后披着的衣裳拉了拉,给她盖的严实了些。
“娘娘,既然圣上无事,姜嫔无事,那么旁的事便都是小事。”
王惜穗想了想。
“虽说按着宫里的规矩,妃嫔怀胎九月之际便可在宫内待产,暂且不用去中宫请安。”
“可如今姜嫔的身子特殊,娘娘不如早早的免了她的请安?”
王皇后一时没说话。
晨昏定省就是祖制。
在这宫里,无论其他的妃嫔如何得宠,都要来坤宁宫问安见礼。
姜嫔之前那么张狂,不也得老老实实的来中宫请安?
王皇后虽然一直说不再针对阿杼,她也真是这么做的。
但之前实在被恶心的够呛的王皇后,又有些拧巴的下意识不想多余给阿杼这份体面。
看,她真的没有意刁难姜嫔,可规矩就是如此。
看王皇后不语,王惜穗心头轻叹。
若是结仇,那便尽早斩草除根,免得酿成后患大祸。
若是想施恩,那就干脆些给个全乎的,敞亮的叫人舒服。
这般不上不下的拧巴,才是吃力不讨好。
知道王皇后现在确实没有对付姜氏的念头。
王惜穗便轻声劝道:“只是提前两个月而已,却是皇后娘娘您宽仁慈心特意恩赏给姜氏的体面。”
“可姜氏那般性情”想起阿杼之前的那些糟心事,王皇后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现在她怀着孩子是老实了些。”
“可若是本宫格外施恩,她岂不是会蹬鼻子上脸?”
“娘娘,这宫里的孩子生下来不容易,养大了更不容易。”
王惜穗道:“姜嫔从前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行事毫无顾忌自是有些冲动。”
“可她现在有了孩子,她还能将两个孩子日日夜夜都绑在身前,不错眼的盯着?”
“这宫里还有太子殿下和其他的皇子呢。”
“早晚都有得靠着这些皇兄的时候,姜嫔即便初为人母,考虑事情也会周全些。”
这世上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没人谁能把好处占尽。
从前的阿杼说的难听点,那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烂命一条,豁出去就是干。
活着赚,死了算。
姜氏满府的亲眷早早的上了黄泉路。
无牵无挂的阿杼,自己活成了“滚刀肉”一块,谁也别想拿捏她。
但现在她有了孩子,既是有了依靠,也是有了软肋,就由不得她继续那么不管不顾的肆意妄为了。
王皇后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也罢,明日请安之际,本宫就让她回去安心静养吧。”
因着夜里闹哄哄的折腾了一通没睡好,隔天一早起来,王皇后梳妆之际,还有些没精神。
可很快,坤宁宫的总管太监罗公公火急火燎前来禀报的消息,让王皇后一下清醒了过来。
“娘娘,圣上龙体欠安,今儿还未上朝就传了旨意,特命太子爷监国,内阁朝臣辅助。”
“果真?!”
“娘娘,千真万确啊。”
罗公公强忍激动,努力冷静的道:“圣上所居的含元殿已经闭宫静养。”
“奴才来的时候,就见那些大人们都赶着去东宫的小朝堂议事”
诸皇子为什么拼命的盯着东宫,盯着太子的名头?
太子不光光只空有一个名义。
太子之位,不立则已,一旦设立太子,太子就是大元朝的储君。
他近乎配置了下一任君王该有的一切,便是朝臣班底,那都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东宫甚至都直接设立了小朝堂。
不过惊喜一瞬后,王皇后脸上的喜色却又飞快落了回去。
“圣上龙体欠安,是出了什么事?”
“可有请了御医,御医怎么说?”
“这奴才隐约听得圣上许是因着积劳成疾,好像又有些发热”
“夜半急召御医,又启驾从关雎宫离开,甚至一早就直接降下了旨意”
从昨晚就惦记这事,总觉得不对劲的王皇后,这会儿却咬着牙呵呵的笑了起来。
昨晚上是陈公公叩宫门传的御医。
若不是圣上出事,或者没有圣上的允准,他万不会这般鲁莽。
“嘭——!”
“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吃撑了?!”
王皇后气的拍案怒斥。
“姜氏这个贱婢,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仅隐瞒圣情,还敢当着本宫的面满嘴虚言,当真是胆大包天。”
“本宫只当她老实规矩了,却不想更加狂悖荒唐,这世上现在还有她不敢干的事?!”
听到太子监国消息后,就匆匆赶来内殿的王惜穗,拦住了气势汹汹就要去问罪的王皇后。
听完王皇后又是一通怒斥,王惜穗连连道:“娘娘,都说捉贼拿赃,您说的这些如今,如今都只能算是您的揣测。”
“昨夜里,圣上都默许了姜嫔的说辞。”
“如今圣上又允准太子殿下监国,娘娘,娘娘您三思啊。”
皇帝都已经让姜氏“迷糊涂”了。
若是她现在想要处置了姜氏,皇帝会不会拖着病体出来护短?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更何况姜嫔还怀着身孕,她能怎么处置?
若是吓一吓真叫她在这出事
王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她捂住额头,闭着眼勉强缓过气上头的劲儿。
“本宫知道了。”
请安的时候,王皇后神色如常的关心过问了几句阿杼,却对恩准她回宫静养的事,只字不提。
心头暗叹不已的王惜穗垂下头,也只当自己暂且没提过这事。
*
钟粹宫
“咳咳咳。”
昨夜里也去了关雎宫,有些受凉的周昭仪又接连咳嗽了几声,就着茗春的手喝了几口药汤,才算缓过了一些。
“这宫里,如今抱恙在身的人实在不少。”
周昭仪拿起了一旁的佛珠,“只怕邪气冲撞。”
“许是因着今年格外冷了些。”茗春放下汤碗,又仔细看了看铜盆里的炭火,“这才容易着了风寒。”
周昭仪轻轻的叹了口气。
“难得宫里安稳了这么些时候,姜嫔也一直平平安安、安安生生的养着胎,半点差池都没出过。”
“如今圣上忽然病了”
“前朝有太子监国还算安稳。”
“可这后宫里没圣上镇着,宫里眼红姜嫔的妃嫔不在少数,偏她肚子又那么大,实在叫人揪心。”
说着说着,周昭仪就忍不住摇摇头,长叹了口气,转而闭着眼,慢慢的转着手里的佛珠,无声的念起了经文。
茗春见状,低着头轻轻的退了出去
甘棠宫
“娘娘,新的香油送来了,奴婢再给长明灯上添一些?”
恭贵人点点头,秋莲就起身去添了些。
不想她转身的时候,不慎碰倒了桌上盛着香油的小碗。
“诶呦——”
手忙脚乱又去扶碗的秋莲踩着地上洒落的油,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秋莲!”
“娘娘您别过来!”
疼的龇牙咧嘴的秋莲连忙喊了一声。
“这地上都是香油,踩着了就容易摔倒。”
眼见恭贵人没过来,秋莲才倒吸着冷气缓了缓,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奴婢笨手笨脚的娘娘恕罪。”
“这值当什么?”
恭贵人有些急切的看着满脸冷汗的秋莲:“你可是磕着哪了,传医女过来给你看看。”
“娘娘万不必为奴婢这般费神,如今宫里正值多事之际,若是昭仪娘娘为此不悦只怕不美。”
秋莲下意识想要去揉屁股,又连忙止住了这不雅观的举动。
“奴婢就是没防备摔了个马趴,缓过一会儿就好了。”
缓了一会儿,秋莲就去收拾地上的香油。
恭贵人则是不由自主的盯着地上那滩油渍出神。
“秋莲,这香油”
“娘娘,这宫里如今要这些香油的地方多,只怕得等明天才能送来了。”
现如今宫里抱恙的贵人现在不只是太后,还多了圣上,宣沛帝又不要其他人侍疾,宫妃自是抄经奉灯殷勤的紧。
万一这份心意能落在皇帝的眼里呢?
再不济,像恭贵人似的晋位也好啊。
“娘娘,娘娘?”
恭贵人出神的时候有些久,秋莲轻轻唤了她两声。
“秋莲”
恭贵人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绣帕。
“你说这香油若是送来的路上,不慎落在外头的宫道上”
“若是天色亮些,这些东西还好收拾。”
秋莲想了想,轻声道:“如今还没落雪,宫人们也不用大早上起来清扫宫道。”
“若是没人发现,似请安的那会儿天色暗沉沉的,只怕要格外当心才是。”
是啊,只不过是些寻常的香油。
宫里要这些香油的地方还多。
若是不慎间洒在哪一些,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会发现?
甚至这事做起来越是简单,反倒就越是容易成功。
谁会知道到底是谁漏在那的?
嗯,八成是内务监的宫人不上心,马虎之间漏下的。
圣上病了,甚至连朝政都由太子监管若是大着肚子的姜嫔这会儿不慎从撵轿上摔下来只能是内务监的缘故。
多简单,真的简单到恭贵人光是想一想全身都有些微微发颤。
她腾的一把抓住了秋莲的手。
秋莲微微一愣:“娘娘?”
恭贵人看着秋莲。
“本宫,本宫有些话要吩咐你。”
秋莲神色郑重的点点头:“娘娘只管吩咐,奴婢必定尽心竭力听候差遣。”
第78章 感 别吵,正在思考一招天地同寿。……
自深秋接连几场秋雨风寒之际, 一恍眼就入了冬,白昼渐短,黑夜渐长, 天色也亮的越发迟了些。
因着阿杼有些怕冷, 关雎宫殿内殿外早早烧起了地龙, 炭盆和熏炉也烧着银丝炭。
一早从温暖被窝里钻出来, 掀开锦帐下榻之时阿杼倒也没觉出冷。
“娘娘, 您先喝些汤。”
绿芙每日早上都雷打不动的端着一碗汤过来,阿杼也习惯性的接过喝了几口。
待放下了空碗, 青榴和绿芙这才一左一右的扶着阿杼起身。
这会儿外头天际隐约只可见一点亮光。
待扶着阿杼洗漱罢,坐在梳妆台前, 青榴和绿芙看了看阿杼挺着的大肚子,眼里隐约有点忧色却没有贸然开口请阿杼告假。
毕竟这宫里, 谁不知道王皇后最爱面子?
现如今王皇后好不容易借着“姜氏正名”的事先寻着台阶下了,眼瞅着是不想和她们娘娘继续斗下去了, 更愿意同关雎宫保持体面,那自然没有踩着王皇后脸面往上踩的道理。
到底这位中宫娘娘根基稳固,扳又一时扳不倒, 甚至阿杼现在还怀着身孕, 正要把皇后娘娘惹急眼了,不管不顾间闹个两败俱伤才真是完蛋了。
“这些时日, 前前后后都去了中宫这么多次,也不急在这两日了。”
这一胎好端端怀的基本没啥感觉的阿杼, 稍显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个笑容。
“若是外头落了冬雪,本宫便立即同坤宁宫告假。”
“好歹有个正当由头,也算让咱们皇后娘娘面子上过得去。”
这倒也未尝不可。
想想自她们娘娘身怀有孕以来,一直平平安安的半点差池都没有过, 关雎宫众人随即也放下心。
辰时一刻,一行人照例往坤宁宫去。
*
阿杼如今坐的暖轿是四人抬的制式。
从关雎宫出来的前半程路,一直平平稳稳的毫无异样。
可刚拐弯,再有几步就要走到秀明宫前的长街时,暖轿却忽然猛地一个剧烈晃悠。
只听得猝不及防间“啊”的几声,最前头抬着暖轿的两个宫人就脚下打滑,‘哧溜’一下摔倒在地。
骤然失衡,暖轿剧烈摇晃几下后,径直往前倾斜的歪倒在了一侧。
“啊——!”
惊呼阵阵,站在左侧的青榴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就用身体抵着轿边。
她拼命伸手拖拽想扶正暖轿,却连自己都被撞的直接摔倒在地。
“轰”的一下轿子都有半边压在了她的身上。
一阵人仰马翻里,原本坐在暖轿里的阿杼也从里头扑着直接摔了出来。
“娘娘!”
“狗*的东西,你们是怎么抬的轿子?!”
“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娘娘,娘娘!”
“”
长街口一片慌张忙乱,伴随着各种各样焦急声音响起的,还有一道清晰的提示音——
【“嘀——!”】
【“警报——警报——宿主正遭遇意外,受到猛烈撞击。”】
【“礼包“福孕锦鲤”正处于激活状态。”】
【“已开启紧急预案,正在生成最佳方案——宿主可提前进行生产。”】
【“请宿主选择是否运行最佳方案?”】
【“因宿主遭遇意外情况特殊,可能无法进行主观判断。”】
【“如您未选择取消,倒计时十秒后将自动为您运行最佳方案。”】
【“此次生产预计总耗时一个时辰。”】
【“请宿主保持平稳心态,积极做好准备,系统全程保驾护航,助您无忧生育。”】
【“请您达成更多“恶毒美人”名场面,取得更高成就,激活更多功能,享受“无忧助力”,走上人生巅峰。”】
阿杼这一下显然也摔得不轻。
可她腹部遭受撞击的剧烈痛楚,却很快就化作了一阵有些陌生的阵痛。
采取最佳方案的系统显然不是个“磨叽”的性子,这会儿摔在地上的阿杼说生就要生了。
“疼,肚子疼”
喃喃喊疼的阿杼,脸色惨白,额间满是细汗,她一个胳膊磕的狠了有些抬不起来,另一只手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肚子。
在阿杼眼里堪称逆天的“邪门”玩意儿,显然也很贴心。
它没让阿杼当着众人的面变身成为“金刚不坏”的什么妖怪眼下摔得这么厉害,阿杼的裙底很快就见血了。
这血迹就像是一柄鲜血的利刃,直直的刺进在场众人眼里来回翻搅动。
“娘娘,血”
“娘娘!”眼里充血的三财抖着手扶着阿杼,近乎喊破了音:“御医!传御医!!!”
含元殿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一贯身强体健,便是连个头疼脑热都很少有的宣沛帝,这猛然一下病了,却愈发的来势汹汹。
再加上他在阿杼怀孕之际食欲不振,如今更是吃什么都想吐又格外的心神不宁。
甚至可以说,阿杼只要一天大着肚子,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感就一天不除,只会死死的缠着宣沛帝。
眼下在这含元殿闭宫静养,看不见阿杼的时候,却难免让人更加担心记挂。
便是发热昏睡或是吃了安神汤静养之后,宣沛帝十有八九都会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病因压根就无法根治又如此反复,宣沛帝的情况便一直没能好转,反倒起起伏伏发热的症状越发的严重了。
一直在含元殿就没出去的几位御医,急的也没个合眼的时候,只恨不能研究出个什么“灵丹妙药”好让皇帝百病全消。
在宣沛帝喝了汤药,好不容易能浅眠一阵的时候,整个含元殿都格外的安静,便是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停止了。
刚刚才侍奉了汤药出来,着急上火间急的嘴里全是泡的陈公公,这会儿正站在殿外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看着那某红日的时候,陈公公躬身闭着眼虔诚祈祷——紫色东来,福运百顺。
求老天爷保佑他们圣上早日龙体康健。
保佑姜嫔娘娘安心养胎,平安诞下皇嗣。
陈公公正念念有词的祈祷呢,急匆匆来报信的小太监却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似的坏消息——姜嫔出事了。
听完这个消息的陈德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身旁的小太监和福海连忙上前扶住了陈公公。
本能不愿意相信这个坏消息的陈公公,很快就一把甩开了他们。
脸色阴沉,咬牙切齿的陈公公恶狠狠的两只手揪住小太监的衣领。
“你个王八犊子知不知道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你敢戏弄咱家,咱家活剥了你的皮!”
“总管总管。”
哆哆嗦嗦的小太监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此事确实是千真万确啊,奴才哪有胆子胡说八道。”
“奴才若有半句虚言,就,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嫔娘娘确实是从轿子上摔了下来,当场,当场就见了血,只怕是要”
“现在各宫的娘娘们都去了关雎宫”
侍奉宣沛帝这么多年了,陈公公哪里不知道如今那位姜嫔娘娘于他们圣上而言是个什么存在?
除了“眼珠子”,陈公公再想不出其他的说法了。
现在有人疯了天塌了,天塌了!
按理说宣沛帝自己病的重,实在得好生静养才是。
但陈公公却没想过瞒着宣沛帝这个消息。
光是这个念头他一点都没敢想过。
陈公公脸色煞白,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跑进了殿。
“圣上圣上。”
睡在榻上的宣沛帝,因着这两日持续发热,脸色都泛着淡淡的潮红。
他身子沉得狠,像各处都压上了秤砣,四肢发软,关节都像黏连在一起。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听着陈公公的声音,宣沛帝倏地睁开了眼。
骤然被惊醒的宣沛帝眼前花白一片,只觉得颅内一跳一跳的实在头疼的厉害。
可心里那阵空落落的莫名惊惧还是让他慢慢的翻身坐了起来。
宣沛帝蹙眉看着跪在身前的陈公公,开口的声音有些嘶哑,“出了何事?”
“是,是姜嫔娘娘”
眼圈发红跪着的陈公公声音都有些抖。
他都没敢抬头看宣沛帝的神情,只低着头回话:“娘娘刚刚去坤宁宫请安的路上,从,从撵轿里摔了下来,已经,已经见红了娘娘现在回了关雎宫”
“嘭、嘭、嘭”——
像是有什么忽然在眼前炸开了一样,炸的人眼前发黑。
五脏六腑都剧烈的震颤了起来。
姜嫔娘娘刚刚从撵轿上摔了下来,已经见红了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的宣沛帝,这一刻近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眼前好像浮现出了曾经噩梦中的场景——
急慌慌来来往往的宫人,面带惊恐的叫着来回奔逃。
他的阿杼满身血泊的静静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铺天盖地都是让人心悸的血腥气。
恍惚鼻尖都能嗅到这腥甜的气息宣沛帝低头看着面前明黄如意龙纹上沾染的刺目血红——哦,原来这是他的血。
“圣上!!!”
眼见宣沛帝忽然呕了一口血出来,头皮一瞬间就炸开的陈公公,仓皇的手脚并用朝着龙榻爬了过去。
“圣上御医,御医!”
宣沛帝随意的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起身下榻之际,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像是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让御医都随朕去关雎宫。”
开口说话的宣沛帝,看上去十分的冷静镇定。
他丝毫不似跪在那慌慌张张掉眼泪的陈公公一般情绪激动,甚至是近乎寻常时候,一如既往近乎面无表情的冷淡。
*
关雎宫
因着偏殿早早的就收拾出来充作产房,入了秋后就一直烧起地龙暖着,而像其他的产婆、医女们也早早的住在偏厢待命。
听到姜嫔从撵轿上摔下来,已经见红的消息后,关雎宫里的宫人赶紧准备了起来。
姜嫔娘娘这一胎压根就怀不够十个月的时候,这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
毕竟便是寻常妇人生产十有八九也会提前些,更何况双生胎更不容易现在六个多月,近乎七个月,还是有搏一把的希望。
听着里头御医和产婆的说话声、姜嫔像是咬着什么东西都止不住的闷闷惨叫声。
再看着一众神情紧张,来回举着铜盆端着热水、送着各种东西进进出出的宫人站在殿外的妃嫔略略别过头,神情很有些不忍。
毕竟从前再怎么嫉妒的骂着姜嫔嚣张跋扈又占着圣宠不放,可听着她现在就在“鬼门关”里挣扎的动静也实在让人不好受。
匆匆赶到关雎宫的贤妃,已经顾不上其他人怎么看她了。
她闭着眼,低着头,双手合十的开始连连念经祈福。
不夸张的说,从没像这一刻这么虔诚的贤妃,不管是哪个菩萨罗汉她都求到了。
即便不说她们都是体验过生育之痛的人。
光是姜嫔三番两次夸赞她的静宜可爱,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若是她当真,当真有什么不测圣上会不会直接选了哪个皇子公主来好生安抚姜氏的丧子之痛?
贤妃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都只觉眼前发晕,祈祷的越发虔诚了。
同样念着经的还有周昭仪。
不过她没贤妃这么夸张,只是转着手里佛珠,在心头默默诵经。
而张贵妃则是怔怔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当年怡妃,也是这么一尸两命的。
心思各异,众妃百态,而其中最慌的却当属王皇后。
这会儿她被王惜穗扶着的手都在有些不停的发颤。
人总是在事到临头的时候才追悔莫及王皇后显然就是如此。
她一时暗暗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早的免了姜氏请安?
一时又怪怨阿杼,暗恼她什么时候摔、在哪摔了不行?
偏偏是在去坤宁宫请安的路上。
皇帝才因着龙体抱恙,闭宫静养,这前后才不过两日的功夫。
姜氏就出事了。
她这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万一王皇后想想这个可能都觉得心惊肉跳。
“圣上驾到——”
门口太监的高喝声,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圣上果然还是来了。
神情略有些慌张的王皇后,下意识的看了王惜穗一眼。
“娘娘圣上可算来了。”
神情急切说着这话的王惜穗,却是近乎咬牙的用力攥紧了王皇后的手,试图让王皇后冷静。
慌得什么?
姜嫔出事,又不是她们坤宁宫的人做的。
旁人若是起了害人的心思那也拦不住。
这宫里有这么多的人,还能挨个都不错眼盯着,不让她们动手害人不成?
王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镇定的带着一众妃嫔同宣沛帝请安。
“见过圣上,圣上如意吉祥。”
宣沛帝似是略微颔首,脚步不停的径直朝着偏殿行去。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开口相劝,宣沛帝行至偏殿门口时,已经停住了脚步。
一直在含元殿伺候的一众御医,这会儿也赶忙入了偏殿。
被扶着起身的王皇后略一踌躇,还是慢慢的走到了宣沛帝的身旁。
“圣上。”
“臣妾已经让人去看了姜嫔妹妹摔下撵轿的地方那离着秀明宫不远,殿内常年供奉着长明灯和一些经文。”
“这几日宫里念经祈福和添灯敬奉的实在多,人来人往长街上有些香油”
宣沛帝没理会王皇后说了一通什么话。
从踏入关雎宫至今,他甚至连开口问一句都没有。
除了今日随侍在侧,眼下神情凄惶,满脸泪痕跪在殿外的青榴和三财。
沾上这事得所有人,不管是总管也好,还是宫人也罢,一个都没落,全都都被卫大统领带着人都先抓了个遍。
看着面前既不说话,身子动也不动,只是站在这神色冷冷直勾勾看着偏殿的宣沛帝,王皇后全身一阵阵的发凉,手都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
说真的,王皇后此刻甚至希望宣沛帝勃然大怒间,对着她们这些人连番斥责问罪,也好过这样一言不发的冷肃清冷。
此刻宣沛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人知道。
王皇后更是从见过这般模样的宣沛帝她是真的一点也不见识。
*
殿内
所有慌慌张张的人里,最应该发慌阿杼的却比所有人都镇定。
刚刚在长街上发作起来的阵痛,竟然就已经是最疼的程度了。
这程度也就比摔疼的那一刻再疼上两倍而已。
疼是疼,但绝对不是生孩子那般遭罪。
因而心虚之下,生怕其他人发觉“鬼东西”的阿杼,用力咬着舌头让自己疼的真实些。
随后更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演,硬是挣扎出一副面目狰狞的惨痛状。
一开始就用力过猛的阿杼这个模样显然把屋里的其他人都吓得不清。
怕剧痛之下的阿杼咬伤自己,她们还拿帕子塞在阿杼的嘴里压着舌头。
阿杼觉得堵着嘴实在影响她表现,便又吐出来帕子,开始压着声音低声惨叫。
跪在屏风帐外的一众御医,更是连连商议不止,不过若是真遇见个什么万一,他们倒是不用慌慌张张的去请旨了。
从始至终,圣谕只有一道——无论如何都全力保住姜嫔娘娘,其他的不惜一切。
*
站在宣沛帝不说话,满院的妃嫔竟是也没人敢说话。
这般安静的境地里,偏殿里头那一声声的惨叫声听得人心头当真是瘆得慌。
一直惦记着宣沛帝还在发热的陈公公将椅子往前推了推。
“圣上,只怕离姜嫔娘娘生产还有一会儿呢,您也要保重身子啊。”
宣沛帝还是没说话,也不理会其他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统哥”说是预计一个时辰,但这所谓的预计却是分毫不差。
本来在极度压抑又凄厉的氛围里,众人难免心生悲意。
只等着听姜嫔难产,然后在这一道陪个地老天荒的妃嫔,却恍惚听到了里头似乎是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听到这动静的妃嫔下意识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莫不是慌的厉害,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什么幻觉?
这份自我怀疑没持续多久,偏殿内的产婆喜气洋洋的跑出来连声报喜——
“圣上保佑!”
“老天保佑!”
“姜嫔娘娘生了。”
“龙凤呈祥,大喜呀!”
听着这好消息的王皇后,心“咚”的一下落回肚子里。
她笑着连连朝宣沛帝道:“恭喜圣上,姜嫔妹妹生了对龙凤胎。”
“真是天大的喜事。”
其他的妃嫔也忍不住连连放声恭贺。
“还真是龙凤胎,姜嫔真是好福气。”
“”
似是被这惊喜冲昏头的宣沛帝一时却没有笑的模样。
他嘴唇轻轻的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还是满脸喜色的陈公公上前问了一句。
“姜嫔娘娘呢,娘娘现在如何了?”
“好,好,好。”
“娘娘好着呢。”
产婆满身的喜气,自是满嘴的好话。
“娘娘虽然生的早了些,可皇子和公主也小了些,更容易了些圣上保佑,娘娘此番生的很顺利,现在只是有些脱力,待缓过劲儿就好了。”
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的寒冰被敲碎了,满眼恍惚的血色蒙蔽住的感官在这一刻得到了恢复。
风声,笑声,恭贺声,道喜声统统都钻进了耳朵里,宣沛帝甚至都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高热带来的头晕目眩之感,又重新回到了身体,身子发沉,忽冷忽热之际,呼出的气都是烫的明明身上有种种不适,可宣沛帝却笑了起来。
他迈开腿朝着殿内行去,身子却晃悠了一瞬,脚步也跟着踉跄。
陈公公连忙扶住了宣沛帝,“圣上。”
宣沛帝重新站稳了。
他推开陈公公的手,自己一步步朝着殿内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123木头人。
第79章 谢 软乎乎的“小包子”成双成对……
关雎宫
偏殿, 即便外头的熏炉和案桌的牡丹缠枝白玉小香炉内早早燃起了香,可依旧盖不住还飘着的那阵淡淡血腥气。
一进殿就嗅到这血腥气的宣沛帝,停在原地, 静默了片刻, 他才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围着床榻的产婆和宫女, 已经重新换了新的褥子和锦被, 正轻手轻脚的给榻上的阿杼换着衣裳。
离着床榻不远处就是抱着孩子候在殿内的两个奶嬷嬷——如今已经入了冬, 即便没落雪,可外头却冷嗖嗖的泛寒气, 没人敢直接把早产的皇子和公主抱出去吹风。
见宣沛帝进来,她们连忙朝着宣沛帝行礼。
“参见圣上, 圣上如意吉祥。”
宣沛帝挥了挥手,几息的功夫其他所有的人都赶紧起身离开了。
两个奶嬷嬷抱着孩子, 也被陈公公带到了屏风外候着。
宣沛帝慢慢走过去,坐在床榻上, 静静的看着阿杼。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生孩子都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即便有“统哥”帮助, 可阿杼还是闭着眼昏睡。
不过, 不过才三日没见而已,他和阿杼险些就到了“阴阳相隔”的地步。
让这般后知后觉的惊惧窒息感寸寸包裹的宣沛帝, 握着阿杼的手都有些发抖。
宣沛帝喜欢规矩,也不大喜欢感情用事。
他总是很自信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从前他就根本无法理解先帝为着冯贵妃做出的种种行径。
亲身历经先帝疯癫般闹出的那场大祸, 又费心劳力收拾“烂摊子的宣沛帝,也压根从没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在相同的境地里。
直到今日
刚刚站在偏殿外,一言不发的宣沛帝,整个人其实已经不太清醒了, 偏偏他甚至是清醒的放任了自己的这种情绪。
或许是父子间的血脉相承,总是在有些地方会格外的相像。
宣沛帝的手堪称滚烫。
昏睡中的阿杼只觉自己的手像被炭火裹着似的,怎么给她塞了个这么烫的汤婆子?
手指动弹着却没推开“汤婆子”的阿杼,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看到面前的宣沛帝,阿杼眨了眨眼,眼神恍惚之间,露出一个软乎乎的惊喜笑意。
“圣上?”
“嫔妾,嫔妾不是在梦里吧?”
“您可是痊愈了,不对”
发现刚刚碰到的不是“汤婆子”,而是宣沛帝手心滚烫的阿杼蹙着眉惊道。
“您身上怎么这么烫?!!!”
心惊的阿杼急的声音都有些颤。
“这,这,这都几日了,您怎么还在发热?”
“御医嘶——”
宣沛帝连忙按住了激动间扭头起身就要传御医的阿杼。
而微微起身的阿杼疼的倒吸着冷气,龇牙咧嘴的倒回了榻上。
“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霎时是又窝心又觉得好笑好气的宣沛帝,伸手摸着阿杼的脸。
“都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自己怎么现在都稀里糊涂的。” ??? !!!
听着宣沛帝的话,阿杼猛地看向了自己的肚子。
原本圆鼓鼓的肚子现在不见了,一片平坦。
“肚子真的没了不是梦啊?!”
阿杼喃喃了两句,随即猛地在一瞬间脸色惨白。
反复摸着自己肚子的阿杼猛然翻身坐起。
她仓皇无措的左右来回看着,眼里的泪刷刷的往下泪。
满脸泪痕的阿杼语气惶然又哽咽着道:“刚刚是,是从暖轿摔了下来孩子呢,嫔妾的孩子呢?”
“你生下了他们。”
“是对龙凤胎!”
宣沛帝伸手握着阿杼的肩膀。
他直直的看着阿杼的眼睛,镇定又很是清清楚楚的道:“阿杼,你把咱们的孩子好端端的生下来了。”
“一个皇子,一个公主。”
“他们都好好的,已经睡着了。”
“这会儿两个奶嬷嬷抱着,就在屏风外候着。”
“朕现在让人把他们抱进来。”
看阿杼听清这些话,望着他不再仓皇的挣扎,宣沛帝扶着阿杼慢慢的躺下,扭头吩咐了一声,随后伸手给阿杼擦着眼泪。
听见传召,陈公公连忙领着两个奶嬷嬷进来。
因着宣沛帝刚入殿的那会儿问都没问过皇嗣的事,格外细心的陈公公笑着躬身道。
“娘娘,左边的这是九皇子。
“小皇子出生的更早些。”
“右边的是小公主”
浅杏黄色的襁褓裹着两个孩子,因着是双生胎又是早产,两个孩子都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小一团,看着可怜的要命。
阿杼看着看着,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宣沛帝慢慢的拍着阿杼,轻声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小小的一个。”
“可稍微养一养,见风就长,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大了。”
“不仅是朕和你一起照顾他们,这宫里还有仔细挑出来的这些奶嬷嬷,还有这许多的宫人,又有御医随时看着呢”
“朕一定会让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的,放心。”
只要宣沛帝对她说出口的话,那就还真的没有食言过。
一次又一次的应验当他说放心的时候,阿杼紧紧绷着的身体倏地放松了下来。
“圣上”
宣沛帝笑着擦了擦阿杼的泪痕。
“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朕都早早的取好了。”
“九皇子取琛字,七公主的名号为嘉和。”
阿杼念叨了两句,连连点了点头。
待宣沛帝挥了挥手,陈公公就带着两个奶嬷嬷下去了。
“你这般生产到底还是伤了元气,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
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
“朕已经让钦天监早早的就挑好了吉日,到时候就给你晋封。”
为着肚子里孩子急慌慌的情绪一过去,阿杼的注意力霎时就落在了宣沛帝的身上。
“圣上”
说着什么话的阿杼声音有些小,宣沛帝俯身靠近了些,随后额头就被阿杼摸住了。
此刻的阿杼压根就不关心自己晋不晋封的事,也不关心自己到底会得个什么位份。
她只是看着宣沛帝近乎晕红的脸色——这不是喜色,是高烧不退所致。
“这么烫,到现在还是这么烫”
阿杼紧紧的攥着宣沛帝的衣领,眼里却不由自主的盈满了泪。
她咬着唇,努力止住自己的哭声。
“圣上,嫔妾求求您,您也要爱惜自己好不好?”
不想让宣沛帝这个时候还要分心安慰自己,阿杼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
“嫔妾已经诞下了两个孩子,肚子不那么大身子也不笨重,也不需要人一直操心照顾了,圣上,您什么都不要想,现在只好好的养身子”
“宫中心怀不轨害你摔下暖轿的人还未”
“那就让其他的人去查!”
阿杼第一次这么激动的打断了宣沛帝的话,她看着宣沛帝的眼睛,又有些无助的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侧。
“让其他的什么人去查都好。”
“不管查出什么结果都行”
“圣上,嫔妾只有圣上您了。”
“您怨怪嫔妾蠢钝不堪也好,责骂嫔妾目光短浅是无胆鼠辈也罢,嫔妾是真的害怕。”
“圣上,嫔妾生的蠢笨痴愚,自己的日子一直过得都稀里糊涂的,要怎么照顾好咱们的两个皇儿?”
“嫔妾现在没心思顾及其他,只想您身子赶快好起来。”
“圣上求求您了。”
阿杼说的话很不理智又格外的鲁莽。
但就是这么“不理智”的阿杼却烫的人心里热烘烘的一片。
“阿杼。”
宣沛帝近乎蜷缩的躺在了阿杼的身侧,堪称冷厉的神情,因着脸颊两侧的酡红都显得温软。
忽冷忽热,全身沉重,眼前一直都在发晕的宣沛帝也可能是烧的都有糊涂了,他甚至轻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近乎喃喃的道。
“真奇怪啊。”
“朕明知道现在应该赶紧下令,命人去审问,去处置一切。”
“也明知道你刚刚才生产,自己应该早早的回去,好让你好好的修养”
“朕知道不应该可朕忽然就不想动了。”
“朕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和你这么静静的躺在一处。”
“”
偏殿内的床榻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阿杼慢慢的挪了挪身子,靠到了里侧,用实际行动应着宣沛帝的话。
“圣上。”她也没说什么不吉利或是“坐月子”的话,而是握着宣沛帝的手,轻声道:“那就什么都不想,嫔妾陪您就这么一起躺着。”
【“本宫既养了你,你就该知道规矩。”】
【“你可是大元朝的皇子,一言一行都不能失了皇室的体面!”】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失了分寸实在有失风范!”】
【“不成体统!”】
【“这是宫里的规矩”】
【“圣上,历来祖宗法度皆是如此。”】
【“宫规如此”】
【“圣上,朝廷法度”】
那些自少时起,就时常响起的一声声严词厉色的训斥。
登基后一句句恨不能以头抢地,“忠肝义胆”的谏言在此刻越来越模糊。
听着身旁阿杼匀速的呼吸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宣沛帝慢慢的贴近她,慢慢的闭上眼,当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十指交叉,一直紧紧握着宣沛帝手不放的阿杼慢慢的睁着眼。
阿杼不后悔自己刚刚说出口的那番话。
若是宣沛帝一如既往的身强体健。
那没说的,都不用宣沛帝开口。
阿杼保准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的吹风。
泪眼婆娑,泣涕涟涟的哀求宣沛帝——让他想方设法,不惜刨地三尺,都要将这次用这种阴招害她的人给揪出来。
将他们给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但现在不行。
即便阿杼再怎么不机灵也知道,一个人连续高热这么长时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万一宣沛帝又在这个档口这般费心劳力,病情迟迟不见好转缠绵病榻甚至,甚至是连续高热烧坏了脑子。
她自己能护着两个孩子,在这宫里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不能。
这宫里的那些对她记恨在心的人,只需要稍微动动念头或者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轻易要了他们母子的命。
只一瞬间就权衡清楚利弊的阿杼,对着宣沛帝开口之际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不管查不查的清楚这个仇她都记下了。
这世上就没有天衣无缝的手段。
她荣华富贵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在一时,且等着瞧吧。
*
关雎宫的偏殿内是宣沛帝和阿杼格外温馨的相伴而憩。
殿外却是吹着冷风,略显凄清之景。
眼看宣沛帝进了偏殿后就没再出来,王皇后也不多言,领着一众妃嫔出了关雎宫。
“老天保佑,总算事情没坏到那份上。”
眼见阿杼平平安安的生产,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王皇后这会儿靠在撵轿上的时候才觉出累,身上累,心里更累。
“娘娘。”
随侍在侧的王惜穗神情却不怎么轻松。
她看着王皇后,轻声道:“姜嫔此番能生下皇嗣当真是吉人天相。”
“只是这长街上怎么会有油呢?”
“这般仔细想来实在叫人心惊。”
这供奉的香油还能自己长了腿跑出去,还专门选了个合适的时候,特地选了个合适的位置等着?
这场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祸。
现在圣上既然还没下令,王皇后身为总领六宫的中宫娘娘详查此事也是职责所在。
先拿住主动权,也防着万一其他人打错了主意,妄图牵扯到坤宁宫。
而在一众心思各异的妃嫔里,真心实意高兴的贤妃就显得尤为醒目。
落后几步的周昭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贤妃。
许是出来久了又吹着冷风的缘故,听着贤妃欣喜不已的念叨老天保佑,周昭仪连连咳嗽了几声,伸手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还没等多走几步出长街,又听前头传来了王皇后的吩咐——让各宫的主位娘娘现在马上都去坤宁宫。
宫里高位份的妃嫔都是有数的,但低位的妃嫔却也很有些,满宫里的人自然都不会一窝蜂的都挤去关雎宫。
如此刻留在甘棠宫的恭贵人,就在屋内来回踱步,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好计划,恭贵人草草生出的想法,甚至算的上一时冲动。
而在吩咐了秋莲后,恭贵人心里其实都没觉得会成功。
听着外头传来姜嫔娘娘摔倒见红后,恭贵人甚至是惊大于喜。
在格外不真实的恍惚中,她紧紧攥着手望着殿外,焦急又漫长的等待。
直到秋莲匆匆回来报信。
“娘娘,姜嫔娘娘有惊无险,已经顺利产下一对龙凤胎。”
恭贵人呆呆的听着这个消息。
她一时竟然说不上自己是愤怒还是不甘不,或许说应该是庆幸居多。
害人的念头,只是在一瞬间忽然间生出来的。
不过就是一句简单的吩咐恭贵人都说不上是因着嫉妒和不甘心想出口气,还是真的指望能害了阿杼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但现在,真真切切听到消息的时候,她甚至很庆幸没听到一尸三命的惨祸。
“娘娘。”秋莲扶着恭贵人重新坐下。
回过神的恭贵人倏地看向了秋莲。
她神情颇有些紧张的道:“手脚都处置干净了吧,不会,不会查出来是”
“娘娘放心。”
秋莲连连保证道:“这次就是一个粗心大意的杂役太监不小心撒了香油,怕总管责骂就悄悄的瞒住了,不想惹来这一场是非而已。”
真能做到在刚刚好的时候,在刚刚好的位置,刚刚好就让阿杼摔下暖轿哪里是这么简单轻松的一件事?
可秋莲说的简单,恭贵人也真的信了。
她还想着姜嫔既然已经平安生产,想来也会有什么大问题。
“好,好。”松了口气的恭贵人连连的点着头:“这就好。”
*
寿康宫
这段时日一直因病足不出殿,“安心静养”的舒太后,直接将手里的茶盏朝着入殿报喜信的吴嬷嬷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吴嬷嬷十分灵敏的闪身一躲,舒太后投掷过来的“暗器”就砸在了地上。
而殿内侍奉的宫人也集体“瞎眼”,像压根就没看到这离奇一幕似的。
“噼里啪啦”一阵碎瓷声后,就见两个宫人低着头快步上前。
她们手脚麻利的收拾了碎茶盏和地上的茶水渍,又脚步轻快的退了下去。
生的面白的吴嬷嬷神情自若,一团和气的继续给舒太后禀报喜讯。
“姜嫔娘娘如今平安诞下龙凤胎,实乃大喜之事,太后娘娘您可是要赐下什么东西以作贺礼?”
“呵呵呵哈哈哈。”
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来的。
看着满殿的“活死人”,舒太后撑着自己的头笑了起来。
待笑过了劲儿,舒太后又连连摇头感慨:“果真是祸害遗千年,这都摔不死那个妖孽,还叫她平安生产孩子。”
“一对龙凤胎,呵,真是好大的名头,倒当真让她称心如意。”
而吴嬷嬷则是自动忽略舒太后前半段话,煞有其事的应道:“是,一对称心玉如意。”
“混账东西。”舒太后蹙着眉骂道:“你哪只耳朵听到哀家要赏她玉如意了?”
“是,还要再添一副百子千孙团福锦绣帐。”
舒太后气的一拍桌案。
“你,你这贱婢,简直是放肆!”
“当着哀家的面都敢如此满嘴胡言乱语”
吴嬷嬷对暴跳如雷的舒太后任何责骂都充耳不闻,只继续应道:“是,还要多加一对母子青花灵芝莲纹如意耳平底葫芦瓶。”
舒太后:
一口气结结实实的噎在了心口,那是吐也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半晌,舒太后冷笑了一声。
“你这贱婢既然这么有主意,还用得着来问哀家?!”
“瞧上什么不就直接拿?”
“干脆把整个寿康宫里都搬空给她送过去,岂不是更好?!”
吴嬷嬷低着头,十分平静的听着舒太后的训诫,一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任打任罚的模样。
就是这么一副看似恭顺,实则“充耳不闻”的“滚刀肉”模样,让舒太后捂着心口连连深吸了几口气。
“现在姜嫔的孩子都已经顺利生出来了,哀家什么时候能出这寿康宫?”
“太后娘娘您如今身患有疾。”吴嬷嬷低着头轻声道:“还请您安心居宫,好生静养才是。
“反了,反了,反了!”
“你们都要反了?!”
情绪激动间不停嚷嚷的舒太后,起身就要往殿外冲。
殿内伺候的几个宫人,迅速跑来挡在了舒太后的身前。
任凭舒太后如何横眉怒斥,如何责打踢踹,她们都丝毫不让步。
闹腾了一通力竭的舒太后,很快被扶回了榻上。
她气的咬牙切齿,红着眼大骂:“老天爷真该开开眼,劈死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枉费哀家一片苦心!”
“没有哀家费尽心思的收养、照顾他,他能有今日?!”
“现在,现在却将哀家幽禁在此!”
“真真是忘恩负义没心肝的东西!”
“和姜氏那个贱婢,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似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就该让世人口诛笔伐,受尽唾弃,遗臭万年!”
“”
吴嬷嬷静静的看着骂不绝口的舒太后。
直到舒太后骂的累了,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才躬身问道:“太后娘娘,您赏给关雎宫的贺礼,可要现在就赐下去?”
“滚!!!”
“是。”
吴嬷嬷躬身退出殿。
她神色如常的拿出了陈公公早早就送过来的礼单。
扭头就吩咐宫人,按着上头罗列的规格准备起来。
待仔细核实后,就差人打着太后娘娘的名义,直接送去了关雎宫
第80章 大 舒太后(咆哮)你敢让我背锅?!……
坤宁宫
眼瞅着传了各宫的主位娘娘们齐至坤宁宫问话, 王皇后当堂会审式的架势摆的倒是挺足的,可她到底也没长个“火眼金睛”,能一眼瞧出来这事是谁做的。
就算真的是这些妃嫔里当真有人做了这脏事谁会因着几句问话, 就轻易的承认?
因而王皇后压根就没想过会直接就将阿杼遭人暗害早产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更多的就像是履行她中宫娘娘的职责走个合适的过场。
宫里面的这些个娘娘们身份尊贵, 暂且无虞, 但对已经抓起来的这些宫人而言, 就不是这么简单能将问话的人给对付过去了。
如今宣沛帝暂且静养, 便吩咐了陈公公和“明理台”的人一道去仔细核查。
要么怎么都说阉人就是心狠呢。
恨不能早早查清楚这事好让宣沛帝安心静养的陈公公,一改在御前伺候时一贯显得恭顺谦和的模样。
还没见着这宫人的面, 他就连“鱼鳞刀”都提前让人备好了。
人么,忍耐力终归是有个极限的。
无不过就是嘴硬程度有所区别而已。
关在慎刑司里的人, 有多少算多少,刑罚刚刚才挨了不到一半, 那是恨不能连自己三岁吃了什么都记起来。
有受不住这些刑罚,随便说些驴头不对马嘴的瞎话或是无故攀咬的——说几句就剐几刀。
只怕你不张嘴, 倒真不怕你不说实话。
这么一个个查过去,那还真有吐口的。
一个是给姜嫔娘娘抬撵轿的轿夫,一个是“不慎”在长街撒了香油的太监。
听着这个消息, 眉眼间阴沉沉发狠的陈公公脸色却是都没变。
他只让人把这些消息仔仔细细的记录下来, 方便后续甄别调查。
等一遍遍的核实,沾着边边角角的一个人都不放过, 确认无误后,他才会呈送给亟需好生静养的宣沛帝。
*
关雎宫
眼见就是午膳的时候了, 偏偏宣沛帝闭着眼睡得沉,额上还微微见汗。
犹豫再三又召来御医仔细问了问,阿杼便没让任何人来打扰。
养身子,说到底就靠一个“养”字。
若是能安安稳稳的睡着, 那比吃多少的药都有效。
阿杼就这么陪着宣沛帝一道睡着。
待睡个把时辰醒来,她就轻声召人来问一问两个孩子,接着就盯着锦帐上的如意纹发呆一会儿,又接着睡过去。
这般重复了几次,这会儿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呢,忽听一旁猛然响起了一声——
“阿杼!”
阿杼倏地睁开眼。
她握着宣沛帝的手,又伸出另外一只手连连的顺着他的胸前。
“圣上,嫔妾在呢。”
“圣上,嫔妾好端端的在您身边呢。”
“”
从梦魇中被惊醒的宣沛帝就这么扭过头,一眨不眨的看着阿杼,死死攥着她的手。
被捏的生疼的阿杼也没试着甩开宣沛帝的手,她还对着冷汗津津的宣沛帝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一贯生的靡丽清艳的阿杼现如今脸上圆乎乎甚至还有肿。
但她这么一笑起来落在宣沛帝的眼里却尤其透着天真温软的娇憨气。
“平日里嫔妾就想方设法使劲歪缠着您,想必够惹人烦的了。”
“现在便是连圣上睡着的时辰,都恨不能占的满满的。”
“嫔妾贪心到这个份上”
“诶呀,圣上您这是把嫔妾都宠坏了。”
阿杼装模作样的长长叹了口气,哀愁的道:“这可如何是好。”
宣沛帝因着梦魇惊悸极速跳动提着的心就在阿杼“厚脸皮”的叹气中,稳当当的落回了实处。
梦中惊醒又出了身冷汗,宣沛帝倒是难得没那么昏昏沉沉间晕乎乎的感觉了。
“阿杼”
宣沛帝微微一抬手,就见阿杼的手背被自己捏的发白。
他连忙松开,又用两只手给阿杼慢慢揉了起来。
“朕如今昏沉沉的手上也没个分寸”
宣沛帝略有些懊恼的抿了抿唇:“你下次只管推开朕便是。”
阿杼发肿间显得圆乎乎胖乎乎的手指头还挺灵活,她笑眯眯顺毛捋似的一下下摸着宣沛帝的手。
“嫔妾现在全身上下肉乎乎的哪都是软的,捏一捏又不疼。”
“更何况嫔妾如今只恨不能变成个什么手串,玉佩挂在圣上的身上。”
“圣上走到哪就跟到哪”
阿杼说着还微微挪了挪身子,贴近了宣沛帝,“哪里舍得推开。”
这样的阿杼谁会嫌她烦?
反正宣沛帝不会。
他甚至因为阿杼对他每时每刻的需要,而觉得格外的愉悦。
不过似这般躺在阿杼的身侧,握着她的手说话,已经是很过分的极限了。
宣沛帝到底没敢如往常一般,直接抱着黏黏糊糊可爱的阿杼又亲又摸。
甚至等晕昏昏的脑子清醒了些后,宣沛帝都告诉自己——阿杼需要好好的休息,他不能继续这么躺在她身侧了。
“阿杼,你如今尚需好生的静养。”
宣沛帝逼着自己起身。
“朕先回含元殿,等朕,不,等你”
“圣上!”
阿杼一下就紧紧的抓住了宣沛帝的衣袖。
以前微微仰头望着宣沛帝的阿杼神情就楚楚可怜的软乎乎。
现在更是“货真价实”的加倍了。
“圣上,即便嫔妾之前怀着身孕,身子很笨重,可到底也能四处走走,或者拿着什么打发时间可现在只能待在榻上。”
“您也知道嫔妾生的有些蠢笨,又因着您的垂青有些骄纵任性。”
“本来就爱钻牛角尖胡思乱想。”
许是因着怀孕格外有些情绪化的阿杼看着宣沛帝,眼泪更是说来就来。
“您发热这么长时日,如今又要这么去含元殿让嫔妾只管自顾自的在这安心静养。”
“让嫔妾别惦记着挂心您的身体”
“圣上,您当真觉得嫔妾的心是石头做的?”
“嫔妾想亲眼看着您。”
“圣上嫔妾求求您,就,就看在两个孩子的薄面上,让嫔妾看着您好不好?”
阿杼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宣沛帝的衣袖,一只手就要发誓似的举起。
“等您身子恢复康健,嫔妾一定不会这么任性了。”
“圣上”
阿杼说什么都不会让病殃殃的宣沛帝就这么走了的。
皇帝又不是铁人打的。
万一他还是这么高烧不退,继续下去就算要真是天降横祸,事有不测,她也要挣扎着奋力一搏或者死个明明白白,而不是稀里糊涂的还在睡梦中就成了阶下囚。
宣沛帝慢慢的又坐回了床榻,眼睛里全是阿杼。
他的阿杼全然扎根在他身上,受他呵护供养开枝散叶,更是将自己的全部尽数托付于他不会再有第二个阿杼了。
宣沛帝爱怜的摸了摸阿杼的脸,在她期待又惶然的目光中,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看着朕这就这么泪眼涟涟的让人揪心,还让朕怎么放心走的出去?”
他慢慢握住阿杼捏着他衣袖的手,放在唇侧很是温柔的亲了亲。
“前朝有太子监国,有内阁大臣辅助”
“好吧,说真的,其实朕也确实没心思多考虑其他了,就同你一起在这关雎宫静养吧。”
“圣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宣沛帝看着瞬间满眼惊喜,破涕而笑的阿杼,笑着点点头。
“一言为定,绝不反悔。”
*
只要皇帝想,在这关雎宫的偏殿多添张床榻,难不成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宣沛帝龙体欠安需静养,尽管他不是在含元殿,而是有些荒唐的留在关雎宫。
但前朝正在监国的太子,还能领着朝臣们过来跪地谏言不成?
相反,这次宣沛帝给出权力,给的太过干脆,甚至还堪称荒唐的当真万事不理,只陪着“宠妃”静养
很难说太子心里,是不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乐见其成,恨不能他的这位父皇就这么一直沉湎在温柔乡里。
前朝有朝臣要进行所谓的劝谏?
哪个混账东西敢打扰他父皇静养?
说,似这般不顾天子龙体康健的“沽名钓誉”之辈,是不是心怀不轨之徒?
而后宫里,能斥责宣沛帝此举的舒太后自己都在“卧榻静养”。
至于“铁骨铮铮”的中宫娘娘王皇后王皇后的亲生儿子监国呢。
监国的太子可以名正言顺的压下祁王,压下其他皇子。
他可以理所当然的结交朝臣,可以开始处理朝政圣上么,圣上自然是龙体要紧。
瞧瞧姜氏此番受惊遭罪,挣扎着生下两个不足月的孩子有多可怜啊。
圣上多垂怜看顾些全然是人之常情。
谁敢惊扰圣上和搅扰“添丁功臣”的可怜姜嫔妹妹静养?
王皇后第一个不放过如此用心险恶之辈!
就这么在一片堪称诡异荒唐又“人人满意”的和谐氛围里静养。
每时每刻都有阿杼陪伴,偶尔噩梦惊醒之际,也有阿杼贴着温声抚慰的宣沛帝,原本高热不退的症状也在好转。
到第四日下午,宣沛帝只是断断续续的有些低烧了。
但到底尚未痊愈也是大病一场伤了元气,为以后计,宣沛帝还是静心待在关雎宫。
这期间,宣沛帝也只处理了一两桩因着太子和祁王之故朝堂上相争不下的朝政。
旁的宣沛帝也没多过问。
直到稍晚些,临近用晚膳的时候,陈公公呈递上来了一份折子——是关于此番阿杼早产之祸的。
“圣上,此次涉事的共有三十一个宫人。
“直接经手供奉香油的有十二人,而特意撒了香油的是内务监里的杂役太监常勇。”
“他说是受小回子的指使。”
“小回子是内务监副总管康公公认的干亲。”
“奴才命人仔细审问了一干人等,小回子供认他确实也是受迫于人”
陈公公顿了顿,轻声道:“去岁选宫之际,小回子同伺候睿王的贵福举荐了还在坤宁宫做奉茶宫女的姜嫔娘娘。”
“当日娘娘去芙蓉苑的时候,太子爷和睿王爷也,也去了。”
“后来娘娘至御前侍奉”
“太子爷处置了当日在芙蓉苑伺候的宫人。”
“睿王爷也处置了贵福。”
“闻听此事的小回子心里有鬼,疑神疑鬼之际被人拿住此事要挟,还有前几日抬暖轿的宫人都说是寿康宫和舒府指使。”
寿康宫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旁的人不知道,陈公公还能不知道?
你是说,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寿康宫里层层的宫人,听着舒太后的吩咐去害姜嫔娘娘?
寿康宫里伺候的人都是“泥塑”的还是已经死绝了?
眼见宣沛帝看完这份奏疏,陈公公也不推脱抵赖。
他干脆的跪在地上请罪。
“奴才无能。”
“实在有负圣上所托。”
对这样一份略显滑稽和荒唐的结果,宣沛帝却并没有动气。
他慢慢的点了点头。
“不想朕这后宫中还有如此卧虎藏龙之辈。”
又看了几眼这个堪称离谱的调查结果宣沛帝却没有直接驳回,而是道:“太后娘娘静养多日。”
“朕如今也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了。”
进了内殿,待嘱咐阿杼几句让她好好养着手臂磕伤处,别抱孩子太久后,宣沛帝便起驾去了寿康宫
“儿臣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如意吉祥,长乐未央。”
看着面前略显清瘦的宣沛帝你说说舒太后能是个什么感受?
还是说她会觉得心疼?
就凭这次宣沛帝简直堪称大逆不道的变相“软禁”,他们这对“天家表面母子”本就为数不多的情分直接所剩无几了。
舒太后冷眼瞧着道貌岸然的宣沛帝,一言不发。
躬身行礼的宣沛帝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舒太后让他起身的话。
到底身子尚未痊愈,宣沛帝便也没为难自己,他自己起身后,慢慢的走到舒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眼见宣沛帝如此目中无人的姿态,怒极反笑的舒太后开口讽刺道。
“怎么,这是听着那个妖孽祸害的“蛊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急着要来处置了哀家,好成全了你那份合该遗臭万年的狼心狗肺?”
这宫里的人在舒太后面前挨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宣沛帝也早就过了会因着舒太后的什么话觉得难过的年纪了。
他只是扭头朝着低着头的陈公公,吩咐了一声。
“去呈给太后娘娘看看。”
“是。”
领了命的陈公公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奏疏。
他低头走到舒太后的身前,两手高高的举着,奉在了舒太后的面前。
“还请太后娘娘您过目。”
脸色不虞的舒太后瞥了一眼。
“什么东西?”
“回太后娘娘的话,是关于姜嫔娘娘小产之祸之事。”
本来不想看的舒太后又难免好奇的拿过去瞧了瞧。
可这一看还不如不看呢。
让宣沛帝这个“白眼狼”软禁在寿康宫的舒太后已经够憋屈的了,不想竟然还有个“屎盆子”硬要往她头上扣。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还有没有王法了?
气的发抖的舒太后脸色阴沉的一把将这份奏疏摔在了陈公公的脸上。
挨了这一下的陈公公吭都没吭一声。
他捡起奏疏,低着头退到了宣沛帝的身后。
“竖子欺人太甚!”
舒太后恨不能指着宣沛帝的鼻子骂他。
“哀家都已经让你们谋算着落得如今这个境地了。”
“你们这些该遭天谴的混账东西竟然,竟然还敢如此污蔑哀家!”
“欺人太甚!”
“简直欺人太甚!!!”
宣沛帝看着情绪激动的舒太后。
“太后娘娘。”
“朕原本也百思不得其解。”
“可朕又想着您之前对姜氏连番责辱。”
“想着您又那么恨她为姜氏平冤,以至舒府的那些庸碌之辈丢了官职”
“您还时常在这宫里对着姜氏诅咒不已。”
“言辞实在恶毒。”
“甚至不光是对姜氏,对她腹中的皇儿亦是连连诅咒”
“闻喜则怒,闻忧则赞。”
说着这些话的宣沛帝没有情绪激动的朝着舒太后大喊大叫,而是近乎平铺直叙。
可舒太后听着,听着,原本愤怒中急促的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
“太后娘娘。”
“朕从前就不得您喜欢。”
“或许是朕也确实是实在不讨人喜欢。”
“而这宫里的每一个皇子公主,包括静宜,您也都不亲近。”
“太子当年体弱之际,还险些“误食”了毒菇汤。”
“姜氏去岁在这寿康宫中当众小产,您,您哪怕有过只字片语的不忍或是后悔可您没有。”
“您只一意责骂怪怨于她,甚至还要极力问罪一个刚刚才小产的妃嫔”
宣沛帝看向了舒太后。
“太后娘娘,您觉得朕该怎么看您?”
“您说朕该怎么才能让自己相信您?”
“”
在一片死寂中,舒太后缓缓的闭上眼睛。
当年迟迟无法怀有身孕的她,万般无奈下只能先抓住了一个“筹码”。
毕竟哪怕只是名义上有个皇子,也总比没有的强。
可宣沛帝的性子,看舒太后看来,确实是实在不讨喜。
他嘴不甜,性子闷。
不仅不会说好听话奉承,一天到晚像个闷葫芦似的,甚至还总是让人觉得他有些倔。
那时候舒太后骂他几句,他也不会像其他机灵孩子似的,出声讨饶,就闷不做声的受了,哪怕低着头都看着倔兮兮的,让人心里头越发窝火。
连番使劲的舒太后一直用规矩约束还是皇子的宣沛帝。
她试图让宣沛帝长成她想要的样子。
可宣沛帝不。
他没有按着舒妃的设想按部就班的听话。
他甚至还敢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直接丢下京中的一切,头也不回的自己跑到边关去。
舒太后握不住宣沛帝。
越是想握的紧,偏偏越是握不住。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如今那层已然薄如蝉翼的情分,“啪”的一声摔成了碎渣。
她和这个并不亲近的皇儿,如今母子情分显然也算走到头了。
半晌,舒太后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宣沛帝。
“你不念恩,心狠又绝情,天生的绝情寡义,倒也合该是你这样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
“哀家如今斗不过你了。”
“你今日来,是打算告诉哀家从今往后,要让哀家在寿康宫养一辈子的病?”
宣沛帝看着神情淡然的舒太后。
眼神慢慢落在了她鬓边的白发上。
这段时日在寿康宫的日子显然并不如意,她鬓边的白发都多了。
当年刚被舒妃抱养的时候,舒妃也抱过宣沛帝。
那个午后,她身上带着点桂花糖糕的味道,黑鸦鸦的鬓发间还有支一晃一晃的珍珠步摇
事到如今,他们母子之间却连这么完全不用装模作样假惺惺,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都很少,很少。
“太后娘娘。”
宣沛帝忽而开口。
“只怕您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儿臣了您若是有意出宫祈福,便去福台山静心修养。”
舒太后怔怔然的看着宣沛帝。
半晌,她微微仰了仰头,眨了眨眼:“哀家什么能动身?”
“您想什么去?”
“现在。”
宣沛帝慢慢的点了点头。
“那就现在。”
说罢,宣沛帝一撩衣袍,朝着舒太后端端正正的跪了下来。
他朝着舒太后三叩首。
“儿臣叩谢太后娘娘昔年养育之恩。”
“再拜儿臣不孝,不能侍奉在您身侧。”
“此去经年,山高水远,还望太后娘娘您保重。”
舒太后仰着头,没有看宣沛帝,也没有应声。
宣沛帝也没有再看舒太后,只是转身走出了殿。
舒太后慢慢看着宣沛帝越行越远的身影。
她一直就不喜欢这个孩子。
即便到现在了,也还是不喜欢。
你看他,就是这么性子倔的不讨喜,也从不会回头。
舒太后眨眨眼,两行泪慢慢的滚了下来。
也好,这辈子不用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