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家 我看贵妃这个位置就很好。
舒太后再度离宫要去福台山祈福修行这个消息才刚传开的时候, 就听得的她人家已经轻装简行,马上就要出宫了。
事发突然,不光是前朝的诸位大人和皇子们没反应过来, 就是后宫的诸位妃嫔都惊讶不已。
“早不去, 晚不去, 偏在这临近年节的时候, 太后娘娘却想在这个时候出宫祈福了?”
“是啊, 这,这次启程的怎地这般仓促?”
“不是说太后娘娘凤体欠安, 一直抱恙在身,这些时日还在寿康宫静养吗?”
“福台山离着京中可远着呢, 她老人家受的住这行路颠簸吗?”
“”
满殿的妃嫔议论纷纷。
别说她们奇怪了,就连王皇后都觉的纳闷呢——就舒太后的性子, 这才刚回宫多久?
还没好好享受够她老人家抖威风的日子呢,这就要出宫了?
但甭管舒太后的性情怎么样, 是怎么想的,在这宫中到底得不得人心,她到底是这宫里万人之上的太后娘娘。
因而听闻她老人家要离宫祈福的消息, 王皇后还是立即召来了一众妃嫔到这坤宁宫暂候。
待舒太后启程之际, 就由王皇后带着妃嫔去恭送这位太后娘娘。
听了一阵殿内妃嫔乱七八糟的猜测,又看了眼一言不发, 神情显然也惊讶莫名不已的贤妃,王皇后开口压下了诸多的揣测。
“此番, 姜嫔有惊无险诞下皇嗣,必定是苍天降下福兆庇佑我大元朝,也全赖太后娘娘和圣上福气深厚,保佑姜嫔。”
“太后娘娘在这时候离宫修行”
王皇后脸色一肃:“必定是为我大元朝国运昌隆所计。”
“她老人家如此虔诚尽心, 又不惜己身,实乃我大元之福,实乃天下臣民之福。”
王皇后左右看着下首的一众妃嫔。
“太后娘娘都如此,诸位妹妹也不该懈怠,自当虔诚礼敬。”
“是。”
满殿的妃嫔起身:“嫔妾等自当尽心。”
王皇后点点头,满意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嘴角压不住的微微有些翘起。
你还真别说,这段时日,王皇后过得那真是一个舒心不已。
那个十分能让人着急上火挑事的“刺头”或者说让人胆战心惊,肚子里像揣着“雷”的姜氏,如今病恹恹的窝在关雎宫里坐月子
王皇后自己也是怀胎十月养过孩子的。
有一个体弱些的孩子,就足够让人满心牵挂,绷紧精神,殚精竭虑的操心了。
姜氏现在一下就有了两个,还是两个早早就因着意外早产的孩子。
让这两个孩子结结实实的缠住,这姜嫔且能消停一会儿呢。
圣上龙体欠安也尚需静养。
不管皇帝是不是私心想多陪陪姜氏,反正他确实是近乎万事不管。
现在是太子在前朝监国,这般名正言顺的让人几乎瞬间都有了清晰的认知——这天下的担子迟早也是要交到太子手上的。
宫里的妃嫔越发的恭顺有加,各个都捧着敬着王皇后。
王皇后现如今本就风光无量。
又马上就要送走这宫里唯一能压在她头上的那尊“老佛爷”啧啧啧,王皇后没当场笑出声就已经是颇有气量了。
这会儿王皇后那是恨不能马上就听到尚宫局的女官进来禀报舒太后启程的消息,随后亲眼见着舒太后赶紧离开。
结果等了一阵,还没等来尚宫局的女官,先等来了陈公公。
看着这会儿忽然请见入殿的陈公公,王皇后整个人都下意识绷直了一瞬。
什么时候都堪称礼数周全的陈公公,这次也不例外。
他站在殿内,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诸位娘娘。”
“免礼,免礼。”
王皇后抬手免礼,顿了顿还是问道:“陈总管这个时候来,可是圣上有什么吩咐?”
“不瞒皇后娘娘,奴才却是为着姜嫔娘娘落撵早产一事而来。”
陈公公低着头回着话。
“现已查清,秀明宫外长街上遗撒的那些供奉灯油,是内务监的杂役宫人常勇落下的。”
“他打翻了应该送往秀明宫的油盏。”
“因惧怕自己出错被总管训斥责罚,便将此事隐瞒不报,谎称自己已尽数添在了供奉的灯盏里这才酿成大祸。”
“圣上震怒非常,已经降下了旨意处置——常勇业已杖毙,连同内务监内负责管理宫内杂物的副总管等一干人等尽皆问罪” ???
不是你是说姜嫔从暖轿上摔下来早产,闹得整个宫中震荡不安,不过就是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洒了点灯油?
王皇后满脸讶异的看着陈公公——你说的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圣上知道吗?
就就,这么堪称儿戏?
陈公公也没管这满殿妃嫔听到这消息是个什么神情,待说完这个“调查结果”后他直起腰,脸色一肃。
“传太后娘娘口谕——”
“呼啦啦”一下,王皇后立即起身带着满殿的妃嫔都跪了下来。
“此番出宫修行,心意贵诚,各宫众人不必劳师动众相送,自当勤勉敬虔,绵诲六宫。”
说完,陈公公再度躬身。
“娘娘,若无其他的事,奴才就告退了。”
冷不丁丢下“平地惊雷”的陈公公走了。
满殿的妃嫔却还处于一种愕然和晕乎乎的状态里。
平日里那个最讲究排场,那个恨不能所有人都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舒太后,离宫修行这么大的事,忽然就这么低调的堪称寒酸?
可若是再加上陈公公一开始提及姜嫔落撵早产那个简单可笑甚至像个“儿戏”似的调查结果这个离宫修行的事,就很值得玩味了。
即便姜嫔有再多的不是,可她到底怀着的是皇室血脉,是圣上的骨肉,是太后娘娘的皇孙她老人家这些年果真是越是吃斋念佛,越是心狠手辣。
“咳咳咳。”
周昭仪使劲掩着唇却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王皇后回过神,便道让满宫的妃嫔都散了吧。
毕竟太后娘娘都不需要她们“恭送”了,还留在这做什么。
眼里全是压不住各种揣测的妃嫔三三两两的就走了。
“娘娘。”
听着王惜穗的声音,看着她的王皇后到现在脸上的神情都有点恍惚。
“太后娘娘这,这可真是没想到啊。”
随即王皇后又有些恍然大悟的道:“本宫还说呢,太后娘娘这些时日怎么面也不露的一味“养病”,这要养到什么时候?”
“合着压根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宫里的事显然就不用说的太透。
毕竟皇家颜面最重要,难不成还能到处嚷嚷太后娘娘谋害妃嫔,意图暗害她腹中的皇子?
这消息心里有数就行了,谁还敢在外头大声嚷嚷不成?
而且对姜嫔出手的是舒太后这事吧,让人震惊却也不那么奇怪——
舒太后一直瞧不上姜氏那是明摆的。
甚至刚回宫就责罚姜嫔以至她当众小产。
只凭这一条,舒太后和姜嫔这辈子都别想真心有个和睦的时候。
果不其然,姜嫔仗着圣上的恩宠为“姜氏正名”,几乎是踩着承恩侯府和舒府得了个清白的名头,舒太后能善罢甘休?
自觉想通了此事的王皇后,连连摇着头颇有些嘲讽的道。
“看来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对本宫,对这宫里的妃嫔,平日里还是实在宽和慈悲呢。”
最起码不像姜嫔这般,稍不如意就是落个一尸三命的下场。
回钟粹宫的路上,其他的妃嫔自然都离着心事重重,脸色难看掩都掩不住的舒府姐妹远远的。
周昭仪咳嗽了两声,也只是对着她们点点头,紧紧握着茗春的手没多说什么。
待进了内殿,周昭仪蹙着眉,颇有些惊讶的道:“怎么会是舒太后?”
那些指着王皇后去的所有证据,怎么就拐着弯的落在舒太后的身上?!
舒太后能碍着什么事?
费尽心思的扳倒她能有个什么好处?
茗春也是一脸的奇怪。
她摇了摇头。
“娘娘,甘棠宫里一直好好的看着恭贵人呢确实也不是恭贵人。”
“本宫也知道不是她,她没那个能耐。”
“这会儿她只怕庆幸有个“办差不力”的太监被问罪,没牵连到她身上呢。”
沉吟半晌,周昭仪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此事蹊跷,暂且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吧。”
茗春连连点头应道:“是。”
关雎宫
“嘶——”
帘帐半垂着,绿芙和阮嬷嬷一边托着七公主一边扶着阿杼。
阿杼咬着牙,疼的脸皮都有些抽抽。
在大元朝,龙凤胎可是天大的祥瑞。
可这“祥瑞”偏偏又是早产的孩子,但凡背上个“龙死凤伤”,“凤亡龙损”的名头所有人都恨不能想尽所有的法子养好皇子和公主。
如今宫里的贵人或是权贵府上的孩子,都是由乳娘喂养的,贵人们落个体面。
可听说亲自喂养孩子对他们体健有益阿杼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得的态度姑且一试。
但也没人告诉她,会这么疼啊!
七公主比九皇子的劲更大些,吸的阿杼跟着一块吸冷气。
好容易折腾了一通,阿杼也没喂饱孩子。
于是奶嬷嬷又抱着皇子和公主去了偏厢。
绿芙拿温热的棉巾,轻轻的捂在阿杼的胸前给她慢慢的揉着。
度过一开始慌慌张张忙乱的那阵子,关雎宫算是又恢复了平静。
绿芙最后擦了擦阿杼脸上的汗。
阿杼慢慢的吐了口气,看向绿芙问道:“青榴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当日暖轿摔落,青榴反应的最快,拼命去拉扶,到底还是没能“力挽乾坤”。
而后阿杼直接早产,整个关雎宫都陷入一片忙乱中。
那会儿卫大统领把随侍的其他人都抓了,唯独青榴和三财跪在殿外,没被带走。
直到阿杼诞下皇子,晕乎乎的青榴才回过神发觉自己伤了腿,染得半身都是血她那阵以为身上沾着的都是阿杼的血。
这关雎宫里,前前后后遇见了几番风风雨雨,她们都同阿杼一起走过了,如今一下伤了这个,磕了那个都难免让人揪心。
“青榴的腿伤太医早早看过了,现在都不疼了,她一直惦记着要来伺候娘娘。”
绿芙温声说话间,脸上还带着安抚的笑意:“如今伺候娘娘的人这么多。”
“让她一瘸一拐的凑过来看着也闹心,奴婢便说她还不如养好了再过来。”
“让青榴好好安心将养。”
阿杼连连点着头,“她若是心急,你就告诉她,往后这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的闹腾,本宫可看不住。”
“到那会儿且有她劳心劳力的时候呢,没个健康灵便的腿脚可不行。”
绿芙连连点头——能跑能跳的健健康康,也是关雎宫对九皇子和七公主的期盼。
看了眼殿外的那个微微耷拉着脑袋的身影,阿杼努了努嘴:“他夜里还老哭鼻子吗?”
阿杼问起的是三财。
三财这个人,许是之前在宫里吃了苦落下的毛病——平日里看着机灵的很,什么事都有劲的能抗。
便是天塌了,他都敢咬着牙,冲过去顶起来可到了夜里,他心里有事,就会躲在被窝里悄悄的哭一场。
为着三财夜里会悄悄“哭鼻子”的这事,四喜没少笑话他,说他是人前“金刚汉”,人后“眼泪泡”。
绿芙伸手给阿杼掖了掖被角,凑近了些轻声道:“可不还哭么。”
“那日跟着娘娘出去却”
“奴婢看他倒是恨不能青榴活蹦乱跳的来伺候您,自己躺在那动都动不了,心里才舒服些。”
意外就是意料之外的事,若是能提前知道,还能叫意外吗?
“他又没修成个什么千里眼、顺风耳”
阿杼摇了摇头。
“算了,估计说了他反倒心里记得越紧,还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这样,你让他去内务监里看着弄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儿来。”
“至于具体要什么让他自己想吧。”
“是。”
待听着四喜来禀两个孩子吃饱了睡着的消息,阿杼便让奶嬷嬷看着消停待在偏厢,不必来回折腾,自己也躺在榻上想事情。
直到瞧见了宣沛帝的身影,阿杼脸上下意识露出个笑容,随后脸色又是一紧。
“放心,朕身上已经好多了,这会儿也没发热”宣沛帝坐在了床榻旁,伸手握住了阿杼的手,朝着她安抚的笑了笑。
“太后娘娘意欲出宫修行,于情于理朕总得出面拜别才是应当的。”
“太后娘娘要出宫修行?”阿杼愣了愣:“什么时候?”
“此时此刻。”
阿杼更惊讶了:“现在?”
宣沛帝点了点头。
“你如今才生下两个孩子,费心照顾他们都不容易,这宫里还是安稳些好。”
“太后娘娘如今出宫清修,为国祈福,也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要不说舒太后连连骂宣沛帝“鬼迷心窍”呢。
已然对舒太后耐心耗尽的宣沛帝,对她只剩了不相信。
偏偏舒太后的身份摆在这,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又怕舒太后哪一日,忽然来个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举动因而即便明知阿杼此番早产的事同舒太后无关,宣沛帝却还是干脆的送舒太后出宫了。
经此一事,他们母子二人近乎“恩断义绝”,想来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时候了。
眼看阿杼恍然大悟之后情绪很有些低落,宣沛帝正想开口此番的事不是太后做的却被慢慢坐起的阿杼给抱住了。
“圣上。”
阿杼慢慢的拍着宣沛帝的背。
“太后娘娘上了年纪,难免有些”
“可您现在有许许多多的人关心,天下的臣民念着您,这宫里的娘娘们都记挂着您。”
“您还有嫔妾,现在又多了两个小不点您会有这世上所有的敬仰和爱戴。”
宣沛帝闭着眼,轻轻的环住了阿杼。
阿杼误会了,可却是真的在为他难过。
此刻她像是穿透了时光,轻轻的拥抱住了那个十分不得母妃喜欢的皇子——不是你的错,将来你会得到很多,很多,很多的爱。
而他的阿杼自己年幼之际却被亲手砸伤了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弃。
“阿杼。”宣沛帝慢慢揉着阿杼的脑袋,揉着她曾经说过自己被磕伤了的地方。
他轻声的说道:“朕的很多很多,也是你的很多很多。”
闻言阿杼笑眯眯的连连点头。
“嫔妾如今可难养了,不仅好吃懒做又贪心的很,圣上可不能吝啬。”
宣沛帝也慢慢的笑了。
他轻声应着:“嗯,不吝啬。”
他的阿杼,自是值得最好的
宫里的日子要说快,那也真是快。
一晃眼就是一月有余。
这么长的时日,宫里的妃嫔还没见过姜嫔和她生下的那对“龙凤胎。”
早前宫里倒是办了“洗三礼”,可“主角”当日却一个都没露面。
这事也没人敢多嘴一句。
毕竟早产的孩子体弱是明摆的事,但凡你嘀咕两句,真吹了些风出了什么事,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而皇子和公主的“满月礼”也因着圣上亲口吩咐要做足了“双月”延期办。
这一个多月以来,圣上一直都在关雎宫。
前朝监国的太子朝政处理的越发得心应手,朝野上下尽皆称赞太子的贤明。
祁王一系的人更是连连吃瘪。
诸位妃嫔在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已经心里憋火许久的张贵妃,又忍不住再三提起了宣沛帝。
结果她的话才出口,就被大义凛然的王皇后给面色严肃的连番斥责了回去——
“圣上龙体要紧,自是该好生静养,直到万无一失。”
“更何况姜嫔年纪尚轻又遭了大罪,可怜两个皇儿更是不足月的体弱。”
“圣上一片慈父心肠,又岂能不费心多加看顾?”
“张贵妃。”
王皇后看着张贵妃,睁眼说瞎话的嘲讽道:“如今可不是你该争风吃醋的时候。”
形势比人强。
多说无益,再被王皇后拿住话头又是一阵发作,憋屈的张贵妃忍住了王皇后的嘲讽。
这宫里当真就是“风水轮流转的快”。
那阵子借着阿杼的“圣宠”,张贵妃可是看足了王皇后的笑话,甚至还借机拿住了协理六宫之权。
阿杼身怀有孕后,张贵妃更是屏息以待,只等着王皇后一念之差间就行差踏错,连累太子一道落入“万丈深渊”。
却不想,王皇后忽然清醒的不得了,端着慈悲宽和的嘴脸惺惺作态。
如今又借着阿杼绊住皇帝留在关雎宫,却是十足的得意。
眼见张贵妃现在由着她拿捏,毫无还手之力,王皇后心情格外舒畅。
等打发了一众妃嫔离开,王皇后还颇有兴致的传了内务监的人来。
她很是仔细的过问一番,要宫人好生准备九皇子和七公主的“满月礼”。
结果这份高兴都没能过夜,王皇后就听到了一则让她惊讶不已的消息——
“贵妃?!”
“圣上说要册封姜嫔为贵妃?!”
“确实如此。”
前来传信陈公公连连点头。
“圣上准备在“满月礼”的时候就传旨呢,还请皇后娘娘早些准备。”
王皇后哪还有什么心思准备?!
姜嫔才多大啊?
她侍奉圣上才几年的功夫?
这个时候就给她封了贵妃之位,撑足了野心让她往后更加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她这个皇后还好端端的活着呢!
万万没有封了皇贵妃的道理。
到时候升无可升之际,她想干什么?
她们皇上这是喝了姜氏多少的“迷魂汤”?
还是说圣上依旧高热不退,糊里糊涂让胆大包天的姜氏借机假传旨意?
于己有利就乐见其成,于己不利就心生质疑,王皇后坐不住了,最后直接往关雎宫去
第82章 支 谁能有阿杼这个妖精会说话
关雎宫
穿着一身薄雾蓝便服的宣沛帝, 这几日一早起来,都只简单的用顶金嵌玉的发冠箍住发,腰间左右配着一对容臭和玉佩, 通身再无其他琐碎的配饰。
这会儿他正坐在床榻旁, 看着软乎乎陷在粉金芙蓉绣被中的阿杼。
同阿杼在这宫里修养一月有余, 像是养的整个人从里向外都透着软意。
以往只是淡淡的瞥一眼过来, 总是吓得人心里凉飕飕的宣沛帝眼神都显的缱绻。
拂袖接过宫人双手奉上淘洗后散着热气的面巾, 宣沛帝笑着捂在了阿杼的脸上,慢慢给她擦着脸。
睡得脸色发粉的阿杼闭着眼, 两只手交叠的握着,乖乖的扬起头。
真的好乖。
看的宣沛帝忍不住笑着俯身亲了亲阿杼的额头。
阿杼睁开眼看了宣沛帝一眼, 随后又瘪着嘴扭过头,背对着宣沛帝, 这么看过去,只有粉粉的耳朵尖隐在发丝中若隐若现。
宣沛帝伸手揉着她的耳朵, 低声哄她:“再有半个多月就是年节的时候,除夕夜宴上也不暖和。”
“晚宴那阵除了暖锅冒着热乎气,其他的东西都是其他备好的, 才放一会儿就会变成冷嗖嗖的, 传上来的时候只瞧个好意头。”
“若是下了雪,天就更冷了, 还多有祭祀拜礼,忙忙糟糟的过了十五才能消停些。”
“便是春日里, 还没过去的那点寒气都像是往骨头缝里钻你如今实在吹不得风。”
“听话,再好好养养。”
早在半月前,宣沛帝就已经痊愈,完全不发热了。
每日神采奕奕, 身子骨也结实的很,瞧上去就好的不得了。
阿杼原本以为宣沛帝会马上回含元殿去,和他的那些朝政,没日没夜的作伴直到地老天荒。
可宣沛帝却没动身。
他每日也只是在小书房里待上一两个时辰,看着陈公公或者是中书舍人呈递上来的什么东西。
看宣沛帝这般悠哉悠哉,半点也不着急的模样,阿杼就想太子监国的差事做的当真是不错。
即便宣沛帝没说过他什么时候会回去,但眼瞅这架势,便是会一直陪她到除夕了。
等翻过年到了正月十五,再过两日到是十七,就是两个孩子的“满月礼”。
两月的功夫是养的久了些,但也不算太难熬。
原本阿杼数着日子耐心等着,可宣沛帝倒好,一开口就想让她一直养到夏日因着有“统哥”出力,没病没灾的阿杼可不想“关”这么久。
看阿杼又闭着眼装睡,气咻咻的抿着唇,长长的睫毛颤啊颤,偏偏一副说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宣沛帝摇头笑了笑。
他正要继续哄一哄阿杼的时候,就听陈公公来报,说王皇后在外求见。
破天荒登门的王皇后是真正的“稀客”。
再加上她恨不能宣沛帝在这关雎宫里万事不用操心,好生将养的“百病全消”,自是不会让其他琐事或是“闲杂人等”过来惊扰了圣驾。
而对着宫里的这些个妃嫔,王皇后若是有什么吩咐,都是派了身边的宫女或是干脆传召宫妃当面吩咐。
除了阿杼早产那日,这还是王皇后第一次主动到这关雎宫来。
听着这个消息的阿杼也没心思装睡了。
她一下就握住了宣沛帝的手,原本还装模作样哼哼唧唧的神情里,全是对他的不舍。
但握紧了一瞬,阿杼又慢慢的松开了手。
“圣上在关雎宫陪着这么久如今皇后娘娘忽然来请见,只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轻松下来,朝着宣沛帝软乎乎很懂事的乖巧一笑。
“圣上快去吧,嫔妾能照顾好自己”
他的阿杼多乖啊。
看着这般模样的阿杼,宣沛帝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了蜜糖块似的。
他爱怜的慢慢摸了摸阿杼的脸,轻轻笑着道:“皇后如今当真是贤惠的紧。”
“她只怕朕没法好好安心静养呢,哪里会拿什么要紧事来扰了朕的清净?”
宣沛帝笑着起身朝阿杼点了点头。
“朕去去就来。”
*
在殿门口吹会儿风的王皇后,进了外殿,就朝着宣沛帝行了一礼。
“臣妾给圣上请安,圣上如意吉祥。”
“免礼。”
起身后的王皇后自然的抬眸看向了宣沛帝。
就阿杼从前那个“妖妃”似的歪歪颤颤,蹭蹭贴贴的“不体面”行径。
甭管宣沛帝穿的有多一本正经的端肃,阿杼这个最会甜言蜜语,谄媚样的“妖精”总能让气氛变得软乎乎的直冒粉红色。
所以宣沛帝在关雎宫内已经习惯性穿的很是舒适简单,和在外头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此刻看着不像那么隔在水云端般,那么“遥不可及”的宣沛帝,原本急着要开口谏言的王皇后都微微的愣了愣。
满身煞气,不好接近——这是王皇后见到宣沛帝时的第一印象。
这个印象即便入秦王府后,王皇后也一直就没改过。
而登基后的宣沛帝果真也是越发的端言冷肃、巍然高远、不近人情。
这样的宣沛帝却没人觉得奇怪。
皇帝不就该这么“孤家寡人”的遥不可及吗?
可现在
王皇后微微垂下眼,极力控制着自己乱糟糟的心绪。
但那点已经钻出个尖来的怨愤和不甘却像是浸泡着毒汁的鱼钩似的,紧紧勾住王皇后的心尖——宣沛帝为何从来都不肯如此待她?
若是当年迎娶她入府之际,宣沛帝不是那副不好接近的模样,而是这般近乎“绕指柔”的温润神情,他们两人之间又何必三番两次闹得那般不可开交?
看着迟迟一言不发,却莫名有些神情有些紧绷的王皇后,宣沛帝蹙了蹙:“皇后?”
王皇后掩在袖中的手倏地紧了紧,随后慢慢松开了,她努力让自己很是理智的先说些该说的话——
“圣上的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看着王皇后近乎是挤出来的笑意,宣沛帝神情也变得有些冷淡。
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好些了。”
只要是对着她,皇帝便又是这般吝啬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模样,甚至又是这么冷清清的神情!!!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一口气倏地堵在了王皇后的心口,让她实在堵得慌。
刚刚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将所有的说辞都在心里重复了几次的王皇后,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近乎有些咬着牙的将应该“仁厚慈和”关心一下阿杼和两个皇子公主的话都说了一遍。
果然是“天生命贵学不来弯腰”的王皇后。
她嘴里说出来的“关心”都像是“问罪”,宣沛帝原本只是冷淡的神情已经变得不悦了。
“皇后,姜氏和两个孩子还需静养,不易走动,你且先回去吧。”
“圣上!”
王皇后听着宣沛帝直接开口赶人的话,脸色一下都没兜住。
又看宣沛帝竟是直接起身就要走,王皇后再也忍不住了。
“圣上,可是有意封姜氏为贵妃?!”
看着满脸惊怒间满是不赞同的王皇后,宣沛帝毫不为之所动。
他甚至很是肯定的重复了一遍。
“待皇儿的”满月礼“上,朕就会传旨册封姜氏为贵妃。”
宣沛帝这句话正如“火上浇油”,王皇后心口的那团火气倏地就炸开了!
“圣上。”
“您贵为天子,又临朝御宇多年,岂不知向来德不配位是大忌?!”
“是,姜氏是已经入宫多年,可她入宫之际是什么身份?”
“是罪奴!”
“如今圣上开恩,许姜氏满门荣光,可姜氏在这宫中十年的光景,是为奴为婢的十年。”
应激似的重又变得“铁骨铮铮”王皇后,慷慨激昂的谏言。
“当初就是您破格晋封她做了姜嫔,否则按着她的资历,不过就是一个官女子。”
“她入宫侍奉您才多久,资历何其浅薄?”
“在掖庭里学了这么多年,学的都是怎么做奴才伺候人的功夫,对这宫中的庶务更是一窍不通!”
“您如今凭着一己喜恶,枉顾规矩法度,让她骤然跃居高位,如何能服众?!”
“”
因着如今身处偏殿,宫室内并不算大。
即便也分了内殿、外殿,也仅仅一墙之隔而已。
再加上“慷慨悲歌”、“大义凛然”的王皇后的声音实在不小,阿杼听的很是清楚——宣沛帝要封她做贵妃?
她怎么不知道?
这个位份说真的,便是“厚脸皮”到近乎没脸没皮的阿杼心里也不太踏实。
你若是在几年前告诉阿杼——短短几年后她就会和年福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平起平坐,她会相信吗?
不会,她只会觉得说这话的人,是不是疯了?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甚至因着这个“晋升贵妃”之事,王皇后已经和宣沛帝起了争执。
冯贵妃如今在主殿,因着宣沛帝同她所处在偏殿的缘故,生怕生性敏锐的宣沛帝察觉什么不妥,阿杼都没敢将放在玉簪子的匣子请过来。
现在没个人商量,阿杼捏着被角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开始来回犹疑起来——
要不要接受这个有些“过分”的贵妃之位?
或者说她就在这装糊涂老实待着,等着王皇后和宣沛帝两人争执着大吵一通,吵出一个结果?
甭管人和人之间口口声声说着有多少年的情分,但这玩意儿都是会消磨的。
每次王皇后和宣沛帝“挣扎”一通,这情分就会消磨一点。
只有等到耗光了
不对,不对!
阿杼猛然翻身坐起伸手拍了自己一巴掌,她怎么就忽然这般“见小忘大”糊涂了?
她的立场早就坚定的和皇帝“同进同退”!
要是王皇后不在关雎宫,她和皇帝怎么闹都无所谓,她又不知道,需要操什么心?
可现在王皇后就在殿外和皇帝争执。
她姜杼是那么爱重圣上的人,哪能在这悠悠闲闲的装着不知道?!
“绿芙!”
想通了阿杼一刻都不耽搁,她喊了一声传来了人,裹着披风就道:“快,扶我出去。”
“娘娘”绿芙还没说什么,阿杼就神情坚定的打断了她。
“不必多言本宫心意已定。”
关雎宫里的人知道——在她们娘娘拿定主意的时候,只老实的听着吩咐就是了。
绿芙只得扶着阿杼去了外殿。
而在外殿再度看着王皇后又是这般“傲骨嶙嶙”谏言的宣沛帝,已经早就没了什么失望和生气的感觉了。
似这般当众将情绪激动的王皇后“丢”出去也实在很不好看。
宣沛帝便准备等王皇后完成她的“谏言”,冷静一些就让她自己离开。
不想微微一侧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扶着走出来。
“嫔妾参”
阿杼请安的话还说完,就被疾步走过来的宣沛帝给打断了。
“不好好在里头歇着,怎么忽然出来了?”
宣沛帝打横抱起了阿杼,神情不虞的看着她,倒比那阵被王皇后暗讽“色迷心窍”于自己的名声不顾的时候看着还生气。
阿杼下意识的攀住了宣沛帝的脖颈。
在王皇后看着她从惊讶转而变得有些愤怒的瞪视里,阿杼显然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松开手。
眼见宣沛帝二话不说就要抱着她直接往内殿去,阿杼连忙开口。
“圣上,您让嫔妾同皇后娘娘说几句话好不好?”
宣沛帝看着阿杼,阿杼则是满脸央求的看着他。
“圣上就几句话。”
宣沛帝抱着阿杼转身,坐回了榻上。
而被抱着的阿杼也没挣扎,她就这么窝在宣沛帝的怀里,目光诚恳的看向王皇后。
“皇后娘娘,嫔妾如今实在身子不济,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
王皇后不见谅还能怎么办?
冲上去将阿杼从皇帝的怀里拖出来,然后把她摔在地上?
这事压根就没可能。
甚至看阿杼低眉顺眼,一脸老实模样,想着阿杼也知道自己有软肋的王皇后,压住心里那口口气。
“你如今还在坐月子,身子不好不必多礼。”
阿杼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随后她先是回头看了看宣沛帝,又重新看向王皇后。
“皇后娘娘,您也知嫔妾当日生产凶险醒来后仍旧有些惊魂未定,只稀里糊涂的哭求圣上一通。”
“圣上仁德宽和,当时那种境地里自然是什么都应了。”
好啊,这贵妃之位原来是姜氏这贪心不足的贱婢,在这个时候讨要的?
王皇后满腔的怒火顿时有了发泄的地方。
只不过她还没开口,就见阿杼面露踌躇的道:“只不过这贵妃之位”
总算这贱婢还没恬不知耻糊涂到这份上。
王皇后看着阿杼,满眼都是还算你有自知之明的意味。
“姜嫔,不是本宫要说你,你也是在掖庭里,学过数十年规矩的人了”
“从前的事过去就算了,你怀着身孕因着意外生产凶险,圣上心疼你,自然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王皇后也不和宣沛帝硬磕了,对着皇帝的几句好话说完,她就教训起了阿杼。
“可你也不能仗着圣上恩宠,就这般恣意妄为,得寸进尺。”
“你如今产下龙凤胎也算生育有功,便是倚仗这功劳求个婕妤之位,甚至是三品昭仪之位,也没人说你的不是。”
“待晋封之日,这满宫妃嫔自当与你贺喜,你又何必如此贪心不足徒惹众人耻笑?”
阿杼老实的听着王皇后的训斥。
眼见宣沛帝神色不虞,她握住了宣沛帝的手,朝着皇帝笑笑。
随后她又回头看着王皇后,很是认真的问道:“皇后娘娘,嫔妾要这满宫的贺喜作甚?” ???
阿杼神情一片天真的近乎嘲讽:“虽说这事许是嫔妾稀里糊涂求来的,可圣上应允了。”
“圣上这般垂怜的心意,嫔妾视若瑰宝,恨不能成日里捧着奉着都尤嫌不足,还顾得上其他人怎么想?”
“皇后娘娘,嫔妾从前在坤宁宫侍奉您的时候,从不敢懈怠的尽心伺候,嫔妾也真的很感激您对嫔妾的提携之恩。”
“嫔妾为人蠢笨,您怎么教诲甚至责骂嫔妾都是应该的,可圣上的心意娘娘,您也是过来人,您说谁能舍得损伤半分?”
阿杼握着宣沛帝的手,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王皇后,很是认真的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嫔妾舍不得,也真的不愿意。”
“您说嫔妾资历尚浅,确是实情不假,但嫔妾待圣上的心意却是天地可鉴,九死不悔!”
“您说满宫妃嫔对嫔妾晋升贵妃之事多有不服不愿,您可以告诉嫔妾是哪些姐姐嫔妾可以挨个去登门解释。
“您说嫔妾不通宫中庶务,此事也不假。”
“但谁一生下来就能博古通今,百事通达?”
“这些不会的东西嫔妾可以学,便是学五年、十年都没关系。”
“”
这个场面很滑稽,近乎荒唐的让人发笑。
可看着挡在他的身前,一心一意护着他的阿杼,宣沛帝笑着握紧了阿杼的手,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怎么就这么傻乎乎的招人稀罕呢?
而王皇后却是一丁点都笑不出来。
贱婢!
这个只会花言巧语“蛊惑圣心”的贱婢!
太恶心人了。
实在是目中无人的嚣张!
王皇后气的脸色涨红,全身近乎止不住的发抖。
“姜杼!”
“你这个”
“好了!”
开口打断王皇后的是宣沛帝,他紧紧的抱着阿杼,“晋封姜氏为贵妃一直是朕的意思。”
“到时候朕会如期下旨,此事绝无更改的意思。”
“皇后,你回去吧。”
说罢,宣沛帝抱住阿杼起身,举步就朝着内殿行去。
刚刚低着头像个灯柱似的陈公公,立即躬身上前,拦住了欲要追着宣沛帝的王皇后。
“皇后娘娘,您请回去吧。”
见王皇后紧紧抿着唇,眼圈发红,神情恨恨的站在原地不动,陈公公心头叹了口气。
圣上已经将朝政都交到了太子的手上,自己就在这关雎宫里哪都不去这皇后娘娘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册封姜嫔娘娘为贵妃,听上去确实是有些冲动可他们圣上这不是很理智的没封姜嫔娘娘为皇贵妃么?
若是王皇后现在就容不下姜嫔娘娘,甚至半点也不给那对”龙凤胎”的生母体面,那以后圣上如今身子还康健着呢,太子现在终归还是太子。
“陈总管,本宫今日”
陈公公没打算听王皇后气恼之下会说出个什么话,他侧身挡了挡又走了几步的王皇后,开口相劝。
“皇后娘娘。”
“如今姜嫔娘娘生下了一对“龙凤胎”,本就是天大的喜事,若是在“满月礼”上又得了晋位的旨意,确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
陈公公诚恳又近乎直白的道:“娘娘,临近年节跟前,琐事颇多,这事只怕要提前好生准备。”
“若是皇后娘娘您确是分身乏术,圣上难免会记挂着开始操心。”
“圣上和姜嫔娘娘如今还要静养,也是劳您费心打理宫中庶务,又多亏太子殿下在前朝处理朝政,圣上才能这般安心静养。”
“”
劝谏无果的王皇后甩袖而去。
而躬身相送陈公公,抬眸看着王皇后的身影,却是不由的摇了摇头——在这宫里,哪有真能占尽便宜的好事?
这世上就从来都没有两全其美的美事
坤宁宫
才听得圣上有意晋封姜氏为贵妃的消息,王惜穗就匆匆赶到了坤宁宫。
可她显然来迟了一步。
听着宫人说王皇后往关雎宫去的消息,王惜穗简直两眼发黑。
姜嫔挣扎着生下两个早产“病殃殃”孩子,自己甚至到现在都还没出月子甭管为着什么,王皇后这样气势汹汹的上门,圣上怎么看?
她急的一个劲儿的派人打探消息,在殿内来回踱步。
听着王皇后回来的消息,王惜穗连忙出殿相迎。
看着脸色沉沉的王皇后,还没死心的王惜穗抱着一丝希望开口:“娘娘,您刚刚去了关雎宫,可是见到了圣上和姜嫔”
一提阿杼,王皇后一点就炸。
“姜氏那个贱婢!”
王惜穗:
完了
第83章 持 过年就是好啊
坤宁宫
看着面前怒气冲冲, 脸色发青的王皇后,在心头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的王惜穗,轻声道:“娘娘, 如今姜嫔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本宫知道!”
王皇后的神情却是越发的暴躁了。
“不用在本宫的面前一而再, 再而三的显摆她的那对孩子了!”
“这宫里诞育皇嗣的妃嫔多了去了, 皇子众多, 又不缺她一个。”
说着王皇后冷笑了一声:“祥瑞?”
“不足月双胎生的和“小冻猫子”似的, 能不能活到满月还两说呢!”
“娘娘!”
王皇后这话惊得王惜穗只觉胆战心惊。
“如今圣上都在关雎宫亲自照看,宫中的御医也时常为皇子和公主请脉”
“本宫不想再听这些了!”
王皇后暴躁的将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
不管是传闻还是臆想, 都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来的让人如鲠在喉。
近乎可笑般用皇帝“中邪”的说法一直逼着自己冷静的王皇后,终究还是破防了。
“圣上都已经登基数十载, 这宫里便是什么样的女人都该有了,怎么, 怎么,怎么就能被蛊惑的理智全失?!”
想起在关雎宫内简直判若两人的宣沛帝, 无力感和恨不能豁出去撕破天的愤怒来回撕扯着王皇后的理智。
“这世上怎么就能有这样的“魑魅”大摇大摆登堂入室?!”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真就发了疯的魔怔一般,全然不顾本宫半分?!”
“老天爷真就瞎了眼,由着这样的人毁了大元朝?!”
看着忽然之间近乎发疯的王皇后, 王惜穗一时半会儿都没敢靠前, 很是踌躇的站在了原地。
“当年姜晴雪那个沽名钓誉之辈,就仗着崇德太子的倾慕, 眼里全然看不见其他人似的只会装模作样假清高!”
“如今她这妹妹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姜氏满门死绝了还不老实。”
“小小年纪就学的通身都是狐媚子的本事, 本宫真想扒了她的皮看看,看看是不是一张狐狸皮,看看她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她这贵为中宫娘娘的族姐不是早就定了主意,离着姜嫔远些吗?
这是在关雎宫里又看见什么了怎么忽然变脸又是这般的针锋相对?
看着如此心性不定, 反复无常的王皇后,王惜穗觉得手指尖都在发麻。
“娘娘,这姜嫔和她的两个孩子如今正是最让圣上怜惜的时候,娘娘您三思啊。”
宫里面这对“龙凤胎”让人嫉妒羡慕的也确实有。
但现在就那副病歪歪的样子,谁能往长远想?
能养的大也不过是给姜氏后半辈子多个依靠。
毕竟这宫里又不是只有一两个皇子,非此即彼,怎么算都轮不到九皇子。
“她现在求什么,圣上就当真给什么”
呢喃着的王皇后目光沉沉。
“她的胃口现如今可是大的很,一张口就是贵妃之位。”
“现在要的是贵妃之位,往后呢?”
“是不是要的皇贵妃之位,是不是还要求一个名正言顺母仪天下的位置?”
“姜氏这般寡廉鲜耻,花言巧语,贪心不足,欲壑难填,她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原来还只有姜嫔这一个。”
“现在是“大妖精”生下的“小妖精”,一个不够,三个一起哄着圣上了。”
要说王皇后这辈子,那就两件事看的最要紧,一个是她的中宫皇后之位,一个便是东宫是太子之位。
王皇后和张贵妃之间斗的你死我活,也是因着王皇后恼恨张贵妃对她的位置起了“僭越之心”。
现在好了,张贵妃没除掉,又多了一个“狐狸精”转世的姜杼。
“圣上枉顾宫规,一意偏袒姜氏让她硬是爬起来,成了气候。”
“张氏更是几番投机取巧,只恨不能挑唆圣上废了本宫。”
“这两个“狼子野心”之辈对本宫的后位就一直虎视眈眈,若是她们再合谋意图不轨,只怕”王皇后摇了摇头,“本宫绝不能让她们称心如意。”
你看怒气冲冲近乎失去理智的王皇后,偏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让太子顺利登基确是王氏一族所有人的期许,半点不容人破坏。
因而连王惜穗都没有在这件事上出言相劝,只道:“娘娘若是有了什么主意,还得好生斟酌,万无一失的好。”
想到什么的王皇后脸上隐约可见笑意。
“咱们那位张贵妃从前自诩颇得圣眷又出身不凡,入宫侍奉皇上多年,连祁王都到了成婚的时候现如今也就是个贵妃。”
“可姜嫔现在年纪轻轻的,就要同她平起平坐,她能甘心?”
就算张贵妃当真能忍下这口气,宫里这么多有用的人呢,有王皇后看着,也能让她的这份“甘心”变成“不甘心”。
“让本宫想想”
王皇后微微的眯了眯眼。
“让本宫好好想想。”
关雎宫
吃饱睡足的九皇子和七公主,难得很精神的睁着眼,这会儿阿杼和宣沛帝怀里一人抱了一个。
原来还是小不点一样,瘦瘦小小的两个孩子如今却长得很快,看起来也没风吹吹就让人胆战心惊的害怕了。
即便还在襁褓里,可却已经能瞧出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性子了。
九皇子很是安静。
他不管是吃奶还是被抱着都很乖。
很多时候安安静静的,会睁着圆乎乎的眼睛安静的看着抱着他的人,也很少哭,便是哭起来都声音不大。
而七公主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虽然生的晚,可比九皇子闹腾多了,劲大,气足,趴在阿杼胸前吃奶的时候堪称狼吞虎咽,恨不能吃一个占一个。
谁抱她抱的不顺手了,不行。
热一点冷一点,也不行。
吃东西时方向不顺了更不行稍不如意瘪瘪嘴就开始使劲哭,嗷嗷哭的声音还大。
她这一哭,不管旁边干什么的九皇子就会跟着开始一起哭。
一个哭的震天响,一个眼泪汪汪的小声呜呜,抽抽噎噎的两个孩子看上去可怜极了。
当然要是不哭不闹的时候,看起来就和年画里的那对金童玉女似得,生的白白嫩嫩,眼睛乌溜圆,甭提有多可爱。
就像这会儿,阿杼怀里的九皇子就乖乖的睁着眼看着阿杼。
而宣沛帝怀里的七公主,眼睛咕噜噜的追着锦绣帐上的如意垂绦看。
宣沛帝笑着轻轻摸了摸七公主的额头。
这两个孩子都随阿杼,不仅生的白,睫毛也又翘又长。
略过了些时候,看了阿杼的胳膊几眼,宣沛帝便伸手将九皇子也接了过来。
他一边抱了一个,抱得稳稳当当的。
见状,阿杼笑眯眯的拿起了拨浪鼓,来回转着吸引两个孩子,随后她一视同仁般在宣沛帝的眼前也“铛铛铛”的晃了晃。
宣沛帝一怔,随后摇摇头,跟着阿杼一起笑了起来。
逗弄了一会儿,看七公主又哼哼唧唧的开始闭上眼要睡觉,宣沛帝便让奶嬷嬷将两个孩子送回偏厢休息。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转了转手里的拨浪鼓,阿杼抬眸看向了宣沛帝。
“圣上。”
宣沛帝眼里的笑还没散去,他笑着应了一声:“嗯?”
眼见阿杼神情犹豫,宣沛帝伸手抚平了她蹙着眉心。
“可是为了晋位之事忧心?”
阿杼抓着宣沛帝的衣袖,点点头又摇摇头。
“似嫔妾这般贪心不足,圣上若是能多番赐福降恩,嫔妾求之不得呢,只是”
阿杼咬了咬唇,抬眸看向了宣沛帝。
“只是现在,却还是怕有损圣上的清誉。”
宣沛帝笑着揉了揉阿杼的头。
“傻姑娘。”
“所谓的什么清誉是封不封你一个贵妃就能有损的?”
“即便朕不封你做这个贵妃,若是成日里只管施行苛政,横征暴敛,任由贪官污吏沆瀣一气,大兴徭役难不成这天下的臣民还会称颂朕是明君,称颂朕的什么清誉?”
阿杼愣愣的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
同阿杼在一起之际,总是无意识喜欢贴贴蹭蹭的宣沛帝,笑着摸着阿杼的脸。
“这天下臣民会如何看朕,朕的声名清誉如何,终归都看朝堂诸公的**之策,能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户有余粮,而不是看朕的后宫到底有个什么妃嫔,封了她什么位份。”
“红颜祸水”、“蛊惑圣心”这些话,阿杼实在是听得太多了,多的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宣沛帝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说到底,朕其实终归也不是圣人,没法无视自己的七情六欲和私心。”
“阿杼,朕没法做个庙堂之高无情无念的“泥塑菩萨”八风不动,若是事有万一只怕这骂名你也不得脱身。”
阿杼一瞬笑的灿烂又明艳,眼里当真藏着星河一般亮闪闪的。
她握着宣沛帝的手,眼中印着宣沛帝的模样。
“圣上说好要握着嫔妾的手一辈子的。”
“嫔妾有圣上就够了,何惧区区骂名?”
宣沛帝伸手抱住了阿杼,慢慢的闭上眼睛。
明明现在真真切切的抱着人,但之前险些同阿杼“死生相隔”的宣沛帝,却已经在忧惧离别了。
这些日子,宣沛帝时常在想——他的阿杼还这么年轻,性子又单纯,在这宫里更是势单力弱,单薄的可怜,将来谁能来保证她平安喜乐?
不过一个贵妃之位,皇后就已经这般容不下阿杼了。
若是他百年之后他的阿杼该怎么办?
宣沛帝想过要带阿杼一起走。
可阿杼生性活泼,便是在宫里都很喜欢游园,喜欢猎场策马奔驰,喜欢这世上的种种繁华之景地底下黑漆漆的太冷清了。
舍不得带她走,又怕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被人欺负。
阿杼慢慢的拍着宣沛帝的背。
偶尔的时候,皇帝会忽然这么有些举棋不定的惆怅,她不用刨根问底的烦人,只要陪着他这么安慰安慰就好了。
贵妃听宣沛帝刚刚那么一说,阿杼倒没那么患得患失的不安之感。
倒是王皇后——
她折腾了这么久上蹿下跳的闹事,可就是扳不倒王皇后。
王皇后都恨死她了,也没法绕开宣沛帝处置她。
阿杼怀有身孕的这段时日王皇后和阿杼她们两个人也真的很努力在适应对方,妄图接受对方,共同求存。
但真的,实在是没法做到“一笑泯恩仇”。
“忠心”被踩成碎渣渣的阿杼,没法“放心”信任王皇后,也不可能扑过去乖乖“做狗”,将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安危交付在王皇后的手上。
她只能紧紧的依靠宣沛帝。
但她缠着宣沛帝越紧,王皇后就只会越恨,对她只有忍无可忍怨怼和愤怒。
而她只有活的越惨,王皇后才能越表现的贤良淑德般施恩。
但阿杼不愿意吃苦啊。
放着风风光光的好日子不过,心甘情愿的守着低位份,凄风苦雨,日子过得悲惨痛苦,就只为了让王皇后对她消除芥蒂???
她没疯吧?
你看看,兜兜转转的事情又绕回了原地。
而且满宫里的人都知道王皇后脾气不好,甚至气的宣沛帝几次三番拂袖而去可没人觉得不对,更没人说过王皇后大胆僭越。
宣沛帝也从没有为此降罪或是当众斥责过王皇后,更是放心的让太子监国至今难怪王皇后这么傲呢。
换她,她也傲啊。
想到王皇后就满心无奈的阿杼,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宣沛帝看着阿杼,“为着什么事这么愁?”
猛地回过神的阿杼看着宣沛帝的目光,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嫔妾刚刚在想皇后娘娘。”
“皇后?”
阿杼点了点头,却不想在占着便宜的这个时候和宣沛帝说起王皇后,免得有挑拨之意。
“圣上。”
阿杼攀着宣沛帝,同他蹭了蹭。
“嫔妾今个儿起的太早,实在有些困乏。”
宣沛帝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说其他,只点了点头:“你且先休息吧。”
说着他就俯身将阿杼放回了榻上。
阿杼歪着头笑眯眯的看了看宣沛帝,看的宣沛帝也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阿杼才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宣沛帝坐在床榻旁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小书房。
书房内,压在桌上的第一封标了红记的奏折实在显眼——文阁老以年老体衰为由,上奏致仕,告老回乡了。
宣沛帝允了。
书房内的小青铜炉上升起袅袅的青烟,慢慢的飘向了不远处屏风上绣的那副万里江山图上。
宣沛帝神色淡淡,静静的摩挲着手里的折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的黯淡了下来
临近除夕,长丽宫终于解禁了。
一早起来,神情有些恍惚的赵婕妤就换了吉服开始梳妆。
看着宫女奉在眼前的首饰,她随意颔首应道:“就它了。”
因着解禁,宫里宫外都是一片喜色,便是内务监都赶着时候往长丽宫里送了新的贺岁首饰,全部都有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等选好了首饰,红珠就给赵婕妤脸上涂了好些胭脂粉,遮了遮脸色,好叫赵婕妤看上去面色红润的精神喜气。
“行了。”
赵婕妤止住了红珠的手,“有就这些够了。”
看了看镜子里印出的脸总算有了些精神的模样,赵婕妤也好似恢复了精神,她第一时间就问起了这次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
“卢隐月呢?”
“她莫不是迁到旁的宫殿去了?”
红珠摇了摇头。
“自从那日卢美人冲撞了圣驾,就再没了音信,没有回来过。”
长丽宫封宫,也没个地方去打听。
赵婕妤咬着牙脸色发狠。
“给本宫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自己转身就跑到旁的宫室逍遥?!”
“红珠,把她给本宫找出来!”
“是。”红珠连连点头,又道:“娘娘,今日是除夕。”
“除了关雎宫的姜嫔娘娘如今“坐月子”不便出席,其他妃嫔都得去华晏宫,卢美人应当也在席间。”
已然收拾妥当的赵婕妤闻言直接起身了。
“许久未同皇后娘娘请安了,这便走吧。”
*
大元朝守岁的规矩,倒是未曾更改过,讲究的便是君臣同乐。
因而不过申时,京内的官员和命妇们就已经准备着要入宫了。
而后妃们会去坤宁宫同皇后娘娘请安。
吉时将至,会由着皇后娘娘去华晏宫,命妇提前拜会皇后娘娘,而后诸位大臣也会三拜皇帝,前朝后宫和君臣一同守岁。
这不是阿杼第一次在宫中守岁了。
从前在掖庭做宫女的时候,阿杼最盼着的就是除夕晚上的这顿饭。
平日里严苛到谁多吃一口都会打一嘴板的嬷嬷们,难得也会有个慈和的模样,也不会因着谁多吃了几口就责骂。
去岁已经做了宫妃的阿杼才热闹了一次,这次又是独自在关雎宫守岁。
为宣沛帝口中养好身子时日还长,阿杼也果真老实的没出去。
不仅如此,从早上起来,她就蛮有仪式感的和宣沛帝换了吉服。
关雎宫内灯火通明,绯红色吉服上的金线银绣,在这辉煌灿烂的灯火映照下越发熠熠生辉的灿烂。
听着前头传来的钟鼓乐声,抱着孩子的两个嬷嬷站在阿杼两侧。
阿杼则是高居上首。
满宫的宫人开始朝着阿杼叩首贺岁。
内务监又送来了一堆的什么花生、瓜子和金福豆,在这个时候就派上了用处。
挤在前头的四喜今个儿穿的也格外的喜庆,他笑着磕头说吉祥话。
“娘娘岁岁皆安,必定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阿杼也笑着点点头,她身伸手从身旁堆起满满一盒的荷包中抓了一个给了四喜。
这是年节赏钱除外的“喜气”,福包发的人高兴,收的人也高兴。
四喜捧着荷包,看着里头的金花生,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其他的人自是也不甘落后,这个喊着“娘娘椒年和颂”,那个贺着“娘娘福运绵长。”
一时之间满殿都是喜色和笑声,连裹成福包的两个孩子瞅着这热闹都跟着高兴。
不用和那些笑里藏刀,面和心不和的人挤在殿内生气,也不用吃不了两口饭就得听这个含沙射影,听那个夹枪带棒。
就连饭菜也是热腾腾的,阿杼平日里喜欢的菜肴都有,甚至还有这么多的人,陪着她一起欢欢喜喜的过除夕这么纯粹热闹和开心,阿杼笑的眼睛都是弯的。
“嗖——!”
烟花在天上炸开。
关雎宫内的人都围在窗前或是站在殿门口一阵阵的“哇”,时不时还争一争哪个更好看。
而华晏宫内的众人,却显然根本没什么心情看烟花。
灯火辉煌间歌舞轻曼,觥筹交错,朝臣除了同宣沛帝敬酒,还同太子也连番敬酒。
便是祁王和安王也端着酒杯一同去给太子敬酒。
祁王甚至一只手里直接拎着酒壶,他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的吉祥话,最后又笑着连连举杯:“这杯酒弟弟敬您。”
许是喝的多了,祁王脸色通红间眼神也有些迷离。
“太子,太子爷,你厉害,从前是弟弟不懂事,您往后,可,可千万要高抬贵手啊”
“三弟,你醉了。”太子按住了祁王提起来还要倒酒的酒壶:“你且先醒醒酒。”
一旁的英王连忙扶住了祁王,也连连道:“哈哈哈,三皇兄,你这酒量可不行啊,这就喝醉了,快,先缓缓。”
“本王没醉!”
祁王挣开了英王的手。
他哈哈笑着指着太子,又竖起了大拇指。
“咱们太子监国才几月啊,文成武德,威名赫赫,这不就连历经两朝的文阁老都告老回乡了,哈哈哈,这,谁听了不说一句真,真厉害?”
“三弟!”
“三皇兄!”
太子本就是聚焦点,祁王醉酒嚷嚷更是引人注目。
只看祁王又去纠缠太子,甚至气氛瞧着不对,王皇后脸色不虞的睨了张贵妃一眼。
而宣沛帝也看了过去。
连吃了几杯酒的宣沛帝脸上也染上了晕红,他转了转手上的酒杯,淡淡的笑道:“吵得什么?”
霎时间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太子连同祁王等人也赶忙行至御阶下
第84章 晋 这不就是在皇帝心头纵火吗?……
华晏宫
端看除夕夜宫宴上一开始便热闹非凡, 丝竹管弦声悦耳,在座的诸位尽皆举杯相贺但这样的宴会上谁是真的来吃酒用膳的?
眼见太子和一众皇子都起身至御前,席间众人一个个屏气凝神的瞧着这动静, 连殿中翩翩起舞的舞姬乐师都低着头, 悄悄的退了下去。
有没有经手过那个“万中无上”的权力是真的不一样, 再加上太子本就是储君, 如今更是游刃有余, 颇有担当。
因而气氛稍显凝重中,还是太子最先开口, 只见他朝着宣沛帝微微躬身道:“父皇。”
“今日是除夕宴,儿臣与几位皇弟一道在席上多吃了几杯酒, 一时吃的醺醺然都忘了分寸,还请父皇恕罪。”
“父皇。”
满身酒气的祁王站在太子的身侧, 他脸色晕红,看着宣沛帝时眼里都像是有泪。
“您闭宫修养了这么长时日, 如今总算见您龙体康健,儿臣,儿臣这是高兴。”
英王看着身侧说着话还掉了些眼泪祁王, 若论装模作样, 还得是他这位三皇兄。
这不,喜极而泣的祁王又说着“醉话”。
“这些时日太子爷监国督朝, 行事更是果决凌厉,雷厉风行, 但又所令,朝中诸位大人无不叩首相应,连连应诺。”
“便是两朝元老的文阁老,都在一令之下告老还乡。”
“儿臣, 儿臣从前不懂事,只怕气盛之际已经恶了太子”
伸手擦着眼泪的祁王抬头看向了宣沛帝。
“父皇,您,您可要替儿臣同皇兄好生求求情,免得将来”
“三弟说的这是什么话。”
太子一脸讶异的看着祁王,随后连忙朝着宣沛帝道:“父皇。”
“儿臣确也有错。”
“明知三弟性子急,却在气头上时还是忍不住同他争执但说到底却是手足兄弟,哪里会真的当真?”
“是啊,父皇。”
英王和睿王紧随其后,几人连声道:“儿臣们与三哥不过是几句玩笑之言,三皇兄酒醉之下竟是当真了。”
安王是个闷葫芦,跟着祁王之后也没能说出个什么话来,现在也是如此。
宣沛帝视线扫过底下站着的几个皇子,脸上不见愠色,只微微颔首。
“即是除夕晚宴,自当尽兴。”
“朕这段时日能这般安心静养,也全靠太子处理朝政,躬行下肃,太子勤勉不怠,监国辛苦,于朝野督查有功,特赐御酒一杯,以作嘉勉。”
宣沛帝说完赐酒,侍奉旁侧的陈公公倒了水酒,亲自端着送下了御阶。
“多谢父皇。”
太子连忙拱手谢恩,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面带笑容的王皇后则是昂着头,看向了下首的张贵妃。
张贵妃垂下眼,一点也不想看王皇后得意洋洋的模样。
不想宣沛帝挥挥手让几个皇子散去时,却将祁王传召至身侧。
也不知宣沛帝说了什么,祁王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连连点头应着声。
“殿下。”
端着酒杯过来,站在太子身侧的王氏家主不由的往御阶之上多看了几眼。
“依稀还记得咱们这位祁王爷可是海量,不想今日这宫宴才开始,几杯水酒醉成这样。”
太子深深的看了一眼祁王。
“舅父岂不闻——酒不醉人人自醉?”
“都说“酒后吐真言”,孤的这位皇弟想必“吃醉”后,有许多的话要同父皇说。”
但不管祁王又当着皇帝的面装乖卖痴说了些什么话,太子却还是稳得住。
到底做了数十年的天家父子,太子也对他这位父皇很有几分了解——他若是肯给你机会,你必定得抓住机会,全力以赴让所有人信服。
倘若你做的不好,庸碌无为或是显得糊涂蠢钝,不管是为着什么,他这父皇都断不会将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机会难得。
虽然只看这一次两次的机会,实在是有些吝啬,甚至可以说这次的“考验”来的十分突兀,颇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但太子到底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君。
若是他连这点本事也没有,那就趁早收拾收拾自己滚蛋,尽早退位让贤吧,舍得将来被皇帝亲自废黜,下场惨淡潦草收场。
因而这次监国处政,太子却是当真下了十足的苦功,
“舅父。”
太子移开落在祁王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了王儒敦。
“万幸如今父皇已然百病全消,身体康健,自是该还朝上政,御宇临朝,孤也要辞去这监国之责,这阁老之位”
即便再不舍太子监国的这段时日,可王儒敦也知道此次情况特殊,“监国”一事万没有贪恋强求的道理,他只笑着点头。
“殿下放心,府中上下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鼓乐声重新奏响,殿内气氛一片和乐中,殿外忽然有太监连滚带爬的而来。
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神色惊慌的道:“圣上,圣上,关雎宫走水了!”
“啪——!”
宣沛帝手里的酒杯径直坠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骤然间煞白,之后更是一言不发的猛然甩袖而起,大踏步冲出了华晏宫。
“这,说的可是关雎宫?”
“这个时候走水了?”
“这关雎宫里头可是那位生了对“龙凤胎”的姜嫔娘娘?”
“正是,这宫室都是圣上特意”
满殿才响起议论声,宣沛帝的身影却已经像阵风似的不见了。
在宫中“走水”之事,可大可小,若是火势不小借风而起牵连起来,就会是一场“惨祸”。
听清此事后,王皇后也连忙起身了。
“如今离着守岁的时辰还早,诸位且在华晏宫内”仓促交代了几句,王皇后就出了殿往关雎宫去。
徒留在殿内的张贵妃脸色也是一片惊讶沉凝。
为着这位姜氏,她们圣上几次三番已经是个什么模样,张贵妃心里有数。
关雎宫走水之事绝对不是意外更要紧的是,这事是谁做的?
心中隐忧难安的张贵妃,恨不能现在就去关雎宫了解清楚情况。
只是帝后二人以相继离殿而去这宫宴之上,总得有个人暂且主持大局。
领着协理六宫之责的张贵妃自然得留下。
而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什么除夕宴?
满殿的妃嫔命妇甚至是朝臣都接头接耳之际议论纷纷。
“这位姜嫔娘娘当真是时运不济。”
“可不是么。”
“明明是怀着“龙凤胎”的吉祥福气,偏偏这一摔,害的这对祥瑞早早出生,如今只得小心养在宫中”
“便是这位姜嫔娘娘她自己都在宫中静养,连除夕宴都没能露面。”
“你说这猛然间走水,火光弥漫,九皇子和七公主即便没被烧着熏着,可在夜色昏黑之际这么忽然惊一惊只怕也够呛。”
“谁说不是呢。”
“如今外头且冷呢,天寒地冻的再叫忽然抱出来给冻着诶,阿弥陀佛。”
“你说这明明是天大的福气,怎么就变得如此“三灾八难”的让人揪心。”
自然而然的,另外一道压低了的声音就钻了出来:“可不是福气太过受不住么,要不怎么说是福薄缘浅呢。”
“”
殿内是酒至半酣的热闹。
刚一出殿,就叫冷风吹了个结实。
寒风夹杂着雪粒“扑簌簌”间劈头盖脸的砸落。
这几日接连下了几场雪,便是宫人们清扫了几番,转头的功夫,长街上四处又被皑皑白雪覆着。
除了一些御前侍卫,便是陈公公都没能跟上宣沛帝的脚步,匆忙赶至长街一侧,还能看见冲天的火光。
因着仓促心急,又逢积雪路滑,摔了几次的宣沛帝身上已经沾满了雪。
可他却丝毫觉不出半点的疼来,整个人就和这冰雪凝成了空落落的一团冰疙瘩。
理智和引以为傲的冷静都在顷刻间被眼前的这团火给烧成了飞灰。
全身发抖,呼吸间都渗着骨头缝针刺似的宣沛帝看不见其他也听不见其他,甚至什么都来不及多想,他脚步停都没停,径直冒着火光就往关雎宫里冲。
其他赶来救火的宫人和侍卫惊得三魂皆跳,大惊失色间连忙扑上去拦住了宣沛帝。
可宣沛帝却打翻了拦在身侧的人。
“苍啷——”
他直接伸手抽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刀。
火光映他眼里都像是血红一片,通身都是择人欲噬的戾气。
“都滚开!”
“圣上!”
听着三财脸色青白,急的哆哆嗦嗦间连滚带爬报信后,裹着锦被的阿杼,披头散发的从旁侧的长丽宫冲了出来。
“圣上”
“哐当!”
宣沛帝手里的刀落在了地上。
他怔怔然看着阿杼,近乎是颤巍巍的喊了一声:“阿杼?”
“圣上,是嫔妾,嫔妾刚刚从”
话还没说完,阿杼就被冲过来的宣沛帝死死的抱住了。
这一下抱得太过瓷实,勒的阿杼闷哼了一声再没说出话来。
人怎么能在短短的时日内,接连几次遭受心脏被死死攥紧,狠狠撕扯抓揉着五脏六腑的痛楚?
没人能。
劫后余生般的宣沛帝抱着人说不出来话。
他抱着阿杼的手都在抖,半晌只是从气腔里挤出了“嗬嗬”的低低哭音。
沾在宣沛帝脸上的风雪像是化了,在脸上洇出几条湿漉漉的水痕,随后落在了阿杼的衣领和颈侧。
阿杼松开拉着锦被的手。
她慢慢的摸着宣沛帝紧紧绷着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
“圣上,嫔妾好好的。”
温声说一句,阿杼就认真的顺毛摸一下。
“嫔妾既没被烫着,也没让这烟气熏着。”
“刚起火的那阵,嫔妾就什么也没管,只裹着两个孩子和宫人跑了出来。”
絮絮叨叨的废话,最是能让人紧绷的精神慢慢缓和下来,不至于大喜大悲之间骤然情绪失控。
这会儿阿杼的嘴就没停过。
“这黑灯瞎火之间忽然下起了雪,天寒地冻的,又匆忙之间抱着两个孩子嫔妾无法只能先闯到长丽宫来。”
“刚刚嫔妾就去了长丽宫的偏殿,怕着凉,便又私自动了婕妤娘娘宫中的那些炭炉和锦被嫔妾无状,待来日同婕妤娘娘赔罪。”
察觉勒的她都快要喘不上气的手,慢慢松了松,阿杼再接再厉。
“圣上。”
“咱们的两个孩子今晚上裹得和“福包”似的,奶嬷嬷都抱得紧,应该没冻着。”
“只是多多少少有些吓着了,刚刚嘉和还哭了一阵。”
“”
追在身后的王皇后急匆匆的行来,就看见了长街之上十分不成体统紧紧抱在一起的宣沛帝和阿杼。
看清来人,阿杼轻轻的拍着情绪已经不像刚刚那阵要“炸开”似的宣沛帝。
“圣上。”
“皇后娘娘也来了。”
宣沛帝慢慢的直起了身,可他紧紧攥着阿杼的手不放。
“圣上。”
唤了宣沛帝一声的王皇后,这个当口自然不会发疯似的揪住这点事不放。
她只作熟视无睹,满脸急色看着阿杼连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走水了?”
“姜嫔,你可让这火伤了哪里。”
“九皇子和七公主呢?”
“孩子可有伤着?”
“这天寒地冻的,可不能在这外头候着。”
阿杼自是对关怀备至的王皇后感激非常。
待听得阿杼因着擅闯长丽宫的事赔罪,王皇后摆了摆手,一脸的肯定:“事急从权。”
“你做的很好。”
“万事也没有你和两个孩子的安危重要,便是赵婕妤知道了此事,也只会庆幸姜嫔你素有急智,处置得当。”
说完这些,王皇后回头看了看关雎宫。
火光已经小了许多,就是滚滚浓烟看着还有些心惊。
“圣上,如今火势还未”
转头看向宣沛帝的一瞬,王皇后第一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
不知是不是雪色清寒,白茫茫映入宣沛帝眼中的缘故。
宣沛帝看过来的目光着实让人瘆得慌。
阿杼咳嗽了两声,宣沛帝低头看她,王皇后愣神的功夫,就听宣沛帝吩咐带着两个孩子起驾回了含元殿。
“传太医至含元殿。”
说罢,宣沛帝看向了王皇后。
“姜氏和皇儿由朕照顾,皇后且回华晏宫,今晚除夕晚宴便由太子暂代朕主持。”
堪堪回神,看着宣沛帝带着姜杼和两个孩子登上了銮轿,王皇后慢慢的垂下眼。
“臣妾恭送圣上。”
*
待銮轿到了含元殿,御医早就在此处候着了。
除了有些受惊又吹了吹冷风,阿杼身上倒是没什么其他的事。
可九皇子和七公主到底才两个月大,不比大人能抗,似今晚上宫室走水,火光汹汹中人声嘈杂,这般夜半受惊,睡着的时候抽搐着醒来就会哭。
这会儿两个孩子又哭了起来。
本来刚刚看起来还很是镇定的阿杼实在没忍住,抱着两个孩子一起哭。
宣沛帝抿着唇,眼里也闪过点点晶莹的水光,他摸着阿杼的头,又轻轻的拍了拍两个孩子。
直到九皇子和七公主哭累了又睡过去,阿杼眼睛都红成了一片。
压了一晚上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了。
起先阿杼还是抽抽噎噎的低泣,随后直接嚎啕大哭了起来。
当被宣沛帝抱在怀里的时候,阿杼流着泪咬着牙,攥着拳打着人。
“关雎宫里火光烧起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嫔妾有多害怕,呜呜呜。”
“圣上也不在,嫔妾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仓皇的逃了出来。”
“殿外又下着雪,外头那么冷火光里所有人都急慌慌的喊,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影,两个孩子一直在哭”
“可圣上迟迟不见踪影!”
“”
“一次又一次。”
“两个月前嫔妾从刚刚撵轿上摔落,害的两个孩子早产。”
“如今又险些与他们一同命葬火海呜呜呜。”
“这次是躲了过去,可下一次,下下次,你让嫔妾怎么办?”
“圣上,你让嫔妾怎么办?!”
“”
强压着的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怨恨像是找着了发泄口,阿杼呜咽着对宣沛帝又打又骂。
宣沛帝抱着阿杼,微微仰头间还是有眼泪落了下来。
不管阿杼怎么骂怎么打,他都牢牢的抱着人,任由情绪失控的阿杼咬在了他的肩侧。
直到阿杼发泄一通,近乎脱力的倒在了他的怀里,宣沛帝闭着眼轻轻的亲了亲她的鬓发。
“不会再有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
生生受惊一场又情绪失控,嚎啕大哭到近乎脱力晕厥的阿杼被喂了些安神汤睡下了,
眼见宣沛帝只在后殿陪着姜嫔娘娘,回来报信的陈公公只得匆匆也进了后殿。
“启禀圣上。”
“这次关雎宫走水是因着宫中燃放的烟花爆竹落下的火星先引燃了后仓外的杂物。”
“为着过冬和年节跟前,前些时日内务监按例又往宫中各处送了些蜡烛、炭火、棉衣等等东西。”
“因着九皇子和七公主还在关雎宫,这些东西更是送了近乎三倍都存放在后仓。”
“那阵火借着风势从后仓烧起后火势就没法控住了,所幸娘娘带着人离开的快,没有人员伤亡。”
又是这种小小的“意外”,随后就势不可挡般掀起的大祸。
“真是好生巧合啊。”
感慨着这句话的宣沛帝眼里都泛起了凶光。
宣沛帝自问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仁善慈悲好性子的人。
怎么就有人敢这么一次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般毫无顾忌的挑衅?
“既如此这般自持智计百出,频施辣手,心念歹毒,如今都只当这宫中是龙潭虎穴了。”
宣沛帝颔首间自语。
“这次是姜氏,是关雎宫,下一次是不是就该是朕,是这含元殿?”
“火光冲天内,满宫里只四处惶惶然间奔告朕不幸殡天?”
明明只是关雎宫的事,可宣沛帝扯到了自己身上,甚至还将说的这么重。
宣沛帝敢说,陈公公都不敢听啊。
惊的陈公公脸色大变间,“嘭”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圣上!”
宣沛帝淡淡的睨了一眼陈公公。
“都敢这般纵火烧宫了,还怕杀驾刺君吗?”
暗害姜嫔多半不过是因着后宫争斗。
但刺君可是谋逆论处株连九族,十恶不赦的重罪,这能一样吗?
可宣沛帝这么说,陈公公却不敢反驳,只连连叩首。
天下**向来是一个帝王的必修课,也是朝堂诸位大臣心照不宣的准则,但你让宣沛帝现在还要怎么忍,还要怎么稳?
让宣沛帝做个睁眼瞎,做个愚心怯懦的苟且之辈,眼瞅着阿杼和他的两个孩子都闭着眼下了黄泉路才叫安稳?
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似的只道宫中丑事不可外扬?
休想!
“去传了卫慵,刑常来。”
“现在就给朕封宫!”
宣沛帝杀气腾腾的道:“十人不行就百人,百人不行就千人,千人不行就万人!”
“把这皇宫给朕翻过来,找出这些鬼祟阴毒之辈!”
“是。”
陈公公连忙领命匆匆去传了令。
*
华晏宫
眼见王皇后回来,宣沛帝却暂且不见了踪影,再一听皇帝陪着姜嫔回了含元殿,一时议论声四起。
是,关雎宫走水,姜嫔想必受惊不小。
但再怎么样受惊或是意外可从来就没有帝王在除夕夜宴,这样最是隆重的重要时候,丢下所有后妃和满朝文武,竟然面都不露,只去陪着一个妃嫔的道理啊。
殿内议论声嚷嚷了一阵,席间还有几个大臣吃了几杯酒,胆气甚足,谏言要去含元殿的不想没多大一会儿的功夫,只听殿外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和盔甲兵戈的摩擦声。
披甲入殿的卫大统领手持金令。
“奉圣上旨意,即刻清查于宫中纵火,意欲刺君,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还请诸位大人暂且在殿中静候。” ??? !!!
又是这近乎“谋逆”的说辞,又是这不惜开始株连的做派,甚至,甚至同样是为着一个得宠的妃嫔这个流程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
整个华晏宫陷入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稿子一直在存稿箱里睡大觉,摸摸摸摸
第85章 江 抓不出来就釜底抽薪
华晏宫
这般当众传下旨意后, 卫大统领便从殿内退出去,但殿外仍由许多御林军把守。
整个殿内依旧安静的厉害。
好好的除夕宴成了“鸿门宴”。
哪个蒙了心的王八蛋这么害人害己?!
席间甭管吃没吃酒的人都清醒了。
不少人恨不能立即揪出来在这宫中纵火之人,好洗脱自己的冤名。
甚至还有人觉得天子此举甚是不妥, 有心谏言可殿外的侍卫已经披甲执戟, 横出一副“杀无赦”的模样,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
谋逆、叛国都是宁枉勿纵的祸事。
若是在这个时候背上个意欲谋逆的罪名, 不仅自己丢了命还连累家眷, 多冤啊。
上首的王皇后脸色颇有些阴沉。
姜氏无恙,就是那两个病歪歪的孩子听上去都没有什么大碍, 偏偏值当皇帝如此大动干戈?
“皇后娘娘。”
心里颇有些惴惴的张贵妃也第一时间看向了王皇后。
“刚刚您去了关雎宫,火势如何, 姜嫔现在如何了,七公主和九皇子可有伤着?”
妃嫔们自是也眼巴巴的看着王皇后, 却见她摇了摇头,“万幸姜嫔机敏, 早早的带着两个孩子脱身,没有让这场火伤着。”
没有伤着?
端看皇帝这架势,还以为姜嫔和七公主还有九皇子都一同身葬火海了呢。
结果你说她们却是毫发无损?
席间其他妃嫔神色各异, 一时间想什么的都有。
而这次没敢伸手, 但自觉之前买通内务监的太监,以至姜嫔从暖轿摔落的恭贵人, 实在心虚的厉害。
没有谁天生下来就是十恶不赦,没有七情六欲的恶人。
说到底, 恭贵人甚至和阿杼之间压根就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
她更多的时候就是羡慕乃至嫉妒。
害人的法子太简单了。
简单到脑子里轻飘飘的只是一个念头。
但这个自觉没可能的简单法子却成功了。
都说做贼心虚不是没有道理的。
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就成了的恭贵人,越想越觉得后怕,应激似的提心吊胆。
现在只要谁在她的面前提起姜嫔早产的事,或是那两个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活下来的孩子, 她就会心跳加速,手脚发凉。
‘不是我,不是我,这次真的不是我,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里一直默念这句话的恭贵人,想吃些酒压压惊,手却抖的根本连酒杯都抓不起来,她连忙缩回了手。
下首的卢美人将恭贵人的举动看的清清楚楚。
恭贵人不就仗着位份比她高了一级,又有个封号才能这么骑在她的头上么。
若是在此刻出言不逊,被牵连的丢了这位份或是封号,赵映微还有什么脸再欺负人?
这些时日因着“风水轮流转”被折磨的心头发恨的卢美人逮住机会就开口了。
“恭贵人这般惊慌失措,面如土色,莫不是这次关雎宫走水一事,恭贵人知道些什么?”
“不是我!”
恭贵人一惊,她心里刚刚不停念着的话脱口而出:“这次真不是我!”
隔着不远处的赵婕妤这会儿正想着卢隐月呢,让恭贵人冷不丁的喊声给吓了一跳。
赵婕妤拉下了脸。
她没好气的训斥道:“不是你就不是你,你喊的什么?你”
等等这恭贵人刚刚说了什么?
反应过来的赵婕妤猛然转过头,和同样目瞪口呆的卢美人直勾勾的盯住了恭贵人。
“恭贵人,你刚刚说的什么?”
“不是你,你说这次不是你那之前的哪一次是你做的?”
恭贵人后脊发凉,汗如雨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马上就要蹦出来。
她也想伶俐的开口将这事搪塞过去的,但舌头发僵,硬在那说不出什么话来。
到最后恭贵人脸色煞白的连连摇着头,嘴里连连的道:“没有,没有。”
显然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因着阿杼的横空出世,所谓的“争宠”斗争压根就名不副实,但宫里活了这么久的女人可没那么好糊弄。
就是三天两天被关禁闭的赵婕妤,也不例外。
看着忽然间被揪出来的恭贵人,周昭仪垂着眼咳嗽了两声,心里很有些无奈。
挑中恭贵人就是因着她是个色厉内荏,年轻不懂事,更兜不住事的性情。
毕竟要是她性情圆滑,做事滴水不漏,不会露馅让人拿住,要怎么才能揪出谋害姜嫔的幕后主使?
但显然人算不如天算。
周昭仪哪里会想到太后娘娘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替死鬼。
而恭贵人没在“该死”的时候栽跟头,反倒在这会儿露了出来?
宣沛帝此番下旨,金口玉言,定为谋逆,在场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看着跪在殿中的恭贵人,王皇后神色格外的端肃严厉。
“恭贵人,你如此闪烁其词,言语不当,必定是知道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
恭贵人塌着肩膀,连连的摇着头。
“娘娘,嫔妾真的没有。”
“关雎宫走水之事嫔妾真的不知啊,娘娘,娘娘,嫔妾是冤枉的。”
“冤枉?!”
张贵妃指着底下的赵婕妤和卢美人。
“这么多人都亲耳听到了你说的话。”
“你还敢说自己是冤枉的?!”
“恭贵人,纵火烧宫,刺君不轨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是要让赵氏满门都和你一块去了阴曹地府才肯说实话不成?”
“嘭——!”
张贵妃一拍案桌:“还不从实招来!”
宫妃和朝臣分隔两席,中间是供歌姬起舞的大殿。
若是还似那般丝竹悦耳,轻歌曼舞,觥筹交错,两边的动静自然不会很清楚。
但现在,刑部侍郎赵大人满脸莫名格外揪着心看着跪在那的恭贵人,恨不能立即冲过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众目睽睽之下,赵大人也没理智尽失般疯到直接冲到后妃所在处冲撞。
他转而看向了同侧的太子,拱手间连连哀求道:“殿下。”
“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素日里娇惯坏了。”
“她年纪轻不懂事。”
“若是她言行有不当之处,还求皇后娘娘开恩啊,臣甘愿领受管教不严之罪。”
“赵大人暂且宽心。”
太子安慰着赵侍郎。
“恭贵人若无大错,母后必定会体谅您这番牵挂之心,不会苛责于她的。”
但这事,显然已经不是王皇后她能左右的了的。
很快,御林军入殿直接带走了恭贵人。
既然皇帝连封宫的事都做了出来。
到这份上,自然没有所谓的“敷衍了事”、“高抬贵手”这一说法。
恭贵人身边的宫人全都被抓了起来。
他们受刑,恭贵人就在旁边看着、听着那些个“阉人”的手段,还真半点都不和你玩虚的。
即便那些刑罚压根都不会同恭贵人沾身,但她还是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近乎崩溃的吐口了。
同样,“宫中纵火,图谋不轨”的罪名,恭贵人在这种境地里也不想沾染半分。
两害相权取其轻,恭贵人认了“宫斗”的手段。
她又惊又惧,又怕又慌,哭的涕泗横流间跪在宣沛帝面前。
一开口就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归根于嫉妒,而不是妄图谋逆。
“圣上。”
“嫔妾自选秀入宫后,就一直,一直没得过您的传召。”
“宫中人人都在笑话嫔妾”
“后来姜嫔怀了身孕。”
“嫔妾刚开始也觉得高兴,心想,她既然需安心养胎,嫔妾总算能得到圣上传召”
恭贵人抬起头,红着眼一脸的不甘。
“可她怀着身孕还要霸占着圣上!”
“甘棠宫里人人都说圣上宁愿陪着大着肚子的姜嫔,也不愿意看嫔妾一眼。”
“嫔妾在这宫里活成了一个笑柄!”
眼泪顺着恭贵人的眼眶哗啦啦的滚落。
“圣上,嫔妾实在是,实在是不甘心啊”
恭贵人哭的实在可怜,让人闻声戚戚。
偏偏上首的宣沛帝却是铁石心肠。
少时就离京在边关列阵杀敌,身上沾满血腥,那点仁慈也随着血一块冷了下来,很难暖热。
而回京后,宣沛帝又见过太多太多,不同神态的面孔了。
朝堂之上的那些个人模人样的公卿,甚至比他民间的那些戏子还能“做戏”——
朝堂之上有当着众人的面大义凛然,一派刚正不阿 ,实则道貌岸然之徒;有口口声声赤胆忠心,实则怯懦昏庸之辈;
还有自诩正直,一身正气的朝臣在被查出贪污渎职,革职查办之际,两股战战,瘫软成一团,哭诉可怜的丑态
人情百态,各式各样的花样见得多了。
面对涕泪不止的恭贵人,宣沛帝丝毫不为之所动,只道:“有无其他人指使?”
宣沛帝的神态,就像是兜头给人泼了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
结结实实从头冻到脚。
让人所有激动的情绪霎时都飞快冷静了下来。
恭贵人不再痛哭不已的埋怨不甘,只是擦着泪,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人指使。”
“嫔妾只是看到了供奉长明灯的香油洒了出来,身边的宫人踩上去滑倒后,才忽然有了这个主意。”
“圣上,嫔妾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嫔妾都没想过,没想过姜嫔娘娘会这么简单,就,就从暖轿上直接摔下来”
宣沛帝忽而道:“你是如何收买的抬轿宫人?”
“啊?”
只是想让内务监的杂役太监洒点香油的恭贵人,惊讶的看着宣沛帝——这里面有抬轿宫人什么事?
“他,他们不就踩着香油摔的”
看着面前蠢而不自知,心生恶念之际被人抓住机会推出来的“替死鬼”,宣沛帝没有再多问什么。
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的。
恶念横生,成与不成,也不过心存侥幸。
在发懵的恭贵人隐约觉出不对的时候,宣沛帝已经让人把恭贵人带了下去。
让左右捂着嘴带了恭贵人离开,陈公公低着头,轻声问道:“圣上,恭贵人”
“赐自尽。”
“是。”
“刑部侍郎赵中吴,管教无方,停职反省,罚俸一年。”
“甘棠宫主位昭仪唐氏,多次纵容宫中妃嫔屡屡口舌相争,挑唆生事,教诲不力,罚俸半年,反省一月,以观后效。”
“是。”
陈公公领了旨意就去前朝传旨。
一直管着“明理司”,平日里像个影子似的青公公入殿时,身上隐约像是还沾着点血腥气。
他行至宣沛帝的身侧,躬身呈递了一份奏折。
青公公这次奉命彻查的是内务监。
从太宗起,宫中就设立了内务监,随后又陆陆续续的添加了各司,历经几朝,整个内务监已然是个庞大的机构。
毕竟宫中众人,上至皇帝、妃嫔,下至宫女、太监的吃穿用度都是由这个机构负责。
而前朝后宫中的争斗,即便有所波及,也断然不会伤至根基。
说的不客气些,内务监甚至比朝堂上的那个阁老都要站的稳当。
而宣沛帝之前没想过查内务监。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权衡左右的皇帝要比谁都明白。
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
一个朝代能出一个“大道至公”的圣人都已经是值得名留青史,万古传颂的了。
求稳便好。
那年宫中那场大乱至今还记忆犹新的宣沛帝也是如此。
但这几次,几乎都是从内务监下的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三番两次的“巧合”就不是巧合。
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惩戒所谓“办事不力”的宫人显然远远不够。
真正出问题的,是整个内务监。
因而这次除了一直侍奉在御前的陈公公,内务监上上下下的什么太监总管,一个都没跑的了。
“阉人”知己知彼那就更好对付。
抓出一个就是一串。
不怕你不开口,你不招他招,还恨不能将所有的罪责都全部推到你头上。
这谁抗的住?
不过熬了大半夜,这些人就招了。
招供之事更是五花八门,让人大开眼界。
和他们交代的这些事一比,后妃的争斗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一点小事。
在内务监贪墨克扣是重中之重。
还有以次充好,将宫中的东西掉包倒换出宫变卖。
有打探宫中各种消息对外收取“辛苦费”的。
还有什么宫女太监结为对食、有太监或是嬷嬷之间互认干亲,织罗起来的关系网。
不止宫人。
还有后妃和其他皇子的事。
如睿王连番虐待宫女以至其惨死,却让王皇后和内务监的总管尽数压下。
还有其他妃嫔同府中私自串联,讲消息或是东西夹带出宫入府还有许许多多,观之触目惊心。
连原本杀气腾腾的宣沛帝看完这些东西都沉默了许久。
半晌,宣沛帝摇了摇头,甚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是朕见识短浅了。”
“竟不知这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的道理。”
“如此以往,若是在历经几代,稍不留神间这宫中,这天下,岂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这次彻查牵涉其中的人很多。
但再多,宣沛帝也没有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道理。
当年他就是杀入京中的,无不过就是再现一次而已。
至于现在是年节
无妨,见血也能是喜气。
既然天子在这京中都不安稳,那谁也别想安稳。
“来人。”
宣沛帝传召了中书舍人,亲自拟了几道旨意
翌日,晨曦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正儿八经的吉日。
即便不怎么喜欢含元殿,但到了这,阿杼却下意识的格外安心。
昨晚上又吃了安神汤,阿杼踏踏实实的睡到了早上,她睁开眼,盯着绣帐上的金龙祥云纹看了一会儿。
待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见阿杼要下榻,青榴连忙走过来扶着她。
“娘娘。”
阿杼开口问起的第一句便问起了孩子。
“琛儿和嘉和呢。”
青榴回着话:“约莫半个时辰前,九皇子和七公主就醒了一次。”
“乳母喂了奶就又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
阿杼便自己去了偏厢看了看两个孩子。
虽然在夜里醒来哭了几次,但万幸没有发热,吃了奶也能安稳的睡着好一会儿。
看着睡梦中还在抿着嘴不高兴似的嘉和公主,阿杼神情格外温柔的亲了亲她握着的小拳头。
握着小拳头就很神奇的松开了点,嘉和公主动了动嘴,又睡了过去。
真的好生可爱。
阿杼又亲了亲睡着了神情都乖乖的九皇子,随后就坐在了旁边,这么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能就这么看一天。
直到宣沛帝也进了偏厢,阿杼笑着给他指了指嘉和公主的蹙着的眉头。
这么看,小公主不高兴的神情真的和宣沛帝一模一样。
宣沛帝看阿杼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他脸上也露出笑意,伸手揉了揉阿杼的头。
近距离一看,阿杼就清楚看见了宣沛帝眼里的红血丝,她连忙牵着宣沛帝的手走出了厢房。
“圣上莫不是昨晚上守岁守了一晚上没睡?”
阿杼直接推着宣沛帝倒在了榻上,拖开被子盖在宣沛帝身上,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待伸手脱掉了他靴子时,阿杼还絮絮叨叨有些不满的道:“嫔妾知道您操心的事多,可到底您年前的时候才病了一场”
“圣上,其他的事再要紧,到底也没您身子重要,您就踏踏实实的先休息一会儿可好?”
好不好的,宣沛帝已经倒在高床软卧的锦绣堆里了。
他没挣扎着起身,只是握住了阿杼的手,拉着她歪在了自己身上。
“阿杼,陪着朕吧。”
“好,陪着圣上。”
踢掉绣鞋重新又爬上龙榻的阿杼,笑着俯身过去,亲了亲宣沛帝的额头。
“嫔妾可是求了好多福呢。”
“大年初一,给圣上讨个好彩头。”
“圣上必定万事如意,平安康健。”
宣沛帝伸手就把阿杼抱在了怀里。
他用身体裹着阿杼,蹭了蹭她的额头,笑着轻声道:“你的是朕的,朕的就是你的。”
阿杼握着宣沛帝的手,笑着应道:“好。”
殿内很快安静了下来,抱着阿杼睡着的宣沛帝神情温软,一片岁月静好的光景。
含元殿外却已经闹翻了天。
硬生生在华晏宫待了一晚上的朝臣和后妃直到天亮才被放出来。
即便再困倦也没人磨蹭,那是出宫的飞快出宫,回宫的赶紧回宫。
各宫的妃嫔被宫人搀扶着才回宫,还没坐安稳呢,就听见内务监被拆开了的消息。
是真的拆开了,各司一大半都被分了出去。
不止是问罪、裁撤了里面近半数的宫人,内务监大改的震动还未止歇,午膳前,宣沛帝到了坤宁宫。
不止是王皇后,各宫的妃嫔也到了。
“朕翻看了内务监的旧档。”
宣沛帝坐在上首,直入正题。
“如今宫中侍奉的宫人冗杂,过度铺张。”
“宫里面除了皇子和公主身边侍奉的宫人规格不变,其余各宫都要裁撤宫人。”
说着宣沛帝看向了王皇后。
“皇后,此事就由你宫中起。”
这世上谁能挑出节俭的错?
王皇后显然也不想背上什么骄奢淫逸的恶名。
她起身应道:“是,臣妾一定尽心。”
宣沛帝一颔首,又道:“自太宗起,宫中就设立了内务监。”
“如今历经几朝,其中宫人视宫规如无物,视宫中之物如私囊之物。”
“贪墨渎职,以次充好,犯上僭越。”
“勾连串通,欺上瞒下。”
“如今更是屡屡办差不力,懈怠不敬,罔顾宫规。”
“除夕夜燃放烟火之际玩忽职守,监管不力,致使宫中起火”
听着宣沛帝将罪责归咎于内务监,殿内的妃嫔少不得松了口气。
但听着宣沛帝对内务监的处置,王皇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中宫管教六宫,很大一部分的宫权就是因着内务监。
陈公公以往只担个名头,几位副总管几乎都是由皇后任命,后来张贵妃也扶持了其他的总管但不管怎么斗,都是后妃的权力。
现在宣沛帝将这份权力直接拦腰斩断,若不是昨晚闹出的动静太大,王皇后都想站起来反驳了。
直到宣沛帝起驾离开,王皇后无心和妃嫔多言,只打发了她们回去尽快拟了裁撤宫人的人选交上来。
王皇后一个人坐在殿内,神色幽幽。
即便对姜氏下手的事没有被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