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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地方再好,都不是阿杼能住的。

她的归宿除了大通铺,就是狭窄单屋里的四人挤,也是还没资格给王皇后守夜,不然她能睡得地方,还得多出来一个小地铺。

但眼前的重华殿,却是从此刻开始,属于阿杼了。

别管是不是暂住,反正现在住在这里面的人,是她。

别看只费了一夜的功夫,但殿内却收拾的一点都不含糊。

一路走过绣着如意云纹的拱帘、绣帐。

绕过紫檀木的山水屏风,仙鹤衔枝造型的宫灯,左右两侧青花薄胎的美人瓠内,还参差的插着绣球花和香石竹

“阿杼姑娘。”

待一路看过,进了里殿,福海微微躬身朝着阿杼笑道:“这殿内的摆设,圣上着意给您添了许多。”

“还特地吩咐奴才等人,若阿杼姑娘您觉得还有哪处布置不合心意,只管让内务监的人给您重新添置。”

陈公公和福海,一开始就对阿杼格外的客气。

在这样的人面前,阿杼也会不自觉的端起客气有礼的谦逊模样。

而且吧,暂且没有了命悬一线,性命之忧的小拧巴阿杼,她还有点有点舍不下她十几年才养出来的“忠心耿耿头衔”。

毕竟那是撑着阿杼近乎十年,撑着她从掖庭苛刻的规矩教训里熬过来的“信仰”。

王皇后毫不留情的打破了阿杼对这宫里贵人美好的想象幻梦。

狠狠踩碎了她和脑残粉一般堪称狂热的“忠心”却踩不碎阿杼妄图制造自己哪怕是自欺欺人假相“忠心耿耿”的渴望,和享受这份“忠心耿耿”扭曲快感的心念。

因而当着这般待她既恭顺又客气福海公公的面。

像是意识到旁人知道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单纯御前奉茶宫女那般“颇感”难为情的阿杼垂着眼,咬着唇,红着脸点点头又摇摇头。

“多谢,多谢圣上隆恩,多谢陈总管”

说到这的阿杼,还抬头看了一眼福海,紧接着又垂下眼,又长又密的睫毛颤啊颤的。

“多谢福公公您费心了。”

“这殿里的一切都好只是奴婢,实在受之有愧。”

谁能对着这般情态的阿杼,心如磐石般无动于衷?

一直听陈公公感慨阿杼忠心耿耿的福海,顷刻间立场也动摇了。

他轻叹一声,竟是开始低声安慰起了阿杼。

“阿杼姑娘您若是受之有愧,这宫里谁还能担待的起?”

“从前您待坤宁宫自是一片忠心耿耿,这事众人皆有目共睹。”

“只是只是造化弄人,时也命也。”

“阿杼姑娘,恕奴才多嘴,您既然已经到了这御前侍奉,往后,多少也得为自己打算一二啊。”

曾经阿杼跪在王皇后身前,无数次赌咒发誓自己真的忠心耿耿,甚至不惜为此顶撞宣沛帝,却一直没人相信。

她们,她们更是连夸赞她一声都格外吝啬小气到不肯。

而现在,御前侍奉的公公一句藏着感慨的十分肯定,阿杼顷刻间就从心底泛起一阵阵麻酥酥的快感。

她爽的身子微颤,咬着唇没出声,垂下的眼里却都盈出了泪。

见面前的阿杼低着头,颤着身子,强忍哽咽,一言不发,但露珠似的泪珠却倏地滚落,福海公公都替阿杼觉得心酸。

外头的人骂阿杼姑娘骂的多难听啊。

可生的这般模样又不是阿杼姑娘自己的错。

阿杼姑娘貌美如花却心性纯质,丹心可鉴明月,从前不愿让皇后娘娘难堪,为此不惜冒着触怒龙颜的罪过,推拒圣恩,如今又连个名分都不要。

念及此,福海公公的声音不仅越发温柔。

他字字句句斟酌措辞不说,甚至为哄阿杼高兴,还道:“阿杼姑娘您从前辛苦,累的身子弱,如今还需仔细调养。”

“圣上特意吩咐调遣两个宫人,来给您打下手您可有属意的人选?”

“真的?”

眼尾像涂了抹胭脂色,睫毛湿漉漉,眼里噙着泪珠的阿杼,有些惊喜的抬头看过来一瞬,福海连连的点着头。

“千真万确!”

阿杼心里快速的盘算了起来。

坤宁宫自然不行,阿杼现在都是勉强自保而已。

要是她的手敢伸进坤宁宫,视作挑衅的王皇后绝对会发疯一般,不管不顾来收拾她。

没几个合的来故人的阿杼,很快就想到了她一直念念不忘的“大恩人”——明霞。

这期间福海很是耐心的在一旁候着。

直到见阿杼看向他,轻声道:“福公公,我在掖庭时同一个宫女交好,她唤作明霞。”

“只是选宫后,我们分开的仓促,我又一直在坤宁宫没来得及打听她的消。”

“还请福海公公您费心打探一二。”

“若是明霞她过得很好,能得宫中贵人看重,就不打扰她了若是她过得不如意,便请她到这来。”

福海公公连连点头,就差拍着胸膛保证:“姑娘放心。”

“多谢福公公。”

得了阿杼的请托,福海公公干劲十足的走了。

见殿内再没旁人,阿杼“嗷呜”一声,扭头就扑在了床上。

御前的东西从来都是顶好的,便是供阿杼用的一床被子,都是桑蚕丝的内芯加上苏绣的背面,摸上去又软又滑。

阿杼吚吚呜呜的裹着被子,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到床头,反复几圈,她才趴着不动了。

泼天的富贵只是露出来一角,就已经很让人格外的着迷了。

阿杼闭着眼,毫无形象的瘫开四肢,就这么躺在柔软舒适,甚至弥漫着淡淡清香的床榻上。

她不想回去从前了,一点也不想。

便是死她死都要死在这锦绣帐内的富贵窝里。

阿杼睁开眼。

她定定地看着帐上的石榴缠枝纹,若是想尽可能的长享这富贵——

第一个想办法除掉每次一响,她都要倒大霉的那个“鬼东西”。

因着宫里格外忌讳这玩意儿,阿杼自是谁都不敢说。

她原本计划是在坤宁宫站住脚后,再徐徐图之现在到了御前,若是一旦叫这倒霉催的“鬼东西”妨碍的倒霉起来,只怕就是要她命的时候。

第二个,就是王皇后这位中宫娘娘更是能吃了她。

阿杼不想死,自然想尽一切办法求活。

即便自我蛊惑“忠心耿耿”到近乎把脑子都给“毒”歪了,阿杼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既然不是,那就找些聪明人来帮忙。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冯贵妃虽然死的惨烈,但比她见多识广,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她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将这位娘娘带出冷宫

阿杼噼里啪啦的打着小算盘的时候,福海公公也马不停蹄的在为阿杼找着“恩人”。

甭看福海公公在御前那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大气都不敢出,还时不时被陈公公训的和个“三孙子”似的。

但从御前走出去,在这宫里,福海公公到哪那都是牌面上的人物。

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耽误,福海就打听清楚了明霞的去处。

清阳宫

这儿是逢年过年时,宫里举行小祭祀的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明霞就被分到了这来落个清闲。

青文再得脸,也就是个伺候贵妃的宫女。

看在她的面子上,脸烂了半边的明霞不受欺负就不错了。

莫不是还想做个干吃白饭,只拿月例被供起来的大爷?

呸,梦里想去吧,那儿什么都有。

明霞每日都得做活,即便活儿不重,她也不能堂而皇之的闲着。

这会儿听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明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拿着抹布,随便的擦着桌案和灯烛火台。

“明霞,明霞”

殿门被火急火燎的推开了。

“外头急着到处找你呢,你鸟悄的猫在这,连个屁都不放?”

急匆匆进来的马副总管,一把拽着明霞的胳膊就往外去,“赶紧走,前头传你呢。”

明霞一愣,被拽着走的时候,手里的抹布都没放下呢。

一听有人找,她反应过来后眼睛腾的一亮:“总管,可是我姐姐来了?”

“什么你的什么姐姐妹妹的?”

马副总管嘴上直叨叨:“那可是御前伺候的福海,福公公。”

“待会儿你这丫头眼睛可放亮些,要是乱说话吃了排头,可没人保得住你!”

自打伤了脸,明霞即便戳着阿杼恨不能骂出血,却也自知,自己和一切的好事都无缘了。

这冷不丁一听有人找她,还是连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马三眼”都巴结奉承的贵人,她心里就慌的厉害。

这宫里谁还惦记找她?

来的到底是谁?

莫不是她的姐姐出事了?

惶惶不安的明霞胡思乱想中,跌跌撞撞的就被拖着走到前殿——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37章 首 召唤帮手,准备开团

到了前殿, 马副总管忙不迭的就冲福海笑道:“福公公,您要的人这就带来了。”

说着他就把人往前头推了推。

“这宫女就是明霞。”

看在阿杼姑娘的面子上,福海还愿意对人客气几分。

见着明霞行礼, 他还摆摆手:“不用这般多礼。”

但抬眼瞧过去, 稍一打量清楚, 特别是看着明霞脸上那块格外显眼的红斑时, 福海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即便只是调过去伺候阿杼姑娘, 可到底也是在御前行走,如明霞的这般模样可绝对不行。

“你就是明霞?”

听着福海公公有些冷冷的声音, 明霞更慌了。

她仓促着点点头,“回公公的话, 奴婢,奴婢就是。”

到底是阿杼姑娘泪眼婆娑间, 托付他的第一件差事,福海犹豫片刻, 咬咬牙还是决定带着人先去看看。

等阿杼姑娘亲眼瞧见这人的模样,到时候他阐明利弊,好好劝劝应当行的通。

“随咱家走吧, 阿杼姑娘要见你。”

“阿, 阿杼?”

明霞神情惊惧,如遭晴天霹雳。

福海也是半个人精, 见提起阿杼,明霞脸上的神情只有惊恐和慌张, 压根就没有半点喜悦,他心里忽的有了计较。

带着明霞回含元殿的路上,福海公公那是左一句阿杼姑娘深受隆恩,右一句宫中规矩森严。

又说阿杼姑娘当真是时时刻刻惦记着明霞呢, 这不,才领了御前的差事,刚一腾出手马上就差人寻她

而明霞,还在掖庭的时候她就清楚阿杼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又有姐姐青文一口咬定让她躲着阿杼报复的事这会儿只吓得明霞面色青白,两股战战。

刚进重华殿,又又又知道这是圣上特意赐给阿杼居住的地方,自己吓自己吓得要命的明霞,站都站不住,直接冲着阿杼就跪了。

“阿杼,阿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脸色青白的明霞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饶间那是什么话都抖搂了个干净。

“呜呜呜,阿杼,那七星叶的草粉也不是我一个人收集的。”

“掖庭里的人她们也都出了力,我当时就只是想捉弄你一下,真的没别的意思。”

说着明霞还仰起头,一指头戳着自己烂了半边的脸给阿杼看。

“我已经遭报应了,不仅选宫时的好差事黄了,现在都过的就生不如死,阿杼,我已经落得这个下场了,求求你,你饶了我。”

只要不触发“忠心耿耿”这个脑残的关键词时,阿杼的脑子明显还算够用。

听着明霞哭诉求饶,再看看她烂了的脸阿杼深吸一口气,却愣是没压下她的那口恶气。

想想自己之前将明霞当“大恩人”一样记在心里,念念不忘,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大冤种”蠢猪样,阿杼就气的浑身发抖。

她“嗷”的扑过去,揪住了明霞的衣领,恨得直咬牙。

“阿杼,阿杼。”

明霞仓皇的捂着阿杼的手,恨不能将自己身上的责任推卸干净。

“我,我不是最先想这个主意的。”

“是她们,是掖庭里的那些人,她们都收集草粉了,就我为了收点银子才出头”

“我赔给你,呜呜呜,我都赔给你,我一直没敢花。”

明霞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我所有的积蓄都在这了,阿杼,我都赔给你。”

“谁、稀、罕、你的那点银子!”

看着递到眼前鼓囊囊的荷包,阿杼才硬气了一刻,明霞就连忙搬出自己的救命稻草。

“我还有个姐姐!”

“阿杼,我的姐姐在年福宫一直近身伺候张贵妃。”

“贵妃娘娘逢年过节都还有赏赐。”

“阿杼,都给你,这些和那些赏赐都给你赔罪”

一听年福宫,阿杼的手下意识的松了松。

看阿杼松手,求生欲爆棚的明霞又开始哭的可怜。

“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呜呜呜,你现在好好的,就我的脸都烂了,阿杼,我已经遭报应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阿杼一时没说话。

毕竟若不是明霞自爆,所谓的一场捉弄,她确实是奇迹般的得了好处。

而且,更重要的是阿杼她现在已经死死的得罪了皇后。

若是再打了张贵妃的脸面,她能不能抗的住两个人一起报复?

“呜呜呜,阿杼,我真的知错了,求你饶了我这一回。”

“我不敢了,真的不”

“闭嘴!”

明霞捂着嘴使劲压住了哭声,压得她身子一抖一抖的。

阿杼慢慢松开了揪着明霞衣领的手。

王皇后和张贵妃位高尊贵不说,膝下都有皇子,而她有什么?

只有一个小气的皇帝靠不靠得住另说那甚至都还不是她一个人的依靠。

阿杼就是个报仇不隔夜的小人,当然,能隔夜的仇,自然是因为她压根就报不了。

“你走吧。”

松开抓着明霞的手,阿杼自己呆呆的坐在了地上,声音很小,“我之前还以为你是真的想我不想在看见你。”

捂着嘴的明霞一下就惊得瞪大了眼,随后她连多余的一个字都不敢说,连滚带爬的就要跑,刚跑到殿门口,忽然就被喝住了。

“等一下!”

本以为逃过一劫,高高提起的心“Duang”的又砸了回去,明霞看着走近的阿杼,捂着嘴哭的格外凄惨。

“白收了我那么多银子,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跑?”

“呸!想的美!”

阿杼走过来从明霞怀里掏出那个荷包。

“这是你赔我的,我应得的。”

要钱啊,要钱好说啊。

呜呜呜,还以为是要她的命呢,一直捂着嘴的明霞上下连连的点着头。

“要是你那位在年福宫伺候张贵妃的姐姐不服气,让她尽管来找我。”

明霞飞快的摇着头,却见阿杼恶狠狠的瞪着她。

“怎么,不服气?”

“没有,没有,我记下了,阿杼,我都记下了。”

明霞恨不能举起手发毒誓。

“我保证往后一辈子都离你离得远远地,不叫你心烦。”

阿杼捏着钱袋放在了袖子里,“快走吧你。”

知情识趣的福海,眼见阿杼和明霞之间另有隐情,便没跟进去讨嫌。

这会儿见明霞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间慌慌张张抹着眼泪跑了,他才进殿。

结果一进去就看见了神色哀哀,坐在地上的阿杼。

福海一惊,连忙上前伸手扶起阿杼。

“阿杼姑娘,这是”

顺势起身的阿杼垂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我没事。”

这一下就让福海不好多问了,他只得道:“那阿杼姑娘,你暂且休息吧。”

“我如今是御前奉茶宫女。”阿杼犹豫片刻,看向福海,“福公公,若是圣上下朝,我是不是应该先去预备着。”

“刚刚前头传了话,说圣上午膳会在年福宫用,怕是还得好一会儿。”

一听皇帝暂且不回来,正中下怀的阿杼心里一喜,随即她垂下眼,“福公公,我在掖庭的时候,被遣去冷宫送膳时落下了东西,之前一直不得空我现在想去找找。”

“阿杼姑娘丢了什么,咱家马上吩咐他们去找。”

阿杼摇摇头,“不瞒福公公,我还想顺道去,去掖庭看看孙掌事和那些嬷嬷”

得了,如今在福海的心里,忠心耿耿的阿杼姑娘,那自然也是重情重义。

没毛病。

福海公公想了想,便请阿杼早去早回。

他还想安排几个人跟着阿杼,都被阿杼不好大张旗鼓(惹皇后着眼)为由婉拒了。

悄悄揣好从香炉里陶腾出来的上品沉水香,阿杼马不停蹄的赶往冷宫。

***

刚从门缝里钻进去,阿杼连忙就点上了香。

“娘娘,您看看这香怎么样?”

“沉而不散,敛而不乱这般品质,是御前用的好东西吧。”

阿杼活的糙,自然没法体会那些连盘子摆的地方不对,都没心情用膳的贵人是个什么毛病。

香粉么,她只能分来呛还是不呛,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她称赞冯贵妃的见多识广。

时间紧,阿杼一点也不敢耽搁。

她端端正正的朝着冯贵妃发出声音的地方跪了下来,接连叩首三次。

“上次全赖娘娘指点迷津,奴婢这条命才暂且好好的留着,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行了,起来吧,就咱们两个人,嘻,一个人半个鬼,跪来跪去的不嫌麻烦。”

阿杼没起身,她道:“奴婢愚笨,又有王皇后在一旁虎视眈眈,恨不能抽筋扒皮,还请娘娘教我。”

“若本宫不肯呢?”

那自然是最坏的结果。

阿杼咬了咬唇,最后还是道:“本就是求娘娘的事,一直扰了娘娘清净。”

“往后,往后奴婢一定想法子,多送些香来给娘娘解闷。”

阿杼说完又磕了几个头就要起身离开。

到底她也不敢留的太久,她躲在含元殿还好说,要是晃出来被王皇后的人抓住,皇帝肯不肯为她费功夫还两说呢。

“就这么急急忙忙的要走了?”

“娘娘恕罪,奴婢如今是御前奉茶的宫女,不敢耽搁太久。”

“奉茶宫女?”

冯贵妃略微惊讶了一瞬后笑了起来:“啊~,孺子可教,果然是大有出息。”

“姜杼,你要不怕,就带着本宫走吧。”

一旦插手,帮了旁人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的冯贵妃显然也不例外。

“等本宫看够热闹了,你就寻个吉利的好时候,敲敲打打的送本宫走。”

“隔了这么多年,想必那些晦气的贱人应该早就投胎去了,黄泉路上也不会遇见。”

什么叫惊喜?

这**的就是惊喜!

“多谢娘娘!”

眉开眼笑的阿杼一瞬间就从地上兴奋的跳了起来。

按着冯贵妃的指导,她挖出枚沁了血的半截玉簪贴身藏好。

紧接着阿杼就奔去了掖庭,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小心行事总是好的。

*

掖庭

没了搅风搅雨的“搅屎棍”,如今里头又恢复了往日安静的模样。

倒是守在外头的青荷乍然看到阿杼时,眼神有怨,神情厌憎,但青荷却到底什么都不敢说,只低头送阿杼进屋。

“孙,孙掌事。”

看着孙掌事如今还泛着红肿,透着青痕的脸,阿杼膝盖就没直起来过。

她羞愧的跪在遭了她牵连的孙掌事面前,说不出话来。

倒是孙掌事的神情从容平和多了。

她摸了摸阿杼的头,“世事难料,又是在这宫里,哪里就能全怪你,起来吧。”

看阿杼臊眉耷眼不肯起来的模样,孙掌事笑道:“如今咱们阿杼可是圣上身边伺候的人,怎么不算风光?”

如今除了御前的人,其他人对阿杼到底是不是“爬上龙床”这事也拿捏不准。

毕竟单看宣沛帝,那是最重规矩,若是阿杼当真御前承恩,肯定是会封了什么位份落在后宫。

但阿杼偏偏只有个御前宫女的名头。

眼看阿杼起身,孙掌事这才有精力注意其他的地方。

待看清阿杼身上的服饰虽然样式规矩,但衣料却是苏绣蚕丝提花的贡缎后,孙掌事微微一惊,随即叹了口气。

“当初你在掖庭里的时候,就一门心思往上走,你心有志气,又有奔着人上人的勇气,其他人拦不住。”

“原本想着有皇后娘娘托举你一把,你的贵人之路能走的顺畅一些,不想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阿杼,嬷嬷我在这宫里看的实在太多了。”

“到底君恩如流水,伴君如伴虎你还是尽早为自己做打算的好。”

然而,孙嬷嬷这番恳切的良言并没有得到积极的响应。

相反,她身前的阿杼以一种,一种颇为让人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她。

这无法言喻的诡异眼神,看的孙掌事心里只觉突突的。

“阿杼?”

“掌,掌事。”

阿杼的声音都有些哑,“您,您是说我一直想着的是,是所谓的什么贵人之路,是攀龙附凤一心想爬到龙床上,去?”

这,这事还用问,这不是明摆的吗?

你随便在掖庭里的拉住哪个宫人问起阿杼,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阿杼看懂了孙掌事的无言和诧异。

在这宫里,被千夫所指万言唾弃的时候,阿杼都忍住了。

哪怕是气咻咻的掉眼泪,她也嘀嘀咕咕的在背后一个个的咒回去。

可这会儿,阿杼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她看着孙掌事,“嬷嬷。”

“刚入宫的时候,您就在教阿杼规矩。”

“您说要一心一意的尽忠侍奉主子阿杼都记下了。”

“阿杼记在心里,反反复复,一个字都不敢忘。”

“从前,从前阿杼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好好的侍奉主子,得了主子的赏识,称赞阿杼一句忠心耿耿。”

“等阿杼攒些体己,接任掌事之位后,就好好给您养老”

“为了皇后娘娘的体面,当日跪在含元殿的时候,阿杼怕的浑身发抖生怕没了命,可为主子忠心耿耿,阿杼一直记着”

静,屋子一瞬间静的出奇。

果然是脑回路清奇的蠢货,天克心窍玲珑的聪明人。

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孙掌事这会儿都没反应过来,神色木然的看着阿杼。

阿杼抹了一把眼泪,朝着孙掌事磕了三个头,“阿杼如今是御前侍奉的宫女,往后只怕不好出来走动,掌事您,您多保重。”

说罢,阿杼就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掌事楞楞的呆坐着,嘴张张合合半天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

从掖庭出来,冯贵妃看着怏怏不乐,神情略有些古怪的阿杼,颇感惊奇又有点不解的问道:”你现在还在难过的是?”

“在掖庭这么多年,我那么努力,甚至那么拼命的学着规矩掌事她都看在眼里,却自始至终连夸赞我一句忠心耿耿都不肯。” ???

在回含元殿的路上,冯贵妃还在同阿杼“合并”脑子,试图理清她的脑回路。

换个角度看阿杼的思路,冯贵妃很快就摸清楚了她是个什么奇特的构造。

就像有的人对古玩字画爱不释手,有的人赌的倾家荡产也不肯收手,还有的人痴迷于敛财,痴迷于追名逐利而有的人痴迷于一句“忠心耿耿”的虚名。

但是吧,理解归理解,冯贵妃却是一路哈哈大笑着回重华殿的。

她在大笑声中将所有原本调教、指导阿杼的计划全部推翻!

条条大道都通天,谁规定向上爬的路只有一条?

她不是阿杼。

阿杼也不会成为她的第二影子。

这世上,有且只有一个阿杼,一个独一无二的阿杼。

*

如今御前小茶房里的宫人,那压根就没有敢和阿杼呲牙嘀咕的,毕竟圣上连偏殿都吩咐挪出来单给阿杼住了。

说到底,阿杼和他们的身份又不一样。

午膳的当口,福海公公选的两个宫人就捧着饭菜和熬好的汤药进了重华殿伺候。

吃了饭,阿杼连问都没问是什么药,端起来就喝了。

专门调来的宫人,早早就打听清楚了阿杼是个什么脾性。

像青榴原本还想捧阿杼几句,说这是圣上特意吩咐耿院判专门给她调理身子的药,圣上有多么垂怜见状,只得默默地闭嘴。

待绿芙收拾了碗筷,她们两个人就到阿杼身前行了礼。

“奴婢青榴,奴婢绿芙,见过阿杼姑娘。”

阿杼脸皮厚,对这不伦不类的滑稽场面也能撑得住,她甚至还将从明霞那倒腾来的银子分了一半给她们两人。

圣上没回来,茶房也没什么事,见阿杼有些困倦,青榴和绿芙收拾了床榻,扶阿杼上去睡着,随后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听着殿门关上,阿杼“腾”的一下就睁开了眼。

她小心的捧着断簪,藏在原本装了银子上了锁的柜子里——这是默认宫里贵人收着体己的地方,其他人不会擅动。

“委屈娘娘了。”

“没事,这地方比冷宫好多了,嗯,香也好挺好。”

许是做人时需要装模作样的时候实在太多了,如今冯贵妃一点都不耐烦这些罗里吧嗦的客套。

“阿杼,咱们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供养本宫,送本宫上黄泉路,本宫给你出出主意。”

“你不会出卖本宫,本宫也不会出卖你。”

“干脆点,往后别这么假模假样的客套了。”

阿杼点点头,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好!”

冯贵妃是个雷厉风行的干脆人,这会儿两人就开始针对阿杼的处境仔细研究了起来。

阿杼是不敢出含元殿。

冯贵妃也觉得阿杼留在这利大于弊。

“自古争权夺利的事就从来都不会消停,朝堂里不会消停,后宫更是。”

“宫里那么多的人呢,皇帝能分开这么多份都去陪着?”

“当然是谁在他眼前,他才会记得,稍稍顾惜几分。”

“先在御前待着是不错但也不能彻底绝了自己的后路。”

显然冯贵妃一直惦记着阿杼喝的那碗药。

“刚瞧见你喝了药,喝的什么药?”

“应该是避子汤吧。”

理所当然这么说的阿杼砸吧砸吧嘴,嘀咕的说起了皇帝的坏话。

“之前我稀里糊涂三番两次推拒,狠狠落了皇帝的面子。”

“他又那么小气,折腾我出口气罢了。”

嗯冯贵妃左右看了看这重华宫的布置,对阿杼这话不置可否。

毕竟阿杼堪称神奇的脑回路,冯贵妃是才领教过的。

但十几岁的姑娘,之前还学的一直是伺候人的活计,你指望她是个生来知世,七窍玲珑心肝的聪明人?

那也实在不现实,所以冯贵妃只道:“旁的再看看,到底你人还在皇帝身前,急也急不来。”

“但这避子汤”

“阿杼,本宫实话告诉你,这玩意儿是真的伤身。”

“若是多喝几次,不说会不会断了你的将来,就是月信紊乱这一点都够你受的。”

“你得想办法去试试皇帝的意思,这药能不喝就不喝实在不行,哪怕你夜里稍微躲着点皇帝,这药都是能少就少。”

从来都十分听劝的阿杼点点头。

“好,等圣上回来,我就去试试。”

不过该怎么试阿杼下意识看向冯贵妃出声的方向,但冯贵妃却不肯多言了。

“阿杼,本宫只能帮你看看大方向上的问题,或者看看什么地方能查漏补缺,但旁的事,你必得自己拿主意或者想办法。”

“更何况,本宫若是真的十全十美,样样如意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了。”

“是我贪心了,娘娘的好意,阿杼明白。”

阿杼揉了揉脸,随即有些苦恼的在床榻上滚来滚去。

尽管已经突破底线,负距离的再三接触,但阿杼说到底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宣沛帝。

对于亲近皇帝的事,没有命悬一线的危机感催着的时候,她甚至还有些微妙的抗拒。

“皇帝吃软不吃硬吧。”

“若是落了他的面子,他下狠手折腾人呢。”

想了半天,阿杼从榻上坐了起来。

“不睡了。”

“我得去茶房好好准备些点心。”

“他这人挑剔的很,你是不是认真尽心准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当是头顶需要伺候的人,从皇后换成皇帝了,反正阿杼即便老实做个宫女都干的这活儿。

别说,这么一想,她心里那是一点都不慌了。

“关键到时候我该怎么说起这个事?”

“要是直接说不喝药,皇帝一生气,会不会直接翻脸赶人?”

阿杼一边咬着手指头,一边嘀咕:“得想个办法让圣上先提起来才行。”

这事难归难,但阿杼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穿好衣裳,推开殿门就奔着茶房去了——

作者有话说:摸摸头,十分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么么。

第38章 发 阿杼:不喝药。

甘泉宫

正是午后, 夏日蝉鸣声伴着明亮的日光透过纱窗一同进来,落下斑驳的光影。

内殿,粉青缎的广绣花鸟帐垂着, 如今天正热, 但顾念仅有五岁的六公主年纪尚幼, 因而殿内并不敢贪凉多放冰鉴。

这会儿榻上的贤妃靠在一旁, 她脸上已经有些细汗, 却还是执着扇子,不紧不慢的给睡着的六公主慢慢扇着风。

观棋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见状, 贤妃摆摆手,观棋微微颔首, 退在一边,并不敢出言惊扰。

转头将手里的团扇交给一旁照顾六公主的奶嬷嬷, 贤妃又擦了擦六公主额间发丝里的细汗,这才起身带着观棋往外去。

待出了内殿, 被扶着坐在美人榻上的贤妃才问道:“说说吧,皇后娘娘和张贵妃到底为着什么奉茶宫女又闹了一场?”

“娘娘。”

观棋的神色略微有些复杂,她抬眸看向贤妃, 轻声道:“那奉茶的宫女, 名唤作姜杼,是, 是十年前没入掖庭为奴的罪奴。”

“姜杼”

贤妃喃喃的唤着这个名字,随即她想起什么似的, 陡然看向观棋。

“你是说,是说她是姜家的!”

观棋点点头。

“娘娘,正是,她确实是姜府的六姑娘。”

贤妃倏地捏紧了帕子。

当年眼见崇德太子一心倾慕于姜府的大姑娘, 而姜家也前途无量,承恩侯府便动了点心思。

又因着不愿叫旁的人背后嘀咕,说承恩侯府上赶着巴结献媚,便有意先让小辈定亲。

当年两府间戏言间定下的,正是府上的四公子同这位姜六姑娘的娃娃亲。

后来,眼见先帝都杀红了眼,满府满门的杀头降罪,谁还敢沾染半分?

而贤妃的姨母,正是从前的舒妃,如今的太后娘娘。

舒妃得知自己亲妹妹的夫家承恩侯府竟同姜府有牵扯后着实吓得不清,自是恨不能让她们同姜府连夜划清界限,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后来,即便知道这位姜家六姑娘入宫为奴为婢,但顾忌着舒太后,贤妃也不敢多问。

这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谁会在十年间一直惦记着一个小宫女?

自然是早就忘了个干净。

不想如今又听到这位姜六姑娘的消息。

贤妃一时有些心乱。

她看着观棋,“你说她,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同咱们府上定亲的事?”

“娘娘。”观棋轻声宽慰道:“当年只是府上大人同姜府的戏言,到底还未正式下聘。”

“更何况,姜六姑娘那会儿年纪还小呢,后来又遭遇了这么多的事,只怕早就忘了”

“这些年,她不是也一直安安分分的待在掖庭,从未到甘泉宫来搅扰过娘娘清净。”

“不,你不懂,从前为着她那大姐姐,王皇后当真是恨毒了姜府连坤宁宫她都敢去,如今又这么拼了命似的去了御前。”

贤妃心烦意乱的揉着手里的帕子,“你说她这是想干什么?”

当年承恩侯府实在怕的厉害,仓促之间同姜府一刀两断的时候,着实有些用力过猛。

这事放在承恩侯府的身上,自是有千般的无奈万般的理解,但谁知道这位姜六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娘娘。”观棋微微近前,“往事已矣。”

“千说万说她如今也是罪奴,还是先帝爷定下的想必当今,自有分寸。”

贤妃一时没说话,殿内静的出奇,忽然听里头传来小公主的声音,贤妃顾不得再想姜杼,连忙起身去了内殿。

*

约莫申时三刻,御驾才回了含元殿。

原本一心准备茶点的阿杼,得了福海公公委婉的几句提点——圣上处理朝政时,不喜外人随意打扰。

旁的不说,听劝倒是阿杼一贯勉强算的上优点的地方,再加上到底还没摸准宣沛帝的脾气,她便只端着杯茶去了御前。

宣沛帝正坐在御桌后看着什么。

他不说话的时候,脸色微有些冷肃,不怒自威,而宫人更是垂着头,屏气凝神,殿内十分安静。

眼见这都还没入殿,就让人不由自主腿软的气氛,阿杼不想进去了,她只想把手里的茶盏给陈公公了。

陈公公脚步略快些避开了阿杼想往过来送的茶盏,也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废话,他们圣上都特意给阿杼姑娘弄了个奉茶宫女的名头,莫不是还要他这张老脸端着茶进去晃悠?

陈公公不接,阿杼只得自己进去。

越往里,阿杼心里越是泛嘀咕,怎么还是这么吓人啊。

莫不是那天抱着她,神情温和,看着十分好糊弄的皇帝是她迷迷糊糊间的臆想?

这一怕,阿杼就想跑了。

时机不对,说不定皇帝正为朝事心烦呢,不然等会儿用膳的时候,她再试试?

存着这心思的阿杼,端着茶盏悄悄的放在御桌上,随后脚步倒退往后,想就这么轻轻的溜出殿。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阿杼是没发出什么动静,但还用她张口?

人刚近前,裹着的那点清甜香气就到了。

宣沛帝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了,随后就看见了阿杼低垂着眉眼,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往殿外溜的举动。

嗯你说说,这谁能忍住不逗逗她?

宣沛帝眼里藏着点笑意,就这么看着人。

看着阿杼即将退到殿门口,在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时,他重新看向手里的折子,忽然开口了。

“今日泡的是什么茶?” !!!

阿杼一惊,脸皱巴巴的抬头一看,见宣沛帝还在看手里的折子,她连忙小碎步飘似的连连飞快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又小声道:“回圣上的话,是方山露芽。”

宣沛帝抬手,用折子遮住了脸上发笑的神情,阿杼胆子大的时候,恨不能闹腾出泼天的动静呢。

这才转脸不见的功夫,怎么又怕成这样?

“烫了些。”

啊?闻言阿杼一下瞪大了眼,这茶也不是她泡的啊,这茶房里谁要害她?!

但明显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连忙上前就想端起茶盏。

“圣上恕罪,奴婢马上给您去换盏茶来。”

见宣沛帝抬眼看她,阿杼下意识缩回了手,倏地冒出一句,“不然奴婢给您吹吹?”

这话说的阿杼想拧自己的嘴时,却惊见宣沛帝竟然一边翻着折子,一边点点头。

阿杼:

她眼神古怪的看向宣沛帝,就见人还是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

阿杼将信将疑的上前,蹲在了茶杯前,看宣沛帝一直没阻止,她就这么掀开茶盖,慢慢的开始吹气。

吹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茶杯,不怎么烫了。

阿杼一抬脸,还没开口,宣沛帝就这么端起茶盏,顺手喂她喝了口茶。

“圣上。”

宣沛帝看着蹲在一旁的阿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抬手自己喝了口茶。

“朕上朝要忙,听说你也忙了一早上落在冷宫的东西可找到了?”

“若是没有,朕再给你派些人。”

要撒谎的时候就会格外老实的阿杼,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蓝缎白底的荷包。

“找到了。”

宣沛帝偏头看了几眼,这一看,他还真有印象——御花园外第一次见阿杼的时候,她就爬来爬去,慌慌张张的在找这荷包。

如今一看,能瞧出绣工很好,上头还有精心绣制的暗纹,原来用的料子也颇为华贵但再好,也已经十分旧了。

“既然这般喜欢,朕让她们给你再制一些新的。”

阿杼将荷包揣回了怀里,低着头轻声道:“多谢圣上。”

看起来阿杼的情绪并不是很激动——那当然,阿杼宝贝的是荷包里藏着的小金豆和银票,谁会稀罕一个烂荷包啊。

这还是当年钱妈妈给她换衣服的时候,顺手塞在她怀里的。

这些年阿杼用习惯了,就一直没换。

但宣沛帝看着阿杼这个模样,再想想这荷包陈旧却格外精致的模样,自然一下就想到了其他地方——这荷包,只怕是阿杼从宫外带来的。

阿杼敏锐的察觉宣沛帝周身的气势真的是腾的一瞬柔和了下来。

不管为着什么,眼见气氛合适,阿杼抓紧时机,也不起身,就这么顺势膝行几步,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了宣沛帝的膝上。

柔软又温热的身体忽而就这么贴了过来。

宣沛帝微微顿了顿,就听到了阿杼轻轻的呜咽声。

老实说,这一刻就连宣沛帝都不太能分清真假了。

他甚至,甚至某一瞬间的时候,他情愿阿杼不是真的伤心难过。

而是一边佯装可怜,一边嘀嘀咕咕的叨叨他。

嘿,你别说,阿杼她还真是这么干的。

这不,她一面在心里嫌弃宣沛帝身上硬的硌人,一面骂他气量比针尖还小,还惦记着给自己喂伤身的药。

但到底想着皇帝吃软不吃硬,阿杼着实软的厉害,连眼泪都有。

再想想宫里肯信她,肯赞她“忠心耿耿”的人寥寥无几,就连孙嬷嬷都阿杼一时悲从中来,哭的越发起劲了。

诶,见皇帝没嫌恶的一把推开她,甚至还伸手一下下的摸着她的头阿杼从默默流泪,变得带着点微微的抽泣。

宣沛帝一时摸着阿杼的头,一时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也没有出言催促,而是耐心的用动作哄着她,由着她发泄。

“圣上。”

“嗯。”宣沛帝轻轻的应着声。

“奴婢不想吃药了好不好?”

宣沛帝慢慢的揽过阿杼散在膝上的青丝,轻声道:“怎么了,可是嫌苦?”

这是苦不苦的问题吗?!

呸!好一个避重就轻!

见阿杼颤着身子不说话,那泪珠就和滚烫的蜡油一样渗透衣裳沾在了身上,宣沛帝声音越发轻了。

“你的身子如今还得用药。”

“朕让耿念良给你想想办法,让药喝起来不那么苦了,可好?”

见宣沛帝竟然还在那扯那些没用的放屁,忍无可忍的阿杼,倏地抬起了头。

阿杼容貌生的极盛。

翠眉鸦羽,肤白赛雪,丰盈白润间恍若吹弹可破像是工笔画细细的,慢慢的,轻轻的一点点耗费心血,仔细勾勒出的。

但画上的美人不会动,阿杼却是鲜活的。

她抽噎间杏眸微嗔,柳眉重晕,还可怜巴巴的揪住了宣沛帝的衣袖。

“奴婢自知身份卑微可仰赖圣上垂怜,恩德深厚,当真将奴婢留在了御前伺候。”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仰面间阿杼珍珠似的眼泪一颗颗抢着从眼眶里往下掉。

“圣上若,若只是出于怜悯,实则心中厌烦不喜奴婢躲得远远的不敢让圣上心烦。”

听起来不像是为着姜家的缘故。

可这阵仗,那也不像为着两口补身益气的汤药啊,那好端端的,无缘无故闹得这又是哪一出?

看着鼻头红红,眼睛红红,哭的稀里哗啦可怜兮兮的阿杼,宣沛帝这次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微微蹙起了眉,伸手擦着阿杼脸上的泪珠。

“朕若是嫌恶你,何至于将你留在身边?!”

“那圣上还赐下避子汤!”

话一出口,察觉自己的语气重了些,生怕宣沛帝这个小心眼的皇帝在心头记恨她,阿杼的神情又飞快软了下来。

她拉着宣沛帝的衣袖轻轻摇着。

“圣上,奴婢求您了,不要再赐这汤药了好不好?”

宣沛帝:

好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宣沛帝直接硬生生被气笑了。

“姜杼啊姜杼。”

宣沛帝一边摇头,一边气的“嗖嗖”冷笑。

原本给阿杼擦着眼泪的手转而去掐她脸上软肉。

气不过的宣沛帝,甚至两只手揪住阿杼的脸,愣是给她揪出一个鬼脸。

“我说你今日铆足劲要唱的是什么大戏呢。”

“合着原来在这等着朕呢。”

知道阿杼心口不一是一回事。

但她这么没良心,明晃晃的诬赖他的好意又是另外一回事。

“怕你淋雨伤身,朕还专门让耿院判给你诊脉。”

“他说你落下病根,身子弱,朕让他专门给你开了汤药,又让其他人仔细熬好,不错时候的给你端来”

阿杼:阿巴,阿巴。

她被拧成鬼脸,目光呆滞的看着宣沛帝。

救命啊,谁能来救救她!!!

越说越气,气的牙根都痒痒的宣沛帝,兀自咬着牙笑了起来。

“好啊,真好。”

“今个儿朕可算是瞧明白了,朕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人了。”

“圣上!”

宣沛帝松开了手,总算能开口说话的阿杼顾不上自己被掐红的脸,连忙抱着宣沛帝的胳膊起身,顺势将自己整个塞进他的怀里。

“圣上,奴婢错了,真的错了。”

“是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见宣沛帝冷着脸,一副丝毫不为之所动的模样,阿杼连忙贴的更近了些,又开始装可怜。

“圣上,奴婢是害怕,真的害怕。”

阿杼就这么顶着一张掐红的脸,眼泪汪汪的坐在宣沛帝的怀里,揪着他腰侧的衣襟。

“奴婢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也从来不敢奢求太多。”

“偏偏圣上垂怜,救奴婢于水火之中又给了奴婢希望。”

“奴婢,奴婢难免心存妄念。”

“又听说避子药吃多了,往后都不可能怀有身孕。”

“圣上。”什么招数好用就用什么招数的阿杼,牵着宣沛帝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侧。

“奴婢一时情急才想岔了,以后都不会了,圣上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宛若春水化作的阿杼,肤色瓷白但身上软的出奇,至于到底有多软,宣沛帝却是一寸寸亲自试过的。

这会儿她就这么坐在身上,软乎乎的眼泪汪汪,又求又哄,甭管是谁,便是有天大的气也都该消了

宣沛帝伸手揉了揉阿杼被他掐得红扑扑的脸。

娘耶,不容易啊,终于要哄过去了!

着实松了口气的阿杼又把脸凑过去。

“圣上,好疼啊,您吹吹好不好。”

宣沛帝摇摇头,终归还是忍不住凑上前给她轻轻吹了吹。

看着阿杼这会儿半眯着眼,翘着尾巴尖,洋洋得意的神情,宣沛帝眼里噙着点笑意,忽然摸着她的小腹,开口道:“这宫里,从来都用不上避子汤。”

“阿杼,往后不管你是生十个还是八个,朕都养的起。”

呸!

谁要给你生十个八个!

好色登徒子,不要脸!!!

阿杼顷刻间脸红的要冒烟了。

她火烧屁股似的从宣沛帝的腿上跳了下去,捂着脸就跑了。

宣沛帝歪在龙椅上笑。

听着笑声的阿杼,不仅是脸,她连耳朵都红了,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阿杼像阵风似的又从陈公公的身前跑过。

陈公公愣了愣,随后就听见殿内宣沛帝的笑声。

啊~陈公公那是丝毫不慌,淡定的抬头看天,低头看地。

阿杼跑回了重华殿。

没让青榴和绿芙跟着,她自己蹿到榻上,随后就是一脸求夸奖的得意神情,朝着装着断簪的匣子道:“娘娘,我弄清楚了。”

“那不是避子汤,好像是什么补身的汤药。”

冯贵妃出不了这殿,只能默默希冀阿杼能成功,听到这好消息,她也松了口气。

阿杼整个人生的白,情绪上来全身泛粉的时候都格外显眼,更何况这么红扑扑一片。

冯贵妃好奇的道:“脸色怎么这么红?”

下意识揉了揉脸,阿杼老老实实的道:“皇上掐的。” ???

在冯贵妃的印象里,只有那些深闺怨妇一般的宫妃才会掐身边宫女出气,因而她语气惊诧间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皇帝,竟然还伸手掐人?!”

这得行为扭曲变态成什么样啊?

当年的皇子都死绝了,死的透透的了,才轮到这么个玩意继位?

摇头好像不太对,点头也不合适,听冯贵妃担心,阿杼只得将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

“哈哈哈。”冯贵妃很容易就被阿杼逗笑了,她连连点着头,“阿杼,你是真的行。”

但冯贵妃看阿杼羞恼是羞恼,言语间又亲又抱自然的不得了却从不似宫中那些宫妃对着皇帝,期盼又忐忑羞涩的模样。

更没当着她的面抱怨或者翻来覆去纠结皇帝是不是喜欢她。

说是在宫里面,其实男男女女之间就那么几档子事,冯贵妃凑了过去,“阿杼,你喜欢如今的皇帝吗?”

喜欢吗?

对冯贵妃问题从来都都不会含糊的阿杼仔细想了想,然后认真的摇了摇头。

“不。”

转而阿杼的声音带着点羞涩,“不瞒娘娘,我喜欢的是风度翩翩,面容清秀,温文尔雅的郎君。”

如今大元朝流行的就是这种话本子。

写这些话本子的人,基本上都是些想尽美事,幻想左拥右抱,齐人之福的酸秀才或者穷书生。

而躲在被窝里偷偷看这些话本子的阿杼,会激动的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打那时候起,她的审美倾向基本就定下了。

见阿杼说起这些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可见是真心喜欢,冯贵妃莞尔一笑。

也行,便是喜欢自己幻想出来的小情郎,也比在这宫里患得患失间,指望皇帝的什么狗屁真心强的多。

但想了想,冯贵妃还是想提醒阿杼一二,防患于未然。

“娘娘放心,阿杼明白的。”

“本来就得在这宫里待一辈子,更何况我又爬到龙床上去了,即便将来皇帝厌弃,也不会放我出宫的。”

也是,这宫里不是太监就是隔得远远的侍卫,阿杼也没可能再接触到什么人

冯贵妃看着榻上,原本亮亮的眼睛又重新黯了下去的阿杼,轻声安稳道:“阿杼,加把劲,等你哪一日能成一宫主位就好了。”

“到时候,宫里有那么多的新人,你不用伺候皇帝。”

“十天半月也不用见他一回。”

“该有的体面也有了,又吃喝不愁,手头宽裕,闲来无事可以看戏,游园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嘿嘿,这日子美的听得阿杼笑了起来,她又是憧憬又是有些忐忑。

“贵妃娘娘,这宫里的一宫主位,最不济也得是四品婕妤,而实际一般都是昭仪娘娘,甚至得是妃位娘娘才行。”

“我如今是罪奴,只怕将来没法”

“你是掖庭里出来的,高祖的皇贵妃还是辛者库贱奴呢。”

“旁的人只戳着你的身份有什么用?皇帝不揪住不就行了?”

“更何况,你又不是真的姜家人。”

冯贵妃是当真见不得阿杼抱着什么狗屁偿还生恩的念头受窝囊气,一点也不喜欢阿杼背着这个只会拖后腿的“屎盆子”。

“阿杼,既然不想为姜府翻案,你有没有想过摆脱这个身份?”

阿杼连忙摇了摇头。

“娘娘,这事是初登基的皇上特意下旨,网开一面。”

“不然我现在应该身处教坊做官妓。”

“世人都说皇恩浩荡,要是忽然闹出什么李代桃僵的丑事,我不死都不行了。”

啧,也是,为了保全所谓的皇家颜面,这些人什么做不出来?

情绪不稳定的冯贵妃闷闷的不说话了。

阿杼回了重华殿,倒也没人来催她,只是晚膳的时候,宫人请阿杼去御前用膳。

用膳的时候,阿杼全程都低头装死,宣沛帝好像也揭过了这事。

直到撤下碗筷时,宫人端来了一碗汤药放在阿杼的面前。

宣沛帝则是一本正经的将装了蜜饯果子的八宝盒,推到了阿杼的眼前。

“这果子甜,吃了‘补身子’的药,甜甜嘴就不苦了。”

啊啊啊!!!

就知道这个小气鬼还记着呢。

阿杼端起药“咕咚咕咚”的喝完,抓起蜜饯果子就塞进了嘴里,还一连吃了好几个。

宣沛帝笑了笑。

忽的,他眼前出现了一颗琥珀色裹着糖丝的杏脯。

抬头,却见两个腮帮子都塞得满满的阿杼眼睛亮晶晶的看过来,认真的道:“奴婢都尝了,圣上,这个最好吃。”

宣沛帝不笑了。

他看着阿杼,又看着她塞得圆圆的脸,垂着眼,就着阿杼的手吃了那枚杏脯。

不是甜的发腻,也不是酸倒牙的捉弄。

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慢慢泛滥,宣沛帝也慢慢的笑了。

“圣上,是不是好吃。”

他点点头,“好吃。”——

作者有话说:来来,给小可爱们挨个喂一颗甜甜的蜜饯果子,么么。

第39章 感 阿杼:我就看一眼。

坤宁宫

念琴端着盏牛乳燕窝汤从小厨房出来。

行至殿外, 她踌躇了片刻,还是没入殿,而是将汤转而想交给了身后的花姑姑。

花姑姑没有接, 反倒上前一步, 温声相劝:“念琴, 如今姜氏女事情都过去近一个月了。”

“何况她到现在, 也不过还是个御前奉茶的宫女, 娘娘的气也消了些,你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在殿外侍奉。”

念琴稍一犹豫, 还是摇了摇头。

“姑姑也说皇后娘娘好容易气顺了些,若是看见我, 只怕一时想起来心里还是膈应姑姑去吧,我, 我且再等等。”

见垂着眼的念琴神色郁郁,花姑姑不由得轻声一叹, 最后也只能点点头。

“好吧,那就且再等等。”

接过盛着汤的白瓷碗,花姑姑转身入殿。

而内殿, 只觉万事不顺的王皇后, 果然还是很难不发脾气——

“哼,瞧瞧这上头的写的都是什么?”

翻着彤史的王皇后兀自冷笑了一声。

“只半月前唐昭仪侍寝一次, 张贵妃一共侍寝三次本宫竟不知咱们圣上竟然已经是这般清心寡欲的性情?”

“莫不是还要吃斋念佛,成仙成神不成?”

要不说王皇后生气呢, 瞧瞧这些日子,宣沛帝不过就是午膳或晚膳的时候,在后宫妃嫔的宫室里坐坐,其他时候都回含元殿。

王皇后将彤史合上, 重重的往旁边一扔,阴阳怪气的道:“是,本宫倒是记起来了。”

“圣上且修不成佛,毕竟含元殿里头还有个狐媚东西能勾住魂呢。”

负责记录彤史的两个女官,正低着头跪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进殿的花姑姑顿了顿,她看了绘月一眼,随后上前将汤碗奉到王皇后的面前,柔声道:“娘娘。”

“小厨房里炖煮了上好的血燕配着鲜牛乳。”

“如今这天燥热,您且先润润嗓子。”

花姑姑说话的功夫,绘月轻手轻脚的捡起地上的彤史,交给了女官。

看着满屋子其他低着头不敢言语的人,满脸不虞的王皇后烦躁的一挥手。

“都滚下去!”

一听王皇后这话,除了花姑姑,其他人都忙不迭的低着头退出了殿。

花姑姑将汤碗放在桌上,随后拿起丢在榻上的白玉团扇,慢慢的给王皇后扇着风。

“到底是姜家养出的孽障,学的是通身狐媚的本事。”

“当年崇德太子就被那个贱人迷得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如今大的做了鬼,小的更是一点也不省心,活脱脱就是妖孽转世!”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本宫就该早早的处置了她,免得她如这般猖狂幸进,一意蛊惑圣心,祸乱朝纲!”

花姑姑没急着插嘴,等王皇后恨恨的发泄了一通,才摇着扇轻声道:“娘娘,到底圣上还是顾念着娘娘的体面”

这话听得王皇后直咬牙,这天下哪个夫妻之间是靠着什么体面过日子的?

“嘭——!”她狠狠的一拍案桌,“体面体面,本宫如今就剩体面了!”

花姑姑见状又闭上了嘴,只轻轻的给王皇后摇着扇子,等她们娘娘心头的火消下去。

半晌,见王皇后冷静了些,花姑姑才继续道:“娘娘,奴婢以为近一月圣上这般却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不等王皇后发火,花姑姑继续道:“自入宫后,张贵妃倚仗家室和圣眷,素来便十分张扬跋扈当日念琴去掖庭选人,必定是十分尽心,仔细斟酌过的。”

“奴婢也见过姜氏女。”

“她虽然性情是蠢钝愚笨了些,但姿容确实出众,又阴差阳错间在御前使足了欲擒故纵的劲儿,若一直这般吊人胃口,难免会让圣上愈发上心。”

“但她自己昏头跑去了含元殿,任由圣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意把玩”

“这些日子圣上有意托庇,看似她一时风光得意,但实际上,她得了什么?”

“身份呢,还是御前的奉茶宫女,连个名分都没有。”

“圣上重规矩,如她这般就是坏了规矩。”

“圣上觉得新鲜的时候,她且得意。”

“可时间越长,她越是得宠,越是恃宠而骄,待这劲儿一过,圣上回过神,只怕厌憎不说,反倒还会觉得亏欠娘娘一二。”

显然贵人们是个什么秉性,花姑姑也很清楚——即便圣上一时兴起留恋贪欢圣上也永远是不会有错的。

有错的,自然是阿杼这个蛊惑圣心的红颜祸水。

“现在她躲在含元殿只觉得意,只怕还盼着娘娘刁难她,好再次讨得圣上怜惜。”

“可明年就是大选之年,开春之后,无数品貌兼优的秀女就要入宫参选,娘娘觉得姜氏女还能坐得住?”

“在这之前,她一定是惶惶不安急着求一个名分的。”

“而她的身份,又注定她必定封不了多高的位份。”

“她这段时日这般张扬轻狂,张贵妃能咽的下这口气?都不用娘娘出手,张贵妃都能亲自刮了这层面子讨回来。”

“娘娘,如今该稳坐钓鱼台的,是您啊。”

这近一个月来,宣沛帝几乎夜夜都宿在含元殿,宫里的妃嫔谁没嘀咕几句?

如今也就是阿杼罪奴的身份,才能让后宫众人稳得住了。

见王皇后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花姑姑端起了一旁的燕窝汤。

“还是适口的时候,娘娘您尝尝,再放下去只怕凉了失了风味。”

这次王皇后接过了汤。

她拿勺子搅了搅,忽的问了一声:“念琴呢?”

花姑姑脸上露出了笑容。

“念琴早早的惦记着在小厨房给您炖了汤,这会儿还一直候在殿外听吩咐呢。”

王皇后慢慢抿了一勺牛乳。

“让她进来吧。”

“诶。”花姑姑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传她。”

握着白玉团扇的花姑姑前脚出殿,后脚抹着眼泪的念琴就匆匆跑进了殿。

一进来她就跪在了王皇后的面前,张了张嘴,只有些哽咽的喊一了一声:“娘娘”

“你是这坤宁宫的掌事女官,倒是躲了这大半月的清闲。”王皇后佯怒道:“本宫要扣你这月的例银。”

“诶,诶。”念琴破涕为笑,连连点头,“都是奴婢不好,应该的。”

“起来吧。”

念琴连忙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像往常一样走过去,站在王皇后身后给她捏着肩膀。

*

清阳宫

“姐姐,姐姐,姐姐”

明霞不敢去年福宫打扰青文,青文难得轮值,抽空过来一趟,不想就被明霞急慌慌喊得眼皮直跳。

“好了,好了,都出来当差,总该稳重些。”

明霞压根就顾不得听青文说的什么,只胡乱的点着头,抓着青文的胳膊急急的道:“姐姐,阿杼,阿杼她找我了。”

“不,不,不,她是让御前的公公来找的我。”

“她威胁我,原本让我走,又忽然不让我走,还拿了我的银子,又让我出来了,还说姐姐你不服气就去找她”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听得头疼的青文直接打断明霞的话。

“停停停!”

“你从头到尾慢慢说一遍,不,你把她的原话直接重复给我。”

要不说宫里各个都是聪明人呢。

明霞和阿杼两个半斤八两的心眼子沟通的很是顺利,谁也没多想。

而青文就不一样了,听着阿杼狐假虎威放的那通狠话,她脸色骤然一变——

若是明霞的事漏出去,那她此前在年福宫,三番两次提起阿杼的事就露底了。

在这宫里,妄图把主子当枪使的奴才,只有死路一条!

阿杼现在要见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让她在张贵妃身边做眼线?

想想这些日子,连张贵妃都不住的骂着姜杼狐媚惑主想的越多,青文神色越凝重。

许是青文的脸色实在难看,一旁的明霞忍不住道:“姐姐,我知道阿杼的性子,她拿了钱,就代表这事已经结束了,往后都”

“你当这宫里的人都和你一样是个傻子?!”

青文瞪着明霞,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她要是你这样没脑子的蠢货,还能囫囵个的从坤宁宫脱身,安然无恙到御前去伺候?”

“她是罪奴,没人推举这辈子都难面天颜!”

“若是一直待在坤宁宫,就那位中宫娘娘的脾气性情她能讨得什么好?”

“可她现在出来了,敢踩着坤宁宫爬上来,这些日子还独得圣眷!”

越说越气的青文恨恨的戳着明霞的脑子。

“这样的人物你也敢去招惹,就为了区区几两碎银?!”

“几两破银子就把咱们姐妹都搭出去!”

“明霞啊明霞,你真是做的“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你真了不起!!!”

明霞被骂哭了。

哭的稀里哗啦的时候她在想,在掖庭的时候,实在没瞧出阿杼是这样的人物啊。

*

含元殿

沾着“龙气”被众人念念不忘的阿杼还在茶房,正认真的钻研泡茶的技艺。

到底在掖庭被洗脑多年,阿杼还带着点“干一行,爱一行”的习惯,甚至她还时不时的就被宣沛帝顺手投喂几口茶,倒比其他人更直观的了解皇帝的喜好。

今日不是朝会的日子,宣沛帝按着习惯去了西苑的校场,这会儿刚回来就被宫人伺候着更衣。

等擦了汗,换了身轻便的广袖常服,看着前来奉茶的陈公公,宣沛帝接过茶盏,随口道:“阿杼呢?”

“圣上。”

应着声的阿杼,双手端着个托盘笑眯眯进去,“奴婢刚刚备了些点心,您可要尝尝?”

宣沛帝略一颔首。

“正巧,朕也觉得有些饿了。”

阿杼如今在御前还专门有个铺了软缎绣垫的座位,等宣沛帝一落座,她就殷勤的又送茶又奉点心。

宣沛帝由着阿杼献殷勤。

他神情淡定,不紧不慢的吃了些点心,才偏头看了看眼巴巴望着他的阿杼。

“又瞧上朕的什么东西了?”

“没有啊,没有。”阿杼睁着圆溜溜的杏眼,老实的连连的摆头。

宣沛帝尝了块栗子酥。

“那是一不小心,把朕喜欢的哪个紫砂壶砸了?”

“没有啊。”

宣沛帝淡定的夹起阿杼送过来的桃枝玫瑰酥,慢条斯理的尝了一口。

“你昨日才贪嘴闹肚子疼,这几日都不许再用冰酪了,便是冰镇的瓜果也不行。”

“不吃,不吃。”

宣沛帝又看了一眼身边眨巴着眼,神情乖巧的阿杼,随后看向一旁的陈公公。

陈公公连忙朝着宣沛帝摇了摇头,表示他真的没听到阿杼姑娘闹出了什么事。

宣沛帝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朝着阿杼伸出了手。

阿杼一愣,随后乖乖的将手放在皇帝的手心,起身被拉着坐在他的怀里。

陈公公赶紧低下了头,朝左右一挥手,带着侍膳的宫人麻利的退了出去。

宣沛帝伸手摸了摸阿杼的额头,随后很认真的道:“不烫啊。”

“圣上。”阿杼高高扬着的尾巴都蔫了。

她耷拉着眉眼:“奴婢就是看圣上这段时日辛苦”

就是这个软乎乎的黏糊劲儿。

甭管怎么使劲黏,却让人怎么黏都觉得黏不够似得。

宣沛帝摸了摸阿杼的头,低声道:“我们阿杼真好,是朕想岔了。”

想了想,宣沛帝道:“过几天朕带你出宫玩好不好?”

阿杼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她颇有些惊喜的道:“真的吗?”

见阿杼眼睛倏地变的亮晶晶,眼瞳里印满了他的模样,宣沛帝蹭了蹭她的额头。

“一言九鼎。”

“啊,哈哈哈,圣上真好,圣上最好了,嘿嘿嘿”

看着软乎乎贴着他,美滋滋忍不住仰着头直乐的阿杼,宣沛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似得,这段时日,他甚至总有这种感觉不受控到让人,本能觉得危险。

“阿杼。”

“嗯?”应着声的阿杼看过来的时候,眼睛像弯月牙儿似的。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的?

阿杼眨着眼认真的想了想。

坤宁宫不用说,皇后娘娘不把她先来弄死就不错了,至于其他的六品掌事不可能了,只剩下做个主位娘娘?

但这玩意儿现在也不现实,说出来指不定还被嘲讽异想天开。

阿杼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宣沛帝,她轻轻的伏在他怀里。

“只要圣上不赶奴婢走就好,奴婢没有其他想要的。”

说实话,宣沛帝想不想一直把阿杼就这么养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闲来无事逗逗她,伸伸手就能抱着她偷得浮生半日闲?

说不想的,一定是没有拥有过漂亮有趣又软乎乎的阿杼。

宣沛帝难得在规矩之外想要点什么东西。

而阿杼,你看她孤零零孑然一身,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她无关朝政就只是属于他。

这一个月,是宣沛帝难得留给自己放肆的时间。

他想着再有趣,再新鲜的一个人,也总有这劲儿过了的时候。

而阿杼多“乖”啊,她甚至除了含元殿,哪都不敢去,就在这等宣沛帝。

原本只是想尝尝鲜,只是想留着人逗闷子,只是想想到如今的宣沛帝更想晓谕六宫,给阿杼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宣沛帝没有再说话。

而在这不同寻常的异常沉默中,阿杼心却倏地紧了紧。

这一刻她陡然生出某种无比强烈的预感——这含元殿,她留不了多久了。

阿杼慢慢闭着眼,这次她没开口再求着留下。

一个月了,宣沛帝能新鲜她这么长时间都不错了。

更何况,皇帝要是铁了心让她滚蛋,再怎么求她都得走,还费这劲儿做什么?

贵人们忽冷忽热,好的时候一时只恨不能把你捧上天去,厌恶你的时候,恨不能治你死罪的德行,阿杼早在坤宁宫的时候,就清清楚楚的切身体验了一番。

*

晚膳的时候,宣沛帝没有留在含元殿,而是摆驾坤宁宫。

说真的,陈公公听着皇帝的这个吩咐时,下意识算了算日子。

嘿,奇了怪了啊,今儿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

陈公公好奇,但陈公公不敢问。

很快,御驾到了坤宁宫。

宣沛帝很少在坤宁宫用膳,因而这次晚膳准备的相当隆重。

王皇后尽力在控制自己的神情,还时不时的看向花姑姑,还真让她说中了?

帝后二人从来都是“食不言,寝不语”,因而这顿晚膳在沉默中用的很快。

用过膳,宣沛帝没有走,还和王皇后说起了话。

当话题提到太子的时候,殿内气氛还算和谐,说起明年大选时给睿王指婚的事,宣沛帝和王皇后还算有商有量。

等宣沛帝出去的时候,忍了一个晚上,王皇后却终究还是没忍住掀翻了桌上的茶盏。

“娘娘!”

“滚出去!”

失态至极的王皇后恨的眼睛都在发红。

“不过一个洗脚婢,一个贱婢,都值当皇帝亲自来一趟,提点我这个中宫娘娘?”

王皇后相信花姑姑说的,笃定阿杼坐不住会求个名分的事,她耐着性子在等。

可她没等来阿杼,等到的却是宣沛帝一意袒护的明示。

“她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的!!!”

“贱婢!”

王皇后只觉得从没有哪一个皇后会有自己这般憋屈。

她甚至想现在就冲到含元殿去,将阿杼这个不识抬举,胆大包天,胆敢违逆凤命的贱婢拖出来,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要不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呢。

实属是心有灵犀,和王皇后“双向奔赴”的阿杼,这会儿躺在重华殿里,同冯贵妃也提起了王皇后。

“皇后娘娘,她毁了我的梦。”

一个伺候人的宫女还有什么梦想?

这话说出来都让人觉着可笑,但阿杼她是认真的。

当然,这一个月的时间不光是王皇后冷静了下来,阿杼恨不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般撕下王皇后脸皮的冲动劲儿也消停了。

阿杼的心眼不大。

许是她也很有这自知之明,因而报不了的隔夜仇,她不会记在心里,免得活活怄死自己。

比起其他,阿杼现在更想做个一宫主位娘娘。

还算理智的阿杼这会儿正积极的动脑。

“等从含元殿被赶出去,无论怎么躲,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这事,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

闻言冯贵妃也有点发愁。

毕竟她出身不凡,当初选秀入宫就得封嫔位,又一直顺风顺水,圣宠不衰到底没试过如阿杼这般位卑求生的路子。

阿杼郁闷的叹气,“我倒是能对着皇后娘娘磕头求饶。”

“反正跪她又不会少块肉。”

“她想让我怎么哭都行但贵人的脸面金贵,王皇后不剥下我的脸皮解恨,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求饶不行,那借身“虎皮”来穿呢?”

冯贵妃思索着慢慢道:“毕竟你在含元殿留了这么久,在外人眼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顾忌的。”

“王皇后贵为皇后,还有个已经是太子的皇子,她倚仗这些,却也必定极其爱惜这些。”

“在她看来,你死了不要紧,万一惹得圣上迁怒怎么办?别忘了,宫里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张贵妃。”

狐假虎威总比坐以待毙的强。

“这富贵日子果然不容易。”

阿杼瘫在榻上呢喃道:“以前做宫女的时候,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主子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只要忠心耿耿的听吩咐就行。”

冯贵妃倒没有数落阿杼的没出息,她甚至还很是认真的想了想法子。

“要不然,你可以同皇帝表明心意,若是你言明只想在御前当一辈子的奉茶宫女,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不不,我还是麻溜点滚蛋吧。”

阿杼的脑袋霎时就晃得和拨浪鼓似的。

“皇帝最是记仇又小气,趁着他现在愿意给点体面的时候,你最好识趣点,自己接过这体面。”

“要是他厌烦了你,你还在他跟前晃啊晃啊的赖着不走,光是冷脸瞧你一眼,就够吓人的了。”

冯贵妃笑了几声,却没有半点反驳阿杼的意思。

大智若愚可能说的就是阿杼这种人?

*

惦记着同皇帝多攒几分面子情,还有他应允出宫的事,这几日的阿杼越发勤奋了。

天不亮,她从宣沛帝身边半梦半醒爬起来就要往茶房去。

虽然十有八九都会被摁回去被抱着再睡一会儿,但宣沛帝下朝后,御前奉茶的差事阿杼完全不假手于人。

而从没觉得阿杼会在茶房待多久,又隐约听得风声的茶房宫人也是无比的配合。

这不,今日前头一传话,其他宫人就下意识的看向了坐在桌旁,翻着茶经琢磨的阿杼,她自然毫不迟疑的起身接了这差事。

阿杼从来都是个很识时务又功利心很强的“马屁精”,所以自打到了这含元殿,她也很少关心除了宣沛帝以外的人。

但今日

坐在下首的,除了穿了身红裳金线龙纹蟒袍的太子外,还多了个穿着宝蓝色朝服的年轻俊俏小郎君。

比之气势迫人宣沛帝和风华正茂的太子,他更像书香世家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那一刻,阿杼废寝忘食间偷偷看过话本子后,朝思暮想幻想而出的温文尔雅,面如冠玉,文秀翩翩的小郎君忽然全都在眼前具象化了,甚至是多了几分清贵之气的顶级高配版。

当然,既没有贼心也没有贼胆,更没有发疯的阿杼,她就只有看一眼的胆子了。

但阿杼的这那一眼太子神色如常的接过茶饮了一口,而睿王也正襟危坐,好似也没有察觉到半分。

高坐龙椅上的宣沛帝没碰送上来的茶,神色淡淡的摩挲起了手里的扳指——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们支持,呼噜呼噜毛,来啦来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红心][红心][红心]

第40章 谢 阿杼:你说爬床?这不是顺便的事?……

睿王这个人吧, 单看他的模样,即便因着生来体弱那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真正的锦绣皮囊,玉质金相。

不然当日念琴也不会在宽慰王皇后时, 说肯定是底下的宫女们起了攀附的心思。

但再出挑, 也要分什么时候, 和谁在一起了。

毕竟天家富贵里养出的皇子就没有多少差的, 民间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 宫里跟红顶白更是各个生的好眼色。

因而但凡睿王随着宣沛帝或是太子出去,所有人眼里只能先看见前两者, 甚至因着朝堂内任职差事的缘故,便是祁王和英王都更得追捧。

阿杼生的那个模样, 她就是个木头,往那一杵, 都能让人多看几眼。

更何况阿杼不是木头,她生了双乌溜溜, 水蒙蒙会说话似的含情眼。

若从前睿王记得阿杼是因着她的好样貌,但如今却道她竟是一点都不关心他的那位好皇兄,那位大元朝的太子

从含元殿出来, 两人沉默的走了几步。

等离得远了些, 太子回头看了一眼睿王,忽而道:“明瑧, 父皇这些时日忧心朝政,常夜宿含元殿连陈公公都待她十分客气。”

睿王抬头冲着太子露出一个笑容。

“皇兄放心, 明瑧省的。”

*

宣沛帝处理朝政的时候,心里很有数的阿杼从不敢去打扰,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这会儿独留下陈公公胆战心惊的在御前伺候。

宣沛帝难得没看桌上的折子。

他倚着龙椅,只是有些出神的想到了边关时他养的沙鼠。

说养倒也不是专门带回营帐, 只是他总留下食物给那只爱在夜里咬他靴子的沙鼠。

它的尾巴短了半截,眼睛却格外的大些。

后来宣沛帝眼瞧着这只沙鼠被旁人用食物引走了,宣沛帝一路追上去,硬是将它抓住生生握在手心里捏死了。

专属于宣沛帝的东西很少,少的宣沛帝对于分享打了他标记的东西这事,总是格外的敏感和吝啬。

宣沛帝慢慢的松开了捏着扳指的手,重新看向了御桌上的折子,瞧他,无缘无故的想这些事做什么——他的阿杼软乎乎的多可爱啊,哪里是什么沙鼠比得了的了。

*

后宫中,自打得了宣沛帝亲身下场的提点和警告,又见睿王也在朝堂上慢慢开始接过差事,着手历练,因而王皇后这些日子很是安分。

而张贵妃则是想方设法的同宣沛帝吹枕头风,又恨不能让张氏一族在朝堂上为黄河巡查,办差顺利归京的祁王拼命造势,自是顾不上同王皇后较劲。

势同水火的两大“山头”忽的偃旗息鼓,宣沛帝这几日也如常踏入后宫,一时之间东西六宫竟恍然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除了

陈公公进了茶房,看着正拿着一堆茶叶仔细比对的阿杼,那是脑子里嗡嗡的真头疼。

知道阿杼“忠心耿耿”的“纯质”赤子心,所以陈公公和福海,都不会拿所谓承宠的事来假惺惺的恭维阿杼。

甚至顾着她的面子,更是能不提就不提。

按说宣沛帝不管是宠幸谁,还是爱召幸哪个娘娘也轮不到陈公公多嘴,陈公公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但这几日,陈公公是颇感提心吊胆,实在撑不住了。

“阿杼姑娘。”

“陈总管?”

阿杼一愣后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茶叶,她笑着就要起身,青榴则是奉了盏茶来。

“不忙,不忙。”

陈公公挥挥手推拒了青榴递上的茶汤,随后看向阿杼。

“有几句话不知道阿杼姑娘方不方便?”

阿杼点点头,随后跟着陈公公一同出了茶房。

待两人走到无人处,阿杼忍不住好奇的先道:“陈总管可是有什么吩咐?”

“不敢,不敢,阿杼姑娘说笑了。”

陈公公笑笑,随后斟酌着道:“这几日圣上政务繁忙,阿杼姑娘也很少到御前侍奉”

阿杼点点头,一副很认同的模样,她还压低了声音:“为着黄河堤坝的事,这几日前朝才吵吵的凶,听说还有好几位大人被当堂摘了乌纱帽拖下去治罪呢。”

这事陈公公知道的不比阿杼少,朝堂上的那一幕他还亲眼见了呢。

“是啊,就是工部的侍郎大人,前两年就是他主持”

下意识正要顺着阿杼的话说下去,陈公公猛地反应过来,他连忙拉回了话题,“阿杼姑娘,就是朝堂上的事闹得凶,这几日圣上也格外心情不虞。”

陈公公一边叹气,一边看着阿杼。

“若是咱家能像阿杼姑娘这般蕙质兰心能为圣上解闷排忧,便再好不过了。”

阿杼连连的摇着头,她捧着陈公公道:“阿杼还想着自己若是能有几分陈总管的本事才好呢,这御前离得了谁也离不了总管您啊。”

陈公公:

阿杼那日瞧着睿王的时候,陈公公又是这神奇一幕的见证者,他之后都没敢看他们圣上的脸色。

到底习惯了御前做事留三分,又不敢随意攀扯睿王免得祸从口出,和阿杼互相“吹捧”一通后,陈公公叹着气走了。

而这遭不光是陈公公,便是重华殿内的冯贵妃都忍不住道:“阿杼,本宫也知道皇帝最是喜新厌旧的快。”

“但这,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之前还同你夜夜同床共枕呢,这段时日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而阿杼却是一脸“聪明相”的说道:“娘娘,为这事,陈公公也找我呢。”

“这几日皇帝因着朝政的事很不高兴谁凑上去撩火谁才傻呢。”

“我都快要被赶出含元殿了,位份还不知道有多低,要是这个时候凑过去再被迁怒一通,只怕以后都要喝着西北风,抱着窝窝头哭了。”

“更何况,娘娘您也知道,皇帝原本要了我就是为了出口气,这些日子他出气也该出够了,可不得去传召其他娘娘?”

冯贵妃看着格外有理有据的阿杼,一时没说话。

她离不开这儿,许多的消息都是从阿杼这得来的。

阿杼么,她看待问题的角度稍显清奇些。

你不能说完全对,也不能咬定她错。

“阿杼。”冯贵妃咂摸了片刻,最后道:“到底是你离着皇帝亲近些,这些事本宫也拿不准。”

“倒是听你说起当今皇帝的性情,很是沉稳矜持”

阿杼闻言“嘿”了一声。

到底她们贵妃娘娘是文化人,连装模作样的小气也能说的这么好听。

“你既然还未从含元殿出去,本宫估摸着让皇帝舒散心绪这事,迟早还得落在你头上。”

“这后宫不,这世上的人不怕被利用,最怕的是没用。”

“阿杼,偏安一隅不是不行,但你得先有个好爹日子才好过。”

“不然,几个更衣选侍之流挤在一个厢房,抬头转身都憋屈的时候,你还不如留在这。”

冯贵妃的话,阿杼听得很明白——混吃等死不是不行,但她现在混着混着就真得死了。

“娘娘,我也不是觉得有个什么委屈劲毕竟是我自己爬上龙床的。”

“如今又仗势得利,吃的好,穿的好,用的好,从头到尾,我压根就没为这事有过片刻的后悔。”

“我其实,其实就是还有点害怕皇帝。”

“在掖庭里,嬷嬷训斥我,罚我,甚至皇后娘娘拿捏着把我当个什么玩意儿我也就是当时觉得害怕。”

“但不犯错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怕她们。”

说着,阿杼情不自禁的开始咬手指。

“但是面对圣上的时候,即便他不打我也不骂我,甚至会同我笑,也很抬举我,但我每次恍惚中总觉得他有点,有点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瘆得慌?”

“我清楚自己得借着皇帝的势才能过的好。”

“陪着圣上的时候,我会哄着自己不去想其他的,只坚定相信他是个装模作样的小气鬼,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怕”

冯贵妃一愣。

恐怕不止是她,只怕宫里谁也没想到过没皮没脸一样贴着皇帝放肆撒野的阿杼竟然会害怕。

“阿杼,你”

到底是年幼之际能从牢狱,教坊,掖庭里一路熬过来的阿杼。

话说完,她松开咬着的手指,顺着冯贵妃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过去,脸上又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娘娘不必担心,这话我说过就忘了。”

“倒是圣上一直这么小气又矜持诶,他还答应要带我出宫去玩呢,也不知他现在这么生气,这话还作不作数。”

冯贵妃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阿杼。

她在这宫里,见过太多太多自怨自艾,哀哀戚戚,哭天怨地,郁结于心活活闷死自己的人了。

而阿杼,从她身上你甚至可以数落出她一万种毛病。

但就这种拼命挣扎着,无论如何都会让自己高高兴兴好好活着的劲儿绝无仅有。

求死容易,但求活,必得无比的坚韧和勇敢。

*

寅时末

独自在重华殿用过晚膳,才被冯贵妃感慨“无比勇敢”的阿杼,这会儿惊讶的话都有些结巴。

“总管,你,你是说我,我,我也得守夜?”

“咳咳。”陈总管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尽量镇定的点着头。

“是,原本御前守夜的差事就是五人一组轮值的。”

“阿杼姑娘你来的日子短,又正巧刚刚轮过一岗,这才,这才一直拖延到今日。”

陈公公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微微抿着唇,眼睛是垂着的吗?

阿杼她之前几乎每个夜里都被带到榻上来来回回那样了,还用的着守夜?

怎么守?

守到龙床上,紧紧贴到皇帝身上好好的守一夜?

无言相对沉默片刻。

陈公公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抬头正和阿杼对视一眼。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两人尴尬的一同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

夏夜里的月色总是显得格外的清亮。

皎洁的月色下,静默屹立的巍峨的皇城都披上了层柔和的光晕,宛若陷在混沌又婉约的梦里。

含元殿

殿外守着的侍卫不少,却没有一丝响动,伴着风的虫鸣声轻轻飘进内殿,声声催眠。

但本该陷入好梦的阿杼,这会儿却格外清醒的坐在被褥上,她搓着胳膊,眼神幽怨的望着重重拱帘后的龙榻。

含元殿内铺设的是青砖,但这青砖却是历经繁琐工艺特制的。

行之无声,断之无孔,质地坚实,敲击宛若金石之声总而言之,睡在上头,即便是夏夜里都“嗖嗖”的透着寒气。

其他人都守在门外,只有阿杼有在这殿内守着的“殊荣”。

躺在这睡是别想睡了。

阿杼幽怨的眼神暗了暗——爬床这事吧,一回生,二回熟。

甭管小气的皇帝又是为着什么折腾她,总之今晚她要是不能睡,皇帝也别想睡!

很快,锦帐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而榻上安然闭着眼,好似已然熟睡的宣沛帝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帘子先被轻手轻脚的揭开,随后,绣着龙凤呈祥的被褥也被轻轻的掀开了一条缝,一个裹着香气格外柔软的身子,带着点月夜凉气钻了进来。

嗯,果然还是榻上舒服。

阿杼惬意的蹭了蹭枕头,随后准备睡觉。

结果刚闭上眼,就听身边传来声音——

“让朕瞧瞧,这是哪来的小蟊贼?”

“圣上。”阿杼连忙说道:“是阿杼,不是蟊贼。”

“阿杼?”

装吧装吧,你个小气鬼,阿杼一边心里嘀咕,一边坐起,凑过去扒拉着宣沛帝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是啊,圣上您好好摸摸,真的是阿杼,不是小蟊贼。”

宣沛帝当然知道是谁。

他摸着阿杼的脸,恨不能就在这没良心的厚脸皮上掐出一朵花来。

“哦~朕记得今夜里,阿杼不是该守夜吗?”

“回圣上的话,今晚上确实是该奴婢当值。”

应着声的阿杼顺势趴在宣沛帝的身上。

她的一只手搭在宣沛帝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像顺气似的慢慢抚着。

又柔声细语的道:“可外头离着圣上实在太远又隔着帘子看不见圣上,奴婢心里惶惶的跳的飞快,实在安稳不下来。”

“像这么瞧见圣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香香软软的阿杼,连声调都像黄莺一样格外软乎乎的央着宣沛帝。

“圣上,今晚上让奴婢就这么守着您,好不好?”

你看阿杼很有自知之明不是,是不是果然谁都睡不了了?

等两条胳膊都得软绵绵的搭在宣沛帝的肩侧,眼神迷离的吐着热气嗯,阿杼又想滚到地砖上去凉快了。

但这次可是阿杼自己先爬上的床,至于下不下得去,自然不是由她说了算。

“你才出了汗,不能见风,且先忍忍。”腰被箍着动不了,阿杼也不挣扎,她软软的点点头,好好好,行行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那她现在总能好好睡觉了吧?

这会儿脊背后被一下下顺毛似的撸,动也动不了的阿杼也没管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姿势。

正当她凑合着闭着眼,昏昏然就要睡过去的时候,隐约就听见宣沛帝温柔的问话声。

“你之前在坤宁宫的时候,可曾见过太子或是睿王?”

谁?不知道,没见过,不认识。

阿杼都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说了些什么,总之宣沛帝很耐心的解释道:“六日前在含元殿,申时一刻你奉茶时见过”

“嘿嘿。”只听阿杼笑了一声,随后嘟嘟囔囔的道:“话本子里的人“成精”了。” ???

阿杼之前瞧着,确实不像什么满腔倾慕的模样,但她说的这话,宣沛帝一时竟然不是很理解。

“圣上。”

睡也不让睡,被问烦了的阿杼软绵绵的央道:“您就这么抱着奴婢睡着好不好”

宣沛帝顿了顿,轻轻的拍着阿杼,“睡吧。”

*

翌日,天还没亮,迷迷糊糊的阿杼就要习惯性的起身,宣沛帝眼睛都没睁开就伸手揽住人,抱在了怀里。

嗯,习以为常的阿杼偏头蹭了蹭,随后又睡了过去。

倒是看着时辰,进了内殿后就看见地上只丢着条空荡荡被褥的陈公公,着实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既然阿杼姑娘不在这陈公公看着不远处垂着锦帐的龙榻,这事八成算过去了。

要不说,御前第一总管陈公公都对着阿杼实在客气呢。

这不,把皇帝哄得高高兴兴,被折腾的像只蜷缩的猫一样睡着的阿杼,即便在这含元殿睡得昏天黑地,也不会有人来催她起身。

而被服侍着穿好缂丝十二章纹龙袍,束发戴冠的宣沛帝却看向了陈公公。

“话本子,是何物?”

这次轮到宣沛帝少见多怪了。

毕竟从小就恨不能被塞在框里规规矩矩活着的他,是真没听过这玩意儿,也压根就不需要这些东西解闷。

“回圣上。”

陈公公不愧是能稳坐“御前红人”宝座的能干人,他毫不迟疑的解释道:“就是写了些通俗故事,还有戏曲活着评书之类的底本。”

“民间倒是很流行。”

这样啊,宣沛帝点点头,随后道:“去寻些来。”说着宣沛帝朝着后殿看了一眼,又道:“不必刻意挑拣,就选些最通俗易懂,流传较广的来。”

“是。”

宣沛帝还没下朝,陈公公的这事就办妥了。

直到用过午膳,差了阿杼喝完药就去好好休息,宣沛帝坐在御桌前,神情淡定很是自然的翻开了话本子。

话本子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瞧个乐子,都不用怎么过脑子就能瞧明白。

宣沛帝看的很快,但越看,他眉头就蹙的愈发厉害。

这些个穷书生的白日梦,落在宣沛帝的眼里是什么?

就是蓄意教唆女子私奔,又企图借着岳丈的裙带在官场上横行无忌,渎职贪腐,不学无术却一意结党营私。

再看到连公主都自甘下嫁,还要上赶着做个劳什子的什么平妻时,宣沛帝直接将手里的话本子扔了出去。

“放肆!”

“不知所谓!”

霎时满殿的宫人都慌慌的跪下了。

看阿杼的模样,这些什么话本子她还看不少,只怕把脑子都要看坏了。

“往后宫中不许再出现这些东西!”

“文可见性,写这些混账荒唐言的糊涂东西一个都不许入朝为官。”

皇帝金口一开,底下人自然当要紧事来办。

好么,美美睡了一觉,睡醒的阿杼天都要塌了。

她在这宫里往后的日子,就指望这些故事解闷,现在连这点趣味都被剥夺了?

而坤宁宫、东宫和广阳宫也没好到哪去。

正是宣沛帝忽然下了旨意,让睿王择日出宫,迁入京中修好的王府。

自己的孩子生来体弱,又一直压着他不能人道消息,王皇后心中有愧,在不影响太子之位的时候,自是对睿王无比溺爱,十分关心。

因而听着这旨意的王皇后满脸的不解,“明年才是指婚的时候,如今怎么就忽然让瑧儿出宫迁府了?”

怕王皇后一时冲动,左右的花姑姑和念琴连忙劝道:“娘娘,如今睿王爷领了差事,也是该出宫入府的时候了。”

“是啊,娘娘,睿王爷年岁见长,马上都该大婚的时候了,若是还在宫里仔细想来确有几分不妥。”

“”

千说万说,到底睿王出宫后母子二人不如现在见面方便。

十天半月才能递牌子入宫一趟,仓促间就让王皇后接受,这不是割她的肉吗?

坐不住的王皇后直接奔着广阳宫去了。

东宫内,太子和睿王却暂且相顾无言。

毕竟这个时候忽然有了这么一道旨意很难说,是不是有什么事左右了他们父皇的主意。

“皇兄,是她吗?”

话一出口,睿王都觉得自己这无端的揣测着实有些荒唐的可笑。

像阿杼之前和坤宁宫的瓜葛,太子和睿王也有所耳闻。

但查清阿杼的身份后,这事就成了无伤大雅的小波折,他们确实没放在心上。

“再看看,毕竟是侍奉在父皇身边的人。”太子沉声道:“若她一直做个御前奉茶的宫女也就罢了,若是”

“若是她颇得父皇偏宠,明瑧,你便劝劝母后,即便不能收为己用,后宫中也不能再多一个“张贵妃”了。”

睿王没在这个时候顶刺,他认真的点点头,“好。”

为着一个还没影的妃嫔这般未雨绸缪,看起来实在有些小气。

但前朝和后宫、皇子和他们的母妃、同妃嫔身后的母家本就千丝万缕的牵扯在一起,轻易割舍不开。

你敢仗着自己什么太子和王爷的身份小觑一个宠妃,不把她放在眼里?

想想先帝爷和冯贵妃吧,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尽管宣沛帝当真瞧着实在不像这样的性情,但不得不防啊——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摸摸小可爱们,人手送一个“聪明绝顶”,软乎乎阿杼。[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