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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晋 入V三更

坤宁宫

刚刚御前那一遭, 吓得眼泪都没停过的阿杼,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

连滚带爬的跑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她连自己是怎么回的坤宁宫都不知道。

不想还没等她缓过劲儿, 就又被传召进了内殿。

惊魂未定的阿杼, 糊糊涂涂朝着上首的皇后娘娘跪下了。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娘娘如意吉祥, 长乐未央。”

每次去御前的阿杼把自己收拾的多齐整规矩啊, 那是恨不得衣衫上的每一个褶皱都在固定的位置上, 头发丝都不乱一根。

可现在呢,鬓发松松间素簪歪斜, 额前通红又泪痕斑斑,青裙凌乱, 形容狼狈配上阿杼平日里急不可待谄媚逢迎,接贵攀高的德行

可不活脱脱就是一副招蜂引蝶不成, 反倒遭了训斥被赶回来的惶惶蠢样。

自觉看透一切,眼神中尽是了然和轻鄙笑意的王皇后犹嫌不足, 她还亲自伸手去掀遮羞布——

“往日你在御前,总要侍奉至天色昏昏才回来,今个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本宫还以为瞧错了时辰呢。”

已经宛若惊弓之鸟的阿杼听着王皇后的话, 脑子里霎时只有一个叫她恐惧不已的念头:她们娘娘是不是也听见了什么流言蜚语?

只恨不能挖出心肝自证清白忠心的阿杼, 朝着王皇后连连叩首。

“奴婢为人蠢钝,手脚粗笨, 在御前惹了圣上不喜,这, 这才被打发了出来奴婢有负娘娘期许,辜负娘娘厚恩,奴婢该死。”

“奴婢办事不力,甘愿受罚, 只求,只求皇后娘娘您开恩,留奴婢还在您身边伺候,奴婢一定越发勤勉尽忠”

听着阿杼般冠冕堂皇的借口,王皇后原本瞧好戏的神情转而有些不耐。

待听得阿杼之后厚颜无耻的恳求再给她机会,王皇后更是满眼的不屑,但俯视着阿杼那张月拂花摇似的面容,王皇后到底还是允了她的跪求。

看着阿杼擦着眼泪,千恩万谢的离开,王皇后又是满意又是不满意的哼了一声。

“明明生了这么个模样,圣上也允准她去御前了她却至今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如今,甚至还是半分情面都不留的被赶了回来,本宫都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抬举她了。”

事到如今,不说皇后娘娘,就是念琴自己都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光了。

但到底是她之前一意推举的阿杼,在事情还有挽回余地的时候,念琴还是替阿杼周全了几句。

“毕竟是掖庭出来的粗使宫人,只略略识得几个字,又养成了那般浅薄的性子”

“更何况含元殿,前殿可是圣上处理政务的地方,她那般急不可待的谄媚幸进,只是被赶出来,只怕圣上都留了几分情面。”

说着话的念琴不轻不重的揉着王皇后的肩侧。

闭着眼,微微向后靠在了凤座上的王皇后叹了一句:“如今看来,把人直接送至御前的法子,是行不通了。”

犹豫了片刻,念琴却到底没接话——宫里的娘娘们若是想向圣上举荐了人伺候,侍奉伺候的初夜一般都是在自己的宫里。

只王皇后不愿意,这才让阿杼借着奉茶点的差事去御前,到时圣上若是有意,大可直接在后殿临幸了她。

不想阿杼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不仅办砸了这差事,还被直接赶了出来。

想想随着黄河河道巡查使,一同回京复命的祈王,烛火跳动里的光芒里,闭着眼的王皇后脸色忽明忽灭。

半晌,她慢慢睁开眼。

“再过几日,圣上来坤宁宫的时候,再请圣上尝尝茶房的手艺这次就在坤宁宫,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本宫亲自看着。”

看着窗外昏黑沉沉的夜色,王皇后的声音又轻又冷。

“若她还是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本宫就对她不客气了。”

念琴连忙道:“娘娘待姜氏女已是仁至义尽,宽厚至极了。”

“若她实在不成器,哪里还能有什么脸面,继续出现在这坤宁宫里?”

王皇后轻轻’哼‘了一声,重又闭上了眼。

念琴也识趣的没再出声,只尽心的给王皇后揉着肩颈侧。

***

茶房

自阿杼领了御前的差事后,便收了“神通”,没再同茶房的宫人相互折磨。

而见识过阿杼顶着劲儿也敢往死了折腾的“本事”,又看她有望高飞

茶房里不说人人上赶着巴结阿杼吧,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于她。

因而很是相安无事了一段时日。

但这宫里多少双眼睛都放在阿杼身上?

她慌慌惶惶,十足狼狈跑回来的模样,不肖几日的功夫,就连同无数流言一齐飞散开了。

“啧啧啧,你是没见她那晚哭着跑回来的模样。”

“就说这小贱人自有报应吧。”

“哈哈哈,这才是真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爬床不成,被直接赶了出来,连御前的差事也没了。”

“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没脸没皮”,作出这种下贱的丑事,她竟然还有脸回来?哼,换做是我,早就该寻个短绳勒死自己了。”

“快看,她来了。”

“快别说了。”

“你怕的什么,作出这种下贱事,她还能在这夹着尾巴做人,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难不成,她还敢那般轻狂的招摇?”

“”

“爬床不成,反倒从御前被赶出来”的阿杼,已经成了这宫里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些时日,无论阿杼去哪,做什么,总有无数奚落嘲讽又鄙薄的目光,明晃晃落在她身上。

“热情”迎接她的,更是无数的窃窃私语或者窸窸窣窣的嘲笑。

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阿杼自然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她甚至还会昂着头冲上去和这些人掰扯清楚但偏偏阿杼不是。

自古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识抬举,不知好歹,胆大包天,在御前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阿杼,惊惶又心虚。

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哪句话就说错了或者说漏了,白白惹来杀身之祸。

怕皇后娘娘听信了这些谣言,既伤心又对她失望,甚至是将她赶出坤宁宫。

怕看见一直尽心教导她的掌事、嬷嬷失望的目光怕的太多太多的阿杼怕到不敢张口。

她只低着头,在心里拼命哄着自己听不见,听不见,又或是反复告诉自己,没关系,日久见人心

委屈惶恐,无法言语又无处可说的憋闷窝囊气,让躲在被子里的阿杼和着眼泪,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而坤宁宫里的这些流言蜚语、阿杼这些时日的经历,皇后娘娘或是念琴她们都不知道吗?

她们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她们不仅没有遏制,反倒更纵容这“软刀子”拼命的往阿杼身上扎,往她心口上扎。

扎的她鲜血淋漓,扎的她痛不欲生,扎的她死死的记着这个教训,明白好歹,乖乖听着吩咐尽心侍奉。

于是,白日神情恍惚躲着人,夜里甚至哭的睡不着的阿杼,就这么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日。

直到念琴这日忽的再次出现在茶房——

“阿杼。”

反应慢了半拍的阿杼,听着声音抬头恍惚的朝着来人看去。

待看清来的是谁后,阿杼便要行礼问安,她张了张口:“念”

不想才说了一个字,已经十分没出息鼻子一酸的阿杼,顷刻间,眼泪就哗啦啦的落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阿杼呜呜咽咽,哭的实在狼狈,拿出帕子给阿杼擦着眼泪的念琴却不住打量着人,心头暗赞不已——美人就是美人。

哪怕神色憔悴的落泪,也别有一番泪眼盈盈的楚楚动人情态。

眼神在阿杼脸上转了一圈的念琴,声音很是温柔。

“这些时日宫中的事你可有怨怪姑姑没有帮你出一份力?”

脸上还挂着泪珠的阿杼,闻言飞快的摇着头。

她的小脑袋瓜摇的和拨浪鼓似的,神情又有几分羞愧不安。

“本来就是奴婢的错。”

“是奴婢行事,行事不慎,才惹出这许多的波折,连累娘娘和姑姑也听着烦心”

真是好孩子。

念琴伸手摸了摸阿杼的头,越是满意,她的声音越是温柔。

“阿杼,今晚圣上会驾临坤宁宫,娘娘吩咐了,还让你去御前奉茶。”

一惊之下,阿杼眼睛霎时瞪得滚圆,本就贴在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珠倏地滚了下来。

她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结结巴巴的道:“姑姑您是说,让奴婢,奴婢去”

念琴擦了擦阿杼脸上的泪珠,点着头,很肯定道:“是,这事还是娘娘特意吩咐的。”

见阿杼愣愣的没说话,念琴的神情都严肃了起来。

“阿杼。”

“想必你也清楚,自你入这坤宁宫后,娘娘便三番两次抬举你。”

“之前你罢了,事情不过既然都过去就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这次机会难得,你莫要辜负娘娘一片苦心,千万千万不能再办砸了差事了。”

还有什么能比她再去御前奉一次茶,更能消弭宫中的流言?更能让她在这坤宁宫堂堂正正的抬起头?

明明她朝皇后娘娘亲口说自己惹了圣上不喜,遭了厌弃被赶了出来皇后娘娘却还肯这么为她费心打算。

她们娘娘真的眼泪哗哗的阿杼,心都像是被揉成了又酸又胀的一团。

这一刻,但凡王皇后下令,甭管前面是刀山火海,阿杼都能眼睛都不眨的冲过去。

看着念琴姑姑,流着泪的阿杼拼命的点着头。

***

掌灯时分。

陈公公侍奉在宣沛帝的御撵旁往坤宁宫去。

脚下这条已经走了近十年的宫道,自是没什么好看的,陈公公的目光忍不住悄悄往宣沛帝身上看。

谁能懂陈公公此刻心里无言的震撼和好奇——他们初一、十五,近乎风雨无阻往坤宁宫去的圣上,今日竟然犹豫了,犹豫了!!!

看着宣沛帝一如既然,冷肃自若的神情,好奇的要命的陈公公,自是没敢问出一句。

他只能自己在那猜测。

而猜来猜去,陈公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位阿杼姑娘的缘故。

当然,若说宣沛帝对阿杼牵肠挂肚般的惦记确实是个笑话。

但偶尔之间、某一瞬间,她就像是一根细细的小刺一样,倏地冒出来彰显一下微弱的存在感,然后在下一瞬消失。

不疼不痒,无关紧要,却让人忍不住生出些恶劣的恼意。

这根刺宣沛帝难得多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想拔了。

抬着御撵的宫人脚步又稳又快,很快就到了坤宁宫。

“圣上驾到——!”

早早就候着的王皇后,照例领着宫人在殿外迎接圣驾。

“臣妾见过圣上,圣上如意吉祥,长乐未央。”

“起来吧。”

“谢圣上。”

很快,帝后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同入殿。

许是叫阿杼这个蠢货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吊着心气折腾了好几次,也许是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总之,今夜的王皇后情绪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那种迫不及待看好戏的咄咄逼人也没了踪影。

王皇后看向宣沛帝,脸上堆着点不冷不热的假笑,话里话外却直入正题:“如今暑气未消,圣上不妨尝尝莲子心茶?”

宣沛帝看着王皇后,王皇后还是端着那副笑,不闪不避的回望宣沛帝。

除了公事之外,已经习惯克制到吝己地步的宣沛帝,很少会因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而做什么决定。

但很显然,今夜“那根细细的软刺”除外。

既然为此而来,宣沛帝自然也没有装腔作势,虚晃而应的道理。

他点点头,只道:“也好。”

茶还没上,绘月先进了殿,随后王皇后便以处理宫务为由,向宣沛帝告退后,去了偏殿。

原本侍奉旁侧,极有眼色的陈公公,也在王皇后这般近乎明示的态度下,格外识趣的一同告退出了殿。

这种众人心知肚明却偏偏又都不宣之于口的默契,让殿内的气氛开始透着些无言的暧昧。

宣沛帝轻轻的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定定地看着一个裹了身青芽色的身影入殿。

“奴婢叩见圣上。”

“起来吧。”

“多谢圣上。”

顺利起身后端着漆木托盘近前,头都不抬的阿杼,今晚的打扮简直堪称寒酸——

之前眼见花姑姑她们都戴了簪子和一些小珠花配饰,阿杼还以为这是皇后娘娘身边人都有的体面呢。

曾经还为自己也得了这份体面而沾沾自喜的阿杼,今晚将这些多余的饰品,摘了个干干净净。

她甚至就连箍发的素银圈,都换成了不起眼的头绳,还结结实实的藏在头发里。

说真的,宣沛帝已经近十年没有过这种啼笑皆非,牙根都痒痒的感觉了。

除了是皇帝之外,宣沛帝还是个正常的男人,他自是不屑强迫于人,但也不什么两眼空空的苦行僧。

平日里用膳,也是荤素搭配。

而今晚素的出奇的阿杼,生的自是又白又粉,又香又美,腰身又细又软。

她垂着眼,睫毛轻颤,绷着小脸,自以为将恐惧掩饰的很好,拼命表现镇定大方的时候,真的,真的,真的很能撩动人掩在心底的劣性。

阿杼没说话,宣沛帝也没说话。

他的眼神不偏不倚,不折不扣的尽数落在阿杼身上,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瞧着她的举动——简直就是那日在含元殿的复刻。

哦,还是有不同的。

这不,她还把鬓边的素簪珠花都取了,只有乌溜溜的青丝紧紧箍着,生怕给他漏出来一点。

阿杼能清晰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甚至像比烛火还滚烫——而她,也是真的怕。

但想想这是在坤宁宫,想想为她费心周全的皇后娘娘,想想圣上那日,那般境地里都没砍了她的脑袋今日应该也不会。

沉默的摆好莲子心茶和茶点后,阿杼就像所有其他奉茶的宫女一样,两只手握着托盘,恭顺低头,轻手轻脚的躬身退出了殿内。

内殿,徒留宣沛帝一人独坐。

半晌,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嗤笑声。

宣沛帝起身,从始至终,他看都没看桌上的茶点,径直甩袖离开了坤宁宫。

***

偏殿

这世上,还从没有让皇帝屈就的道理,因而要退,也只能是王皇后退居偏殿。

至于说来偏殿处理宫务,倒也不全然是借口,只不过

让出自己的寝宫,让自己的夫君和旁的女人,躺在那张龙凤呈祥的榻上翻云覆雨

哪怕这是王皇后筹谋已久的事,现在她却还是有种如鲠在喉的恶心屈辱感。

而绘月随后说起的消息,也让王皇后听得越发难受,脸色也越发难看——睿王府和冷宫,几乎同时塌了面墙。

冷宫还好说,那地界本就没什么人气,又很久没有修缮过了,这几日多雨,就是塌了也不足为奇。

但睿王府又又又塌了,到底是为着什么???

“嘭——!”

一瞬间想起什么天降不详之类风言风语的王皇后,脸色铁青,一拍案桌。

“一群贪得无厌,胆大包天的混账!”

“他们竟敢贪墨修缮睿王府的官银,以好充次致使睿王府一再倒塌修缮。”

“本宫必要禀明圣上,彻查此事,将这些贪墨渎职的贪官捉拿下狱,严惩不贷!”

王皇后如此这般一表态,立马就懂了的绘月连忙记了下来,准备明日一早就与太子殿下和睿王爷再通通气。

至于冷宫的修缮,没等王皇后开口,就见念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娘娘,圣上他”

“圣上起驾——!”

听着陈公公的唱声传来,王皇后疾步走到偏殿门口,却只瞧见了御前侍卫拥着御撵离开的身影。

这一刻,王皇后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紧紧得攥着拳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渗出了两个字:“姜杼!!!”

***

眼见顺顺利利的在御前奉完茶,没有在这坤宁宫里,当着皇后娘娘的面闹出难堪。

只觉未来“接任掌事”之路,已然一片光辉灿烂的阿杼,很是心满意足的回了茶房。

而茶房里的其他宫人,已经被阿杼不是“上天”就是“入地”连环反复的反转,弄得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见阿杼奉完茶回来,茶房里是出奇的安静。

见此情景,笃定能回到以前日子的阿杼,心情格外愉悦间,小声哼着轻快的小曲在茶房收拾。

至于听到宣沛帝起驾离开的动静

说真的,自打阿杼进了这坤宁宫,她就没见宣沛帝在这宫里留下过夜。

阿杼巴不得一辈子都不再见宣沛帝,哪还关心他去哪啊?

正当收拾完东西的阿杼准备回耳房时,忽然就又被带去了内殿。

隔着老远看着阿杼那个叫人气的头顶冒烟的蠢货,王皇后咬着牙,心头的火“腾”的就烧的越发旺盛了起来。

再一再二,再三再四!

她都已经完全没有言语,没有办法,也没有理智来形容阿杼了。

于是,见着皇后娘娘的身影后,欢欢喜喜上前的阿杼,还没来得及叩谢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 “啪!”

想必只有老天爷才知道王皇后究竟攒了多少郁愤怒气的这一巴掌,极重。

重的阿杼连站都站不稳,晕头晕脑的一下就栽倒在了地上。

阿杼是真的被打懵了。

哪怕牙齿蹭破唇侧出了血,哪怕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脸颊已经传来火辣辣的痛楚阿杼还觉得格外不真实的。

她捂着脸,仰头间眼神茫然的看着神色阴沉的王皇后,喃喃的道:“皇后娘娘”

王皇后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性的人。

至今日,只觉近乎被阿杼几次三番戏弄的王皇后,言语间是毫不留情的刻薄羞辱。

“莫不是觉着在这宫里当个暖床的婢女是委屈你了?”

“姜杼,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姜家贵女呢?”

“姜家早没了!”

“满门抄斩!”

“按着先帝的旨意,你就该去教坊做个人尽可夫,任人践踏的下等娼妓!”

姜家这事同姜家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忽然之间就变得面目极其狰狞的王皇后,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像做梦似的阿杼,脑袋里空空一片。

她的嘴下意识张了张,却先尝到了浓厚的铁锈味。

有点甜,又有点恶心。

“不识抬举的贱婢!”

“巧言令色,恬不知耻!”

王皇后骂着眼前的姜杼,可又不像只骂她。

这份尖锐的恨意磨得有些太深了,深得只是稍微摸一摸边刃,就伤到皮开肉绽。

最后,阿杼被关去了杂物库。

为防起火,杂物库里并没有烛火。

黑漆漆的一片里,阿杼缩在墙角抱着自己。

之前在满宫飘着的流言蜚语里,阿杼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许是因为她早就因着夜不能寐倦怠不已,又或许是今夜的事过于意外,过于突然又过于激烈阿杼整个人都显得格外麻木,所有的情绪像是忽然被抽空了。

只是她神色木然却缩在那时,无知无觉的流起了眼泪。

***

这几日的天色也格外任性,阴雨晴日却是随心所欲的轮转。

许是瞧着宫中实在热闹,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隐约就瞧见裹着的那团阴云,也来巴巴的凑热闹。

阿杼穿的很是单薄,被几个嬷嬷压出去的时候,衣角被吹得凌乱。

但阿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她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毫不关心自己的下场,随便自己被带去哪里。

直到她被带回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奉皇后娘娘口谕。”

“兹有掖庭选宫宫女姜杼,御前失仪,犯上不敬,触犯宫规,特罚苦役”

“系掖庭掌事孙素芳,掌管掖庭不利,教导无方,责令,当众掌嘴三十,罚俸半年。”

“其余教导嬷嬷,庭杖二十,罚俸三月。”

“期间暂留职位,以观后效。”

阿杼回到掖庭了。

却不是以她想象中风风火火,“衣锦还乡”的方式,而是狼狈不堪,甚至牵连他人受过。

按令,掖庭里所有人都得观刑。

随着众人来到庭院,各种各样的目光不出意外的落在了被压着跪在庭院中的阿杼身上。

“她就是阿杼。”

“原来就是她啊。”

“她不是去了坤宁宫风光的很吗?这是怎么又”

“她啊,听说是想爬龙床惹了圣上不喜,还不知悔改,又在坤宁宫里”

“真是胆大包天。”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瞧瞧她的那副模样,也难怪她起了那份心思”

“”

“不是我!”

在坤宁宫混着无数窝囊气,硬生生忍住的委屈,终归是在这一刻,在这熟悉的指指点点中陡然爆发了出来。

姜杼恶狠狠的瞪着,所有看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人。

她声嘶力竭的高喊着: “我没有!”

“我没有想要爬床!”

“我没有”

“姜杼!!!”

一片混乱中,是孙掌事喝住了已经不管不顾间要说什么的姜杼。

而在孙掌事出声后,庭院中’腾‘的一静。

“哗啦——”

积攒许久的雨也终于在这片刻的安静中登场了。

阿杼看着站在庭院中心的孙掌事,雨点混着眼泪潸然落下。

她哽咽着道:“掌事,阿杼真的没有。”

孙掌事看着哭的呜咽的阿杼,拢在袖中的手紧紧的攥着。

她相信阿杼说的没有,但她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杼输了。

孙嬷嬷很清楚的说过,这世上所有的捷径都是要付出代价,至于代价在没有一败涂地之前,没人在乎。

很明显,阿杼拜了,一败涂地,那么现在就是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在这宫里,愿赌就要服输,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制止了冲动间要说出什么不该说阿杼,孙掌事直直跪在了庭中受罚。

执刑嬷嬷取出了一个六尺长,如竹筒筒壁一般厚的戒尺。

“啪——”

戒尺明明是抽在孙掌事的脸上,但姜杼昨晚挨了巴掌的地方却是一起痛了起来。

阿杼终于不在执着的喊着“我没有了”。

“是我的错,要罚就来罚我啊。”

“啪——”

“是我,呜呜呜,都是我的错啊。”

“啪——”

“是,是奴婢犯上不敬。”

“是奴婢触犯宫规,呜呜呜,是奴婢的错啊。”

整个掖庭都没人说话了,也没有人对着阿杼再指指点点了。

萧瑟的雨声里,她们听着“啪啪”的行刑声,看着伏在地上,满身狼狈的阿杼在混着雨水的眼泪里,哭着一声声认错。

不少人垂下了眼或者偏过头,不敢再看了。

压着阿杼观刑的宫人,在掌嘴和庭杖结束后,松开了她。

毕竟在这宫里,杀人不过头点地,而折磨活人的法子,才是一点点钻着肉往里沁,让你痛入骨中,生不如死。

来接阿杼服苦役的嬷嬷还没有来,而阿杼她压根都没去记自己被罚了什么差事。

同样,阿杼也没有去看挨了掌嘴之刑的孙掌事,或是挨了庭杖的其他嬷嬷。

她踉踉跄跄的起身,却是忽然疯了一样的跑出了掖庭。

你瞧瞧,一贯厚脸皮到近乎没脸没皮的阿杼,时至今日,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脸面。

可她已经没有脸面待在掖庭了。

她跑出了掖庭,跑到了宫道上,看着望不到边际的红墙金瓦,看不到尽头的一道道宫门,阿杼茫茫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在宫外的家,早就没了。

而在这宫里连天的雨幕里,淋着风雨的阿杼抹了抹眼泪,忽然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

年福宫

这宫里,有关坤宁宫的热闹,哪里少的了张贵妃呢?

这不,待她被服侍着梳妆打扮的时候,就听着银冬进来,禀报了掖庭的好一场大戏。

“哈哈哈,好好好。”

这宫里旁的人或许还瞧得不甚清楚,但张贵妃,哪里还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眼见王皇后的“好戏”唱砸了,她自然乐的拍手称快。

不过在听得阿杼人还好端端的,既没被打残也没被打伤,只是被罚了劳什子的苦役时,张贵妃冷笑着抚了抚鬓边的点翠芍药如意步摇。

“这老妇只怕是还没死心呢。”

之前选宫时,是张贵妃慢了一步,平白忍着恶心,但现在么

穿戴齐整就要去中宫请安的张贵妃,直接吩咐道:“去将那个什么叫阿杼的宫女带来。”

先将这人带到这年福宫来。

落在她手里,到时候是打是杀,还是要用,怎么用,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是。”

银冬领了差事就毫不犹豫的出了殿,点了几个人直奔掖庭去了。

***

冷宫

如今这里关着的,都是先帝在位时的妃嫔,守卫的并不严密。

又逢天气不好,下着大雨,阿杼凭着之前送膳时的经验,只说东西落在里面,又塞了银豆,便很顺利的进去了。

“姜杼,本宫的沉水香呢。”

一进去,劈头盖脸就被问了这一句的阿杼微微愣了愣,随后红着脸开始支支吾吾了。

“哼,本宫就知道你忘了。”

冯贵妃似笑非笑的说完,看笑话的重点就放在了阿杼的身上。

“瞧瞧你这倒霉样也是,你若不倒霉,哪里还记得来这?”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若是冯贵妃是个温温柔柔,安慰人的性情,只怕阿杼又难为情又止不住的眼泪巴巴。

但冯贵妃这一副事不关己,甚至乐乐呵呵瞧乐子看笑话的姿态,阿杼反倒更能待得住了。

于是,在听完皇后娘娘原本“忠心耿耿”的忠仆阿杼“蠢人干神事”的一系列神操作后,冯贵妃爆发出了一阵压都压不住的大笑声。

也就冯贵妃的身体瞧不见,不然她的眼泪只怕都要笑出来了。

“姜杼啊姜杼,本宫果然真没看错你,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宫里,本宫瞧得笑话是不少,但,但像你这样的却是难得一见。”

“只可惜本宫没能亲眼所见”

好好痛快的笑过了一阵,看着淋的和落汤鸡一样,可怜兮兮的窝在角落里打喷嚏的阿杼,冯贵妃也瞧出了点意思。

她也不磨叽,很是干脆了当的问道:“你如今巴巴的寻了本宫来,莫不是想求本宫筹谋着指条路?”

王皇后的所作所为,让阿杼的“忠心耿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阿杼满心满眼,为之拼命努力的“掖庭掌事”美梦,被毫不留情的一脚踩碎

皇宫那么大,但茫茫然只觉走投无路,无处可去的阿杼,当时就朝着声音的地方跪了下来。

她磕着头:“求娘娘开恩。”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冯贵妃显然是很满意阿杼的态度。

“很好,那么本宫问你,姜杼,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在这宫里,想死自然有要死的活法,不过能叫你活着的时候痛快些,至于想活么”

“娘娘,奴婢奴婢想活。”

“想活啊”

听着阿杼这个回答的冯贵妃显然斟酌了片刻,随后语气都认真点。

“那本宫接下来问你的事,你要如实回答本宫。”

跪着的阿杼认真的点着头。

“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杼,你有没有为姜府翻案的想法?”

“没有。”

听着阿杼这般想都不想,干脆利落的回答,冯贵妃都惊讶了一瞬。

她又确认了一次:“半分也没有?”

阿杼肯定的点了点头:“半分也没有。”

许是从冯贵妃的语气里听出了惊异,阿杼顿了顿,低声道:“娘娘,其实我娘是姜六姑娘的乳娘,府里都唤她钱妈妈。”

“当年姜府全府获罪之时,我才被接进去作姜六姑娘的玩伴丫鬟不过,不过六日。”

“我娘钱妈妈拿花瓶砸了我的脑袋,又给我换上了姜六姑娘的衣裳,要把我当姜六姑娘交出去。”

“其实她也没舍得下重手,砸的轻,我晕了又很快就醒了。”

“只不过钱妈妈他抱着我,一直流着泪给我说对不起,又说姜六姑娘是她看着,抱在怀里奶大的”

“我一直住在姜府的庄子上,吃用的是姜府的,钱妈妈又说她生养我一场我便假装磕伤了脑袋,忘了从前,当自己是姜六姑娘,替她入狱顶灾,全当是还尽了恩情。”

“从牢狱到教坊后,姜府的那些夫人和姑娘们都,都相继自裁了。”

“看四姑娘舌头吐的那么长,我实在害怕,就偷偷溜出来了也没人顾得上管我。”

“其实我那个时候也不懂教坊是什么地方,只觉得里面当真漂亮极了,吃的东西又多又好当年让我入宫时,我还哭闹了一场呢。”

生恩养恩,从成为姜杼的那一刻,她还了。

姜府的罪孽,她既作了姜杼,便也默不作声的受了。

但她同姜府并没有什么情分。

从始至终,姜杼都没想过所谓的翻案。

没人知道当时年仅五岁的小阿杼能有多绝望,可她死死守着这个秘密,没有抱怨过一句,硬是一个人生生撑了过来。

阿杼的这番坦白,听得冯贵妃都默了默。

随后她有几分感慨的笑道:“孤家寡人,真正的孤家寡人,阿杼,本宫信你能活下去,你能活的好好的。”

“阿杼,去御前吧。”

“旁的路不必再试了,那都没有你的活路。”

“去求皇帝,舍下你的一切脸面,去求他,攀着他,顺着他的权力,顺着他的地位,顺着他的一切,爬上去。”

一听皇帝的名头,下意识紧张起来的阿杼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舔了舔自己的唇角,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响动。

是一个嬷嬷气恼的骂声:“小贱蹄子真能跑,呸,害的嬷嬷我还得冒雨跑一趟。”

随后她骂骂咧咧的在院里喊了起来,“姜杼,姜杼,赶紧出来,跟我回辛者库。”

话音刚落,外头忽的像是又来了另外一波人,听着前头嬷嬷的喊声,便问道:“谁是姜杼?出来。”

阿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现在找她的人指定不是什么善茬。

她大气都不敢出,僵着身子听院子里的动静。

“哈哈哈,没看出来啊,姜杼,你这从坤宁宫被赶出来后,行情还见长啊?”

见冯贵妃这时候还有心情打趣她,顺着声音看去的阿杼,阿巴阿巴的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她们听不见我说话,倒是你,别耽误功夫了,现在从后窗跳出去。”

“那后头塌了堵墙,你顺着那个地方就能跑出冷宫。”

看着极力克制紧张,却依旧手脚发抖扒拉窗户的阿杼,冯贵妃笑着轻声道:“姜杼。”

“老天爷都帮你扒拉倒了一堵墙,给你留了条活路,也该你时来运转了。”

“更何况,你连活着都不怕,还怕什么?”

爬上窗户的阿杼还想道谢,却听见冯贵妃道:“跳下去,别回头。”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嚷嚷的两波人总算达成一致,开始搜找宫室,准备先找到阿杼了。

阿杼咬着牙跳下了窗户,随后攀着倒塌的墙想爬出去。

“什么动静?”

“好像是这个地方这不是锁着呢吗?”

“进去看看。”

乱七八糟的声音里,阿杼脑子里最后只剩下了冯贵妃的声音。

“姜杼,跑!”——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支持,嘿嘿嘿,抱抱还留下来的宝贝们和新来的小可爱,么么。

第33章 江 顶级牛马粉丝的大型“脱粉”现场……

按例, 今日本该是在太和殿外召开大朝会的日子。

但夏日骤雨来的气势磅礴,滂沱大雨伴着雷鸣电闪,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这般天气, 只怕离得稍远些都听不清对方说的什么, 于是大朝会被推迟到了明日, 若朝臣有急奏, 可先送入内阁。

含元殿

宣沛帝一贯便起的早。

因着少时便奔赴边关数年戎马倥偬, 旦暮披忧早已成了习惯,再加上极善克制, 朝政不忙的时候,宣沛帝的作息很是规律, 还能去教场一趟骑马射箭松松筋骨。

御前伺候的宫人也习惯早早的就起来准备。

正要去茶房盯着宫人备茶的陈公公,半道上被身上还滴着雨水的福海给拦住了。

当听着福海禀报的消息, 陈公公砸巴砸吧嘴,略有些无语的叹道:“你说说, 这,这又闹的是哪一出啊。”

“总管。”

从不会让陈公公话落地的福海,小声又回道:“奴才也略微多听了听, 如今底下确实说什么的都有。”

“但大多数都说, 都说是阿杼姑娘她一心想爬龙她使了些手段,急着伺候圣驾不成, 恶了圣上和皇后娘娘,这才”

“放屁!”

听着这些无稽之谈的陈公公嘴里没忍住蹦出了骂声。

“什么叫她急着伺候圣上?”

“要是她真那么急不可耐”|光|溜|溜|自己个儿往龙床上躺那才好呢。

很显然, 陈公公这个人精已经回过味了——

那丫头是抱着过于上进的心才这么奉承使劲儿呢,可问题是这上进的劲儿,她,她不是奔着他们圣上去的啊!

事情坏就坏在这。

两次, 他们圣上可愣是给了人两次机会!

旁观的陈公公那叫一个急啊。

他是恨不能把手伸进阿杼的脑袋瓜里,使劲搅合晃晃,最好把她脑子里的水都给晃出来——这宫里,怎么还能有这么一根筋到死脑筋的笨蛋?

但这世上,从没有强按牛头喝水的道理,又念着阿杼真真是言行一致的忠心耿耿

同为这宫里的奴才,眼见阿杼如此,陈公公多少在恼她不争气蠢笨的同时,又有点感同身受的体谅。

陈公公心里很清楚——就阿杼生的那个模样,眼下,她这般背着遭帝后厌弃的名头被发落,往后若是能不遭罪的体面去了,都能算是天大的好事。

见陈公公的脸色一时晴,一时阴的转来转去,福海也没敢出言打扰,片刻后,茶房的宫人倒先出来禀报,说茶泡好了。

到底是从御花园外惊鸿一面后就一直对阿杼念念不忘,夜里辗转反侧都在掂量着惦记的陈公公,甚至,眼见忠心耿耿的阿杼落得如今的下场,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物伤其类的悲凉。

“得了,常言道事不过三,这不也才两回?”

随便寻了个由头自我安慰一番的陈公公,心一横,自己端着茶就进了殿。

“圣上,您请用茶。”

瞅准时机的陈公公,轻轻将茶盏放在宣沛帝的一旁:“底下的人刚刚来报,说坤宁宫一早忽然发落了宫人去掖庭,还罚了那些教导嬷嬷掌嘴和庭杖。”

话说完,却没有回应。

眼见宣沛帝神色淡淡一如既往,半点也不为之所动,陈公公乖乖闭着嘴,轻手轻脚的退在了一边。

低着头的陈公公心里叹着气:’阿杼姑娘,若是圣上能开恩,咱家立马派人去接你,可这实在不怪咱家,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咱家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往后啊,你若是走’

正嘀咕呢,陈公公余光就瞥见宣沛帝冷不丁忽然起身,大步朝着殿外去。 !!!

一惊后很快反应过来的陈公公,连忙追了上去,急急道:“圣上,圣上您去哪,这,这外头的雨下的这么大”

“去千文阁。”

见脚步不停的宣沛帝丢下一句话后,出了大殿,陈公公脸都急白了。

“圣上,您慢着点,这雨”

在殿门口劈手夺过福海手里的油纸伞,陈公公忙不迭的垫着脚,举高了搭在宣沛帝头上。

宣沛帝自己接过了伞,福海连忙给陈公公又送了伞,很快,一行人又拥着宣沛帝去了千文阁。

***

“哗啦——”

冒着倾盆大雨闷头急奔的阿杼在宫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接连踩起了水花。

听着身后追着她的动静,阿杼没有回头,只一言不发的拼命跑。

冯贵妃最见不得人婆婆妈妈,犹犹豫豫的磨蹭,她既都开口指了路,那都没给阿杼反悔的余地。

阿杼这一跑被发现后,性质就变了。

抹了把雨水急奔的阿杼没有半句抱怨,不过是坏结果和更坏的结果而已,一样,都没差的。

而在后面追着阿杼的辛者库嬷嬷和银冬等人,是真觉得阿杼是不是雨淋坏了脑子,已经疯了?

她从掖庭跑出来,违抗凤命在先,宫中急奔触犯宫规在后就算现在她们抓不住她,顶多就是落个落个办事不力的名头,可阿杼她还能跑到哪去?

就这么急着给自己平白罪加几等,找罪受,她是活腻歪了,急着寻死不成?

骤雨急风中,长街上的宫人本就不多,甚至看阿杼这么跑,事出反常,反倒更没人敢拦。

打着青伞没法追人。

扔下伞,一张嘴灌进去的就是风雨。

银冬她们又没和阿杼一样“发了疯病”,自然不敢破罐子破摔般在宫中高声急呼,只能又气又急的撵着阿杼。

冒着雨吃苦受累,一个个心里咬着牙发誓,等追上阿杼,就让她好看!

这场“你追我逃”的雨中“追击战”,一直到跑到了承恩宫不远处才有了结果——

“大胆——!”

御前侍卫直接冲着冲撞御驾的阿杼拔刀了。

满脑子只想往含元殿去的阿杼停住了脚步,隔着仿佛要让天地相连的白茫茫雨幕,阿杼抬头看见了宣沛帝。

她跑到了,她真的跑到了。

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撑着的那口气哗的散了,阿杼站都站不住了。

“扑通——”

阿杼望着宣沛帝,直直的朝着他跪下了。

“圣上,圣上,那好像是阿杼姑娘。”

不是好像,她就是。

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账!

宣沛帝紧紧的捏着伞柄,目光沉沉的看着跪在那的瘦弱身影——

淋成落汤鸡样的阿杼脸色惨白,乱七八糟的头发粘在脸上,像是被主子遗弃的小稚奴,漂亮的皮毛被雨淋的一塌糊涂

不过狼狈是十分的狼狈,但她脸上没有掌嘴刑罚的痕迹,这么跑,也不像是挨了庭杖的样子。

眼见阿杼冲撞圣驾,不远处哼哧哼哧追过来的辛者库嬷嬷和银冬等人脸色大变。

很快,一干人等就被御前侍卫带了过去。

顾不上其他,她们一个个脸色青白,哆哆嗦嗦跪着连连磕头。

“圣上恕罪,圣上恕罪,奴婢是奉命带罪奴姜杼入辛者库服役,不想她胆敢抗命,又,又惊扰圣驾”

辛者库的嬷嬷暂且不论,陈公公觑了觑宣沛帝的脸色,随后看向银冬,语气疑惑的问道:“银冬姑娘,你不在年福宫伺候贵妃娘娘,怎么在这?”

本来一个简简单单的差事,不仅搞砸了不说,现在甚至搭个惊扰圣驾的罪名银冬是生撕了阿杼的心都有了。

雨点砸在脸上冰凉的发疼,银冬却努力缓和着神情。

“贵妃娘娘曾听青文说起,和阿杼姑娘在掖庭颇有渊源的趣事,一时好奇,便想请阿杼姑娘过去说说话不想阿杼姑娘却忽然闷头跑了起来。”

“怕阿杼姑娘急慌慌的再出点什么事,奴婢一时情急,这才莽撞的追了上来”

宣沛帝没有理会其他人。

看着淋着雨,瑟缩的跪在那发颤却一言不发的阿杼,他开口便道:“触犯宫规,冲撞圣驾,姜杼,你有几个脑袋?”

风吹就倒的阿杼淋雨淋的晕乎乎,脑子里有种发飘的感觉,她看着宣沛帝,可怜巴巴的道:“一个。”

听着这句话的陈公公低着头,使劲咬着嘴压下了笑。

宣沛帝抿了抿唇,捏了捏手里的伞柄,又斥她:“混账东西,巧言令色,胆大包天!”

“陈德禄,带回去好好教教她规矩。”

忽然被点到名的陈公公,忙不迭的点着头应道:“是。”

谁也没想到阿杼被圣上带走了。

但辛者库的嬷嬷和银冬敢说什么,敢拦住宣沛帝吗?

借她们三个胆子都不敢。

她们只麻溜的跪在长街两边,恭送圣驾。

而夏日的衣裙本就单薄,阿杼又结结实实的淋了好一通雨,一起身,衣衫就紧紧的贴在身上的似的,曲线尽显。

陈公公眼神避了避,正想吩咐人取身衣裳时,却被兜头砸了一件外衫——玄色长袍常服,衣摆处隐约可见掺了金丝银线绣成的云纹。

“圣上”看清衣裳样式后的陈公公手一抖,“这,这还下着雨,您”

“去千文阁。”

“是。”

裹着衣裳的阿杼,这会儿倒真是没什么感觉。

身边小公公嘴里说的什么,她也听不清,她跟着一道迈步走的时候,像是踩在了云朵上,软绵绵的,轻飘飘的。

“阿杼姑娘!”

走了几步,听着福海的声音,陈公公回头一看,却见人闭着眼,直直的往地上倒了。

“刷——”

什么东西闪过了过来,陈公公下意识伸手一接,就握住了一柄青伞嗯?

一抬头,宣沛帝已经走了过去,打横抱起了人。

“回含元殿。”

***

【“贪心不足的贱婢!”】

【“她就是一心爬床”】

【“不识抬举。”】

【“”】

短短的时日内发生了太多了事,多的阿杼都反应不过来,像是被推在悬崖边,一阵阵的风就要把摇摇欲坠的她,吹入无底深渊。

直到她再次跪在了宣沛帝的面前——她被带走了。

从悬崖边被拉回来,命悬一线的危机感不再疯狂吞噬阿杼的脑子,其他的感知和情绪紧随其后,蜂拥而至。

阿杼的心眼从来都不大,不说比芝麻小,却也不比针尖大多少。

王皇后的一巴掌拍碎的不仅是阿杼的梦,是掖庭数十年光阴才养出的一颗“耿耿忠心”,是被人弃如敝履不算,还要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碎,践踏成一片烂泥!

当日在含元殿怕的要死,却咬着牙坚持的阿杼有多勇敢,现在的阿杼就有多恨。

她梦里都恨得眼泪哗哗的掉。

湿漉漉的阿杼被放在了榻上,宣沛帝正要起身,就看见了她眼角流下的泪。

看着阿杼脸上的泪,明明此刻最是煽情的时候,宣沛帝眼神却重又变得淡淡,甚至透出几分冷漠。

若是阿杼如寻常侍寝的人一样,看在她这般容色的份上,宣沛帝不吝多宠她几分。

可阿杼千不该万不该,在已经高高吊起宣沛帝胃口的时候,忽而垂着头,又成了千篇一律的模样。

明明马上就能抱得美人归,但宣沛帝却平静到甚至有些失望。

他颇感无趣的看着眼前的阿杼:

不过短短几日而已,她就完全失了那份劲儿,她今日服软等再过几日,她就会变成和这宫里任何一个人一样。

于宣沛帝而言,阿杼更像是规矩之外的意外之喜。

原本因着她这个不期而遇小惊喜而起的所有心悸,欣喜,羞恼,冲动如今已成了索然无味。

宣沛帝没有伸手去拂阿杼眼角的泪。

他准备就这么吩咐了陈德禄安置了阿杼的时候,梦里气的咬牙的阿杼,倏地睁开了眼睛。

“圣上多谢圣上。”

已经起身的宣沛帝闻声淡淡的留了句,“御医待会儿就到。”

原本情绪上头的阿杼,在看宣沛帝平静到有些冷淡的模样,心中陡然一慌——要是被这么赶出去,别说什么怨恨报复了,她能不能有以后都难说。

“圣上。”

这一刻阿杼已经顾不得对皇帝的恐惧了。

她死死的揪着衣袖,硬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圣上隆恩浩荡。”

“奴婢,奴婢身无长物,无以回报,只愿往后能侍奉在圣上身侧”

好吧,宣沛帝心里原本还残存的那点感觉,也被阿杼自己毁的一丁点都不剩了。

宣沛帝蹙着眉,声音越发的冷了。

“淋了雨就安心养身子。”

她搞砸了,她又搞砸了。

满心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的阿杼,眼里惶惶的冒出了泪。

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下场,若是宣沛帝将她赶出去,她再无容身之地。

她不要被赶出去,对,她得留下来她还有什么?她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

“圣上!”

隐约有些不耐的宣沛帝最后一次回过头,却见泪眼涟涟的阿杼,神情慌慌,哆哆嗦嗦的解开了衣裙的衣带。

珍珠在面前变成鱼目的感觉,已经让人格外烦躁,偏阿杼还要继续作践的连一点念想都不剩!

怒极反笑的宣沛帝冷笑一声,霍然转身。

他回到榻前,一只手就攥住了阿杼即将顺着领口就要滑落的衣裙。

“姜杼!”

“你以为朕非你不可?”

阴影重又盖住了她,被攥着衣领快要提起来的阿杼吓的呆住了,她看着怒气冲冲的宣沛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鹌鹑样的阿杼,宣沛帝警告道: “朕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说罢,宣沛帝松开手,将阿杼丢在了榻上,自己转身离去。

不能走,不能走,她不能让皇帝就这么走了,皇帝已经真的厌了她,若是走了,一切都完了。

青裙被猛地丢在了榻上,阿杼就这么连滚带爬的跑过去跪在了宣沛帝身前。

“圣上,圣上,奴婢愚钝,奴婢知错”

满头青丝凌乱的散着,半遮半掩的盖在那身雪白的肌肤上。

水做的阿杼哭的身上也都是水痕,她伸出藕白的胳膊,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宣沛帝的衣摆,仰头哭的乱七八糟的哀求:“圣上,奴婢真的知错了”

宣沛帝深深的看了阿杼一眼,随后面无表情的甩开了她的手。

当没什么可以没失去的时候,阿杼的胆子就可以变得很大,她不管不顾的起身,直接扑进了宣沛帝的怀里。

“圣上,圣上,求您别丢下奴婢,圣上”

在阿杼哀哀可怜的哭求声里,宣沛帝用虎口掐住她的脸,抬起——

正要开口,宣沛帝对上了阿杼的眼睛。

从那双盈盈泪眼里,他清晰的看到除了惊惶,恐惧还有原本藏得很好,藏得极深的愤怒和厌憎统统被逼了出来。

就看阿杼这睚眦必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她会是什么心宽的好性?

以德报怨,佛口圣心?

笑话!

都说欺人易,欺己难。

但阿杼,就是个会在极度无可奈何的时候欺骗自己的拧巴人。

她怨恨所有对她不怀好意的人。

她怨恨着那个让自己顶替姜府小姐去消灾的生母,但无能为力的她不说这份怨恨,她连自己都骗——她说自己是自愿的,为偿还生恩。

她其实羡慕又嫉妒这宫里的贵人。

但她又不敢碰这份嫉恨。

她用冠冕堂皇的漂亮借口,一层层的裹着这份嫉恨,骗着自己包装成了尽忠报恩。

她怨恨王皇后连带着一并怨恨着毁了她安稳“美梦”的宣沛帝。

从头到尾,阿杼都不曾对宣沛帝有过半分心动。

她喜欢的是话本里那些文弱俊美的翩翩公子,而不是又高又大,五官冷硬,气势迫人的宣沛帝。

此刻口口声声求着宣沛帝垂怜的阿杼,疯狂涌动的却是愤怒——虚伪!明明早就想得到她,却一定要她舍净脸面,苦苦哀求他。

宣沛帝就这么忽然揪住了阿杼的小尾巴。

口是心非,表里不一,在锐利的恨不能扎的人鲜血淋漓的棱角外,裹着一层软乎乎漂亮皮毛伪装的阿杼却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来的让宣沛帝兴奋。

他看着阿杼的眼睛,头皮发麻间心口跳的也厉害,甚至过度兴奋到有了心悸的错觉。

“圣上,奴婢真的知错了。”

说着这句话的阿杼眼里却是愤怒。

“圣上,求您垂怜”

听听这软的不像话的恳求,她的眼里满是厌憎。

宣沛帝笑了起来。

他笑的掐着阿杼的手都有些抖。

看宣沛帝发笑,觉得他是在讥讽奚落自己的阿杼愈发的愤怒了。

但越是愤怒,她神态越是楚楚可怜,声调也越发的软了:“圣上”

宣沛帝低头吻住,不,是咬住了那张言不由衷,巴巴说着好听话的小嘴。

尝到血腥气的阿杼疼的一个激灵,她下意识想咬回去时,却被打横抱了起来。

淋雨的阿杼有些发热,而宣沛帝身上却更热,两个滚烫的身体挨近,连呼吸都像透着炙热的气息。

脑子里晕乎乎的阿杼能觉出疼。

头疼,胳膊疼,被抓着的腰也疼,腿疼,屁股疼,就连肚皮都疼

越是疼,被抱在怀里坐着的阿杼却越是抱的紧,她像是拼命从抱着她的人身上拼命汲取着一切填补自己的躯壳。

【“嘀——!”】

【“恭喜亲爱的宿主您达成“背刺旧主,跨越阶层”成就。”】

【“恭喜您登上更加庞大,更加辉煌的舞台,请尽情的绽放您的光芒。”】

【“圣人有言,食色性也。现为您发送成就礼包:“妖颜祸身——鹊影成双枝颤颤,玉露殷殷尽福欢”,请及时领取。】

【“祝您万事如意,步步高升。”】

又要倒霉了吗?

在一阵熟悉的刺耳噪音里,阿杼迷迷糊糊的有了片刻的清醒——过往每次响起这个声音的时候,都没好事。

可她都成这样了,还能倒霉到哪去?

“阿杼”

清醒不过片刻,脑子里像是重新被塞了一团浆糊,阿杼听见有谁唤着她的名字就像有什么裹着黏液,凉的渗人的丝线一边唤着她,一边悄悄将她一层层的缚了起来。

这无端的臆想让阿杼后脊发凉。

她勉强睁开眼,下巴搭在宣沛帝的肩上,软软的吐了口热气,一晃晃的看着明黄的龙纹锦绣如意帐是龙床不是盘丝洞。

哦,她大约是淋雨发热到产生错觉了吧——

作者有话说:摸摸。[红心][红心][红心]

第34章 文 哈哈哈,我们阿杼真的是个宝贝。……

坤宁宫

因着张贵妃的缘故, 便是寻常雨雪天的时候,王皇后也不会因着天气的缘故松口,叫众人免了请安礼。

偏偏王皇后又是琅琊王氏的贵女, 出身名门身份尊贵, 更是承蒙先帝指婚, 从入秦王府起, 就一路名正言顺入主中宫, 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她膝下又有太子和睿王两个皇子即便不得圣宠,但圣上也给了王皇后应有的体面。

因而在这宫里, 除了倚仗圣眷,颇有底气的张贵妃, 敢同王皇后叫板外,其他的妃嫔看起来都很是安分。

雨天出行本就有些不易, 宫中又暂且无甚大事,后宫中的诸位妃嫔又是冒着骤雨急风急急地赶到坤宁宫。

这会儿即便众人嘴上不敢埋怨, 心里却多少有些不痛快,殿内的气氛很是有些沉闷。

等了不多一会儿,眼见王皇后被扶着从内殿出来, 底下的妃嫔连忙起身, 齐齐行礼问安。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如意吉祥, 长乐未央。”

“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坐在了上首的王皇后,倒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毕竟昨晚她才将阿杼那个让人心头起火的蠢货好好惩戒了一番出了恶气, 早起又将人踢出去磋磨,自己身边落个干净,心里自然痛快了许多。

“咳咳。”

闲话几句,听着贤妃又咳嗽了两声, 王皇后还神情关切的多问了几声。

“贤妃身子还没爽利?”

“可有请了御医再好好看看?”

冷不丁听着王皇后温柔贤惠的关怀,贤妃连忙起身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身子已无大碍。”

“只是昨夜里抄经时,一时贪凉多吹了会儿风晨起才有些咳嗽。”

看着贤妃恭顺的姿态,王皇后显然很是满意。

她一面让观棋赶紧扶着贤妃坐下,一面看着张贵妃,意有所指的道:“入宫多年,还是贤妃最懂规矩,又最是虔诚孝心。”

“自太后娘娘出宫,入福台山修行祈福后,贤妃还是日日抄经供奉”

听着王皇后的这话,左手第一个座位上的张贵妃笑了起来。

“是啊,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在理。”

“便是太后娘娘不都亲口说了么,这满宫里,谁能比的上贤妃虔诚孝心?”

明明嘴上口口声声说的是贤妃,张贵妃却只抬眸看向上首的王皇后,眼里满是明晃晃的嘲讽——

太后娘娘是不待见她这个贵妃,但您这位皇后娘娘,在她老人家眼里又能好到哪去?

猛然记起舒太后到底是个什么做派,王皇后结结实实噎了一口气。

同张贵妃对视一眼,两人果断没继续在这个简直让人头皮发麻的话题上纠缠,默契的止于此,暂且休战了。

但已经提起舒太后,其他同样受过摧残的满殿妃嫔们想想之前却是越发沉闷,连带的王皇后心情也没那么愉悦了。

很快,雨声渐渐停歇的时候,今日的请安也散了。

因着张贵妃的位份高,又一贯张扬,因而她每次都是最先从内殿出来的。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她刚出来,就见淋的浑身湿漉漉的银冬候着殿外。

“娘娘。”

“怎么淋成这样?”

张贵妃皱着眉,“便是有什么事,你回去换身衣裳的功夫也该有。”

见脸色青白的银冬,面有愧色有话想说,张贵妃摆了摆手。

“行了,咱们赶紧先回去吧。”

银冬也知道坤宁宫不是说话的地,自然不会多嘴。

眼见张贵妃上了撵轿,一行人离着坤宁宫远了些,她才向张贵妃说起了所谓“冲撞圣驾”的阿杼被御前的人带走的事。

只是心血来潮间,才想着横插一手的张贵妃倒是没怎么生气,毕竟阿杼的身份,她也打听的很清楚了。

姜家留下的小可怜么,旁的不说,就只凭她是先帝爷在那场让人闻之色变的“谋逆”祸事中御笔朱批钦定的罪奴,能成什么气候?

将姜杼带到年福宫这事于张贵妃而言,更多的不过是为了恶心王皇后一把,如今圣上亲自吩咐带走了人,不比她亲自出手更来的痛快?

“既然被御前的人带走便带走吧,也不是要紧的事。”

“回去叫医女先给你开些药,好好吃了就去睡着发发汗。”

靠在轿撵上的张贵妃说话都透着笑音呢。

“那个老妇今日得意洋洋的模样,本宫看着都恶心。”

“这会儿本宫看她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嘭——!”

果然如张贵妃所言,听到这消息,脸色铁青的王皇后直接摔了手里的茶盏。

“贱婢!”

“果然是姜家养出来的下贱坯子!”

骂着人还尤不解恨的王皇后,那个气啊,她闷得心口发胀,连手都有些哆嗦。

“娘娘”上前想说什么的念琴都直接被王皇后一巴掌打翻在地。

也难怪王皇后会气成这样——

你说说,你说说,前前后后的,王皇后为这事费了多少周折?

就阿杼办的这些事,只是旁观都让人又气又急,心头憋火的恨不能打开她的脑子,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更别提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心胸也不是那么开阔的王皇后了。

她甚至一度忍着恶心和屈辱,退至偏殿

好啊,就这么阿杼都没能被推上去,反倒顶着“忠心耿耿”的茫然无知蠢样子恶心人。

行,行,蠢到这份上,再多和她计较都显得自己是个没脑子。

王皇后不和阿杼这个蠢到让人心梗的小王八计较,将人暂且打发出去。

想着出口恶气的同时,再好生磋磨一下她的性子。

不想连一天的功夫都没过去,扭头人就自己冲着圣上去了。

甚至不惜担着“冲撞圣驾”的罪名!

见王皇后倚着案桌脸色都变了,坤宁宫的人连忙急慌慌的冲上去。

揉胸的揉胸,顺气的顺气,还有一叠声让去请太医的。

而太医

太医院的首席倒霉蛋耿院判,这会儿还候在含元殿的殿外。

耿院判那是在雨声“哗哗——”间,听着御前传召,一口气都不敢歇,紧赶慢赶的到御前的。

结果这都等到雨声停了,他都没能进殿。

满心惦记他们圣上淋了雨,很有可能身体抱恙的耿院判,颇有些急切又无奈的看向了陈德禄。

“陈总管。”

耿院判再再再一次忍不住催了一声。

“圣上龙体要紧。”

“若是,若是这般不慎着了风雨,以至龙体有损,便是天大的罪过这,这,微臣什么时候能进去给圣上请诊?”

陈公公:问他,他也想知道啊!

想想那阵殿内混着若有若无的哭声和又轻又软的绵绵哀叫乞饶声里,宣沛帝压根听都不听他要说什么,开口直接让他滚的喝声——

陈公公冲着耿院判呲牙一笑,随后招呼福海扶着耿院判暂且先去偏殿歇着,随时等候传召。

“这,这陈总管,陈总管。”

眼见实在琢磨不透这“御前第一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被强行“扶”着往偏殿去。

耿御医只得万般无奈的嘱咐:“便是先熬些姜汤备着,驱寒发汗也是好的啊”

不过驱寒发汗还用姜汤?

含元殿

后殿锦绣帐内,昏昏沉沉间几度晕过去又醒来的阿杼,早就浑身汗津津的出了不知多少汗。

这会儿,她眼神懵懵的枕在宣沛帝的胳膊上,两只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帐顶的祥龙云纹缓神。

紧挨着身侧的就是热的火炉似的胸膛,别说冷了,她还热呢。

但再热,她的身子也挪不动一点。

这会儿她鼓鼓的小腹上盖着一只大手,手心正好盖住了肚皮上的红淤的吻痕。

当然,肚皮上的吻痕是遮住了,其他地方的却没有。

身上不是吻痕就是咬痕,在“狂风骤雨”中险些被“嚼碎”的阿杼倒是不怎么疼她就是纯粹被翻来覆去**把玩的没知觉了。

完全脱力的阿杼稍微缓过来了点,满脑子就只琢磨自己的事——

要不说为什么邪|教、“传|销”都是人人喊打,坚决肃清的毒瘤呢。

一个人的思想要是被**了,要想再掰过来,可就难了。

而阿杼,就是这么一个坚持自我欺骗和自我洗脑近乎十年的小拧巴

不自欺欺人不行啊。

阿杼后来也慢慢衡量清楚自己顶的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若是这事泄露,顶罪者与被顶替者都是同罪,罪加三等,那就是死罪!

可若是一辈子好好的瞒着那就真真是一辈子!

她是罪奴,罪责不赦。

死都得死在宫里的熬一辈子!

她若是不哄着自己“忠心耿耿”的近乎愚钝,哄着自己少想些,哄着自己少钻牛角尖,哄着自己从“忠仆”的名头里,得到近乎扭曲的“自我实现”快感,她是真的会疯的。

别说,阿杼还真靠着这“自欺欺人大法”,走着“歪门邪道”高高兴兴的活了十几年呢。

至于代价么此刻的阿杼正在思考,她现在就得了更衣的位份离开,是不是不划算?

更何况,她最是“忠心耿耿”——

甭管这名头,旁的人,咳咳,比如说那位皇后娘娘认不认这都是阿杼一心一意珍惜呵护努力维持的。

这些日子,宫里的那些人口口声声说她“爬龙床”,满心委屈又气恼的阿杼一时想着——好啊,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若不真爬到龙床上去,岂不是白受那么多的冤枉气?

但又想着,她“爬床成功”的消息若是传了出去,宫里的那些人岂不是又会对着她指指点点,大有可能洋洋得意的道,‘你看吧,我就说阿杼是个不安分的,你看她果然就’

而宣沛帝同样也睁着眼。

他黑沉沉的目光落在阿杼身上,就这么看着她一时高兴,一时龇牙咧嘴,咬着牙,气咻咻的想着自己的事。

已经被扒开“毛皮”,心思露的干干净净的阿杼像什么呢?

像宣沛帝在边关时,闲来无事一逮就是一窝的沙鼠——

它们如黄沙般的皮毛,摸上去却软的出奇,黑溜溜的小眼睛一转,看着精明极了,其实胆小愚蠢还记仇。

白日里有个风吹草动缩头就躲,一旦被扒拉开窝了,就把脑袋挤在土堆里,屁股扔在外头,一抖一抖可怜的要命。

可你要一时心软放了它,极其记仇的它会记着你的味,不管多难,都会千辛万苦的找着你,然后就在夜里偷偷咬你的靴子。

想的入神了,阿杼情不自禁开始咬自己的手指。

忽然,旁边多出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硬是将她的手指从嘴里抽了出来。

烦人嗯?

好歹记起自己这是在哪的阿杼略略歪头,正对上宣沛帝看向她的目光。

好色之徒!

龌龊下流!

欺凌弱小!

呸,昏君!!!

这一刻,在心里恶狠狠将宣沛帝翻来覆去戳着脊梁骨骂着的阿杼,脸上却努力露出个楚楚可怜,还有些羞怯的神情。

“圣上”

宣沛帝原本是不想笑的。

毕竟温香软玉,美人在怀,活色生香。

她又眼神湿润润,脸色潮红,很是努力的神情楚楚,妩媚动人,你说你抱着人说点什么不好,这么笑起来实在有些煞风景。

但阿杼吧宣沛帝是真的,实在没忍住。

他伸手捂住阿杼的眼睛,闷声笑了起来。

阿杼:嗯?——

作者有话说:啧啧啧,不见黄河不死心果然还是有些道理的,摸摸,再挣扎一下,等下了夹子,就6000走起。

第35章 学 把阿杼养在含元殿

后殿, 重重的拱帘遮着天光,锦绣帐内暗香浮动。

榻上,即便捂着阿杼那双眼睛, 可凭手心上不断传来睫毛扑簌簌软软扫过的痒意, 宣沛帝都能想象出眼睛咕噜噜转着的阿杼, 到底骂他骂的有多起劲。

想到这, 宣沛帝强忍着笑意, 倏地取开了手——

果然,暗暗气愤羞恼不已, 恨不能脸上都叽叽咕咕使劲的阿杼神情骤然僵了一瞬,随即却立即变脸。

只见她含羞带怯的眨着眼, 偏开口带着点喑哑,细声细气的语调像拉着甜丝一样, 柔情百转的唤着他。

“圣上。”

听着这声音的宣沛帝,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倏地软了一刻。

该说不说, 从殿外到殿内,里里外外都叫“倾盆大雨”淋了个结结实实,从头到脚都被像面团一样彻底揉捏一通的阿杼, 已经没那么怕宣沛帝了。

王皇后一巴掌将阿杼“忠心耿耿”到近乎自欺欺人的念头狠狠拍碎, 阿杼现在所有事情想的很是清楚——

就说宣沛帝,他之前一副对她那么宽和容忍, 仁慈好说话的模样,压根就不是因着他是个什么狗屁的慈悲好主子!

那就是单纯馋她身子!!!

想想如今皇帝既然已经得意洋洋的得偿所愿, 只怕很快就会随便塞个什么更衣之类的位份,随意打发了她。

而原来一心一意是王皇后“忠心耿耿”死忠粉的阿杼,在经历了一度堪称十分“惨烈”的大型“脱粉”现场后,自是恨不能就这么赤身裸体的冲到王皇后的面前, 撕下两个人的脸皮一起使劲踩在脚底下!

但阿杼到底没疯,心里很有逼数——

前脚她才被赶出坤宁宫,后脚她爬上龙床消息要是就这么传出去,都不用她费劲走一趟,王皇后先冲过来活活撕了她!

该认怂还得认怂,先活下来,往后才有机会从长计议。

因而努力歪着身子的阿杼,想起身贴的近些好扒拉皇帝吹吹软风。

不想她的身子压根就使不上劲,还是宣沛帝扶着她的腰托了一把,阿杼才顺利的半趴在宣沛帝身上。

这个姿势压着小肚子,察觉有什么缓缓出来的阿杼脸色空白了一瞬,随即她一边在心里大骂宣沛帝龌龊好色,无耻下流,一面佯装无所觉,眼含倾慕的看向宣沛帝。

生怕宣沛帝拿出之前自己跪在这殿内,信誓旦旦间说着对王皇后绝无二心的誓言嘲讽取笑于她,阿杼先下“嘴”为强。

“圣上。”

“奴婢原是掖庭里的粗使宫女,身份卑微。”

“宫中诸位娘娘皆出身名门,秀外慧中,风采出众,宛若明月皎洁,奴婢自知蒲柳之姿,顽石之貌,却是正如萤虫之光”

能屈能伸,格外能舍得下脸面又能弯的下腰,哄得掖庭里原本苛刻无比的嬷嬷们都待她格外优容的阿杼,好听话自是张口就来——

“圣上风姿高澈,丰神俊朗,凛凛如岳似您这般让人仰望的伟丈夫,忽然垂青抬爱,奴婢一时惶恐至极,只觉自惭形秽,自问何德何能可堪侍奉圣上左右?”

峨眉带秀,杏眼含情的阿杼,趴在宣沛帝的胸前,含情脉脉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甚至小珍珠似的眼泪那是说掉就掉,宛若梨花带雨,蝉露秋枝。

偏她周身深红浅白一片,脸色慵红,似娇花伏水般缠绵之态,伏在他身上的腰身更是软的一塌糊涂。

原本噙着笑,好整以暇看着阿杼“唱念打坐”的宣沛帝眼神都慢慢的变了。

未免自己一时失控,真把阿杼弄死在这榻上,宣沛帝伸手摸着阿杼的头,闭着眼,微微仰着头——

装!

还装!

只觉宣沛帝装模作样的阿杼气的有点想呲牙咬人了。

她都这么又求又哄了,连罗裙衣带都自己解开了他还要怎么出气?

但想想面目狰狞能生吃了她的王皇后。

想想当着众人的面,近乎羞辱般一戒尺一戒尺挨着掌嘴之刑的掌事,还有被打的哀哀痛叫,臀腿染血的嬷嬷

阿杼伸手抓住宣沛帝摸着她头的那只手,慢慢拉到眼前,随后她自己两只手握了上去捧着不算,还偏头用软乎乎的脸蛋在他的手背上蹭来蹭去。

对自己的诱惑力毫无自知之明的阿杼,一边不知死活的蹭啊蹭,一边还软乎乎的求情。

“圣上,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奴婢计较好不好?”

“圣上,求您了,您”

这次阿杼的话还没说完,天旋地转间就又被按着倒在了榻上。

“姜杼,朕不生你的气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宣沛帝黑沉沉的目光,隐约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的阿杼,忽然听皇帝亲口这么说,顷刻间,她满脑子就只剩下得意了。

哈哈哈,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世上还没人能逃得过她的耳旁风,嬷嬷如此,就连圣上,也不过如此等等,等等,没能得意多久的阿杼很快脸色就变了。

“圣上,圣上!”

眼见推又推不开,躲又躲不掉,一瞬头皮发麻,心有余悸的阿杼,慌慌张张间不管不顾的捧着面前那张脸就亲了上去。

她一面亲,一面飞快寻着理由求饶。

“圣上,圣上,奴婢从今日一早起就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眼见宣沛帝握着她腰的手稍微松了松,惊出一身冷汗的阿杼不敢耽误,又讨好的连连亲了亲宣沛帝脸颊。

“圣上,求您开恩”

宣沛帝看着身下惊得眼睛惶惶睁大,慌慌讨饶,连骂人腹诽都顾不上的阿杼。

在边关要是捏住沙鼠,它们也是这么瞪着眼,炸着毛不,不一样的,沙鼠只会拼命蹬着腿想跑,而阿杼会软乎乎的亲人。

可爱多了。

眼里涌出点笑意的宣沛帝慢慢泄了劲儿。

他就这么放任自己,十分任性的倒在那团香香软软的软绵绵上。

感受着颈侧炙热的呼吸,即便这会儿身子软的像团烂泥,又困又累恨不能立即睡过去,但阿杼却是不敢继续这么躺着了。

她翻了个白眼,说出口的话却是又轻又柔的可怜。

“圣上,奴婢能不能,能不能求您开恩赐膳?”

又白又嫩的颈侧随着说话都在颤动,宣沛帝控制着自己咬下去的冲动,只轻轻的吻了吻,笑道:“好。”

应了这一声,宣沛帝便翻身坐起,随手取了丢在一旁的中衣随意的披上。

掀起锦绣帐,临起身前,宣沛帝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阿杼瞧上去乖极了,眼睛眨巴眨巴着老老实实躺着动也不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慎又招翻了他。

今日的宣沛帝嘴角实在是按不下去了,他连连笑着摇了摇头,松开锦绣帐,自己站起身,朝着殿外道:“陈德禄。”

很快,万能的陈公公就应声入殿。

不消片刻的功夫,训练有素的宫人鱼贯而入,有伺候宣沛帝去洗漱更衣的,有收拾床寝的,还有四个宫女托扶着裹了一身锦被的阿杼去梳洗。

已经走到这一步,该丢的脸都脸早都丢完了,又哭又求,甚至连衣裙都是自己解开的阿杼,哪里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她歪在浴桶里只恨不能立即睡去,软着身子随便由着宫女摆弄。

这会儿午膳的时辰都快过了,听着前头传膳的动静,生怕误了时辰,伺候洗浴的宫女手脚轻快却利索。

不一会儿的功夫,收拾妥当的阿杼就穿了身蔷薇粉的细云棉罗襦裙被扶着去了内殿。

按着御前用膳的规矩,阿杼自然没有坐着的资格,但被这么折腾一通,宣沛帝还能让她站在一旁伺候不成?

“坐吧。”

这会儿看着阿杼的宣沛帝,不仅神情柔和,甚至还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若还有其他想吃的,只管吩咐他们便是。”

听着宣沛帝这前所未有的温声和语,陈公公一时惊得恍若青天白日见了鬼,他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一激灵。

这般戏多的陈公公,压根就没分去宣沛帝半分注意,他只全神贯注的看着阿杼。

果不其然,宣沛帝看着阿杼一瞬间就来了精神。

她心里八成嘀咕着他好糊弄,有些得意的微微昂起了头。

那神态,只差屁股后有条漂亮“小尾巴”得意洋洋的高高翘起,一翘一翘的左右摇晃。

到底还记得这是在哪,又当着陈公公的面,阿杼很快就垂下眼要起身道谢。

“坐着用膳,不必起身了。”

眼里笑意难消的宣沛帝,哪里忍得住不逗阿杼?

他难得起了促狭心思,又见因着陈德禄在一旁,阿杼还有些收敛,干脆直接打发了陈公公出去。

陈公公:“是”。

“尝尝这个。”

临出殿,陈公公还看他们圣上亲手夹了块蜜汁火腿放在阿杼面前的玉盘中。

而精神不过一瞬的阿杼很快就蔫了,刚刚泡的热水浴的不仅没能让阿杼精神,反倒愈发的困倦了。

别说注意到眼神发懵的陈公公了,阿杼连从前可望而不及的御膳都没多少心思吃。

她不饿,甚至肚皮那会儿都被撑得疼,现在的阿杼就是想单纯的好好睡一觉。

看阿杼一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着都能乖乖睡着的模样,无奈只能收了“神通”的宣沛帝显然十分遗憾。

他放下手中的银箸,起身过去抱起了阿杼。 !!!

阿杼一下就被惊醒了。

她抓着宣沛帝的衣襟,第一时间就在求道:“圣上,求您不要赶奴婢走”

宣沛帝停住了脚步。

他垂着眼看向怀里的阿杼,心跳又有些不受控制的快了起来。

心口不一,表里不一的阿杼得意洋洋的模样让人百看不厌。

你看她软语相求,看她泪眼涟涟,看她讨好的笑,看她愁眉不展,看她得偿所愿后眉眼含笑颇有种她只能依附着你,你一手掌握着她全部喜怒哀乐的恶劣满足感。

“不赶你。”

宣沛帝的声音很轻,眼中近乎坦诚的填满了极端的占有欲——已经没人能逼着他舍弃自己的喜好了。

他也不再是那个在逼不得已的忍耐中,只能无能为力一遍遍规整东西,彻夜至天明的少年郎了。

他的东西,没人能夺走。

伏在宣沛帝怀中的阿杼才稍稍放下心,就听宣沛帝又道:“朕会给你一个位份。”

这还不叫赶她走?!

阿杼呼啦一下就炸毛了——

就凭她这又是罪奴又是宫女的身份,即便不是九品末流更衣,顶天了也就得个八品选侍的位份。

这地位都不如牛毛粗。

就王皇后那个脾气,嘿,那都压根不用多猜,她前脚刚踏出含元殿,后脚就被抓去“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

而皇帝已经尝过了新鲜又出了气,还有后宫佳丽三千,到时候哪里还能记得起她?

皇帝不是吃完就丢肯认账固然是好事,但阿杼显然更怕皇帝金口一开,就送她死路一条。

阿杼早早打定主意——

她不会离开含元殿的,或者说即便要离开,也是越迟越好,拖得王皇后消消气,不会在气头上不管不顾的弄死她,最好她再能和皇帝多攒几分面子情。

“朕会册封你”

想想皇帝从来都小气,因为落了他的面子,不仅让她又跪又求,还抓着她就往死了折腾,这要是让他的话说出口,再收回成命就难了!

情急之下,阿杼直接抬头,用软乎乎的唇瓣堵住了宣沛帝一言九鼎的金口玉言。

“圣上。”

更羞耻的事都做了遍的阿杼,抬眸又是一副眼波潋滟,依依不舍的倾慕模样。

“奴婢本就是宫女出身,能伺候圣上已是三生有幸,哪里能奢求什么位份”

凑过来挨挨蹭蹭的唇瓣又香又软,美中不足的就是离开的太快了些,稍微有些敷衍。

心里悠悠评判了一番的宣沛帝,很显然听懂阿杼弦外之音。

但他没急着顺了阿杼的心意,反倒微微挑了挑眉,略显诧异的反问道:“你真不打算听听朕要给你的位份?朕要封你”

嗯,果然软软的唇瓣又贴了上来,宣沛帝笑的眼睛弯了。

“圣上”一直急着堵嘴的阿杼,才不信小气的皇帝会给她个什么好位份。

等她抬起头,刚能说话就连忙抢先道:“奴婢自知身份卑微,能留在您身边做个端茶倒水,伺候您的宫女就心满意足了。”

闻言宣沛帝却蹙着眉,一副有些心疼她的模样。

“让你留在身边做个奉茶的宫女,不是太委屈你了?依朕看,还是”

阿杼拳头都要握起来了,她眼里‘嗖’的像是冒出了火星,恨不能直接张嘴咬住宣沛帝。

“圣上,不委屈的,真的一点都不委屈。”

不给宣沛帝说话的阿杼又抬起了头,凑过去贴贴。

“只要能留在圣上身旁伺候,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圣上,您留下奴婢在您身边伺候您,好不好?”

“圣上,奴婢求您了。”

“圣上”

最后嘴都被亲麻了的阿杼眼神都有些呆滞。

而心满意足的宣沛帝看向阿杼时,却是一副拿你实在没办法的模样,万般无奈点头应下:“好吧,好吧。”

阿杼:

即便心里又来来回回翻着花样的骂着宣沛帝,但真得了皇帝的保证,阿杼却心中腾的一定。

被放在榻上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这段时日没睡过一个好觉的阿杼,更是哼都没哼一声就踏踏实实睡着了。

而宣沛帝没走,他就这么坐在床榻边,静静的看着睡着的阿杼。

她是他的了。

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刻着他的烙印。

睡着的阿杼密密的睫毛垂着,眼尾红红的,鼻尖也有些红,那张言不由衷,却像蜜糖浸润过,巴巴能说出十分动听甜言蜜语的嘴更是红的厉害。

前段时日才怕他怕的要命呢,看他一眼就要哆嗦,再看一眼就要跪下,现在倒是破罐子破摔般胆子大了。

伸手慢慢抚平阿杼蹙着的眉心,宣沛帝笑着摇摇头,“连梦里都气成这样,真是”

摸了摸阿杼有些凉的手,自知自己那会儿确实没收住力的宣沛帝,转身传了耿御医入殿。

不容易啊,一直在殿外急得不行,好不容易得了传召的耿御医都要哭了。

他忙不迭的行礼问安,随后就跪在宣沛帝身前请脉。

身强体健又痛快出了身汗的宣沛帝自然半点事没有,倒是阿杼

隔着龙纹锦帐,耿御医自然看不见里面到底是哪个娘娘,他凝神仔细搭脉好一会儿,斟酌片刻,才同宣沛帝回话。

“启禀圣上,许是娘娘她幼时不慎染了风寒却没能好生将养,又用了些虎狼之药只求速速痊愈,以致,以致伤了元气,气血虚浮,身弱体寒。”

“如今若是寒来暑往节气变化,或是染了凉气邪风入体,就容易引起高热”

原本还在“掉医袋”的耿院判一边说,一边不经意的抬头,就惊见宣沛帝格外阴沉的脸。

耿院判哪里见过宣沛帝这般挂相的时候?

他省略一切废话,语速“嗖”快了起来,“圣上,圣上,只要娘娘按时服药,好生将养调理,必能去了顽疾,一扫沉疴。”

“耿念良,从今往后,她的脉案朕就全数托付于你了。”

从来只负责给宣沛帝请诊的耿御医,忽然就多了个重担。

“不拘你用什么药,若是缺了什么”宣沛帝看向陈德禄,“只管吩咐人去寻来。”

陈公公神色肃然躬身应诺。

“是,奴才谨记。”

宣沛帝看着耿院判,沉声嘱咐他,“务必治好她,到时,朕重重有赏。”

“微臣遵旨。”

耿院判领了命就退出去准备开药方熬药了。

陈公公看着脸色又变得冷冷淡淡的宣沛帝,没敢多嘴,低着头沉默的跟着宣沛帝去了外殿。

等宣沛帝批阅完奏折,已经快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了。

陈公公端着茶上前,就听宣沛帝道:“她还没醒吗?”

“回圣上,殿内候着的宫人刚刚看过了,见阿杼姑娘睡的正香,宫人们也没敢搅扰。”

见宣沛帝脸色缓了缓,陈公公便又适时地问道:“圣上,可要奴才去传令,给阿杼姑娘收拾哪个宫室出来?”

显然阿杼御前侍寝这事,已经是榜上钉钉的事实了,但陈公公实在拿不准宣沛帝有心给阿杼封个什么位份。

按规矩行了,也甭按什么规矩了,晌午那遭“活见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陈公公也不瞎猜了,只等宣沛帝吩咐。

一提这事,宣沛帝下意识想起的都是软乎乎嗯,他的阿杼那是不慕名利,一心一意只要留在他身边。

这么促狭想着的宣沛帝摩挲着扳指,话里都带着笑音:“御前奉茶的宫女,还需要在含元殿外收拾什么宫室?” ???

陈公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提起阿杼,宣沛帝都难得多说了几句,“她胆子小,且顾着皇后呢。”

“是啊。”陈公公下意识的点点头,附和宣沛帝的话,“阿杼姑娘确实最是忠心耿耿。”

是的,成功侍寝的阿杼姑娘还是忠心耿耿这事于陈公公而言,一点都不矛盾。

你看,这人是不是皇后娘娘一意要给圣上举荐的?

即便被赶出了坤宁宫,可阿杼姑娘甚至连个名分都不要诶,还好她是撞在他们圣上手里。

陈公公的话听得宣沛帝略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一眼。

当发现一贯眼毒心巧的陈德禄,竟然是发自内心称赞着阿杼的忠心耿耿宣沛帝揉了揉眉心,他今日笑的真的太多了。

见陈公公又要吩咐人去收拾耳房,宣沛帝摆摆手拦住了人。

就连沙鼠都能有个宽敞的洞穴,他要养的阿杼,总不能可怜巴巴的挤在连个转身都难的地方。

宣沛帝想了想:“去把偏殿收拾出来。”

这,这,这陈公公一时都没应声。

要知道含元殿可一贯都是历代帝王独居的地方,就连中宫娘娘都不能常住于此

但看着宣沛帝毋庸置疑的眼神,陈公公慢慢的垂着头,“是。”

应着声的陈公公,心里已经开始想回去该怎么敲打底下的人闭嘴了。

“对了,她身子不好又体弱气虚,再找两个人服侍她。”

陈公公点头:“是。”

想着阿杼睡梦里都在生闷气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宣沛帝想着他逗一逗就算了,旁的人可不行,便又多嘱咐了一句:“记得寻两个伶俐些的宫女。”

陈公公继续点头:“是。”

头一次将人养在含元殿的宣沛帝,“略微”有些兴奋。

他兴致不减的继续道:“往后她用膳的份例也随朕,她喜欢甜点,让御膳房多备些。”

“她往后穿的衣裳”

“到底还在御前奉茶,不好太张扬,就让尚衣局按着宫中规矩样式给她重新裁制。”

“江南织造局才进贡了些衣料,就用这个。”

“”

低着头记着这些吩咐的陈公公,暗地里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疼!

***

坤宁宫

看着端上来没一会儿,就要原模原样撤下去的晚膳,花姑姑苦口婆心的劝着王皇后。

“娘娘,万事也没您的身子要紧,您这么不吃不喝哪行?”

“是啊,娘娘。”绘月也急着劝道:“若是饭菜不合胃口,不如让膳房重新再做?您多多少少用一些。”

用膳?

呵,自打知道阿杼进了御前,宣沛帝一个早上都在内殿没出来,甚至连午膳的时辰都误了一肚子火气的王皇后哪里吃的下?

她不耐的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闭嘴,只脸色阴沉沉的道:“陈德禄传口谕了吗?”

“到底给了那个贱婢什么位份?”

坤宁宫的总管太监倒是一直留神听着御前的消息,却至今没听着音信。

见王皇后问起,罗公公低着头小心的道:“回娘娘的话,御前暂时还未曾传旨。”

“狐媚下作的东西,贪心不足!”

“哼,今夜里不管拖到什么时候,她明日一早都得给本宫来请安,这是规矩!”

咬牙切齿,眼里发狠的王皇后,那真是一脸的风雨欲来。

“本宫真要好好看看,好好看看她,到底生了几个狗胆!”——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来了来了,摸摸一直支持和新加入的小可爱们,使劲亲亲抱抱举高高。[红心][红心][红心]

第36章 城 “大恩人”的恩情此时不还,更待何……

入主中宫十多年, 王皇后有体面但并无圣宠的事,坤宁宫里的人也早就习惯了。

所以即便是圣上夜里怎么召幸旁的妃嫔甚至是宠爱那位张贵妃,王皇后充其量念叨几声, 也就习以为常的歇下了。

唯独今夜坤宁宫里等待的众人只觉宫中的夜从没这么漫长又焦心过。

若是皇帝有意垂青, 后宫中多出个妃嫔, 不管给她的位份有多低, 都必是要让中宫知道。

新晋封的妃嫔, 即便没有资格日日去坤宁宫向王皇后请安,但侍寝的第二日都是要去中宫觐见的。

但若只是多个御前侍奉的宫女, 哪里还需要这些弯弯绕?

宣沛帝自是谁都不用知会。

于是,坤宁宫就这么等啊等, 等啊等,始终没等来半点音信。

姜杼——当初念琴千挑万选才挑了她时, 就是因为她身上近乎叠满了所有让王皇后满意的前提条件。

现在这份满意统统都变成了砍回王皇后的利刃,怄的她一夜不得安枕。

而同样没怎么睡着的, 还有年福宫的张贵妃,今夜里没得圣上召幸,她心里泛酸的同时, 更多的却是对着姜杼的“牵肠挂肚”。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听着银冬前来禀报的消息,张贵妃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

“好极了, 真是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姜姑娘。”

张贵妃拍着手,乐不可支的道:“那老贼妇的脸色今日一定好看的不得了。”

“快, 伺候本宫梳洗,本宫要赶紧去给咱们的皇后娘娘好好请安。”

深知王皇后到底是个什么脾性的张贵妃,今日罕见的催着宫里人给她梳妆打扮。

于是,寻常时候去坤宁宫请安, 能去多晚去多晚,能拖多久拖多久的张贵妃,今个儿早早的就到了坤宁宫。

“贵妃娘娘到——”

通传声刚落,殿内的妃嫔眼见张贵妃噙着笑意入殿。

“诸位妹妹都在呢,本宫来的倒是晚了点。”

眼见张贵妃是真的高兴,不似寻常时日那种爱答不理,或是皮笑肉不笑的敷衍。

事出反常,殿内妃嫔对视一眼,却是心里直犯嘀咕,连忙起身同张贵妃问安。

“免礼,都起来吧。”

穿着身湘妃色百蝶穿芍药曳地洒金长裙的张贵妃,配了件同色隐约还泛着点珍珠光泽的半臂,两臂间搭着条淡紫色的披帛。

她今日还梳了高髻,鬓边点翠、金簪玉钗妆点的格外繁复精美,又有彩雀衔珠的金步摇一左一右垂下,端的是风华出众,光彩照人。

她稳稳的坐在椅子上,笑着抬了抬手让其他妃嫔起身。

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坤宁宫的主人一般。

从后殿出来的王皇后眼前如此情形,脸色越发不虞。

但对摆出阵仗的张贵妃而言,这才哪到哪?

等起身给王皇后请安后,一落座,奉茶的宫女就照例进来给各位娘娘送了茶汤。

只见张贵妃伸手端起茶盏,还没喝就忽的笑出了声。

她后头坐着的是唐昭仪。

眼见张贵妃今日从入殿起就一反常态,心中实在好奇不已的唐昭仪,忍不住问道:“贵妃娘娘何故发笑?”

说着,唐昭仪还看了眼茶盏,“可是这茶,有什么不妥之处?”

“皇后娘娘这茶自然是好茶,光是闻起来都觉清香扑鼻。”

“茶房里的宫女更是心灵手巧,技艺不凡,泡出来的茶哪里会有半分不妥?”

张贵妃侧首看向唐昭仪,煞有其事的解释道:“本宫笑,是因为觉着高兴。” ???

这不明所以的废话,听的唐昭仪稍微有些懵,她下意识追着重复问了一句,“娘娘为这茶高兴?”

“唐昭仪这是哪的话?”

谁知张贵妃却忽然不满了起来:“不过就是一些雨前龙井而已。”

“本宫再怎么说,好歹也是年福宫的一宫主位,还能这般眼皮浅不成?”

这话听得对面的贤妃和盛妃齐齐眼皮一跳,竟是不约而同微微抬头看向了上首的王皇后。

果然,端着茶盏的张贵妃也看向了王皇后。

她眉开眼笑,笑的着实痛快,“本宫高兴,自然是因着咱们皇后娘娘的贤惠。”

“咱们贤惠的皇后娘娘,可是费心办了好差事”

眼见贤妃和盛妃一直没出声,张贵妃又扭头看向后座不明所以的唐昭仪,稍显做作的惊奇问道:“唐昭仪你竟是不知?”

这讲道理,唐昭仪其实这会儿也隐约瞧出了端倪,心里已经开始暗暗后悔自己刚刚的多嘴了。

但看着张贵妃极具压迫感,似笑非笑的眼神,唐昭仪哪敢不答张贵妃的话?

她只得硬着头皮接过话茬,有些小心翼翼的道:“嫔妾实在愚钝,还请贵妃娘娘示下,嫔妾应该知道”

“你瞧你,竟是这般不知咱们皇后娘娘的贤惠。”

张贵妃假模假样的怨怪了一句唐昭仪,随后火力全开冲着王皇后去了。

“咱们贤惠的皇后娘娘,送了个奉茶的宫女到御前啊。”

“皇后娘娘,瞧您这么费心费力将人送至御前想必这奉茶宫女泡茶的技艺绝佳。”

张贵妃语气亲近的格外阴阳怪气。

“娘娘您也真是,这么个奉茶宫女一直藏着掖着不叫臣妾等知道,莫不是生怕臣妾等人抢了去?”

“臣妾知道您贤惠,成日里更是时刻惦记牵挂圣上,但您这人送的也忒急了些。”

“好歹,让臣妾等人先尝尝这位阿杼姑娘的手艺啊。”

其实打从今早上知道姜杼成了御前奉茶的宫女后,心中火烧了一夜似的王皇后是既生气又微微松了口气——好歹他们圣上心里还记得她,留了余面。

但看着眼前阴阳怪气,损人不为利己的张贵妃,王皇后努力想压下难看的脸色却没成功。

一个姜杼,一个张惗月——将来王皇后必定将这二人千刀万剐,削做人彘,方消心头之恨。

王皇后心头发狠的同时,掩在广袖中紧紧攥成拳头的手,又微微松开了。

心知自己越是激动,张惗月这个贱婢越是看笑话。

王皇后佯装不以为意的点点头,语气淡淡的道:“不过是个区区奉茶的宫女,年福宫里要什么没有?”

“张贵妃又何必如此心心念念的惦记?”

“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叫旁人看见,还只当张贵妃你是那般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得寸进尺的小人呢,徒惹人笑话。”

“咔哒——”

张贵妃将手里的茶盏搁在了桌上。

许是坐在下首的缘故,张贵妃抬头看向王皇后的时候,总有种微微仰着下巴的感觉。

“到底是咱们皇后娘娘仁厚宽和。”

“在这坤宁宫里调教出的奉茶宫女走出去,都敢冲撞御驾。”

“若是臣妾宫中有这样胆大包天,蔑视宫规的奴才,本宫必定严惩不贷,拖下去当场定她个死罪都不为过。”

“怎么到娘娘这,却是如此轻描淡写?”

不待王皇后说话,张贵妃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到底还是咱们的皇后娘娘哈哈哈,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菩萨心肠。”

满殿寂静中,上首的王皇后却是指甲都攥进手心都忍不住了。

“张贵妃!”

眼见王皇后动了真火,今日已经占尽便宜的张贵妃才没兴趣顶火。

她也不起身请罪,就抬手捂着心口的位置,忽的当着众人的面泛起了恶心。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看的满殿的妃嫔一愣一愣的。

连原本怒气冲冲的王皇后都愣住了,一瞬间联想到某个可能,她的身子下意识的朝前倾了倾。

“贵妃娘娘若是身子不适”

同样也想到某个可能的贤妃连忙道:“可要请了御医来看看?”

张贵妃摆了摆手,蹙着眉一脸嫌弃的看着桌上的茶盏。

“本宫还当是什么好茶呢,不想却让人这般恶心。”

此刻的王皇后顾不上计较张贵妃的话了,她盯着张贵妃的小腹看了一眼,心里却有百般心思闪过。

一场充满火药味的“请安大戏”,刚到高潮却意外的戛然而止。

请安草草散了,这会儿三三两两的妃嫔从坤宁宫中走出来。

除了嘀咕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什么奉茶宫女外,看着不远处被扶上轿撵的张贵妃,众人忍不住暗暗揣测,张贵妃她是不是怀了身孕?

“娘娘。”

随侍在轿撵一侧的银冬都忍不住道:“娘娘您可要请了御医来给您看看?”

“嗤——”

闻言张贵妃直接笑了起来。

她看着忍不住关切看向她小腹的银冬,连连摇头笑道:“旁的人胡思乱想也就罢了,可本宫的身子如何,你还能不知?”

靠在轿撵的张贵妃,想着记忆中那团模糊的血肉,脸上的笑变成了似笑非笑的痛楚。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当年伤了却是再不能有孕了。

张贵妃连连眨了眨眼,半点也不肯眼中的热液滚落。

“当年本宫小产伤身,可说到底,本宫还有瑁儿这个依靠,可怡妃却是一尸两命人死如灯灭,你瞧瞧,如今这满宫里谁还能记起她呢?”

原本情同姐妹忽而翻脸的戏码,在这宫里实在是屡见不鲜。

毕竟便是一家子姐妹之间还有磕磕绊绊的争吵呢,更何况是在这富贵迷人眼的宫里。

当年怡妃同张贵妃便是如此。

宫中种种曲折,又有赖王皇后蓄意挑拨,两人几近撕破脸。

偏偏入宫后不久,她们二人又一前一后有了身孕

“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为着“一箭双雕”只怕得意了许久吧。”

张贵妃笑着,搭在扶手的手紧紧攥着。

“走着瞧吧。”

“本宫看这姜家的姑娘实在有出息的很。”

“这般冲撞御前,都能安然无恙,本宫且等着,来日在这坤宁宫里好好看看她。”

今日是大朝会。

一早,陈公公便随着宣沛帝去太和殿外。

而福海则是留下了下来。

此刻他正带着“有出息”的“姜家姑娘”进了连夜收拾布置出来的偏殿——重华殿。

自入殿,看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眼睛眨都不眨的阿杼略微有些没出息。

阿杼一直在宫里,即便身处掖庭,到底也不是穷乡僻野里,忽然钻出来乍见富贵的没见识。

相反,这世上哪里都可能少了富贵气,但宫中却永永远远都不会少。

旁的地方不说,皇后娘娘住的坤宁宫能差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