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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着他后背的衣料,像举着一面盾牌。

封鸣之担忧未了便惊喜陡生,未及细品便换了身位,而后迅速生出另一种莫大的惊喜来。

风潇躲在了他的身后!

她在相信他、依赖他、有求于他的保护!

封鸣之胸中霎时涌现出万丈豪情,他展开双臂,死死地遮挡住了风潇的整个身形。

他听到背后风潇的惊呼:“快拿下他!他杀了人!”

封鸣之甚至不用转头,因为她的手指已从他脸颊右侧伸出去,遥遥指着面前那黑衣男子。

他曾见过的,数日前把风潇堵在家门口、指着他的鼻子痛骂、最后灰溜溜离去的那名男子。

传闻中曾最早得到风潇青睐的幸运男子。

他看见那人面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像是没料到风潇所言一般。

“一派胡言!”他怒喝,“分明是她——”

“住嘴!”封鸣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气势,高声号令道,“封王府侍卫听令,给我拿下这个凶手!”

“分明是她”后面跟着什么?

他不想听。

此人衣裳整齐,连鬓角都丝毫不乱,周身干净得很;风潇却一派狼藉,血迹遍布全身。

如果他完整的这句话是“分明是她杀了人”该怎么办?

他必须在他说出口之前将他拿下,将此事定下!

风潇的声音又从背后传出,叫他在惊诧恐惧之余,竟生出一些细微的庆幸。

“他是在逃的钦犯秦时,被我们识破了身份,才要杀人灭口——”

她用尽全身上下仅存的力气,扬声呼喊。

第106章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王府侍卫原本都当小世子是在胡闹,天都黑了,突然把他们都召集起来, 非要来找世子妃一趟。

面上还那样着急,说是世子妃有危险, 催命一般催着他们赶过来。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 能有什么危险?

只有小世子这样被爱情和女人冲昏了头脑的痴情种, 才会什么消息都信。

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下属, 摊上了坠入爱河的小主子和过于溺爱小主子的主子, 才会需要为一个小乞丐的话跑这一趟。

直到见封鸣之敲门许久仍不得回应, 转而疯了般地拍门,侍卫们才意识到恐怕真出了事。

世子妃披头散发、满身是血地跑出来, 更说明了今晚发生的并非小事。

尽管有了些心理准备, 却也没想到竟能涉及到钦犯。

眼见面前那黑衣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朗朗, 却在听到“钦犯”二字时, 整个人紧绷起来, 浑身上下肉眼可见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侍卫们也霎时紧张起来, 当头几个飞速并步上前, 把世子护在身后。

早早立在封鸣之身后的风潇位置得天独厚, 前后左右被人群包围, 不由地安心许多。

于是更放心大胆地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高声喊道:“抓钦犯!快将他拿下——”

秦时打从她嘴里说出“钦犯”二字开始, 面上轻松的神色便收了起来。

比警惕先一步到达脑海中的情绪, 是被背叛的不可置信和痛心疾首。

他虽是钦犯,当时却在逃亡途中救下了她,还一路保护她到了流云宗。将他引荐入宗固然是她的功劳, 可若是没有他的护送,她一个弱女子到得了流云宗吗?

早在她放火的那个村子,就该被绳之以法了!

一直以来,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那把火,她亦闭口不提官府对他的捉拿。

秦时一向觉得,这是两人未曾言明的默契。

他们都有不可为外人道的危险往事,也心照不宣地替彼此隐瞒,秘密只有彼此知道,形成一座相互依偎的孤岛。

她却这样轻易说了出来。

还是在打算污蔑他替她顶罪的时候。

来不及质问她的背叛,眼下的处境更叫人头疼。秦时大致扫视一圈,封鸣之背后密密麻麻,带来的侍卫约有二三十个。

观其摆出的架势,恐怕都有武艺在身。

单独任何一个拿出来,自然都难以与他相较,然而二三十个练家子,又是在这形成围困局面的院子之内,逃脱并非易事。

眼下必须得想个法子,先从此处逃脱,而后速速离京,躲回云雾山上。

他只好尽力收起狰狞的神情,迫使自己的语气平稳:“风潇,你开什么玩笑?”

“分明是这两人意图药.奸于你,你奋起反抗才失手杀了他们,我也是刚刚赶到,才看见这幅场景,哪有什么钦犯不钦犯的?”

“你也是被逼到绝境才杀了人,”他极力藏起话语间的咬牙切齿,循循善诱道,“官府想来也会理解的,不必非要推脱到我身上。”

“你不要再负隅顽抗了,”风潇却丝毫没有要改口风的意思,“是真是假,你去官府走一趟不就知道了?与那通缉文书上的脸对一对,你抵赖不得的!”

她心有余悸似地絮絮道:“许折枝很早之前便听余止说过,有个逃脱了的钦犯姓秦,因此今日听我说起他叫秦时,又说当日他将我掳走时确实有官差追他,便起了疑心。”

“正当我们对上了消息,几乎能确定他就是那个逃脱的钦犯秦时之时,他却破窗而入,不知已在外头听了多久!”

风潇煞有介事,秦时目瞪口呆。

“他有武艺在身,我们三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他,眼见得就要被他灭口,季流年与许折枝冲过来替我挡了两剑,才叫我有机会撑到了你来”

季流年与许折枝的伤口确实在背上,是挡剑的姿势。

风潇的一番说辞逻辑自洽圆融,尽管秦时亦有相抗的说法,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真如风潇所说一般“去官府走一趟”。

他一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暴起,试图从墙上翻出去逃走。

然而各侍卫的警惕早已拉到了最高,甚至还有几个方才打算翻进来的,此时正停在墙头上。

仅仅拉住他一瞬,便足以拖到其他人迅速赶来,齐齐将秦时围住。

秦时终究是秦时,在围困下仍持剑重伤几人,然而终究双拳难敌四十手,逐渐败下阵来。

终于被双臂反剪,死死缚住,三人合力压制,叫他动弹不得,这才放下心来。

“你去,”封鸣之在外围随手指了个侍卫,“速去报与官府,便说擒住了钦犯,令他们立刻带足人手前来捉拿。”

那人得令应声,飞身离去,他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你们在外头好好守着他,休要叫他逃脱,”吩咐完这些侍卫,又转头温声朝风潇道,“我去里头看一眼,你先去旁边的屋子休息,好不好?”

“我同你一道。”风潇心中一紧。

里头的场景还是最开始的模样,酒坛子摆在桌面上,酒里下了药,两具尸体交叠着摆在地上,旁边怕是还掉落着那根带血的银簪

她必须赶在来人之前,去把这些痕迹整理干净!

“方才场面血腥,定是将你吓着了,你就别再回去了,否则今晚更睡不着。”封鸣之却一反常态地坚持。

“我自己进去就是了。”他定定注视着风潇。

方才还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还非要回到凶案现场,显然更说不过去。

风潇一咬牙,只得不再坚持。

官府纵使要查,也是先查清秦时的身份,自己这里的两条人命或许可以往后放放,一切还来得及。

再不济,她一口咬死事实如此,单凭那几样能强行解释的东西,也不足以使秦时翻供

怎么强行解释呢?

这对平日的风潇或许并非难事,然而此时此刻,她早已身心俱疲,脑子也不由地昏昏沉沉,强打起精神,仍觉面前一片恍惚。

何况还有秦时的声音在一旁干扰:“你如此陷害于我,是全然不顾往日情分了吗?既然如此,你当日放火烧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呜咽。

有懂事的侍卫找了布条,塞进了秦时嘴里。

风潇耳边得以清净片刻,心绪却仍旧静不下来。

她方才亲手了结了一条人命。

正经算起来,这不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杀人。当日放的那把火,她就丝毫没有收着的意图,心里期盼越大越好,能把那男人烧死更好。

看那女人后来的反应,兴许是成功了。

然而当日的她只是放了把火,没有亲眼见到旁人的惨状;今日却是亲手把簪子送入了另一个人的心脏,她甚至能回忆起手上利器被人的脂肪、骨头或血肉所阻隔的停滞感。

方才提着一口气要把后续处理完,如今暂且松下这口气,恶心和恐惧便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进鼻子,她有点想吐。

这是她严格意义上亲手杀死的第二个男人,或多或少与她沾染了些因果而死的男人已有七个。

或许还有将死之人尹策和秦时。

风潇隐隐有种无力感。

她又不是来杀男人的。她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不过是一些漂亮的、听话的、可爱的小男孩罢了。

可是他们一个赛一个地不听话。

不听话便罢了,她向来不爱为难人,大家好聚好散,也算一段缘分。

可是没有人愿意放过她。

或视她为美丽的点缀,妄图叫她成为自己身边万花丛中的一朵;或把她当作摇尾乞怜的宠物,想用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将她捆在身边。

尹策享受不计其数的女子,却要别人为他守住贞洁,要将她扑在榻上,要她被“囚于府中”、被沉塘被浸猪笼被诛九族。

秦时要大发慈悲地把她“纳入府中”,只有以完璧之身才能享受这等大恩大德,若她不愿意,面对的就是甩不脱的纠缠和威胁。

徐天凌和纪啸见不得别人好,为自己的忮忌和贪念而不惜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

余止刚愎自用,拿她作报复弟弟的工具,还把那一丁点情意当成天大的施舍;余越虽对她不坏,然而被余止记恨至此还心怀愧意,不知曾做出过什么猪狗不如的破事。两人狗咬狗,也算死得其所。

季流年看着最无害、最懂事,却一出手就是要给她下药、再叫众人撞破。封鸣之赶来那一瞬,回想起许折枝临死前的话,风潇终于明白了季流年要做什么。

许折枝更是先要她为一个死人守妇道,又道貌岸然地要借旁人的顺风车使坏,甚至还不如季流年光明正大。

家暴的那个男店主更不必说。

这些人该死吗?好像都不算冤。

封鸣之已是其中顶顶听话的好狗,却也不过是对上她时有了退让。真叫他想起其他女人能不能这般,他那不争气的脑袋只会一阵一阵地疼。

可她风潇自认为玩过相当数量的男人,也算培养出了眼光。难道是她识人不清,挑一个坏一个吗?

天下男人那么多,偏偏叫她挑到的都是烂种?

她不背这个锅。

她没有玩到的男人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

这里面可也有不少未被她挑中的,同样展现了叫人叹为观止的劣根性。

更远处,那些她没来得及接触的路人角色,靠得近些,指不定能闻见什么臭味儿呢。

第107章

金樽阁里的店小二, 为什么认定她嫁人后一定不会再抛头露面,酒楼将交与旁人接管呢?

听闻她亲事的路人,为什么窃窃私语猜测她的金樽阁不过是个幌子, 卖弄风情、招揽男人才是主业呢?

英明神武的皇帝,为什么与皇后琴瑟和鸣, 却有一个成年才接回宫里的私生子尹策呢?

他们的恶有大有小,说不清是笼罩在头上的天道所下的紧箍咒, 还是一个又一个场景下生发出根深蒂固的念头。

他们全都到了活该一死的地步吗?好像也不见得。

值得一死的人难道就能杀得完吗?风潇做不到。

她生平第一次为“男人”这个词感到无力。

他们的脑袋瓜里, “女人”的灵魂、□□尽数挂在“男人”身上, 一生与“取悦”、“贞洁”与“奉献”绑定。

人人视之为至高真理, 凡有倒行逆施者, 天道自会先赏下一阵头痛。

思绪纷杂,她竟也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风潇猛然睁开了眼, 惊骇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她为什么也会头痛?

一整晚又是寻乐醉酒、又是杀人栽赃, 她已精疲力竭, 头痛似乎也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如此便难以分辨, 方才那一瞬间的剧痛, 究竟是劳累过度, 还是被这个世界同化的趋势。

或许只是这一切太过于复杂和庞大, 以至于给了她太大的压力?

同样的道理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终于逐渐厌倦, 已懒得再与人多费口舌;类似的男人见了一个又一个,她总以为下一个就会乖巧起来, 掀开外面的皮囊, 看到的却总是同样的大脑和心脏。

疲惫如海浪一般涌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如果不想这些,如果忽略这一切

她有一个自己的宅子, 一条自己的大黄狗,甚至一座自己的酒楼,和即将新开的一家书肆。

她有皇后的器重和抬举,有谢昭熠乃至于整个流云宗作为后盾。

她有一个世俗意义上值得人人称羡的好夫婿,封王府地位高贵、底蕴深厚,她嫁进去一辈子吃穿不愁、养尊处优。

丰厚的聘礼眼下正在地上摆着呢。

封鸣之也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对她温柔、体贴、尊重,愿意付出和奉献,甚至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其实她的生活已经很好。

如果她不多打听那个店里的女主人,就不会成为杀人放火的凶手,也不会被她掐着脖子质问。

如果她不主动招惹徐天凌,就不会成为他口中害他“起了歹念”的女人。

如果她老老实实地借着这个身子告诉秦时,她那时确是完璧之身,与他安安稳稳地相伴余生,就不会被他纠缠记恨至此。

如果她没有被余止、季流年的美色所惑,如果她没有玩心大起地挑逗余越、许折枝

不要!

风潇!不要!

她听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很近又很远的地方叫喊。

她用右手狠狠掐住了左手的虎口。

其实风潇也不确定虎口在什么地方,只是找了个大致的位置用力掐下去。

她的指甲不算短,几乎用上了同方才簪子捅人一般的力道。

指尖渗出了红色的血。

她痛得闷哼出声。

晕乎乎的头脑被疼痛所刺激,终于清醒了几分。

风潇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面上的惊恐超越了无数个危险近在咫尺的瞬间,甚至性命攸关的后怕,都不如此时此刻来得浓烈。

她紧紧捂住了胸口,这次是真的被吓到。

左手的血还在往外冒,她却只庆幸下手不算太晚。若不是这一瞬的疼痛,她还能靠什么把自己拉回来呢?

耳畔又响起方才那阵叫喊,一道声音声嘶力竭地呼唤她的名字,求她“不要”。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对,就这样,你做得很好。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就这样把我拉回来,每一次都要这样把我拉回来,不要让我被同化,不要让我成为一具新的行尸走肉

心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次能挣脱,两次三次呢?无数次呢?

她此时几乎可以确信,方才那一瞬的头痛并非劳累过度的原因;或许不妨说,那是某种东西在她疲惫之际趁虚而入。

“是这里吗?”

风潇的思绪被打断。

“押着的这人是秦时吗?世子殿下在里头吗?”

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语气严肃的问询。

她抬头看去,见全副武装的一队官差已出现在院门外,瞧着是骑马来的,难怪这样快。

当头那人已走进了院中。

“我在,”封鸣之大约是也听见了声响,从屋里走了出来,“哪位是捕头?”

当先进院这人恭敬行礼:“正是在下。”

他指向被擒住的秦时,肃声问道:“这便是那钦犯秦时?”

封鸣之颔首。

“那下官便将人带走了,此番捉拿逃犯,多亏世子——”

“且慢,”封鸣之却伸手拦住了他,“还有一事,须麻烦你今日一并带回处置。”

“世子爷还有何事?”那捕头为他的靠近皱了皱眉头,“您身上似乎有血腥气,是方才擒拿钦犯时受了伤吗?”

“大约是在里头沾染上的,”封鸣之侧过身,指向卧房的门,“钦犯秦时,被发现后意欲灭口,行凶杀人,致使两人身死。”

捕头一怔。

“我带人赶来时他刚杀了两人,唯余一个幸存者,是我未过门的世子妃。世子妃受了惊吓,不便亲自出堂作证,已将里头两人的死因告知于我,便劳烦你把尸首一并检查了,好给凶手定罪。”

“我来到时,秦时正在追杀世子妃,擒住他后我亲自进去看了一眼,除我以外没有人进去过,现场痕迹尽数保留,可供作证。”

捕头迟疑片刻,跟着封鸣之进了卧房。

风潇神情恍惚地跟了上去,静静立在破开的窗口,注视着里头两人。

她顿时便发觉了不对。

屋子里被人动过了。

桌上原本摆了两个酒杯和一坛子酒,如今却被收到了一旁的架子上。酒坛封好了盖子,酒杯摞得整整齐齐。

地上寻不见那支银簪。

风潇用余光巡视许久,她确定银簪就滚落在许折枝尸体右侧的地面上,然而那块地方空空如也。

许折枝的剑亦不在地上,而是被插回了他腰间的剑鞘里。

那捕头象征性地拔出来看了一眼,上头也没有了风潇亲眼见到的季流年的血迹。

他翻过两具尸体,细细察看。

俱是背后中剑,伤口处形状一致,是捅进去又搅动大半圈的剑伤。

“这两个下属很是忠心,一一扑上来为世子妃挡剑而亡。”封鸣之在一旁道。

风潇在原地久久不语。

直到那捕头检查过一圈,听封鸣之复述了事情的全貌,才终于一拱手:“小人已查探完毕,当时的场面应与世子妃所言一致。”

封鸣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如此便好,”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既如此,我便令下人将他们好生安葬了。生前都是世子妃的属下,又至死还在护着主人,都是有情有义的忠仆,理应妥善安葬。”

捕头有些犹豫:“还不知需不需要仵作验一验,或许还需要世子妃作证”

“我说了,”封鸣之语气一沉,“世子妃受了惊吓,不宜再出堂。”

“将他们两个忠仆厚葬,也好叫世子妃稍稍安心。你们若真查出了那秦时并非钦犯,再来挖他们的坟也不迟。”

捕头听出他语气已有些重了,额头上登时渗出汗来。

他扭头去看立在窗边的世子妃。

只见她正神色悲恸地凝视着两人的尸身,眉目间几分感怀、几分沉痛。

她悠悠开口,声音哽咽:“他们生前,都为我做了许多事”

两行清泪从她面颊滑落,她却眼也不眨,仍怔怔地盯着那两具尸体。

捕头亦不由动容——人在面对尸体时,多少是会有些害怕的,比方说世子爷面上平静,其实便有些微微发抖,走动间也总不经意地避开那两具尸体。

世子妃脸上却毫无惧怕之色,唯有一片悲痛,其间生死相护的主仆情谊,着实令人动容。

既然世子来时便封锁了院子,当时屋子里唯有主仆三人与秦时,世子妃看着柔弱无害便罢了,神色也丝毫不见慌乱,自然不可能是凶手。除了秦时,还能是谁杀了他们俩?

何况她的描述与现场情形也能一一对上。

只要秦时真是钦犯,此案确实已不必再审。

捕头恭声应是,唤人来把镣铐给秦时带上,严阵以待地把他押走。

秦时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尽管嘴里塞着布条,仍不遗余力地发出响声。

有过叫他逃脱的前例,官差无人敢大意将他布条拿开。

直到马蹄声已远,王府侍卫也自觉退至院外,封鸣之才终于整个人放松下来,呼出长长一口浊气。

“这里已住不得人了,我先找一处宅院给你住,多配些家丁侍卫守着,好不好?”他面色苍白地温声问风潇。

风潇不说话,只默默向他走近。

“簪子呢?”她轻声问,“血呢?”

还未等到封鸣之的回答,便闻见他身上隐隐传来的血腥味。

风潇若有所觉,抓起了他的袖子,放在鼻子边嗅闻。

不是这里,她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封鸣之无奈地翻过了前襟给她看:“在这里。别想这些了,都过去了。”

他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

风潇怔怔地望着他的衣裳内侧,上头沾满了刚刚干涸的血迹,从痕迹来看,显然是用来擦拭过什么。

第108章

风潇好像突然有些理解那个村子里的女人了。

她自己是一个从现代来的女人, 在她那个世界,尽管仍有些叫人恶心的事,却不至于如同这里一般令人窒息。

对男人也好, 爱情也罢,风潇自有一套圆融自洽的认知, 被指责过自私也被骂过滥情,却一以贯之地走到了快三十岁的年纪。

然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的功夫, 便隐隐有被同化的趋向。

左手的血还在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疼痛还如此真实和清晰, 她望着封鸣之衣摆上的血迹, 还是有了一刻动摇。

何况是从小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女人呢?

她怪过那个女人, 为她的背刺感到心寒和不齿,曾有几个晚上为之辗转反侧, 如今却有些释然了。

释然过后是更深更重的无力。

风潇闭上了眼睛。

……

“他又犯什么事了?”皇帝皱起了眉头, 扶额揉着太阳穴。

吴皇后走上前去, 立在他身旁, 摘下了护甲, 亲手为他轻轻按着头。

她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有力而熟练, 皇帝的眉头解开几分。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吴皇后温声道, “只是听命妇进宫请安时偶然说起, 觉得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是不是该给他请个夫子, 从最基础的孝义开始学……”

“京里都快传开了, 说是四皇子的乳母千里迢迢找来,竟被他轰出了皇子府。虽说并非生母,可毕竟也算有哺育之恩, 且不说宫里这些皇子公主了,便是宫外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为乳母养老的?”

“多少与孝道沾了边,名声哪能好听呢?如今外头都说,四皇子认祖归宗、一朝得势,便连往日乳母哺育的恩情都忘了,是个……”

她觑着皇帝的神色,像是不敢再说。

“是个不孝的白眼狼。”皇帝冷声接道。

这话旁人在他面前说不得,他却是能说的。尹策能做出这种事,不难想象会被怎样指摘。

皇帝心头一阵烦躁。

一个乳母罢了,就算为她养老送终,能花几个钱?值当把人家赶出去吗?平白落得许多口舌,净做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你找个严厉一点的教习嬷嬷,先把他的规矩教好吧。”他面色不虞地交代道。

连最基础的忠孝仁厚都做不到,找夫子有什么用?

“是,”吴皇后轻声应了,又有些担忧,“可那乳母的事,怕是还得为他善后,总不能真的不管他……”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

“还要辛苦你一趟,”他声音柔和了些,“给那乳母赏些东西吧,毕竟是抚育皇嗣有功。他不懂事,却不能叫百姓以为皇室也如此寡恩。”

“是。”吴皇后手上动作不停。

原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却不曾想没过几日,皇后又找了过来。

身后却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媪,衣裳看得出是仔细整理过的,却掩不住浆洗太多次而显得发白的破旧。

皇帝面色不太好看。什么人都能带到他面前吗?以为他每日处理政事很闲吗?

外人面前,却终究还是要给皇后留几分面子。

“皇后今日来所为何事?”他没有什么表情,“若无要事便先回去,朕还有不少折子要批。”

吴皇后却难得地没有眼力见,如同看不出皇帝的不耐烦一般。

她神色郑重,竟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跪了下去。

“皇上容禀,臣妾确有要事。”

皇帝一怔。

“今日臣妾召四皇子乳母进宫,一是慰问其抚养皇嗣之劳,二是总想不明白四皇子何以要把她驱逐出府。”

“想着他毕竟是您的亲生血脉,万一是幼时曾受了虐待,才致使如今对乳母不仅不加感恩,还怀恨在心”

不知是不是皇帝的错觉,他总觉得吴皇后把“亲生”两个字咬得很重。

“问起此事,这乳母邱氏却面色很惊惶,像是有所隐瞒。臣妾起了疑心,便厉声追问于她,谁知她终于扛不住压力,竟说出些骇人的话来。”

“臣妾不敢独断,只好将人带来,请皇上决断!”

她背后跟着的那老媪,早在进殿时便在一旁跪了下去,如今听着到自己了,膝行两步向前,毫不犹豫地叩起了响头。

“皇上饶命,奴才该死!”她迎着皇帝狐疑的目光,露出了恐惧与悔恨交加的神色,“奴才接生时偷换了小公主,把自己的孩子换了进去,叫我那不成器的孩子鸠占鹊巢了这么些年——”

“你说什么?”皇帝惊怒异常,一时为这些话里庞大的信息量而有些昏头,“什么小公主?谁鸠占鹊巢?”

邱氏吓得一哆嗦:“当年、当年那位娘子诞下的本是个小公主,奴才鬼迷心窍,想着有浑水摸鱼的机会,便想叫自己的孩子过上金尊玉贵的好日子”

“左右我的孩子是个男孩儿,主子们看见生下来的是男丁,也会更高兴不是?”

皇帝发觉自己果真老了,否则怎会单单听着别人说话,就有种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之感?

皇后早已默默将周围人屏退,连自己的宫女都没留下,殿内唯有一个高公公,恨不得把头埋进衣服里,再把衣裳连着人一同埋进地砖缝里。

当年在宫外生产,为了瞒住此事,请来的接生婆都不知道这孩子的真正身世,只能看出是富贵人家养在外头的外室。

接生婆里领头的这位邱氏,前不久刚诞下了自己的孩子,奶水又很足,因此也便成了小皇子的乳娘。

照她的说法,确实能说得通。

可是当日不是滴血验亲了吗?

皇帝只觉心头那股躁郁之气再也抑制不住,直直冲上喉咙,叫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想把这个老妇人拖下去砍了。

他怎么可能轻易被人骗过,欢天喜地地认下了一介贱民的孩子?

却又克制不住地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

若真不是他亲生的孩子,许多事恐怕也就能说得通了。

难怪那孽障既无仁德之心,亦无皇室风范,骨子里流的不是自己的血,又如何能指望他有半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不由自主地,他开始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小公主”的形象。

原来是个女孩儿吗?那应该生得很像她。

乖巧、伶俐、善良,一件真正贴心的小棉袄,不会如尹策一般拿不出手。

皇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试图清除脑海里这些杂念。

当日是滴血认亲了的,结果怎么会出错呢?

皇后却在这时开了口:“所以你被‘四皇子’赶出府去,也是因这个缘故吗?”

“回娘娘,”邱氏语调颤抖,“正是如此。我后来才知道了那是皇家血脉,因此十分后怕,却也没有胆子承认。”

“直到他离家闯荡时,才告诉了他真正的身世,又哄他说那小公主早已身死,以期叫他不要再生事端,更不要寻皇上认亲,否则终究纸包不住火”

“却没想到这孩子当日破口大骂、不肯接受便罢了,竟如此胆大包天,真的骗到了皇上您面前。”

“我听说了京城传出的消息,说是皇宫昭告天下,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四皇子,方觉大事不妙,连夜上京来寻他。谁知刚找到皇子府,他一见是我,便把我赶了出来——”

“你是个做母亲的,”吴皇后还算得上冷静,肃声问道,“若真是见了自己的孩子兵行险着,不是该躲起来不给他添麻烦吗?”

“我本是打算如此的,”邱氏面上流露出几分苦涩与绝望,“劝不动他,我本打算远离京城、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谁知外头突然传起了他把我赶出府的消息,紧接着便被娘娘您召见”

“娘娘慧眼如炬,往死里逼问于我,我那蠢孩子瞒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在您眼皮子底下瞒得了一世吗?”

“当日换了孩子,全是我一人所为,”她终于抬起头来,额头上已有方才磕出的血痕,“衡儿他一时鬼迷心窍,也全是因我最初之过。”

“奴才愿受千刀万剐的极刑,只求陛下和娘娘饶我儿一条性命——”

话至此处,邱氏已泣不成声。

皇帝的拳头从一开始便紧紧握着,直至此时,从来不曾放开过。

衡儿?

是了,那孩子一开始是叫齐衡。

尹策是他为自己的孩子取的名字,不是谁都能轻易偷走的。

“传四皇子,”良久,他终于沉声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好几层冰,“朕要听听他的说法。”

尹策接到传召时,心头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从那日见了邱氏、将她赶出皇子府起,他就派了不止一拨人去把她灭口。

因她当时找上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巧慧死了。”

巧慧是谁?

尹策用了许久,才从记忆里揪出了这个名字。

乳母的女儿,生得莹润如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笑起来却弯弯似月,颊边也泛起浅浅的梨涡。

不算绝顶美貌,却也可爱动人。

顺利成章地与他互生情愫。

那好像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女人?她体态丰腴,滋味很曼妙,尹策正是从那天起食髓知味。

若不是他有一番游历天下的远大抱负,其实是不介意把她带在身边的。可惜男儿志在天下,哪能被一个小妇人困住呢?

何况只是个乳母的女儿。

邱氏喂养他长大,几乎算是半个母亲,尹策一向敬重她。听闻是她找上门来,他本是慌忙叫人迎进府的。

可是她却不领情,就这样阴森森地站在他面前,像是索命的冤魂。

“巧慧死了,”她说,“她是肚子一天天变大,被发现还未成亲便有了孩子,于是受人唾骂,最后悬梁自尽的。”

“齐衡,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她幽幽发问。

第109章

他几乎想要尖叫着说不知道。

尹策已忘了他是怎样歇斯底里地把她赶出门的, 只记得自己刚把她轰出去,便又飞速吩咐了下人去“做掉她”。

巧慧的事绝不能叫人知道。

父皇对他的喜爱早已岌岌可危,若再添这样一件荒唐事, 处境不知还要再糟糕多少。

邱氏必须死!

皇子府的侍卫不算绝顶高手,悄悄取走一个老媪的性命却应该不难。然而派出去一次又一次, 一个个都无功而返。

不是恰好有路人出现,便是叫她侥幸逃了过去。

他骂了一遍又一遍这群不中用的废物, 却终究不敢再如上次一般“动用私刑”。

有心亲自出马, 皇子府的大门却在皇帝的禁足之下, 不容许他迈出半步。

尹策疑心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孑然一身的老媪, 别说身怀武艺了, 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哪能运气这么好, 一次次侥幸地活了下来?

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护着她。

一个手里拿了他把柄的旧人独自上京, 暗中还有高人相护?

尹策一阵毛骨悚然。

所有担惊受怕都在接到传召旨意的一瞬间汇聚起来、到了巅峰。

他恍觉脖子上其实一直悬着一柄寒气森森的剑, 看不见、摸不到, 也躲不掉。

如今它好像真的要落下来了。

他极力稳住呼吸, 一步一步缓慢走上了大殿门前长长的台阶。

没关系的, 一切都会有转机的。他只要矢口否认, 人死都死了, 那邱氏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退一万步, 就算真无可抵赖,难道还能叫他以命偿命不成?

人又不是他杀的, 分明是她自己非要上吊, 是她自己承受能力太脆弱,几句闲话就要死要活的

也是她自己情愿任他脱掉了一件又一件衣裳,从脖颈处一路抚摸着向下。她自愿未婚时便做出这等不知羞耻之事, 还能怪得了他吗?

父皇不会叫他有事的,他毕竟是他亲生的孩子。

他的身上留着他的血脉,他是他生命的延续和传承,他不会真舍得让他出事的。

等父皇气消了,他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金枝玉叶。

尹策神情恍惚地跪在了皇帝面前。

身侧果然跪着邱氏。

吴皇后也赫然在场。

尹策心里不由地一声冷笑——果然还是没忍住对他出手了吗?

他就知道这女人的和蔼与亲切都是装出来的,他可是要与她儿子抢皇位的人,皇后娘娘怕是每天都在处心积虑地想要他死吧?

如此看来,邱氏背后的人是皇后?难怪能一路平安进京,数次死里逃生。

他请安,父皇果然没有叫起。

他听见父皇问:“齐衡,你果真没有骗朕吗?”

尹策一愣,随即浑身上下毛孔骤然收缩,背后霎时除了一层冷汗。

父皇为什么唤他齐衡?

他不是当朝四皇子尹策吗?他早就随父姓改姓尹,为什么又出现了“齐衡”这个名字?

什么叫骗父皇?他能有什么事骗他?顶多不过是一些荒唐事瞒着他,难不成是发现了他胯间之事?

尹策遍体生寒,惊恐地瞪圆了双眼。

他试图张口,想说一句“儿臣不知父皇为何有此一问”。

可在他发出声音之前,便先听见了邱氏泣不成声的乞求。

“衡儿,你就回头吧,”她嗓音好像已哭得沙哑,看着他的眼神里仍有无尽的怜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纸是包不住火的!”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齐衡慌忙甩手,仿佛这样便能撇清干系一般,“什么回头?什么纸包不住火?你给老子说清楚——”

“你是我的孩子!”邱氏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嘶吼,“你再是不愿相信,都是我亲生的孩子!那个所谓的我的女儿,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流落在外的小公主——”

齐衡再也维持不住面上仅剩的镇定:“你的女儿?”

巧慧?

“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明明她站在自己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出“巧慧死了”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一瞬间接受这样的转折。

此言一出,帝后二人却俱是神色一变。

果真如邱氏所言吗?

皇帝更是不由地升起另一个念头:所以他的小公主究竟是死是活?他还能见到自己与齐氏真正的孩子吗?

不知不觉间,心里竟已有了倾向。

齐衡终于意识到了场面不对,邱氏今日确实是冲着他来的,却不是为巧慧讨公道那么简单!

她要诬陷自己欺君,她要混淆皇室血脉,她要置他于死地!

齐衡怒从中来,一时连还在跪着都记不得了,竟爬起身来朝邱氏扑过去,作势要掐住她的脖子。

“住手!”皇帝一声怒喝,“孽障!还敢当着朕的面动手?”

不等高公公拼死上去擒他,齐衡已“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

膝盖落在地砖上的声响那样重,叫人听着便忍不住倒吸冷气。

他却浑然未觉,只面目狰狞地如困兽般嘶喊:“一派胡言!全是一派胡言!这贱婢是要诬蔑儿臣,父皇绝不可听信她的谗言——”

“儿臣是您的亲儿子!亲儿子啊!您曾与我滴血认亲——”

他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般不断重复道:“对!滴血认亲!滴血认亲——我们的血液是相溶的,我身上流着您的血啊父皇——”

他虽状若癫狂,滴血验亲的结果却是推不翻的事实,皇帝一时也沉默下来,脑海中思绪纷繁杂乱,不知该取信于谁。

邱氏却在一旁重又重重磕起了头,哭天抢地道:“你这个畜生!我真是后悔生了你!你不认你亲娘,死到临头还如此执迷不悟!”

“皇上!”她尖声道,“小公主并没有死,奴才本捡了个弃婴当作自己的孩子养,欲把公主抛弃在山野中以绝后患,却被一仙风道骨的修行之人拦下,自称是流云宗的掌门,她带走了公主!”

“她说要给她取名昭熠,盼她甩脱被弃养的过去,往后昭如日星、熠熠生辉——”

“您若不信,尽可寻来那昭熠公主,重新滴血验亲!”

她低着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中,浑浊的眼里陡然迸出一股骇人的亮光。

不等众人反应,枯瘦的身子竟瞬时暴起,电光石火之间,决绝地撞向殿中的梁柱。

殿内本就没留人伺候,唯有一个高公公,第一反应自然是尖声冲到皇帝身边护驾。其余几人更是无人能料想到这一步。

于是邱氏没受一丝阻拦。

在皇帝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响起“咚”的一声闷响,如槌破鼓。

邱氏瘫软下去,额角是刺目的红,与方才磕头时渗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大半张脸。

那双眼睛却仍死死圆睁着。

至此,她的所有话都成了以死相证。

皇帝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死在他面前的也不在少数,却很少见到这样自己寻死的惨状。

他把身体的一半重量倚靠在高公公身上,能感受到他也在颤抖。

皇后亦像是被吓得失了神,怔怔地望着邱氏,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再看向齐衡。

“去找,你让人去找,”皇帝听出自己的话音有些不稳,他希望旁人听不出,“去找那所谓的流云宗,找那个叫昭熠的孩子。”

“去啊!”他见高公公仍愣在原地,扶着自己没有动弹,忍不住怒声喝道,“朕让你现在就去!立刻!”

齐衡跪在地上,恍惚觉得一切都在离他而去。

最引以为傲的皇室血脉、能在任何时候都保他安然无虞的高贵血脉,他所有底气的最底层来源,好像要把他抛下了。

他是父皇的儿子,他是他真正的血脉。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可是刚刚死了的那个女人,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喂养长大的乳母,口口声声说父皇真正的孩子叫昭熠。

昭熠,昭熠。

“流云宗首席弟子,谢昭熠。”

他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没多久,便失去了浑身上下最重要的一处东西。

这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又会失去什么呢?

莫名其妙就死了的巧慧,和阴恻恻地站在他面前说巧慧死了的邱氏。

独自上京如此顺利、被他追杀却安然无恙的邱氏,和迅速召见邱氏、把她带到父皇面前的吴皇后。

从一开始就与他有无法调和的利益之争的吴皇后,和近些日子骤然得了吴皇后青睐的风潇。

与他有不共戴天的血仇的风潇,和当日从天而降的谢昭熠。

曾经要了他半条命的谢昭熠,和所谓“捡来替代她的弃婴”巧慧。

这群女人疯了。

她们连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环,将他紧紧箍在中间,喘息不得。

他终于找出了这个链条,于是歇斯底里地高喊:“父皇——”

后半句“我知道是谁在捣鬼”断在了喉咙眼。

嘴被高公公唤回殿里的侍卫堵住。

他听见父皇嫌恶的声音:“把他给我带下去,关押起来,不许任何人见他!”

“我不管当日你用了什么办法,下一次滴血验亲,我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齐衡方觉父皇心中已有了定论。

然而比这更可怕的,是他的视线越过父皇的肩头,能看到父皇背后的吴皇后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

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

齐衡被几个侍卫合力压制住,口中呜咽声不断。

他终于绝望地读懂了这个笑的意味——只要有吴皇后在,不管上一次滴血验亲的结果是真是假,最后都只会变成假的。

下一次滴血验亲,全在她掌控之内。

她们这张密密织成的大网倾盖下来,没有给他留一丝逃脱的生路。

第110章

谢昭熠站在皇帝面前的那一刻, 皇帝心中几乎已然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她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束着素色宽带, 身形挺拔。墨发高束,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只由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

利落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这样不需粉饰便自有一番气度的她,和刚认回不久就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的齐衡比起来, 谁更像他的孩子, 他自己能看不出来吗?

日光从窗子透进来洒在她身上, 衬得五官更清晰明媚, 眉峰如剑, 双眸亮得惊人。她的眼神清冽、沉静,自有不容逼视的锋芒。

锐利中有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洒脱意气, 正是皇帝想象中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她一个女子, 竟比齐衡一个男子更像他!

皇帝告诫自己不可以貌取人。皇室血脉并非小事, 不容混淆, 须得从头查验……

“谢昭熠?”他温声问道, “你是在流云宗长大的?对你父母可有印象?”

“回禀陛下, ”谢昭熠一抱拳, 声音清朗, 不卑不亢, “民女自幼不曾见过父母,被流云宗掌门祝氏收留、抚养长大。”

皇帝略略沉吟, 追问道:“在流云宗过得怎么样?可曾受过什么委屈?”

谢昭熠面上一怔, 似是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关心起她来,却还是规规矩矩回道:“不曾。”

“民女虽非祝掌门亲生,却被她视若己出, 宗门里长老们都很照顾我,同门也都友善,民女过得很好。”

一旁的高公公见气氛算得上融洽,便凑趣道:“皇上,昭熠姑娘是流云宗的首席弟子,据说放眼整个武林同辈,都是顶尖的人物。”

“前些日子的青英论武,昭熠姑娘是这一届的魁首呢!”

皇帝一挑眉,更有了些兴趣。

皇室与武林虽井水不犯河水,却也不算一无所知。青英论武他是听说过的,据说每隔十年才有一次,各路青年才俊尽数汇聚,是最顶尖的人才比试。

昭熠在那样的场合夺得了魁首吗?

他记得自己幼时习武,骑射功夫皆在兄弟几个中拔尖,然而大兴以文治国,要学的纵横捭阖之术显然更重要些,登上皇位后顾忌的事情又太多,因此武艺便渐渐荒废了。

却也知道自己定有出类拔萃的习武天赋,难怪养在宫里的几个孩子都看不出他当年的骁勇,原来是遗传到这里了!

可惜只是个女孩。

皇帝悠悠叹了口气。

尽管心里的天平已倾斜得没边了,却也不能妄下定论。

皇帝面上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昭熠,肃声道:“不错,你有这样的天资,倒真有可能是朕的血脉。”

谢昭熠惊骇地猛然抬头,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却听皇帝继续沉声道:“你当年被祝掌门收养时,是被一个贱婢调换了身份、打算将你弃在荒郊野外之际。近些日子她终于供认不讳,道出了你的身份,朕这才叫人把你寻来”

“所以”谢昭熠惊愕的神情里,逐渐涌上了些积压多年的委屈,“所以我并不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吗?”

“我许多次追问祝掌门,问她是从哪里捡到我的、为什么爹娘要扔掉我。她总不肯回答,只说其中种种缘由太过复杂,我不必知道。”

“所以其实爹娘从来没有丢掉我,只是被歹人所害吗?您是我爹爹吗?我娘呢?她在哪里?她在等我吗?”

谢昭熠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眼眶竟不由地泛了红。

她没想到自己可以演得如此逼真的。

风潇教过她许多遍该怎么说,可她总学不出该有的神情,两人最后只好放弃,决定就叫她如平日一般冷着脸,面色平静地走完这一遭。

一个从小被当作孤儿的孩子,情绪淡漠些也是应该的。

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在她努力说服自己眼前之人真是亲生父亲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幼时无数个偷偷掉眼泪的夜晚。

大师姐不是生来就是大师姐的,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如此英姿飒爽、叱咤风云的。小小的谢昭熠也曾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要被亲生父母丢弃。

是她出生时哭闹声太大了吗?是她要喝的奶水太多了吗?是给她洗尿布太累了吗?

她以为长大后就不会再为此委屈了。

直到此时此刻,察觉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哽咽,方知心头仍有些情绪没有过去。

皇帝亦为之动容。

她的难过不似作伪,从小以为被抛弃的经历更是叫人生怜。

一想到自己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儿流落在外许多年,受过如此多本不该受的委屈,前段时日自己却任由他人鸠占鹊巢,他心头便有些浅浅的刺痛。

“你母亲”皇帝话里也不免带出几分感伤,“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究竟是不是朕的孩子,还需用滴血验亲的法子一试,若果真是你朕亲自带你去你母亲坟前见她。”

“叫齐衡进来。”他沉声道。

与齐衡一并进来的,是带着银针的御医,和内侍端上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金边白玉碗。

里头清水微漾,瞧着没有任何区别。

谢昭熠紧紧盯着那内侍,眼看着他把两个碗一一从托盘上拿下,放在了桌面上。

“父皇!”齐衡终于又有机会见到皇帝,登时涕泪交加地就要哭诉。

“闭嘴!”皇帝却狠狠剜了他一眼,“昭熠,你来。”

他亲自拈起银针,放在了谢昭熠手心。

离她更近的那只碗是第二个从托盘上取下来的,与先前对好的无异。

谢昭熠安心几分,面上毫不犹豫地接过银针,把手悬在那只碗上方,刺破了指尖。

一滴血落入碗中。

御医恭敬地拖着皇帝的手腕,极小心地刺了很轻一下。

第二滴血落下。

两滴血珠迅速靠近、边缘模糊,最终不分彼此地融合为一体。

“不可能——”齐衡近乎失控地惊呼。

谢昭熠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抬头望向皇帝,眼里的委屈与狂喜交织在一起,泪水霎时盈满了眼眶。

皇帝亦是“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短暂的惊愕后,面上便写满了“果然如此”。

他看向谢昭熠的目光里溢满了怜爱,齐衡太熟悉那样的眼神,在他刚刚认祖归宗时,也曾享受过这样的父爱如山。

皇帝的视线从谢昭熠身上移开,如利箭般射向面如死灰的齐衡。

“殿下请吧。”那御医极力抑制住颤抖的声音,将另一根新的银针颤颤巍巍地递向了齐衡。

他狠狠心刺下,血珠滴入另一个碗。

御医为皇帝换了根银针,新刺破另一处取血。

两滴血在碗中如同油与水一般泾渭分明,毫无相融之意。

“不!这不可能!”齐衡面色惨白,失声叫道。

下一瞬,谢昭熠便已冲上去,看架势竟是要掐住他的脖子:“你鸠占鹊巢这样久!你好狠毒的心!”

“你把我的娘亲还我!把我的父皇还我——”

她目眦欲裂,她青筋暴起,她背对着皇帝,怒喝着向齐衡扑去。

即使在失掉命根子的那一天,齐衡也没见到如此失态的谢昭熠。她的功力有多高强,他深有体会。

看这副架势,她恐怕是冲着自己的命来的!

齐衡想也不想,便把胳膊架在面前,用尽了全部力气拼死一挡。

谢昭熠被他狠狠推了回去,倒退两步撞在桌上,碰掉了桌边那两只玉碗。

霎时碗碎了满地,清水渗进了地砖缝里。

几乎在她后退那一瞬间,齐衡便意识到了不对,心中鸣起震耳欲聋的一声警钟——不对!

以谢昭熠的功力,这一击怎会是他能抵挡得住的?更遑论将她反推回去,余下的力道甚至能撞向桌子、碰掉玉碗。

她扑过来时根本就没用力!

狰狞的神色和暴起的架势分明就是装出来的!

谢昭熠却已迅速站稳,转眼又要扑来。

“住手!”却听皇帝高声喝道,“昭熠!不可在殿上如此无礼,朕自会处置于他!”

“是,”谢昭熠能屈能伸,毫不恋战地转头对着皇帝抱拳垂首,“求父皇还我一个公道!”

“这水有问题!”齐衡念头飞转,迅速想通了其中关窍——她演这一出是要毁了这两碗水的证据。

“水有问题!她们一定往水里加了东西——”

“住口!”皇帝怒斥道,“你自己把昭熠推过去打碎了碗,销毁了罪证再来说这水有问题,岂不就随便你攀咬!”

眼见两只玉碗碎裂在地,水渍与碎片混杂,又看着状若疯魔的齐衡,和即便“盛怒”之下依旧听令即止的谢昭熠,皇帝终于缓缓坐下,声音冷得像是隆冬的冰碴。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落在齐衡身上,里头有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和审视将死之物时残忍的平静。

“齐衡,”他一字一句重重道,“你冒充皇嗣,混淆天家血脉,此乃欺君大罪,罪不容诛。更兼此前仗着‘皇子’身份,刁蛮跋扈,残害无辜,恶行罄竹难书!”

每多说一个字,齐衡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进京认亲,为的不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吗?为何却成了无尽的担惊受怕和一步一步堕入深渊?

明明在最开始,他只是想寻回风潇,为何先失去了身上最重要的地方,如今又要失去此生最引以为傲的身份?

风潇究竟是什么人,要先勾引于他,又决然抛弃,最后还有叫他落得这样生死难料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