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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朕念在你自小长在宫外、未得管教, 又感怀血脉亲情,三番五次容忍,只盼你迷途知返。”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想朕的宽容, 养出的竟是一条鸠占鹊巢、欲壑难填的毒蛇!”

“来人!”他厉声喝道,“将这孽障给朕拖下去!”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齐衡已近乎崩溃, 涕泪横流地挣扎:“父皇!我是您的孩子,您的亲生儿子——”

“我是被冤枉的!那碗水有问题!是谢昭熠是皇后是风潇!是她们陷害我——”

“堵上他的嘴!”皇帝厌恶地打断, “死到临头, 还敢胡乱攀诬!”

侍卫毫不犹豫, 用破布死死塞住了齐衡的嘴。前不久才刚在另一场滴血认亲后、趾高气扬从这里走出的“四皇子”, 如今却像条死鱼一般被往外拖拽。

“且慢。”直到到了殿门口,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齐衡心头燃起了最后一点希望,极力竖起耳朵去听。

他听到父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直接处死太便宜他了, 朕要让他好好享受享受。”

他目光森冷、毫无温度, 盯着已浑身瘫软的齐衡:“传朕旨意, 废除其‘齐’姓, 贬为贱奴。你不配用她的姓。”

“把他押入水牢最底层, 以精钢所制钩锁刺穿琵琶骨, 使其不得挣脱, 亦不得自戕。”

“每日喂以馊水剩饭, 吊住性命即可。每逢初一、十五, 便拖出来鞭笞百下,每次都记得给他止血, 别叫他死了。”

“朕要他至少再活十年。”

见惯了风浪的高公公立在后头, 亦不由地指尖微凉。

水牢底层阴暗潮湿,虫鼠横行。穿琵琶骨几乎废除了他任何反抗或逃跑的可能,每日馊水吊命, 便能清醒地承受这无休止的折磨。

他会在肮脏的泥泞里一点点腐烂、发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大约才是真正的极刑。

高公公有些惊恐地发现,即使已跟了皇帝二十多个年头,他还是没能完全知晓眼前这位君王有多狠毒的手段。

他向来提倡仁德治国,在外也从来一副仁慈宽厚的模样。

高公公遍体生寒。

齐衡听到这判决,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出,无奈嘴被堵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声。

在剧烈的挣扎中,终于还是被侍卫无情地拖了下去,只留下地上一道扭曲的拖痕。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和玉碗碎片处的水渍。

皇帝看向谢昭熠,目光变得复杂,有些怜爱,也有些愧疚,与当日认回齐衡时大差不差,只是更浓几分。

还多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昭熠,如此处置,可解你心头之愤否?”

谢昭熠垂首,掩去眸中所有神色。再抬起头时,除了眼中未干的泪光,已只剩下一片平静。

“父皇英明,”她轻声道,“恶有恶报,天理昭昭。”

尽管总忧心着宫里的事态,风潇却也明白,在这要紧的关头,她最不该显出半分异样。

她与齐衡有关系,在皇帝那里是放在明面上的。

与皇后虽有联络,却是皇帝亲自吩咐了皇后代他安抚自己,因此不算可疑。

与谢昭熠的关系,却几乎都在暗地里。

只要一切按照她的布置,一环扣着一环,此事就不会与她牵扯上,也就难以串起这一系列人物。

这种时候,万万不可主动跳到皇帝视线里。

风潇藏得很好,尽职尽责地把自己当成一无所知的局外人,成天为新开的铺子忙活。

邢潜回了信,信是加急送的,说她愿意来,也得了宗门长老的首肯,此时已在路上了。

外门弟子暂且放下修炼、回归俗世,是挺常见的事。除了程臻的不舍以外,邢潜没遭受太多阻拦。

先加急把信送来,是“求风长老千万要为我留住这个位置,别心急地招了其他人”。

风潇摇头失笑,正式把书肆之事提上了日程。

她在京城探查许久,心中已大致有数。

这里有书肆,也有茶馆。

然而书肆都是买了就走,再不然就是租书还书,即使为了让顾客有地方翻阅选择,最多也不过会设几张桌椅。

茶馆则是众多文人雅士喜欢的清净去处,在里头边品茶边会友、清谈,或是带着书籍、文章一道阅读品评,很是风雅。

诗书与茶,很大程度上面向的都是同一类客群,两样都有自己的店,唯独没有功能集合的去处。

创新创到最后,不就是把两个东西拼接起来吗?

风潇给自己的新店起的名字很简单直白,就叫“书茶楼”。

这是个之前不曾有过的东西,就得叫人一眼能看出来是干什么的,前期才好打出名声。

有了厚实的家底,风潇这次选了座三层的小楼,即使放眼这个京城,也是规格极大的铺子。

一楼设雅座和屏风隔间,点了店里任意一壶茶便能落座,又有金樽阁特供的茶点,样样小而精巧。

二楼是满墙满架的书,通通是能选了带下去看的,只需走时没有破损地还回来。

三楼主卖笔墨纸砚、折扇、印章一类雅物,各有些独特的设计,说不上有什么特殊的用处,只是别处买不到。

茶卖得不便宜,比市价高出许多,然而这样一份茶位费,不单是能得一壶茶和一个落脚的地方,还能在喝茶的这段时间里免费翻阅二楼所有书籍。

一次只能挑一本带下来,完好无损地归还了,便能换下一本。

算起来茶是贵一些,这样看书却比一本一本买回家去要便宜许多,便显得很划算。

何况在这样风雅的地方品茗读书,其间意趣又有不同。

若是再富贵些的,可以多出一份钱买“书帖”,持有“书帖”的,便是店里的“书友”。既然都是“朋友”了,座位当然是能提前预留的,新书也能优先借阅。

书茶楼定期举办的诗会、书画鉴赏会,亦或是邀请到的名士讲学,自然也会给“朋友”下个帖子,提前知会一声。

穷酸些的文人,能用负担得起的价格在此处充充风雅;钱多得没处花的雅士,更能买到如金樽阁二楼一般尊贵的体验。

买书可是花了她不少钱,风潇再是财大气粗,也不免一阵肉痛。

因此定价时一点没留情——她是知道的,这些读书人可不缺钱!

若说种种商人行径的缝隙里,唯一和政事稍稍沾了点关系的,便是她的证词被官府采纳,定下了秦时的杀人之罪。

听闻秦时嚷嚷了许久,说是两人都是风潇所杀,他不过正巧路过。

然而且不提证据全都指向了他,单是在逃钦犯这一个身份,便足以给他定罪。

肉眼可见站在了封王府世子心尖上的未来世子妃,和本就难逃一死的钦犯,人该是谁杀的,没有人会判错。

更何况秦时并不是普通的钦犯。

他当日被押解上京,是为秦蕴那桩包庇藏匿前朝余孽的案子,身份既非主犯亦非从犯,而恰是此案中的“前朝余孽”四字。

尽管会审时闹出了余止余越真假余大人之事,却也是在敲定此案之后。秦蕴供认不讳,秦时的身份翻无可翻。

他在皇帝与众臣心里,早已是个死人,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越早越好。

皇帝只恨不能尽早抓住他,把前朝的最后一丝血脉掐断,彻底葬送那所谓“大梁国运”。

如今好不容易他自己送上门来,根本没有人会真的在乎那两人是谁杀的。

前朝的余孽杀害了两个无辜的人,正说明其凶暴残忍、不宜为君。

案子轻易有了结果。

行刑那天日头很烈,午时三刻,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连冬日的天气都显得没那么冷了。

刑场周围被黑压压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都想一睹前朝最后一个皇室血脉的真容。

人挤人,闷得叫人喘不过气。

传闻中的秦时穿着一身肮脏的囚服,脖颈与手腕处有重重的枷锁,行动间露出底下还未结痂的伤口。

他乱发覆面,让人看不清表情。

听闻死得很干脆,场面有些血腥,风潇没有去看。

她是一个亲眼目睹了他杀人的受害者,尽管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被绳之以法,却留下了旁人所不能及的心理阴影,因此不敢去看行刑也很合理。

当天,她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一下一下抚摸着丧彪油光锃亮的顺滑毛发。

院子是新买的宅子里的,比原先那个大了两三倍。离金樽阁远了些,好在她如今也不需要每日都去了。

何况有了更宽松的地方,便能养几个下人,做些洒扫、抬轿一类的活计。

秦时当日潜进院子时,大约是怕丧彪吠叫暴露了他,于是随手给它闻了随身带着的蒙汗药。

给人用的药,用在狗身上,份量也没轻没重的,丧彪过了很久才醒过来。

若不是呼吸还在,风潇都要以为它出事了。

如今醒是醒了,却总显得笨笨的,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样伶俐。风潇疑心是留下了后遗症。

可惜古代没有检查的设备和专攻宠物的兽医,她既无从查证,也寻不来救治的法子,只好每日叫它吃得更好些,盼它多少养回来些。

坏狗伤了好狗,要给好狗偿命。

风潇想得出神,手中抚摸的动作也重了些,丧彪很不满意,轻轻唤了一声,从她手下跑走。

她也没再喊它回来,只怔怔盯着手上的书,封面上写着“万古长明”四个大字。

这是她一觉醒来在床头看见的,应该是谢昭熠的手笔。

为了避嫌起见,这次回来她们还没打过照面。把这本书交付给她,想必是谢昭熠要进宫了,放在身上或是其他地方都不够安全。

风潇神情凝重地翻开了书页。

第112章

上次看时, 风潇为了节省时间,只有开头几段是仔细看了的,后头只扫了一眼中间和结尾的位置。

这次没有从头开始看, 她直接去找“风潇”出场的位置,果然一眼便发觉不对。

在她已经越发模糊的印象里, 原书中“风潇”含羞带怯,与齐衡颠鸾倒凤过后不久, 便开始了无尽的守望。

如今书里却赫然写着:

「不知为何, 风潇却突然怔住, 犹豫片刻后, 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披上了外袍, 三步并作两步,奔向落了闩的大门!

齐衡一愣, 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也不可能任凭自己的女人这样衣衫不整地跑出去, 于是迅速穿好衣裳, 跟着追了出去。

却听见她高呼一声救命, 而后在他为此惊愕愣神之际, 竟被一黑衣男子打横扛起, 飞一般地掳走了!」

风潇瞪圆了眼睛, 只恨自己上次没有再多往后看几眼。

所以这本书跟着改变的剧情, 一同发生了变化吗?

她“刷刷”翻着书页,跳到中间的部分。

当时看到的中间位置是齐衡认祖归宗, 正写到皇帝见了碗中两滴血融在一起时的场景。

如今看着没有什么变化, 皇帝仍是喜不胜自,几欲老泪纵横;齐衡也仍是扬眉吐气,打脸了几个刚刚看不起他的宦官。

再往后翻几页, 却果然有了变化。

风潇依稀记得,他回归后有相当一段篇幅的权谋戏,大致就是结交了哪些人、识破了哪些诡计、最终在京城站稳脚跟的故事。

因设计粗糙、权谋弱智,大多地方是靠武力高强解决,还开了不少金手指,她看得很不进脑子,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总之不会是眼前明明白白写着的这一段:

「这些日子以来,尹策想尽了办法,却到处寻不见风潇。若不是今日在这家新开的酒楼碰见,他大概要以为风潇已不在人世了。

仍旧是记忆里纤秀的身影,仍是那张清丽素净的脸庞。

明明还是曾无数次出现在他回忆里的那弯新月似的眉、秋水般的眸子,只是眼底失去了曾经的澄澈,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手此时正放在另一个陌生男子的胸前,芊芊细指满是挑逗的意味,隐隐还有向下的趋势。

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清纯可人的小女孩模样?」

风潇一挑眉——她好像升咖了。

看这个描写的细致程度和饱满的人物转折线,她应该是要黑化了?

往后的剧情果然也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致,风潇看到了不少之前不知道的细节。

比方说齐衡在皇帝面前的第一次失宠,原来不是封鸣之自己起的作用,这个封王出了不少力啊。

再比方说灵隐寺发生之事,齐衡原来已暗中派人盯了她好几日,只是那天晚上终于寻到了她独自走夜路回家的机会罢了。

事后齐衡能保下一条命,多亏了那忠心耿耿的三个手下和一个下人,因为他已经没有手了。

他却反过来要了人家的性命,只为不叫人知晓自己已然身残之事。风潇一阵唏嘘。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身下蔓延而上,攫取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已不是庙里那蛛网密布的屋顶,空气里却仍弥漫着令人绝望的血腥味。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粘腻而冰冷。

他想动,却牵动了身下那处无法言说的、空落落的剧痛源头。那感觉如此陌生而恐怖,仿佛生命的某一部分被连根掘走,只剩下一个鲜血淋漓、永远无法填补的虚空。

“呃啊——!”

野兽垂死般的嘶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剧痛疯狂涌入脑海——那张娇美清纯、曾让他无限怜惜的脸,是如何在最后时刻,绽放出蛇蝎般的冷笑。

她那看似柔弱的双手,是如何与她的新靠山,一同将他死死按住;那冰冷的刀锋,是如何带着嘲弄,剥夺了他作为男人的根本,碾碎了他曾经珍视的一切尊严与幻想。

“风潇……谢昭熠……”

两个名字,几乎是从他咬碎的牙关中渗着血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滔天的怨愤。

他曾以为那是真心,却不过是别人眼中一场可笑的戏弄;他曾坚守往日的情分,却落得如此下场!」

风潇皱了皱眉头,捂住了鼻子,才强忍着往下看去。

「无穷的恨意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烧成灰烬。然而就在这毁灭的边缘,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却奇迹般地从中诞生。

那是一种斩断了所有软弱、天真与优柔寡断的绝对清醒。」

明白了,她成男主进步成长的磨刀石了。

「身体残缺了,但他的真气还在!他求道的意志,从未如此刻般坚不可摧!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无尽的苍凉与疯狂,“好,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带着血腥与冰冷,直灌入肺腑。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冷的火焰在燃烧。

“今日之辱,断根之仇我所失去的,必将千倍、万倍讨还!”

“风潇、谢昭熠、流云宗……你们等着。”

“他日我归来时,定叫这九天十地,都在我的脚下……颤抖!”」

风潇紧紧皱着眉头,把这一段看完,只觉得此书新写的这些段落,比自己几年前看时更纯正许多。

可是截止到这个位置,男主齐衡还是一副蓄势待发的状态,现实中的剧情按照她的规划,却该把他打入万丈深渊。

书里会同步更新正在发生的故事吗?她可以通过这本书看到皇宫里正在发生什么、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吗?

风潇心念一动,飞速往后翻到后半部分。

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大致不过是齐衡如何刻苦修炼、试图把前些日子荒废了的功夫重新拾起来。

没有出现她预想中该有的场景。

齐衡重新拾起了修炼,因其过人的天赋和频频遇到的机缘,而逐渐成长到能与谢昭熠一较高下,直至终于能把她踩在脚下。

齐衡重新获得了皇帝的宠爱和信任,斗赢了一个又一个兄弟,揭露了佛口蛇心的吴皇后的真面目,最终登上了皇位。

还在一段奇缘中寻到一株天地至宝,能使血肉重铸,断肢再生。齐衡推拒再三,终于还是在众望所归中收下。

服用后,那处果然缓缓地生长了出来。

风潇看到此处,忍不住嘴角一抽。

她实在低估了此书的威力,不仅能把剧情拉回“正轨”,还贴心地把男主失去的东西全都补了回来。

而“风潇”,失去了足以抗衡于他的庇佑,在绝对的武力和皇家的威势下败下阵来,为自己过往所有的恶毒行径付出了代价。

「地宫幽暗,明珠冷光映照着玄铁囚笼。

风潇蜷缩在角落,曾经清丽绝尘的脸庞苍白如纸,腕上的缚龙索深深嵌入皮肉,留下青紫的勒痕。

她听见铁门开启的声响,颤抖着向后缩去,像只受惊的雀鸟。

尹策身披九龙暗纹黑袍缓步而来,蹲下身来,指尖掠过她散乱的青丝。

“风潇”他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你当年在那座寺庙,让谢昭熠毁了我时,可曾想过今日?”

“尹策我错了”风潇泪如雨下,破碎的嗓音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看在我们昔日情分上”

尹策低笑着打断了她:“情分?”

“谢昭熠死了,流云宗灭了,你开始和我讲情分了?当日我求你看在往日情分的份上时,你在干什么呢?”

“每日看着仇人在眼前哀求,确实快意,”尹策把玩着匕首,刀尖轻轻划过她的衣襟,“可惜我即将继承大统,没空再与你游戏了。”

剑锋没入心口,鲜血顺着滴落。

尹策凝视着逐渐冰冷的尸身,眼底翻涌的黑气渐渐平息。心魔劫应声而破,周身忽然金光大盛,隐有真龙降世之相。

三日后,新帝登基。

他踏着万丈霞光走向九龙宝座,身后宫殿深处,那具尸身正在沉默地腐烂。」

风潇放下书卷,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真给她面子,竟然升咖升到了男主心魔的程度,都登基了还不忘提一嘴她的尸体。

也算她没有白来这一趟。

可是前些日子的事在书中同步了,现在正在进行的剧情呢?会每分每秒跟着更新吗?还是会延后一段时间?

如果计划成功,齐衡怕是连命都保不住。男主死了,这本书还能强行把剧情纠正回来吗?

她如今不惜以最大的想象力看待这本书修复剧情的能力,于是不由地有些担心。

惴惴不安地等了好几天,每日都要翻开书看看结局,始终不见有什么变化。

直到刀子般的北风收起了锋芒,变得黏稠而湿润,初春的气息悄然漫进了京城。

消息像长了脚的野风,一夜之间就刮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那个刚寻回来没多久的四皇子……是个冒牌货!”茶摊上,书肆里,处处有人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便会有好事的人凑过来,神神叨叨地接话:“这算啥?真正的龙种已经找回来啦!是位公主!我亲表姑的二叔的女婿的妹妹说昨儿个远远瞧见凤辇了,那通身的气派,做不得假!”

流言在交头接耳中越发确凿。

风潇竖起耳朵,到处状若无意地听,心里便一天比一天有了底。

眼看着天气一日一日地暖和起来,直到倒春寒那天的晚上,窗子被人轻轻敲响。

第113章

动静实在很小, 别说守夜的门人了,连丧彪都没有惊动。

若不是风潇这些日子睡得浅,指不定连她都叫不醒。

须知此时风潇住的已不是那个小院子了, 不仅院墙更高,还有了几个下人。能这样悄无声息地翻进她的院子, 按理说是有几分武艺在身上的。

却动静这样轻,还小心翼翼地来敲窗子。

那就不会有什么恶意。

风潇放下心来, 悄声走至窗前, 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剑眉星眸, 眼神熠熠。

“你来了!”风潇眼前一亮, 赶忙把窗户打开到最大。

谢昭熠轻巧一跃,无声无息地便翻了进来。

“怎么是这样来的?要躲着别人吗?计划还顺利吗?我最近听说了不少传闻, 应当是成功了吧?”

风潇絮絮叨叨, 一句接着一句。

谢昭熠很耐心地一一答道:“成功了, 计划一切顺利, 我如今是三公主了, 住在公主府里。”

“只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来找你, 怕叫皇帝起了疑心。且我冷眼瞧着, 身边有几个下人恐怕是别人的眼线, 总爱窥探我每日做些什么。”

“今晚是好不容易找到个他们都睡着的时机, 才瞒过了守夜的丫鬟和外头的侍卫,偷偷摸摸地来找你。”

风潇微微蹙起了眉:“怎么这样森严?之前齐衡当皇子的时候, 也没见有这些吧?”

要是有这些, 他能半夜劫持自己跑去寺庙?能被剁了根还不被发现?

大约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缘故,齐衡之事叫皇帝也多了几分戒心。风潇暗叹一口气。

便听见谢昭熠也叹了口气,低沉而悠长。

风潇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往常很少见谢昭熠叹气的, 她总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凝神望去,月光下堪堪能看清她的脸。原本很有几分锐气的面容,眉宇间竟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怎么回事?”风潇的眉头皱得更紧,“不是成功了吗?还遇到了什么难事吗?”

“规矩太多了,我有些吃不消,”谢昭熠苦笑道,“每一步,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叫人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她面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脆弱来。

“你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吗?我从辰时起床,先是学了两个时辰的宫廷礼仪,从如何走路到如何用膳。筷子夹菜只能夹多少,咀嚼不能发出声音,喝汤不能有响动……”

“而后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梳妆打扮,因为今日要进宫去同高位妃子们见面。我一个一个行礼和受礼,端了一天的笑脸,直到现在脸颊还是酸的。”

风潇怔住了。

这些东西太过细节,是她未曾料想过的内容。

这些天里,她忧心忡忡地把那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却并不记得里头有这些描写。

“我想过这条路艰难,却没想到是这样叫人窒息的方式。以往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天地广阔,哪来的这么多条条框框?”

“如今我却连独自踏出公主府,都得趁天时地利人和的夜里,若不是有武艺在身,恐怕更是没有可能。”

“风长老,”她有些茫然地抱住了头,“我好像没有时间练武了。”

风潇心中一震。

她清楚地听出了其中近乎无助的意味。今夜的谢昭熠所展露出的种种脆弱,大约都是她刚见到这位大师姐时难以想象的场景。

比困惑和怜悯更先清晰浮现在心头的,是她不愿承认却无法抑制的愧疚。

她害了谢昭熠。

她太过于想当然,太过于理想化,太过于幼稚和冲动。

仅仅是为官的余止、有爵位的封鸣之和跟皇宫沾了点关系的自己,便已拥有了许多特权。

她以为在这个有王朝有皇室的世界里,皇族的身份势必能带来无上尊贵呢。

否则齐衡怎么会如此心心念念呢?

风潇不由想起与谢昭熠商议计划的那个下午,当时她兴奋非常,一想到自己这套层层嵌套、近乎闭环的逻辑,便几欲站起来为自己鼓掌。

何况一旦成功,便能置齐衡于死地,单是畅想那样的结局,就忍不住心头一阵舒爽。

当时的谢昭熠说了什么呢?她记不太清了。谢昭熠在想什么呢?她无从得知。

此事对她风潇而言,是一场大快人心的报复,是一局酣畅淋漓的游戏。

可对谢昭熠而言呢?是亲手把她送入这样的境地吗?

风潇总以为她有足以从任何地方全身而退的武力,便不会在这件事里受到什么伤害。

可她当时果真也是愿意的吗?还是拗不过救命恩人的相求,才强撑着答应下来,眼睁睁葬送了自己的自由吗?

救命恩人的请求很难拒绝吧?

风潇想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说服自己不必内耗。

世上每个人、每一桩事都有其自己的因果,比方说那些男人的死,无不是因其自身的劣根性,她不过是添一把火加速了进程。

可这一次她做不到。

谢昭熠原本和这些事没有分毫关系的,她大可以在修炼的路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旷世闻名的泰山北斗,她可以徜徉于天地之间,做一只永不受任何人束缚的雌鹰。

是她亲手把她拖入这一局,是她毁了她的自由。

“对不起”风潇眼看着谢昭熠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却已听不进去半句,喃喃出声打断了她。

谢昭熠止住了话头。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风潇眼里有深不见底的无力,“你本来不必受这些苦的,是我把你拖累了。”

“你当日其实是有些勉强的吧?”

谢昭熠嘴唇嗫嚅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风潇一字一句教给她的话,可以在皇帝面前演出来,可如今对上直白发问的风潇,她很难若无其事地回一句“我没有”。

谢昭熠承认,在这些日子里一遍又一遍抄写女诫时,她忍不住对风潇生出了些埋怨。

尽管自己也明白,那样的埋怨是没有道理的。

风潇想不到的,她也未曾想到。

从小在流云宗长大,满心扑在修炼上,何况有最高话语权的祝掌门向来惯着她,她又凭借过人的实力成了弟子中说一不二的大师姐,因此谢昭熠与真正意义上的世俗,其实离得很远。

她听得懂风潇的计划是很缜密的,也知道公主的身份是尊贵的。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两人都未曾设想过如今的局面。

犹豫是有一些,却主要是不太敢骗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天真与贪婪酿成的恶果?

她自知怪不了别人,只好看向了共犯。

“对不起,”说不出谎话的谢昭熠只得轻声回道,“我是曾迁怒于你。”

风潇心中微微一痛。

“我再想个其他办法救你出来好不好?”

她有些无措、也有些急切。

谢昭熠的声音里却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皇帝已经开始为我物色驸马了。”

“这么快?”

“是,他好像很高兴,终于有了适龄的公主。”

谢昭熠走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

“镇国公的嫡孙,才学品行都一般,却是他们家的独苗,把我嫁给他最能显出皇帝对老臣的厚待,因此是他心中首选。”

“新任的吏部侍郎,虽长相磕碜,却有治国之才,是皇帝扶持的新贵,很值得嫁一个公主来笼络。”

她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风潇,可以再救救我吗?”

“你救过我一次,我再提这种话,显得太过恬不知耻。可是你那样聪明、那样勇敢,能救得了我一次,会不会也能救我第二次?”

谢昭熠越说越意识到不对。

她救过她的命。

如果当日没有她奋不顾身地闯进洞府、拿走食盒,她现在说不定早已是一条孤魂野鬼。

别说什么公主身份下的挣扎了,她连命都不会有!前些日子刚刚夺魁的青英论武,她这辈子都没有几乎参加了!

她迁怒的对象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谢昭熠的话音戛然而止,慌忙垂下了头,不敢再看风潇的眼睛。

风潇却定定地盯着她。

曾经意气风发、心比天高的大师姐,最光芒万丈的谢昭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好,”风潇轻声答道,“我会的。”

谢昭熠似是没有想到她答应得如此轻易,有些惊诧地重新抬起头。

风潇已压低了声音:“不要束手就擒,我不会放任你处在这样的境地的。”

“之前是我不好,思虑太不周全,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不会叫你平白受这些罪。”

“最尊贵的地位、最大的权柄,我要你统统握在手里!”

她眼中重又燃起了焰火,谢昭熠很熟悉那样的眼神,于是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一颗心安安稳稳地落了回去。

她握住了风潇的手。

习武之人不爱讲那些儿女情长,谢昭熠有些不自在,许多话说不出口,更亲密的举动也有些做不出来。

否则要起鸡皮疙瘩的。

她只好僵硬地握紧风潇的手,而后拍了拍,干巴巴地留下一句:“那我等着。”

约定了下次的接头办法,目送她原路从窗户离开,风潇重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仍没有睡意。

索性翻身爬起来,点起了烛火。

在微弱的光线下,翻开了一直塞在枕头底下的那本《万古长明》。

她轻车熟路地翻到最后,却见已反复确认过无数遍的文字,变成了迥异的另一副模样。

风潇的神色越发凝重。

第114章

看来计划一切成功, 书里详细记载了皇宫里发生之事,滴血验亲每一环都扣上了,齐衡辩无可辩, 最终被皇帝下令拖了下去。

其惩罚法子之阴损,叫风潇都不由叹为观止。

可是原书男主齐衡已一败涂地, 往后余生都要在牢狱里渡过,故事不就该结尾了吗?

为何后头摸上去还有厚厚一沓?

风潇心有不安地往后翻去。

「阴冷潮湿的地牢,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摇曳的火把, 将行刑者扭曲的影子投在布满暗红血斑的石壁上。

尹策被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的玄铁锁链高高吊起, 双臂展开, 呈十字状。

他浑身衣衫早已碎裂成布条, 与翻卷皮肉黏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痛。

旁边立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 手持特制的蚀骨鞭, 鞭身布满细密的倒钩。

“啪!”

鞭子撕裂空气, 狠狠抽在尹策早已没有完肤的背上。一道新的血痕炸开, 皮开肉绽, 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尹策闷哼一声, 牙关紧咬, 额头上青筋暴起,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他没有惨叫, 甚至连一句求饶也无。

“第九十七鞭……” 他在心中默数。

过去的每一次鞭刑,他都靠着顽强的意志硬抗过来。但这一次, 他不再仅仅是抵抗。

在极致的痛苦中, 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听”到鞭风破空的轨迹,能“看”到肌肉在抽打下断裂的细微过程,能“感受”到真气在体内经络中流淌、破坏而后重铸。

“痛苦……是力量的一种。”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混沌的识海。

他不再试图用残余的力气去对抗痛苦,反而主动引导那肆虐翻涌的真气,沿着一条从未设想过的诡异路线运行。

这条路线违背了世间所有已知的功法,凶险万分,仿佛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噗——”

又是一口污血喷出,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那小吏见状,发出得意的狞笑:“还以为你是那个天之骄子吗?若你向我这个无名小卒跪下来求饶,爷兴许能饶你三鞭——四皇子!”

尹策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视之中。

他似乎感觉到,原本淤塞、狭窄的经络,正在被强行拓宽、重塑!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他回想起游历时在那本无名古籍上看到的残诀,名叫《九死涅槃诀》。当时只觉是荒诞不经的臆想,此刻,这残诀的只言片语却与眼前的绝境完美契合!

他屏气凝神,按照残诀指引,疯狂地运转着真气。

每一次鞭挞,都像是一次沉重的锻打。他的身体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精神却愈发凝练、纯粹。

那小吏见他不说话,心觉无趣,更发了狠似地落下最后三鞭。

最后一鞭下去,小吏已累得气喘吁吁,尹策体内却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咔嚓!”

一股磅礴、精纯、带着毁灭与新生意蕴的全新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从他丹田最深处轰然爆发!

尹策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远超从前数倍的力量,轻笑一声。

“风潇,谢昭熠……”他低声道,“你们施加于我身的每一分痛苦,都将百倍奉还。”

“这《九死涅槃诀》,便是你们为我铺就的,登顶之路!”」

风潇目瞪口呆。

她知道这本书不要脸,但没想到能这么不要脸。

这也能圆回来吗?

向后迅速翻页,风潇一目十行,果见齐衡被高人救出,在外积蓄力量,多年后洗清冤屈,被恭恭敬敬请回了皇宫。

「“策儿……”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受苦了。”

尹策缓缓走到大殿中央,他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而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

那一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力量。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炼狱、涅槃重生后的气场。

“父皇,” 尹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儿臣,回来了。”

这简单的五个字,重若千钧。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四皇子尹策,蒙冤受屈,坚韧不拔,反成大器!特册为监国太子,协朕处理朝政!”

“废皇后吴氏、废公主谢氏、罪女风氏,构陷皇子,祸乱朝纲,罪无可赦!满门抄斩,夷其三族!”

圣旨一下,风潇当场瘫软在地,眼神涣散。谢昭熠则状若疯癫,试图冲向尹策,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尹策立在原地,接受着百官或敬畏、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洗礼。

他看向殿外灿烂的阳光,恍如隔世。

从地狱归来,他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皇子。这万里江山,这至尊宝座,他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取回!」

再往后十几页便到了结尾。

「尹策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我的王朝,将超越古今,万世不朽!”

紫气东来,笼罩帝身,真龙之气,直冲云霄。

涅槃元年,开启了一个属于武帝尹策的传奇时代。」

好,好得很!风潇忍不住被气笑了,几乎要放下书卷鼓掌。

只要还留了他一条命,就有办法把剧情救回来?

那她若是放弃了这个慢慢折磨他的机会,一丝机会都不给他留呢?

风潇算了算时间,按照谢昭熠所说事发的时候,书里的情节大约会晚个七八天的功夫更新过来。

所以这本书放在手里,只要不是突发的紧急情况、没有产生新的变量,她是能以此预知尹策未来翻身的办法的。

按照书里新写的剧情,尹策至少是在受过几次鞭刑之后才顿悟了那劳什子九死涅槃诀。

皇帝下令每月初一、十五鞭笞百下,半月一次,也就意味着怎么着也得几个月,留给她的时间还多。

心里有了数,风潇便按耐住性子,继续如往常一般做自己的事。

果然没过多久,就在邢潜到达京城的第二天,皇后的懿旨到了。

彼时她正在家里摆了个不大的席面,当是为邢潜接风洗尘。请了封鸣之一道过来陪着,也算是介绍他们俩认识。

封鸣之最近正是心有惴惴的时候。

当日许季二人的命案了结,秦时也顺利被定了罪。不多时,宫里又传出了曾经的四皇子被拆穿身份、贬为庶人、永世幽禁的消息。

封鸣之惊异之余,便是欢喜与担忧交织。

喜的是所有讨厌的人,几乎一夜之间全从世界上消失了!

但凡纠缠风潇、与他相争的男人,接二连三地丢了性命,如今风潇身边只剩自己,终于不必再为那些苍蝇蚊子生气。

忧的是这些人的消失,叫他情不自禁地想把疑心放到风潇身上去。

封鸣之回去后,几天都没有睡个整觉。

一闭上眼,便是榆林巷那座旧宅子里,风潇那间沾满血的卧房。

他捡起许折枝的剑,狠狠插进他后背心口处的伤口,而后犹不放心,来回搅动半圈,把那伤口破坏得面目全非。

下手时满脑子都想着,要把那明显是簪子刺出的伤口盖住,才能洗清风潇的嫌疑,于是整颗心都在为破坏得到不到位而紧张,竟也顾不得其它了。

如今尘埃落定,不必再担心别人查到风潇头上,许折枝背后狰狞的伤口才终于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连同那件急匆匆擦去他剑上血迹的衣裳,总交叉着出现在他梦中。

衣裳内侧的血原本鲜红,回来时已成了硬邦邦的黑紫色。

见到许折枝和季流年时,他们已是两具尸体,出现在梦里时却成了半死不活的模样,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拉长了舌头冲他喊救命。

封鸣之每每惊醒,便再也难以入睡。

他恨自己少有的聪明,恨自己因全心全意关注着风潇,而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奇怪的酒味和血腥味,看出了她神情中叫人生疑的几许慌乱。

如果当时没有灵光一现,是不是就不会独自进了那间屋子,看出那几处不对的地方?是不是就不必知道此事并非如风潇所言,甚至人命可能在出在她手里?

他多希望自己不知道。

可是不能不知道。封鸣之用力地摇了摇头。

如果他不知道,如果他没有发现不对,如果最早进入那个房间的不是他,之后的事恐怕无法这样简单了结了。

他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应该庆幸,是他终于实打实地帮到了风潇一次。

一定是那三个人先对风潇做了什么,或是惹恼了她,才会面临如今这样的下场!他们定是罪有应得!

可是他素来知道风潇果决、聪明,却没想到她能果决到亲手杀人、聪明到迅速嫁祸给秦时。

风潇原来能做这么多、这么骇人的事吗?

不知怎的,封鸣之总觉背后一阵一阵发冷。

如果许折枝和季流年真是被她亲手了结,秦时是被她送进去的,那刚刚出事的尹策或者说齐衡呢?

他也得罪过、纠缠过她。

更早之前,几乎已经要消失在他记忆里的那两个名字——余止和余越呢?

他们每个人都像是自己走上了不归路,可是若非此次参与其中,他大概也会相信许季二人真是因秦时而死的。

那其他事背后果真没有风潇的推波助澜吗?

如今风潇身边几乎只剩下他一个男人,他本该为此欣喜若狂的,可是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呢?

第115章

不会的, 不会的,他一向乖巧听话,从不给她添麻烦

他能留到现在, 一定是因他最懂事、最值得留下的缘故!风潇不会害他的!

封鸣之拼了命地安慰自己。

可是倘若如此,为什么风潇迟迟不愿定下婚期呢?

父王早请人看好了几个良辰吉日, 他却不敢送给风潇选。

那日安置好她暂住的地方后,封鸣之有些犹豫地提起了婚期的事。毕竟是与命案牵扯上了关系, 早一步坐定世子妃的身份, 早一日多点安心。

他觉得这个理由不算坏。

风潇却沉吟片刻, 只道过几日再说。

还需不需要封鸣之这个挡箭牌, 全取决于几日后谢昭熠的行动是否顺利。若能成功把齐衡置之死地, 她便再无后顾之忧,自然也不必履行婚约。

然而真到了从谢昭熠口中清清楚楚获知计划成功的时候, 她却反而有些犹豫了。

封鸣之每每问起这门亲事, 神情总是小心翼翼的。

或者说对上她的几乎所有时刻, 他都是那样一副生怕惹恼了她的样子。

唯一一次强硬, 便是在坚持独自进入卧房的时候。

那天他勇敢得不像封鸣之, 竟然面不红心不跳地把痕迹处理干净, 还对着捕头说了谎。

风潇可耻地有些心软。

其实同封鸣之结亲,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原先不愿给他这个名分, 是对他没有朋友之外的感情, 平白耽误了他的一辈子不说,还被他占了这个位置, 日后去别处寻欢都束手束脚。

世子妃“私通外男”, 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吧?

可若是她和谢昭熠的盘算成了若是谢昭熠得掌大统,当了皇帝,不是理应后宫万千男人吗?

皇帝都坐拥许多男人了, 她身为皇权最忠诚的拥趸,多收几个怎么了?

如此一来,不就不必担心封鸣之占了正夫的位子、叫她失去整片森林了吗?

风潇只觉一切都通透了,谢昭熠若能成事,封鸣之便也有机会一了此生心愿了。

只是这并不是碰碰嘴皮子就能做成的。哪怕忽略这本书频频强行纠偏的功力,单是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扶持谢昭熠上位,就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封鸣之倘若现在就与她成亲,便绑在她这条船上下不来了。日后成事便罢了,一旦败了,指不定要搭上整个封王府的人命。

封鸣之为她付出良多,风潇不忍叫他一无所知地被牵连其中。

于是在他又一次发问时,她少见地沉默下来。

“其实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找个由头取消的,”封鸣之有些委屈,但还是强行收了回去,“咱们当时不是说好了吗?只是帮你甩脱四皇齐衡的纠缠。”

“如今他既然已对你没有威胁,这桩婚事确实有没有都一样。我、我不会死缠烂打的”

风潇有些无奈。

她理应向封鸣之问清楚,若是可能搭上性命乃至于整个封王府,还愿不愿意同她一起走。

只有问明白这些,她才能没什么愧疚之意地拉他上船。

可是一旦问到这个份上,以封鸣之如今对她的了解,恐怕不难猜出她要做点危险的事了。

事以秘成,语以泄败,她信不过任何人。

因此左也说不得、右也说不得,风潇心烦意乱,只得撂下一句:“你就安心等着吧。”

封鸣之更是心惊胆战。

等着什么?为什么既不解除婚约,又不给个准信?难道是他的死期快到了,因此用不着退婚,等死就行了?

惴惴不安之际,在那边屋子刚收拾好东西的邢潜已回来了。

她是昨日到的,径直寻去了传闻中的金樽阁,一见到那样气派的一座小楼,便立在哪里动弹不得了。

早先得了消息的风潇估摸着她这两日到,正在里头候着她。

两人一见面,邢潜连包袱都不急着先找住处放下,便先由风潇亲自带着参观了一圈。

一路参观,一路惊叹,最后多的话已说不出了,只留下一句来来回回重复:“您真的愿意把这么好的酒楼交给我打理?”

“喊你来了,自然就是愿意的,”风潇失笑,“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虽然经商的道理都是相通的,然而你毕竟常年在云雾山上,对山下的生意经营、京城的风土人情都不熟悉”

她沉吟片刻,决定套用管培生的培养方案:“你先轮岗吧,在后厨、仓库、厅堂这些个地方,每处各待一旬,边帮忙边熟悉一下都是干什么的。”

“不用每天都在酒楼里呆着,随时出去转转,不用跟我告假。看看其他的铺子也好,单纯感受一下京城的氛围也罢,总之要尽快适应。”

邢潜连连点头,眸子里净是藏不住的雀跃。

把这一应事宜都敲定下来,才终于能分出旁的心思,问起谢昭熠和秦时之事:“大师姐是不是也在京城?我早早便上路了,走时宗里还没得到青英论武的消息,她夺魁了吗?想必不会有差错!”

“还有秦师兄,他来找您了吗?程臻说他定会来找您呢,您同他们俩都见过了吗”

“见过了,”风潇摇头苦笑,“只是恐怕你都见不到了。”

邢潜一愣,面上止不住的兴奋劲儿终于缓了下来。

“见不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风潇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大师姐的身世被查了出来,原来是皇室的公主,如今已认祖归宗,咱们平日里应当很难见到她了。”

邢潜瞠目结舌,显然没能消化这个消息。

却听风长老下一个消息又至:“你秦师兄的身世也被查了出来,原来是前朝的余孽,如今已就地正法,咱们活着的时候应当也难见到他了。”

邢潜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究竟是哪个更叫人难以置信。

风潇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岔开了话题:“你就先住到我府里,我如今不仅有这家酒楼,还开着另外一家书肆,手里有的是钱,住的是大宅子。”

“你尽管住着,不必担心这些日子的吃穿用度,每个月也都从我这里领月例。等正式接任了金樽阁的掌柜,再给你发工钱。”

“今日搬进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晚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如何?”

邢潜犹沉浸在震撼之中,愣愣地应了下来。

风潇直接从金樽阁订了席面,思来想去觉得两个人吃太干巴,便邀了封鸣之作陪。

若没有婚约的事,封鸣之竟已是眼下她在京城里能约出来的最亲近的朋友了。

封鸣之又是半喜半忧地来了,有了方才那一问,心情更是忐忑。

见邢潜进来,忙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站起身来作揖:“邢姑娘好。”

邢潜亦慌忙回礼。

风潇早与两人交代了彼此的底细,因此只略略介绍两句走个过场。

封鸣之向来是个不问身份、只交朋友的性情中人,何况邢潜是风潇的故人,他只有加倍好好表现的份;邢潜知道他的世子身份,却见他这样毫无架子地与自己同一桌吃饭,慢慢也就放松下来。

一顿饭吃得也算其乐融融,直到懿旨传到。

虽有些突然,却也算是在意料之内,风潇很熟练地设了香案、开了中门。

邢潜和封鸣之跟着跪在地上接旨,心里各有各的不安。一个因为知道的太少,一个因为知道的太多。

皇后的旨意很简单,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核心不过是要传风潇进宫一趟。

打从与风潇有了往来,吴皇后的清闲便少了许多,因常常召见些命妇贵女入宫作伴,像是年纪大了、身边总想有些年轻面孔陪着。

如此一来,频率不算太高地召见风潇,便不算太引人注目。

也正巧有了名正言顺“听闻四皇子将乳母赶出府”的机会。

风潇这一趟进宫,却比之前的几趟都轻松许多。毕竟与吴皇后一同扳倒了齐衡,也算是合作愉快的同盟了,商量起事情来便不像之前那般有压力。

因此见吴皇后把所有宫人屏退,又很高兴地赞她计策有用,风潇几乎是单刀直入地提起了她的请求。

“不能留吗?”吴皇后一愣,“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皇上还在气头上,想听他受折磨的消息,应当还会关注一段时日。”

“此时贸然动手,难免有些危险有什么非杀不可的理由吗?”

风潇无法对她明言原书一事,只得旁敲侧击地劝:“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他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留他一条命在,指不定日后会掀起什么风浪。更何况这一次的结果尽在咱们掌控,皇上日后若被其他事勾起了疑心,突然又要再测呢?”

吴皇后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话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狸猫还是太子,她们自己心里清楚,全然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毕竟有隐患,容不得掉以轻心。之前做得都还算隐蔽,娘娘您只要能不被抓个现行,皇上应当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风潇轻声细语地劝道。

良久,吴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似地,沉沉叹了口气:“罢了,就依你说的办吧。”

这样一来,恐怕要折掉水牢里的几处人手了;不过若能铲除后患,也算不上太亏。

风潇确实是个好军师,计谋环环相扣,运筹千里之外,手腕有足够果决狠厉或许可以不单单用在尹策这一件事上?

吴皇后迟疑了没多久,便神情严肃地开了口:“宁慧,你是个聪明孩子,本宫就不与你兜圈子了。”

“你想不想要更尊贵、更安稳的日子?”

第116章

风潇心中一颤, 背后顿时开始冒汗。

更安稳的日子不难,有蒸蒸日上的产业,有皇后的庇佑, 有谢昭熠未来也能慢慢放到明面上的交好,她自然会越来越少遇到难事。

可是什么叫更尊贵的日子?

她又不是当官的, 没有什么上升的仕途,还能尊贵到哪里去?

提一提品级吗?

帮皇后一起把齐衡做掉了, 是该拿到些好处不假, 却也不会这么快就表现出来。否则表面上她什么都没做, 却被皇后接连擢升品级, 不是摆明了她们暗中有什么勾结吗?

何况若只是这个, 皇后也没必要这样严肃地专程问她。

天上不会掉馅饼。她开出诱人的条件,背后就势必有危险的事情要做。

风潇念头闪过, 很谨慎地低声回道:“人人都希望能有安稳日子过, 臣女自然也不例外。”

想要安稳, 却没有说富贵, 那便是隐隐抗拒冒险的意思。

皇后心里微有不满, 面上不露分毫:“若不自己争得更高的位子, 又怎么能保得住安稳呢?”

“本宫常常觉得, 有时候一步踏进了河流里, 便由不得自己控制了。一如逆水行舟, 别说不进则退了,不顺着风浪站稳, 倾覆都在所难免。”

“宁慧,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