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季流年确实很适合穿白色。一是肤色白皙, 能撑得起这旁人难驾驭的颜色;二是气质也相符,更衬得他眉眼干净。
他好像很知道自己哪个角度的眼睛最美丽而惹人怜爱,朝风潇送上很勾人的一瞥, 而后在与她视线对上后两三秒,先一步微微垂下了头。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
一副做错了事的乞怜模样。
风潇似笑非笑地看了许久,直到他已有些莫名的心虚, 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
“做什么都使得吗?”她懒懒地笑道。
视线已黏在了他领口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
季流年听出她调笑中挑逗的味道, 更安心几分——对他还有兴趣就好。
他就知道乡君喜欢他的脸, 也向来表现得对他的身体很感兴趣。只要能勾得她把生米煮成熟饭, 婚事就只能不了了之。
乡君是离不开他的, 他知道的。
“自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忐忑, “自从乡君救下我、收留我, 我整个人便都是乡君的, 乡君自然要我做什么都使得”
风潇的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扫过, 像一片羽毛轻轻刮过他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 在他微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
终于伸出了手指, 勾住了他的衣领, 边往后退了半步, 把他扯进门内。
尽管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力道往前一个踉跄, 季流年的领口还是被扯得更松了些,露出更大一片雪白, 因冬日夜晚的冷风, 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说的有几分道理,”她看上去心情很好,“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自然身体也是我的。”
季流年佯装懵懂:“身体?乡君是要我做什么苦力吗——”
“洗过澡没有?”风潇却丝毫没有闲情逸致陪他演青涩无知的戏码,直截了当地问道。
季流年一噎。
这话他该怎么答?仍不明所以地答,还是一副恍然大悟的娇羞模样?
可他确实是洗了澡过来的,如实回答,岂不显得目的不单纯?
眼看着情况不容许他犹豫,季流年只好下意识地仍作迷茫状:“洗过了,今日刚在混堂洗了澡——”
“混堂?”风潇皱起了眉头,“许多人共用一池子水的那种吗?”
季流年从她目光里读出一丝嫌恶,窘迫顿时涌上心头。
“是,我今日”他喃喃。
话未说完,风潇已挥了挥手:“你在我这里重新洗一遍,上上下下都给我洗干净了,该多冲几遍的地方尤其要注意点。”
季流年睁大了眼。
她的话太过直接,叫他一时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该惶恐吗?该羞怯吗?该故作惊讶地询问吗?
怎样才算自然?
风潇却已给他指了指方向:“去那间屋子,自己烧热水。”
“对了,之前有过吗?”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又问道。
季流年是原书中未曾出现的人物,干不干净还真不一定,得多问一嘴。
这个问题更是过于直白,季流年此时再强装不懂,便显得太拿腔作势了。
“没有过,”他低下了头,声若蚊蚋,“乡君是我碰过的第一个女人。”
思及那些壮汉曾拿南风馆威胁他,风潇犹不放心地追问一句:“男人呢?”
季流年如同受了奇耻大辱,猛地抬起头来:“怎么可能!”
风潇终于彻底放心,满意道:“你去洗吧。”
季流年从刚刚那一瞬的惊诧与羞怒中回过神来,重又意识到此情此景的令人难为情。
风潇却已转过身向卧房走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一会儿自己过来。”
其实季流年不必如此忐忑和着急的,就算他不主动找上来,她也迟早要唤他过来细品一番。
不过今夜这个时机也正妙。
从看到那本书到验证了头痛的规律,再到发觉自己隐隐被婚事困住了,风潇正处在接连的烦心中。
有人送上门来给她发泄,是雪中送炭的美事。
季流年呆滞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
风潇给他留了门口的灯笼,借着灯笼和月亮的光,能看见院子里摆得满满的,只留下窄窄一条能供人走的通道。
想必就是白日里那些惊动了半个京城的聘礼吧。
箱笼一个又一个摞起来,仍是堆满了庭院。更贵重的应该都放在房间里吧?
那世子也真舍得。
季流年心头闷闷的,刺刺的。
他老老实实地重又洗了一遍,尽管烧了热水,还是抵不过天冷,未完全擦干水珠、擦好衣服时,还是冻得打哆嗦。
终于敲响了那间卧房的门。
风潇已把头发解开,长发如瀑般垂下,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住。外袍也脱了,只穿一件鹅黄色的寝衣。
懒散、恣意,毫不设防。
季流年恍惚听到,屋内的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空气里流淌着叫人面红耳赤的气氛。
他刚一进来,风潇便把门关紧了,而后抓起了他的手。
季流年一惊,却见她在自己手心,放了一颗黑漆漆的丹药。
“是不是需要水?直接吃能吞得下去吗?”她喃喃自语。
季流年惊惶更甚,摸不清她这是何用意。
总不能是毒药吧?专程叫他洗澡就是为了干净体面地死吗?还是说,这是什么助兴的药
“别怕,”风潇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与惶恐,“避孕用的。”
季流年短暂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有些许遗憾。
心头还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乡君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会备着这种丹药?
大约是富贵非常,所以各样奇怪的丹药都有所收集?
风潇牢牢盯着他,亲眼看他就着水把那药丸吞了下去,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转身缓缓向屋内走去,走动间因寝衣布料的摩挲,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
季流年被这声音勾得心越来越痒,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直到行至床边,风潇猛然站定,季流年一个没刹住,险些要撞上。
他们此时离得太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皂香。那是她头发的香气吗?
“会吗?”她回过头,气息隐隐约约地拂过他的下颌。
季流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平日里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烟雨,多了几分迷离。
“我可以学。”他的声音更低、更柔,带点孤注一掷的坚决。
风潇像是被逗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了然。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他一缕还没干透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
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过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颜色稍浅的唇上。
季流年鼓起勇气伸出手,试探性地、极轻地握住了风潇把玩他头发的那只手腕。
风潇的眼神中迸发出兴致盎然的光彩。
季流年亦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安也有渴求,像一朵明明已在夜雨中颤抖、却还执意要绽放的白昙。
风潇感受着他掌心逐渐升高的温度,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她看到他白皙的脸颊染上薄红,介于少男的羞涩与男人的情动之间的,这是极动人的颜色。
她反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
指尖下的肌肤细腻,能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栗。
“季流年,”她叫他的全名,“懂事一点。”
他很快明白了这句“懂事一点”的含义。
风潇对他,除了在与封鸣之对峙时,一向称得上温柔和照顾。然而此时此刻教他习武,她却出人意料地任性和鲁莽。
他气喘吁吁,她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求她慢些,她动作反而更快。
他轻声呼痛,她眸中光彩更甚。
今夜有云,窗外的月光时明时暗,窥探着绒毯上越发不加掩盖的热闹。
季流年确实是第一次练武,很快折戟。
风潇很不满意,令他再战。
他又何尝不是意犹未尽?于是很配合地重又投入,这一次用了许久才终于招架不住,接近认输时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呼。
风潇无比熟悉这样的声音,飞速抽身离开。
季流年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温暖转瞬即逝,惊得他眼睛瞪大,口中呢喃道:“不要——”
难受劲儿已涌了上来。
乍然失去,叫人恨不得在床榻上扭作一团,求她不要就此移开。
风潇看着他紧紧皱起的眉头和迷离的眼神,听着他猫儿一样细细的求饶声,心头那股郁气终于消散几分。
如此反复两三次,季流年起初还打算抵抗,很快便发现自己一举一动都只能任由她牵着走,只好放弃了挣扎,贡献出一道又一道痛苦与欢愉交织的呻吟。
直至风潇终于尽兴,这才放过了他。
虽说有些疲惫,却把这些天来心头累积的郁闷发泄出来不少,果然是改善心情的好法子。
风潇满意地看向旁边已神情恍惚的季流年:“酒楼是不是已经落锁了?你可以在这里留一晚。”
一整夜的冲动与昏沉,在精疲力尽后终于如潮水般褪去,季流年的头脑重又变得敏锐起来。
他很快发觉不对。
自始至终,全是风潇一个人在指挥。
若只是纸上谈兵,绝不可能对时机有那样熟练而精准的把握!
她有的是实操经验!
她问了自己是不是第一次,自己却不敢反过来问她。季流年惊恐地意识到,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他的算盘就全落了空。
若是她在之前便已有过不止一次,那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生米煮不成熟饭,因为他从一开始,面对的就是熟饭!只有他自己是碗被摆在了桌上占尽便宜的生米!
第102章
季流年呆呆地看着风潇。
风潇只当他被掏空了脑髓, 善解人意地任他发呆。
“你呢?”季流年没头没脑地发问。
“什么?”风潇一愣。
“你是第一次……和人这样吗?”季流年支支吾吾。
“当然不是。”风潇惊异于他的后知后觉,却早没了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时的耐心,一句也没有多说。
季流年心头有些不好听的词冒了出来, 却不敢当面说出口。
他嘴唇嗫嚅许久,把嘴边的话删删减减, 最后只剩下苍白无力的一句:“那你还会对我负责吗?”
这倒是风潇没听过的新奇问题,她提起了点兴趣。
“如果你一直听话, ”她神色轻松道, “我不介意多养一张嘴。”
“那封世子……”季流年没有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 “世子他不会生气吧?”
“他有什么生气的?”风潇摆摆手, “我是拿自己的钱养你, 又不是用他的。”
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小银元宝,往他手里一抛:“拿着玩罢, 今天辛苦了。”
他要问的不是这个。季流年有些无力。
但手很没骨气地接住了元宝。
“我是说, 他都要与你成亲了, 怎么能容忍我继续留在您身边呢……”
风潇微微皱眉。
她不见得真会与封鸣之成亲, 然而此事却没必要对季流年言明。
于是只是道:“这事你不必操心。你别像今日白天一样去招惹他就是了。”
季流年咬了咬唇。
连他的身子都要了, 还在偏袒别人吗?
事已至此, 他几乎可以肯定, 风潇不会为今夜的事而对他有丝毫多出来的眷顾。
他平白被轻薄了一遭, 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要说愉悦, 大概也有一点,但看反应便能获知, 风潇显然比他更尽兴。
季流年失魂落魄地冲洗干净, 神情恍惚地回到了风潇榻上。
数九寒冬,更深露重,金樽阁又落了锁, 他身无分文,自然无处可去。
若是在几个时辰前,他会觉得留宿于此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然而如今对上风潇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季流年竟生出了多留一刻都是在被占便宜的感觉。
望着风潇安详的睡颜,他只觉万念俱灰,冰冷的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享受完他全部的炽热后,还能像个无事人般安然入睡?凭什么她能在搅乱他一池春水后,如此轻易地抽身离去?
凭什么他付出了弥足珍贵的第一次亲密,赌上了全部真心,最后却什么都没能得到?
季流年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如此所作所为,那位高高在上的封王世子知道吗?他知道自己即将迎娶的女人早已非完璧之身吗?知道她顶着这副纯净无害的睡颜,是如何在外恣意胡闹,玩弄他人真心的吗?
若是他知道了……若是门楣高贵的封王府知道了……
她还能如此顺遂地、风光无限地踏进封王府的大门吗?
鱼死网破的决心在胸腔里滋长。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如愿以偿。
既然她不屑选择他,那就……让封王府放弃她吧
许折枝第一个找上的是此前曾在他手下做事的伙计,那是当时余止去世、他遣散手下众人时,唯一一个留下来的。
尽管没了打探消息的那份工钱,却也能在这里继续当个普通伙计。他打听了,在酒楼端茶送水、伺候客人,工钱也算不上低。
风掌柜向来是个和善的,对手下人也都很宽容,金樽阁又眼见得蒸蒸日上,他便机灵地找上了风潇,说是愿意留下来继续当伙计。
风潇看他做事麻利,对酒楼的事务也都熟悉,便欣然把他留了下来。
许折枝再找上他时,是愿自己多掏一份工钱,叫他仍帮着留神酒楼里的消息。
“我怎能做出这种事呢?”那伙计连连摇头,“从前您给我发工钱,就是我的雇主,为您做事是应该的。如今我已是金樽阁的人了,怎能领着这里的工钱,利用这里的便利,替您打探消息呢?”
“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知道不可为旧主背弃新主啊!”
他念着许折枝毕竟有往日的情分,还好言劝道:“如今风掌柜的前程那样光明,好好跟着她做事,不会少了我们的好处的!”
“您可别想不开,做出些玩火自焚的蠢事”
“你想什么呢?”许折枝无奈扶额,“我继续做这些,也是为了风掌柜,你所打探来的消息,我整理后自会上报给她。”
迎着那伙计将信将疑的目光,他拍着胸脯保证:“实在不信,你下次见了她老人家,问问不就是了?”
伙计终于放下心来,多一份的工钱不拿白不拿,干得也很尽心。
许折枝拿到第一份情报时,却为要不要尽数告诉风潇而犹豫起来。
其中一些闲聊中的宫廷秘辛,自然可以给风潇作参考;京城里那几家的明争暗斗,于她而言也会变成有用的消息。
可是关于季流年的事,他是报还是不报呢?
季流年身上有种没见过世面之人所特有的小家子气,比方说偷偷摸摸地打探些什么消息、做些什么事,便以为旁人是真不知道一般。
他状似无意地与闲下来的伙计们聊起风掌柜的夫家,若是要打听打听封王府的煊赫便罢了,偏在最后问一句王府的位置。
许折枝做了这样久的二掌柜,风潇或许会被美色所诱、偏疼新宠,那些伙计在他与季流年之间,还能向着外人不成吗?
以为语气故作轻松、姿态故作随意,便能瞒天过海吗?
季流年是上午问的,许折枝下午就知道了。
季流年是趁晚饭时酒楼里最忙的时候溜出去的,许折枝当即就跟在了后头。
只见他鬼鬼祟祟地出了酒楼,走出许久才找了个路人问路,而后左拐右拐,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药铺。
许折枝疑窦丛生,躲在了门后,竖起耳朵去听里头的动静。
他无比庆幸自己自幼习武,耳力本就非常人所能及,加上向来是做这些打探消息的活计,偷听起来十分熟练。
以至于即使季流年把声音压得很小,他还是听出了他要买什么。
春药。
季流年早已紧张得冒了一身汗,他特意寻了块布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眼睛也始终低垂着,生怕叫人认出来。
都走出离金樽阁四五条街的距离了,应该安全吧?
可惜药铺里的人说没有足够强效的药,说是卖那玩意儿容易招惹是非、太过危险,况且也难找到进货渠道,因此他们铺子不会有,其他药铺多半也没有。
助兴的药却是有的。
季流年掏出了怀里的小银元宝,还特意问清了“是不是对女子有效。”
许折枝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逐渐黑了起来。
事已至此,这副药要用在谁身上,已是很明显的事情。
季流年要做什么,好像也并不难猜。
是了,这毕竟是一个刚入风潇魔爪的无知男子,恐怕还不知道他所面对的是怎样背弃世俗、骇人听闻之事。
乍然听到风潇与世子定亲的消息,恐怕要濒临崩溃吧。
许折枝不难理解这样的心情。
然而不同的是,他好像早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风潇的胡闹,季流年却是骤闻噩耗;他尚且有自己早些年积累下的家业,季流年却全副身家性命都绑在风潇身上。
他只会比自己更难接受风潇的亲事。
要下药给风潇并不难想到,可是为什么还要打听封王府的位置呢?
许折枝满腹狐疑地跟着他,直到他找上了路边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乞丐。
这样的孩子在街上并不少见,好像每条街道上都会有几个,他们衣衫褴褛、小脸儿冻得通红,向过路的人寻求一丁点善心,好熬过这个冬天。
季流年找到的是没有任何其他特点,混入这群孩子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一个。
这次是在大街上,许折枝不好找地方藏身,只能躲在离得最近的一棵树下,却也有了些距离。
他只模模糊糊听到季流年断断续续的话音。
“封王府门口,就在大喊世子妃在家中一定要大声拍门,直到有人”
他听到那孩子收得不够低的清脆童声:“只要有人听见,这些钱就都是我的了吗?他们真的不会抓我吗?”
他没有听到季流年的回应。
因耳边似有雷声在轰隆作响,叫他头脑中一片混乱。千丝万缕都悄悄连上,季流年要做什么已昭然若揭。
许折枝一时不敢相信,他竟能做出这样大胆的打算。
平日里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了,遇事就躲在风潇后头,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男子气概。
原来下起手来,竟能这样果决和阴狠吗?
许折枝几欲立刻赶回去寻风潇,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此男心性之恶毒,却又在拔腿往回飞奔的路上,逐渐慢下了脚步。
季流年的招数虽然令人不齿,可何尝不是阻止风潇嫁入封王府的最好办法?
若只要做这么些动作,就能把风潇留住,季流年也算是有几分聪慧在身上。
只是那春药可就便宜他了。
况且若真被人看见了,风潇不仅不能嫁入封王府,恐怕在世人眼里,还真只能与季流年牢牢锁在一起了。
他既不愿眼睁睁看着风潇嫁做他人妇,亦不愿放任季流年得偿所愿。
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叫风潇与封王府之间彻底没有可能,又能不叫季流年从中获益最大吗?
螳螂捕蝉时,焉知背后有没有黄雀呢?
第103章
风潇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
“辛苦你了, ”她温声道,“做得很好,这些消息的确对我有用。”
原来尹策这一次被禁足前, 是有御史参了他一本,这才被皇帝召进宫里, 而后狼狈地回府禁足。
参他的缘由是动用私刑,毒杀了府上的几个侍卫。
毒杀府上的侍卫吗?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憋闷, 还是有什么事要灭口?是为了两股之间那点见不得人的破事吗?
风潇不由地扑哧一笑, 难得心情大好。
不过如此看来, 皇帝恐怕还并不知道那天夜里尹策的遭遇, 他也确实瞒得挺好。
只是论起讨皇帝的欢心, 早已和原书南辕北辙。
另一头,风潇能从市井中得来的消息, 皇后自然也不会不知道。
她在皇帝面前不经意地提:“策儿被禁足也有一段时日了吧?那孩子打小生在宫外, 本就少了许多爱护, 如今好不容易父子团聚, 您就别再同他怄气了。”
皇帝提起此事, 便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知道他有多上不得台面!御史参到了朕脸上, 说他仅仅一个不高兴, 就毒杀了整整四个没犯什么大错的侍卫!”
“果真是宫外长大的孩子没有教养, 朕的其他几个皇子, 哪个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皇后面上亦是一惊,像是没有想到他能这样刁蛮。
“这孩子是鲁莽了些”她温声劝慰道, “不过皇上既然其他几个孩子都是宽厚的性子, 便说明您骨子里的宅心仁厚是传下去了的。”
“策儿只是生在宫外,打小没受您的熏陶,才走了点歪路, 往后都会掰回来的”
这话说得好听,捧得皇帝心头舒坦,却也禁不住要拿那几个孩子同他作比较。
都是自己的血脉,怎么就能差这么大?
宫外的空气有这样污浊吗?能连龙子龙孙的品性都带坏?
皇帝悠悠叹了口气
许折枝眼见风潇听了消息,对他这些日子的努力和付出是满意的,心下不免有些雀跃。
原本做好的打算也犹豫起来。
他决定再试试看,能不能光明正大地从她手心里讨到一点温度。
“对你有用就好,”他笑得很和煦,两人之间有种难得的静谧与安好,“我听说封王世子送去的聘礼很丰厚?”
风潇皱了皱眉头,神情肉眼所见地淡了下来:“嗯。”
她不爱听这些事。
像是被绑定在了那些流光溢彩的聘礼上。
来到金樽阁,伙计们纷纷恭贺她得了“封王府的青睐和看重”,又不舍地感叹她“日后怕是再也不能在我们这里抛头露面了”。
进货的几家店的老板得了消息,也前仆后继地赶来凑这个热闹,口中此起彼伏地提前叫上了“世子妃”,话里还隐隐打听着这家酒楼以后由谁接手、他们该找谁对接。
好像人人都默认了,她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从此就要与自己亲手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产业道别。
因此听到许折枝也问起这事,方才刚提起来一点的高兴劲儿又消了下去。
许折枝看在眼里,心中一阵刺痛。
他还在愚蠢地期待什么呢?
即使自己已一门心思地扑在她身上,为她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兢兢业业地给她的前途铺路,她却仍不会放在眼里。
哪怕上一秒才刚刚露出久违的温柔,却在听到封世子的一瞬间,眼神重又回到他这些日子最常见到的冰冷。
他的种种付出,在封世子面前都像个笑话。
风潇是不会被打动的。
许折枝垂下眸子,没有再试图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风潇也被他搅没了兴致,意兴阑珊地起身离开了。
许折枝这才重又抬起头来,目送着她的背影。
一个即使已见过无数次,还是叫他忍不住看愣了神的背影。
季流年或许有一件事情没做错——任何人对着这样一个背影,都会有无论如何也要挽留下来的冲动的。
许折枝默默心想
风潇又一次听到叩门声,跑去开门时,以为是谢昭熠回来了。
算下来她已走了八九日,按照青英论武的赛程,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还有多久回到京城,便看她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忙。
一举夺魁,理应有许多应酬吧?
她几乎能想象那样万千视线尽数落在她身上的场景。
尽管为尹策的事有些着急,风潇也忍不住希望谢昭熠再多享受一会儿被围着恭维的滋味。
人生能有多少次这样大规模的众星捧月?不多享受一会儿,未免也太辜负。
因此听到叩门声时,风潇惊喜之余还有些惋惜。
急匆匆跑去开门一看,外头站着的却只有一个季流年,街上连别的行人都没有,唯有一个小乞丐路过,转眼也不见了踪影。
风潇有些失望。
季流年敏锐地捕捉她她转瞬黯淡了些许的眸子,心中闷闷一痛,面上却若无所觉。
他眼角眉梢带着温润的笑意,举起了手中拎着的一坛子酒:“好久没见到您,乡君勿怪我擅自登门。”
风潇眼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带来给我喝的?”她饶有兴致地接过坛子,轻轻嗅了嗅飘出的香气。
不算最好的那一档,但以季流年的财力,应该是下了一番本钱的。
难得的是,看起来像拱辰街尽头那家酒肆里限量的新品,据说会有股梅花清香,要排队两三个时辰才能买到,前两天甚至卖售罄了。
她都还没喝到呢。
算他有心了。
“愿与乡君不醉不归。”季流年微微侧过头,像是有些羞,露出了红透的耳朵尖。
风潇兴味更浓。
不醉不归吗?借酒助兴吗?这一招她早玩过不知多少次了。
她第一次借着喝酒的机会挑逗新猎物时,季流年指不定还在玩泥巴呢。
尽管青涩,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最近正放在手心里的美人,如此变着法子地花心思勾引她,更是极大地取悦了她。
风潇笑吟吟地把他带进了院子,仍是要自己去洗干净,仍是要吞下那颗黑漆漆的药丸。
非但如此,这次她还捏住了他的下巴,要检查他有没有吞咽干净。
季流年隐隐觉得被羞辱,然而一想到马上就要发生的事,便咬咬牙忍下了这一时憋闷。
他温柔小意地为风潇斟了一杯又一杯。
风潇来者不拒,只是自己每饮一杯,也一定要他也喝下去同样的量才行。
季流年恐怕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以为她会先醉。然而她的酒量并非常人所能比肩,这样喝下去,先醉过去的一定是别人。
醉醺醺的季流年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风潇很期待。
然而一杯接着一杯下去,她却逐渐感觉到有些不对。
身上止不住地发烫,温度很快就高得不正常,她脱得只剩寝衣,仍觉脸热得红扑扑的。
骨髓深处有种难以言喻的酥痒。
风潇喝过的酒很多,从来没有什么酒是这样的功效;她如今的状态,倒更像
昏沉的意识骤然清醒了些许。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极力睁大眼睛去看季流年,只见他也脸颊通红,眼神比自己还要迷离许多。
酒是两人一起喝的。
连自己也没放过吗?
风潇有些好笑。虽觉身上酥软无力、隐有所求,却也没到十分难受的地步,药性应当不是很烈。
恐怕只是助兴用的,还连自己也一起喝了,季流年也算是为了求欢不择手段。
事情过后,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他,虽说其心可嘉,但也该叫她知道一声。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自然要先好好享受一番美人亲自送上门来的惊喜。
风潇一件一件地褪去他的衣衫,欣赏着近乎苍白的身体上,泛起一片又一片不正常的红晕。
她用指尖轻轻滑过,边感受指下细腻的触感,边有意激起他无意识的颤栗。
风潇强迫他跪在地上,按住了他的头。
她用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情迷意乱之际,窗户处却传来一声突兀的巨响。
“轰隆——”
雕花木窗应声炸裂,木屑纷飞如雨。
一道黑色身影自破碎的窗口飞身而入!
丧彪顿时被惊醒,在院子里狂吠不止,试图挣脱脖颈上的绳索。
风潇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呼吸一滞,手上动作顿时停住。冷风从窗户灌入,她晕乎乎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便听得“嗤”的一声,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出这是什么动静,又听见面前的季流年发出一声惨叫。
“啊——”
“呃……”
他喉咙里随即挤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音节。
然后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绽开的那朵血花。
烛火剧烈晃动,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
风潇惊愕地抬头,看见了那道人影露出熟悉的一张脸,看到了他手上持着的长剑,看到了长剑尽头胸口已被鲜血染红的季流年。
她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上布满了焦急和恐慌,仿佛生怕自己来晚一步,眼里藏着殷切的担忧。
她听见许折枝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看见他把长剑猛地抽出,季流年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为什么”她无意识地喃喃道。
“我刚得了季流年心怀不轨的消息,他买了催情助兴的药要用在你身上。拼尽了所有力气赶过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许折枝抚向她热得发烫的脸。
“你好像已经把药吃下去了”
“你说,”风潇的声音里仍旧听不出半点情绪,像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失了神,“你刚刚才得了消息?”
第104章
“是, ”许折枝下意识地有些心虚,硬着头皮答道,“我早觉得这小子形迹可疑, 因此格外留心了些。”
“你是怎么发现的?既然一直留心着,又怎会现在才来?”风潇的语气仍平静得出奇。
边说着, 她边把手放在了季流年脸上。没有感受到他的鼻息,于是轻轻地拂过他的眼睛, 把他原本还圆睁着的双目合上。
“他前些日子鬼鬼祟祟地去了药铺, 我偷偷跟了去, 发现买的竟是催情的药。”
许折枝没想到风潇不仅没有感激他及时赶到, 反倒纠结起自己晚了一步这样的小细节。
若是单纯见他去买了东西, 难以解释为何要警惕至此;若是亲眼跟着他到了药铺,便不会这会儿才出现。
来不及反应更多, 心念飞转间, 许折枝急中生智:“本打算先报与你知道, 这两日你又没再来过。”
他早闻见了空气里的酒香。
“一直没见他有什么动作, 便放松了点警惕。直到今日没看见他, 一问伙计, 说是见他买了酒回来, 自己捣鼓了一会儿又往你这里来了, 我才觉大事不妙, 尽快赶了过来……”
要买通个伙计为他作证,还有那药铺的老板, 得把季流年去买药的时间往后说一天。
许折枝在心里飞速盘算, 虽然有些疏漏,但只要他赶在风潇查证前做好手脚,便不会留下破绽。
风潇眼看着是被吓到了。如何处理季流年的尸体, 恐怕还要有求于他,更没有道理继续揪着他质问吧。
便见风潇果然愣愣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许折枝微微松了口气。
她没有把他的手移开,脸颊滚烫的温度持续不断地传递到他的手心。
许折枝胆子大了些,他蹙眉,担忧地望着她:“你还好吗?”
“我不好,”风潇面上也适时地显露出痛苦的神色,“药效发作了,我身上热得难受,好难受……”
她的眉头很少见地紧皱,不断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许折枝……”
她轻声唤,抓住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狠狠贴得更紧,试图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许折枝努力抑制住眼中的狂喜,他低下头去,如此便能藏住见不得人的情绪。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
风潇拽着他伸出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猛拉。许折枝顺势靠了过来。
“哐啷”一声,另一只手握住的那把剑落在了地上。
许折枝闻到了久违的气息,他感觉到风潇的手时隔多日再一次抚上了自己的头发。衣衫凌乱,头发披散,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身上真的好热。
尽管风潇的手向来都是暖乎乎的,今日却格外灼人。许折枝疑心自己身上现在最热的那块地方,恐怕都比不上她的温度。
屋子里弥漫着酒香,在她身上达到最浓。
不知是唇齿间的交换把酒里的药劲儿渡给了他,还是她此时意乱情迷的模样叫他酒不醉人人自醉,许折枝只觉自己也燥热难耐,呼吸愈发粗重。
“风潇,”他喃喃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风潇声音沙哑,在他耳边低语,“我知道我要什么。”
她伸手够到了不远处枕下的玉瓶,从中倒出一枚漆黑的药丸,急切地塞进了许折枝嘴里。
“这是什么?”他下意识要往外吐。
“吞下去,”风潇绵软的声音里多出几分强硬,“避孕用的。”
她的邀请已溢于言表,任谁都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形势已容不得他再有分毫犹豫。
许折枝就着风潇递来的一杯酒,把药丸咽了下去。
“给我吧,许折枝。”
酒香与她的发香交织,整个屋子都被她带得气温升高,外头的丧彪像是发现了主人没事,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叫唤。
静谧的夜里,风潇的一举一动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在他耳边无限放大,而后变成一阵轰鸣。
许折枝听到了自己的理智土崩瓦解的声音。
他有些急切,大约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的缘故,风潇不许他擅自做主,掐着他找到合自己心意的韵律。
许折枝很快感受到了其中的妙处。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食髓知味这个词。
他听到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风潇占据,她的轻喘、她的呢喃、她模模糊糊叫人听不清在说什么的低语。
他的意识越来越昏沉,眼前的景象越来越单一,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个汗涔涔的风潇。
他紧紧抱住她,埋在她的脖颈处,贪婪地吸吮独属于她的味道。
风潇的手亦在他后背游移,把他的衣衫一层一层扒下,而后来回抚摸,在上面打转、绕圈。
她手指抚过的位置,留下一串又一串难言的酥麻,叫他忍不住轻哼出声。
风潇的手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头上,手臂又很大幅度地挥舞回去,找向了他的后背。
这是什么意思?
许折枝有些困惑,混沌的头脑却容不得他思考。
“呲——”
他听到很奇怪的声音,却又很熟悉,像是刀刃穿过了人的血肉。
后知后觉地发现,背后有一处突如其来的冰冷,随即爆发出剧烈的疼痛。
许折枝闷哼一声,环抱着风潇的手臂僵直一瞬,而后又剧烈地痉挛,试图更紧地箍住她。
却失败了。
身上的力气正像潮水般退去,手臂不遂人愿地无力垂落。
背后心口处插着一根素银的簪子,簪头简单的花样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
风潇的头发不知何时已散开了。
许折枝终于听清了她那些模糊的低语:“今日刚买了酒回来吗?你好像不太爱喝酒,所以不知道。”
“他买的是拱辰街尽头那家酒肆的梅花酒,整个京城只有一家有卖。因只能取那个时节的梅花,所以统共只有一百多坛,两天前就全卖完了。”
“他怎么会今天去买还能买到呢?”
许折枝瞪大了眼睛,不知是被她的话所惊到,还是濒死时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今日不能买,便意味着他说了谎,在更早之前,季流年就已做好了这些准备。
许折枝隐瞒此事,是为了解释来得太晚、没能阻止她喝下掺了药的酒。
他在心虚什么呢?
他来的这样巧,正在风潇药效已然发作、与季流年才刚刚开始的时候。被他赶来救下,又仍受药效支配,除了许折枝,她还能求助于谁呢?
好一个顺风车。
以为她情欲上头就来者不拒了吗?她今日要吃的是上门赔罪的貌美少男季流年,不是这个阴森森跟在后头捡便宜的许折枝!
他打断了她的好事,妄图把她蒙在鼓里,鸠占鹊巢今夜的恩宠,还想享受她的感激,当她是封鸣之一样的傻子吗?
“你把我的人杀了,就把你的命偿还给我。”
她的声音幽幽响起在他的耳边。
“给我吧,许折枝。”
原来是把这个给她。
“他……”许折枝拼尽全力,仍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是要……害你……”
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上他的喉咙,濡湿了风潇肩头的衣衫。
“他要……让……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微微抬起的手终于落了下去,手指的颤抖也停住了。
逐渐涣散的瞳孔里,惊异、不甘与痛苦通通缓慢地消散,最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虚无。
“害我?”风潇一声冷笑,不管他能不能听到,“那你就更该死了。”
“他都要害我了,你还要瞒着我,就为了代替他享受我吃下药的结果。”
“许折枝,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虚伪、做作、道貌岸然,妄图双手干干净净地享尽好处。”
她轻轻推了推许折枝,发觉比她想象中要重,只好缓了缓劲儿,才一鼓作气地把他推了起来。
没有任何着力点,许折枝的身体直直倒下,压在了季流年身上。
两人交叠着卧于风潇脚下,风潇也已乏力,倚靠在床榻上气喘吁吁。场面竟诡异得有些安详。
若不是空气中已盖过酒气的浓重血腥味。
风潇从脑子到身体都已力竭,只能硬撑着一口气尽力思考。
季流年要害她,要“让人”做什么?他到咽气为止只给她喝了下药的酒,却自己也喝了,因此药和酒应当都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仅仅是使她动情、与她寻欢,就能害到她吗?
此事悬而未决,另一桩事也麻烦得很。两个人一起死在了她家,只留下两具尸体和满地鲜血。
要埋起来吗?
且不提要费多大功夫,埋起来就能藏得住吗?许折枝有自己的关系网,失踪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到时候官府查起来,大概不难查出他最后的行踪是往自己这里来了。
季流年虽短时间内不会被人注意,却早晚可能冒出个亲朋好友寻过来,当日许多人都看到是她赎走了他,总会找上来的。
藏又藏不住,难道要报官吗?
就说是两人意欲强迫于她,反抗间失手把他们杀了。正巧还有剩的酒,酒里还有药,药铺酒肆的老板也都能为她作证。
且不提她如何在中了药的情况下杀了两个人,其中还有个习武的许折枝,就算官府信了她的说辞,难道就能脱罪吗?
即使在正常许多的现代,正当防卫也是很难被判定的,有赖于近些年好几桩社会影响不小的案子,才稍稍脱离了“僵尸条款”的处境。
何况这个荒唐的世界呢?
风潇不敢赌,强.奸女子的男子,和反杀了对方的女子,究竟分别会是什么下场。
第105章
她无声叹了口气。
“风潇?”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 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惊骇。
她骤然警惕,强行提起了精神, 迅速扭头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秦时静静立在窗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风潇浑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多久了?”
为什么丧彪没有动静?为什么她一点声响也没听到?他目睹了全过程吗?面前这幅血腥的场景还有得解释吗?
心跳如擂鼓间, 她听到他声音里带着玩味:“放心吧,自然来了没多久。否则我怎么会不出手救你呢?我能忍心看你亲自辛辛苦苦杀人吗?”
风潇心中一沉。
“幸好我一早就趁师姐被他们缠住, 先一步赶回来寻你, 否则便看不到方才那样壮观的场面了。”
“银簪杀人好用吗?风长老?”
他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 明明只立在原地, 却有种步步紧逼的架势。
风潇深吸一口气, 却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她皱了皱眉头,弯下身子, 从床下寻到了自己的鞋子, 慢条斯理地穿好, 又整了整方才弄乱的衣裳, 这才缓缓走向门口。
把门从里头打开, 她走出屋子、走向窗户的位置, 站在了秦时面前。
一串动作下来, 呼吸声已渐渐变得平稳。
四肢还有些绵软无力, 胃里也有些翻江倒海, 不知是酒喝得太猛,还是被血腥气熏到了。
尽管如此, 面上已完全恢复了平静, 拳头也堪堪可以攥紧。
秦时一挑眉:“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如此体面地出来与我说话吗?”
风潇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从来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为求渡过这一劫,并不介意演点他想看的。
秦时的话却比风潇的眼泪出来得更快。
“准备怎么办呢?亲手杀了两个人,你该如何全身而退呢?”他凉凉道。
不是两个,我只杀了一个。风潇在心里无声纠正。
“这里是京城,可不是那不受官府管制的流云宗,你以为还能像当初抛下我一般想跑就跑吗?”
杀人犯法,甩你又不犯法。风潇又想。
“你不妨好好求求我,”秦时眼见她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心头的快慰越来越抑制不住,“兴许我还能看在往日情分的面子上帮你一把。”
终于让他有了这样的机会。
心底的畅快满得快要溢出来,叫他几欲不顾一切地放声大笑。
风潇啊风潇,你也有今日!
“一个人很难把这两具尸体抛到远处吧?也不好应对官府的盘问吧?我倒是能帮你把尸体挪到荒山野岭埋起来,不过这个京城,你恐怕也呆不下去了。”
“左右我也呆不下去,不如你跟着我回流云宗,好好同我过日子,至少不至于锒铛入狱。”
风潇一愣,随即想了起来——他是钦犯,确实难在京城久留。
“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说出些什么。若是有人把你告到了官府,你休怪我这张嘴没个把门。”
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秦时恍觉已握住了风潇的生杀大权,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她苍白的脸色和沾染了血迹的衣裳。
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揪起一瞬。
于是暗自恼恨自己的没出息。
已被践踏至那个地步,怎么还能在这种时候又生出一丝心软呢?
他轻轻摇了摇脑袋,试图把那些杂念全清理出去。
平心而论,听从他的提议已是她最好的选择。
面前的场景容不得风潇抵赖,何况看她这副匆忙慌张的样子,恐怕也不是蓄谋已久,只是一时失手杀了人。
否则怎么会选在自己住的地方,放任那两人的血弄脏她的屋子呢?
她向来怕脏。
既然事发突然、没有详尽准备,那留下的破绽也就不会少。指不定有多少人知道,这两人今晚的最后一个去处就是她家。
她根本经不起官府半分查探。
到了流云宗,才能暂且逃过官差;但若要他一直保守住这个秘密,不把她供出去,唯有听他话这一条路。
想清楚该低头跟他走,只是时间问题。
秦时踌躇满志地等待。
风潇低着头,脑中亦把这一层飞速过了一遍。
杂乱的思绪中,她恍惚还听到外头隐隐有些杂音。都这个时候了,巷子里哪里还能有那么热闹?
总不能是已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追过来抓捕她了吧?
事已至此,或许暂时妥协果真已是唯一办法。至少要熬到谢昭熠回来、熬到她能安全地见到皇后,她总会寻到法子获取庇佑的,只要给她一丁点喘息之机
“咚咚!”
院门传来了突兀的拍门声。
风潇心头一紧:原来方才听到的动静不是幻觉吗?外头真的有人——
“风潇!开门!你在里面吗?”
紧跟着拍门声响起的,是封鸣之焦急的叫喊。
“你还好吗?里面还有其他人吗?里面的人你听着,不管你是谁,她是我封王府的世子妃,你但凡敢动她一根手指——”
“是你那未婚夫婿啊,”秦时不合时宜地笑了,“听说是你攀上了高枝?还没来得及恭喜呢。”
“你说,如果他知道了你今日在床榻上、在欢好间杀了两个人,他还会愿意娶你进门吗?”
“别说娶你了,恐怕会直接带人把你捉拿官府吧?”
“开门啊!开门——”封鸣之犹在外头扯破了嗓子大喊。
“再不开门我就带着侍卫破门了!”
他高声威胁。
“还带了侍卫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恐怕那小世子再愚妄再痴心,都保不下你了。”
秦时佯装遗憾地摊开手,装模作样一声长叹。
“风潇,”他终于收起了些玩笑的模样,语气转而冷冽,“你向来不蠢,应该知道这时该怎么选。”
“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能带你走。”
风潇有些发愣般看着他。
这样成熟狠辣的、威胁起人来饶有兴致的秦时,好像才更接近原书中的描写。
初见时把她打横抱起,扛在肩上一路飞奔的少年侠客,大概真的已经死了,抑或是从未出现过。
她猛地拔腿向院门口跑去。
秦时尚未摸清楚她何故自投罗网,骤然打开的院门也叫封鸣之一愣。
本已顺着墙根往上爬的几个侍卫尴尬地停了下来,他们原本的任务是在叫喊声的掩护下直接翻墙进去。
封鸣之几乎带出了封王府他能动用的全部侍卫。
本已用过晚膳,该是快要入睡的时候,王府大门却被一小乞丐叩响。
门房本该直接把他赶走的,却见那小乞丐一个劲儿地磕头,口中嚷嚷着“求见封王世子,世子妃有危险”一类的话。
世子妃对他们世子爷有多重要,全府上下有目共睹。
当日那些把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聘礼,和世子亲自前去下聘的架势,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呢。
门房一犹豫,终究不敢赌,把原话报给了世子。
那小乞丐不仅能报上世子妃的姓名,还能说得清她家宅子的位置。他坚称是世子妃派他来求救,亲口告诉了他封王府的地址,这才能找上来。
封鸣之比门房更不敢赌。
他来不及报与父王知晓,便带着能调动的侍卫,一路赶到了榆林巷。
已顾不得这个时候还能不能在城中纵马,他只求马儿再快一些。
他们纨绔子弟不是最爱闹市纵马的人吗?他被骂了这么多年纨绔子弟,若真连心上人有危险时都不敢纵马快奔一次,岂不白白挨骂了?
如今终于拍开了这扇大门,封鸣之来不及松一口气,先就要拉着风潇仔细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只堪堪看到她头发披散、衣衫凌乱,身上和手上都有血迹,鲜红而未干透,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封鸣之惊得瞳孔骤缩,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风潇下一步的举动打断。
她飞一般地扑向了他,直直撞入他怀里。
封鸣之此生从未有过如此体验,更从来不敢肖想有朝一日风潇能如此对他。
然而风潇此时的温度和触感如此真实,尽管只有一瞬。
他还未细细感受,风潇已与他调换了身位,将他牢牢护至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