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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谢昭熠下意识要动, 发觉他不是冲着风潇来的,只是要掐那个陌生少男,便止住了脚步, 不做干涉。

远处一直遥遥立着、几乎叫人忽视了存在的小厮却突然暴起,冲了过来。

从封鸣之下马车起, 他便静默地立在一边,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方才封鸣之为风潇死死拦住秦时, 他犹豫片刻, 未挪动脚步;如今秦时冲着封鸣之而来, 他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手。

风潇看得好笑:这小厮和谢昭熠, 都有种自己职责范围之内兢兢业业、范围之外绝不插手的边界感。

此人看着不显眼, 却显然有几分能耐,竟真堪堪拦住了秦时。虽有些勉强, 至少也暂时把封鸣之护住了。

他咬着牙低声道:“我家主子是封王府世子, 你识相些就别自找麻烦!”

秦时微微一怔——虽知道这人非富即贵, 却也没想到如此之贵。

可若是此时气势败下阵来, 未免显得太过怕事, 他丢不起这个人。

只好转而又去对风潇歇斯底里:“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聘礼单子要给你看?你要收他的聘礼吗?”

“不然呢?”风潇奇道, “不是给我的, 难道是给你的吗?”

秦时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收他的聘礼?你要嫁给他吗?”

“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他凭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我也愿意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地把你娶进门啊, 为什么不愿意等我?就因为我来迟了一步——”

“不是的, ”风潇打断了他,“不是不等你, 是不会考虑你。”

“早在那天晚上, 你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说罢,她没有再管秦时的目眦欲裂,只轻声对封鸣之交代:“就按你准备的就行, 你先回去吧。”

而后看向了谢昭熠:“我们进去说吧,他们都可以回去了。”

谢昭熠于是眯起了眼,威胁意味很明显地盯住了秦时:“回去。”

秦时心有不甘,开口又要说话。

谢昭熠抓住了他的手腕。

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师姐想劝师弟不要冲动,因此亲密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只有秦时自己知道,他的腕骨恐怕下一刻就要断裂甚至粉碎了。

他试图挣脱,微微用力,却发觉不仅纹丝不动,而且被钳制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谢昭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时有些绝望了,忍不住出声质问道:“你不许我伤害长老是分内之事,连我们的私人恩怨也要干涉,又是什么道理?”

“只因你进师门更早、是大师姐,就能这样随意干涉其他弟子的私人感情吗?”

“不能,”谢昭熠摇摇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我要保证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受骚扰、生活安宁。宗门向来教诲我们一个‘义’字,秦师弟可以理解吧?”

秦时被她一噎,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用力咬着牙,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应了一声:“嗯。”

而后转头就走,不再看任何人。

他嘴里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太过用力。

手掌也传来丝丝痛感,低头看去,竟是指甲已深深嵌进了手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不就是晚出生几年、少修炼几年吗?不就是晚了点进宗门、暂时还打不过她吗?莫欺少年穷,师姐阻拦他追回心上人之仇,他记下了!

不就是个封王府世子吗?他暂时不如他金尊玉贵不假,可待他夺回江山,这个王朝的皇亲国戚通通要沦为阶下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封王世子抢走他妻子之仇,他记下了!

至于风潇,她对他的种种轻视、玩弄乃至于抛弃,更是必将在未来付出代价。

届时,他要她哭着求他回来!

秦时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背影重新变得昂首挺胸起来。

风潇的院子里,谢昭熠已稳稳坐下了。

“怎么来得这样快?”风潇问道,“才刚给你做了标记没多久”

谢昭熠解释道:“正巧今日去检查有没有标记,就算没有,今晚大概也会来找你一趟的。”

“青英论武就要开始了,明日起我便不会再在京城,因此你可能有十来天都要找不到我了。不过好在这些日子秦时也去,应当没有精力再来为难你。”

“在哪里?”风潇追问。

“京郊的一座山上,今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承办的,主要是位置得天独厚。离这里不算远,我一比完就回来找你。”

与印象里的场景大致吻合,风潇放心了些。

原书里魁首的两大热门便是齐衡与秦时,最终齐衡略胜一筹。如今她亲眼见识了谢昭熠不费吹灰之力地压制住这两人,那想必没有什么人能阻拦她夺冠了。

这一届青英论武的头彩稀罕非常,既不是珍奇宝物,亦非能兵利器,而是两卷失传已久的典籍,一本心经、一本剑谱。

谢昭熠是使剑的,于她而言再合适不过。

齐衡得到这两样奖励后,实力突飞猛进,超越了阅历年纪的限制,摇身一变从同辈最强,变成了五湖四海之内所有年龄段里都算得上顶尖的人物。

到了谢昭熠手里,更难想象她会精进到怎样恐怖的地步。

风潇满意点头:“去吧,你会夺魁的。”

谢昭熠认真接道:“这倒确实不难。”

她话锋一转:“风长老今日是所为何事?是担心方才那三个男的吗?”

“那倒好说,”风潇摇摇头,“我找你来,是为上次在灵隐寺解决掉的那个,当朝四皇子,你还有印象吧?”

谢昭熠颔首:“自然记得。他还活着呢?”

当日两人自然没工夫为他止血,以他所受的伤势,应是凶多吉少。

风潇甚至已做好了传召去问询的准备,届时只管说自己被劫走的处境所惊吓,早早晕过去了,醒来时便发现已被人救走,放在了其他地方。

皇室再是怀疑,也不能就这样迫害一个被四皇子掳去的无辜女子;更何况把尹策所做丑事抖落出去,本就对他算不上欢迎的皇室,不见得会有多在乎为他复仇呢。

然而风潇这段时日,还未收到任何与尹策相关的消息。

没有被抓去审讯,也没有听到尹策的死讯,甚至关于他断子绝孙之事,也不曾有只言片语流出来。

她于是寻思着,应当是尹策顽强地活了下来,却不愿叫任何人知道自己下半身已受重创,因此把事态掩盖下来,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日子四皇子确实大门紧闭。

众人自从得知了皇子府的腊八宴取消,还是皇上亲自下令,便对圣意有了新的揣摩。

看起来这位四皇子惹了皇上不快,说不定是做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叫皇上还不愿把他捧到明面上呢。

心思也就歇了下来,纷纷退回去观望,一时不敢再主动探望四皇子。

尹策自己也闭门不出,与人几乎毫无来往。皇子府门可罗雀,成日里一片凄冷。

他当然不会愿意见人。

皇家侍卫果然忠心,为他封了整个寺院的口,又去寻了市井大夫将他抢救回来。

那寺院偏远、冷清、不沾尘世,并不认得他是谁。加上僧人们纷纷被下了性命相胁的封口令,竟真的没流传出什么消息。

大夫来救他时,尹策的脸被用纱布盖住,不允许看见分毫。因此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之余,竟也没把此事走漏。

那几个属下齐齐松了口气——虽说护卫主子不力,可他们也是被打晕了呀。

何况拼尽全力把主子抢救回来,还封锁了全部消息。就算主子不可能消气,大概也会看在他们做出如此多挽救之后,心软一二吧?

却忽略了封口还差一步。

寺庙之人不认识四皇子,又远离人间,确实威胁小一些;何况那么多僧人,总不能尽数灭口,否则必被官府追查的。

民间大夫更是见都没见到他的脸,日后就算街上相认了,也绝不会知道这就是自己救下的那个无根之人。

真正知道命根子受伤的是四皇子的,其实只有他们几人。

许是为防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鱼死网破、叫喊出真相,尹策选择让他们死在睡梦中。

在梦里毫无痛苦地死去,不已是对其忠心耿耿和努力挽救的嘉奖吗?

尸体被发现时,皇子府上下乱了套,直闹到四皇子面前,等着他派人去报官。

不,报官都太轻了,这可是皇子府的侍卫!这是要进宫去哭诉的!

皇子殿下却轻飘飘地说:“嗯,我知道此事。他们是做错了事情,被我下令处死的。”

众人瞠目结舌——那几人的卖身契是在四皇子手中不假,确实是四皇子的奴才也不假,可即使是奴才,也是不能这样随意处死的。

“有人有什么意见吗?”

四皇子却环顾起四周,眸子里淬满了瘆人的阴毒。

下人们齐齐缩起了脖子,无言地退了下去。

那毕竟是皇子。与他对着干,谁都不会有好下场。说是不能轻易处死奴才,可谁家没有过一两条冤魂?

他们做奴才的,能有什么办法?

何况近些日子,四皇子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刚搬进皇子府时,还是个对谁都笑呵呵的谦谦君子,被分到皇子府的下人们都在庆幸,跟了个和蔼心善的好主子。

怎么消失了两天回来,便卧床不再怎么走动,面上时常挂着叫人害怕的阴森神情?

尹策自然克制不住自己的脸色。他甚至克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和情绪,几度有过轻生的念头。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92章

小厮进来, 他便止不住地想盯着人家胯间看。

他高贵、俊美、文武双全;小厮低贱、丑陋、平平无奇。

可他拥有一样东西是他所没有的,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了。

这也是他最最要紧的一样东西。那些身外之物,没了都还能再找回来, 唯有这一样,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

尹策想杀了这个小厮。为他拥有自己所缺失之物, 为他拥有而不自知、每日活得轻轻松松,为他每次进来时没有心事的眉头。

他心中有团旺盛的、无以遏制的、几乎要冲出天际的妒火。

丫鬟进来, 他也心里舒服不起来。

女人, 一看到女人就会意识到, 未来再也不能拥有女人。

他曾俘获一个又一个少女的芳心, 在一具又一具年轻、美好、紧致、细嫩的身体上纵情驰骋。

往后却再也不能了。

他恨女人, 尤其恨美丽的女人,越美丽的女人越让他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什么, 越让他明白从此往后的求而不得会有多煎熬。

他更恨聪明的女人, 聪明如风潇一般的女人, 能在他找不见的短短几个月里, 攀上流云宗和封王府的高枝, 叫他抓也抓不住, 反倒招致了悔恨一生的反噬。

他也恨强壮的女人, 强壮如那个流云宗的狗屁谢昭熠一般的女人, 能把他轻易制服叫他只能屁滚尿流地求饶, 能对他手起刀落一点血肉不留。

他最恨狠心的女人。

然而最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却是他的身体与那些女人缺少了最本质的区别!

在最极端时, 他忍不住想, 没有了那根东西,他和这个丫鬟有什么区别?他和女人有什么区别?

他还能算是个男人吗?

他还是个完整的人吗?

这些日子,尹策近乎窒息地沉溺于深重的屈辱, 混着愤怒与怨恨,最终又总是归于逃不出来的恐惧。

无数次恨不得一死了之,最终只被一件事强行吊住了这口气。

他要风潇死。

非但如此,他要她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跪在他脚下祈求给她个痛快。

他要她被困于无尽的悔恨和恐慌之中,他要她品尝自己千万倍的狼狈和绝望。

她不是有许多男人吗?她不是丝毫不在乎贞洁吗?那就叫她被千人枕、万人骑,被污秽浸染、被肮脏掩埋,被唾弃、被嫌恶、被每个人狠狠斥一句荡.妇。

她不是爱攀附权贵吗?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地爬上去,用这全天下最高的权势诱她靠近又把她弃如敝履,用她抵抗不得的强权拆散她与那个狗屁的封王世子,让她像一条狗一样奴颜婢膝地在他面前求怜。

她不是有那个流云宗的谢昭熠撑腰吗?他要她与她一同体验这所有的屈辱和折磨,他要卸掉那谢昭熠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他要她承受剜心的痛苦再毫无尊严地死去,他要让风潇眼睁睁目睹这一切!

尹策放声大笑。

惊得门外匆匆来报信的下人一个踉跄——主子连续多日的阴郁已足够可怖,如今疯癫一般诡异狂笑,竟比冷脸更叫人心里发毛。

他战战兢兢地叩响了门:“殿下”

尹策森冷的声音传了出来:“说。”

“皇上传来口谕,眼下高公公正在外头等着呢”

里头没有了动静。

下人等了又等,仍没有听到半点回应,门也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传来圣上口谕的公公又不可能晾在那里等下去,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又叩了叩门。

门被从里头猛地拉开,带出一股叫人发冷的风。

殿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前,形同鬼魅,方才就与他隔着薄薄一道门,他却丝毫没有发觉。

“你急什么?”殿下的声音没有感情,却比盛怒更瘆人。

他极其缓慢地走了出去,几乎是拖着脚步。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他不愿意领旨。

那下人心惊胆战。

只有尹策自己知道,是他的伤口还根本不允许他有多大的动作。

他怕被人发现破绽,又不愿流露出丝毫脆弱叫人同情,因此也没唤任何人来扶着,只自己这样如一条蛇一般,缓缓地挪动到了前厅。

高公公的脚步声轻盈、细碎,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仿佛脚不沾地的恭顺。他面白无须,脸上堆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笑容。

尹策的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看到了光滑的下巴,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种混合了脂粉和药味的、专属于阉人的气息。

像是有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剐蹭。

高公公如往常一般,发出尖细而拖长了尾音的叫喊。

这副不男不女的嗓子,是儿时每一场游戏都会有人扮演和调侃的对象;而如今,他也将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比他们更不堪!

他们是从小净身,早已习惯了这非男非女的日子。而他尹策,曾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曾在练武场上饮血,曾在月下对女子们许诺……

如今却要与这些人为伍!

混合着怨毒与屈辱的寒意,从尹策的尾椎骨窜上头顶。叫他眼前发黑,嘴唇嗫嚅之间,说不出半句话来。

高公公疑惑地看着他:“殿下?”

他的眼睛在笑,尹策却总觉得他眼底深处,藏着不可见人的怜悯与嘲讽。

所有人,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在可怜他和嘲笑他!

他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拉扯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形成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近乎于刻板的恭敬表情。

“儿臣接旨。”他方才好像听到,皇帝说要见他。

现在愿意见他了?现在想起来自己是他亲儿子了?他若愿意真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为他迎娶想得到的女人,又怎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他的声音无比恭顺,低垂下去的脸上,所有的肌肉却都在扭曲。那方才强行维持的恭敬表情一旦碎裂,取而代之的便是狰狞的怨毒。

他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眼里倒映着太监脚下的官靴和曳地的袍角

皇帝确实想见他了。

毕竟是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子,本就因其母亲的缘故多了几分偏宠,加上疼惜他幼时颠沛流离的经历,难免更怜爱些。

上次的事固然是他不对,自己也有些太急了。

又不是在宫中长大,规矩和礼仪上自然学得不够周全,又哪能全怪得了他一个孩子呢?

何况就算要罚他,也该在其他地方,就这样剥夺了他与皇亲国戚、高官权贵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叫他日后该如何自处呢?

虎毒尚且不食子,皇帝多少有些后悔。

若是其他皇子,早把请罪书和忏悔信一封一封送进宫里了,他也好有个台阶,就此宽恕了他;这孩子倒好,这么些天也没个音讯,总不能叫他主动“想起他”吧?

好在很快就有了契机。

有御史参奏,说四皇子府上毒杀了几个侍卫。

奴才归奴才,支使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却也不能如此随意打杀。即使是在宫里,也断不会轻易要了下人的命。

皇室不仁,乃是大忌。

策儿自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想必是有看不惯他的人在背后使坏,或是其中出了什么误会。

正巧能借此事召他入宫询问,一来看看这孩子最近怎么样了,二来还能以抚慰他被冤枉受惊的名义,为他重新操办一场宴会

“策儿,”皇帝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和缓,“御史台参奏你,说你毒杀了自己府中四名侍卫。此事你可有话说?”

他紧紧盯着尹策,等着从儿子脸上看到被冤枉的愤慨,和急于辩白的急切。

尹策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深深低下头,避开了他的注视。

皇帝意识到出现了问题。

他看见四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抓住了膝头的衣料。这样的反应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其实就算是真的毒杀了,也并非不可饶恕的大错只要能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如侍卫跋扈犯上,或是其中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定是如此!

只要尹策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便会将此事压下,斥责御史多事,维护皇家颜面,也弥补一份他身为父亲却未能护其周全的亏欠。

然而沉默在偌大的殿内蔓延,淹没了皇帝这点期望。

“儿臣……”尹策的声音艰涩,全然不见皇子应有的气度,“他们、他们确实……死了。”

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余一片苍白。

皇帝的眉头缓缓蹙起。

他耐着性子,引导般地问道:“那四人皆是好手,护卫你的府邸也算尽心。你因何要取他们性命?可是他们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罪?”

尹策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说出口的话依旧是破碎的:“他们……儿臣……儿臣只是觉得……他们看儿臣的眼神……不对……”

“眼神不对?”皇帝的声调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带着点难以置信,“就因你觉得他们眼神不对,便下毒取人性命?四条人命,在你眼中就如此轻贱吗?”

他恍惚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男子,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孩子。

尹策被皇帝的厉声诘问吓得一颤,却丝毫说不出更完整的句子。

他脸上血色尽失,迟迟不肯张口,显出一副近似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那双酷似其生母的眸子里盈满了麻木,还有一种皇帝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混乱与阴鸷。

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他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心中最后的期望却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消磨殆尽。

第93章

巨大的失望如冰水般从头顶浇下, 熄灭了那点残存的愧疚。

皇帝靠在龙椅背上,看着下方神情阴郁的儿子,陌生的疏离感油然而生。

明明刚认回来时, 是个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气度比起他那几个兄弟也不遑多让。仅仅是在皇子的位置上待了这么些时日, 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果然……从小养在宫外,虽免了宫廷倾轧, 却也少了皇家子弟应有的教养和气度。

遇事慌乱, 连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圆。他的其他儿子, 即便真做出此等丑事, 也断不会露出如此窘迫的丑态。

行事乖张、心性残暴, 还愚蠢到留下把柄。

皇帝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而审视。

他在面前这张脸上找不到丝毫自己年轻时英明神武的影子。

“朕本以为你这段日子闭门不出,会有些悔改的。”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几乎不带丝毫感情。

“却不想, 你竟变得如此……叫人失望。”

“父皇!”尹策惊呼。

他生出某种要被抛下的预感, 于是恐惧和委屈齐齐涌了上来, 眼里瞬间盈满泪水。

皇帝挥了挥手, 面上一片疲惫之色。

或许当初将他接回宫中就是个错误。这样的心性留在民间, 或许还能做个富家翁, 安安稳稳了此余生。

如今放在这京城, 放在皇宫, 放在无数人眼皮底下,反而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甚至可能变成皇家的污点。

他没有他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没有天家子孙的雍容,也没有历经磨难后应有的韬光养晦,只剩下偏执和阴狠。

“够了。”皇帝闭上眼, 声音低沉而决绝,“此事朕会交由大理寺依律处置。你便回府邸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他没有再多看尹策一眼。

尹策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他一向在心中埋怨,不曾得到父皇的优待和偏爱,直到此时真正失去皇帝最后一点维护,才发觉或许曾享受到过。

他本该拥有的一切,都被风潇搅乱,而后一丝一缕地夺走了!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龙涎香依旧无声地燃烧。

皇帝独自静静坐着,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应该是活着,”风潇沉声道,“却几乎销声匿迹,听说是被禁足了,也不知是哪里又惹恼了皇帝。”

“那万一他出来之后报复你怎么办?要不我去先下手把他杀了?今晚去一趟,应该还来得及。”谢昭熠跃跃欲试。

风潇摇摇头:“找你来确实是为了这个,却不能那么简单。”

她紧紧盯住了谢昭熠的眼睛,而后缓缓站起身来,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谢昭熠大惊失色,忙跟着起了身:“风长老这是做什么?”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对你行大礼便罢了,你反过来跟我搞这一出?”

她急着扶风潇起来,风潇毫无挣扎余地,便被她揪了起来。

“我有要事相求,”她苦涩笑道,“或许是掉脑袋的大事。我姑且这么一提,你也就这么一听,不能答应就千万不要勉强,只求你当作没听过便是。”

谢昭熠一怔:“我自然无论如何都会替你保守住秘密。”

风潇放心了些,声音放得更低,与她也凑得更近。

“四皇子并非真的皇室血脉,我手头恰有些证据能拆穿他,只是需要找出当年那个真正的孩子。”

谢昭熠瞳孔骤缩,还未从惊愕之中缓过来,已先皱起了眉头:“既然有证据,为什么还需要那个孩子?”

“因为我的证据是,那个孩子也知道许多旧日的细节,且滴血认亲时能与皇帝血液相融。”

风潇直白道。

谢昭熠眉头没有解开,她从风潇话里听出了说不通的地方。

“你既然还没找到那个孩子,又怎么知道他……”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惊疑地盯着风潇。

“那孩子知不知道、能不能血液相融、甚至到底存不存在,其实都不重要,对吗?”

风潇缓慢地、肃穆地点了点头。

谢昭熠瞬间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四皇子是真是假并不一定,关键在于,风潇要他是假的。

她闯入窗子救下风潇时,风潇正被那四皇子压在身下,显而易见是要行强.暴之事。

若是她,当场就会要了他的命。

风潇却很慈悲,只把他那玩意儿割了,谢昭熠私以为这是给他留了机会。

纵使没有了行凶的武器,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难祸害更多女子;何况斩草不除根,他有的是办法报复回来。

谢昭熠常年不在京城,又艺高人胆大,自然不怕他的报复。风潇却常住在此,手无寸铁,如何能保全自己?

如今看来,风长老不是慈悲为怀不杀生,而是不甘心叫他轻易死了。

这是要多折磨他呢。

便是撞上陌生女子遇到那样的场面,再得知她要行如此大胆的复仇之计,谢昭熠也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无意间”帮她隐瞒下来的。

何况是风长老呢。

她在闭关的洞府中,对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时,风潇狼狈地从洞口扑进来,冒着被众人指摘和被林长老责罚的风险,拿走了那个能要她性命的食盒。

当日没有风潇,她无以至今日;如今风潇没有她,怕也不足以复仇。

谢昭熠咬了咬牙:“需要我做什么?”

风潇松了一口气。

她不揭露甚至愿意参与混淆皇嗣之事,便说明这个生长在世外宗门里的女子,果然对尘世间的皇室没有本能的敬畏之心。

她问:“你想当这个孩子吗?”

谢昭熠目瞪口呆。

“我听林长老说过,你自幼便不知双亲是谁,是在襁褓中时被祝掌门偶然遇见、抱回流云宗的。既然身世查不出来,何不干脆给自己安一个威风些的呢?”

谢昭熠几乎想去摸摸她的脑门,看看是不是前两天那个晚上在山上吹了冷风、发起高烧来了。

风潇却毫无开玩笑的意思,自顾自地正色继续道:“我确实有办法叫你过了滴血验亲那一关,至于与‘生母’有关的记忆,我也能一一告诉你。”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当这个金尊玉贵的公主。”

谢昭熠去参加青英论武还要一些时日,风潇暂且只需做些准备工作,其余的要等她回来再说。

封鸣之当时说的是七日之后来送彩礼,也就是还有好几日。这中间的日子还算清闲,风潇以筹谋此事为主,偶尔去金樽阁一趟。

偏巧就在出门去酒楼的那一日,给她撞上了热闹。

风潇仍是乘轿子去的,也如往常一般,在路上掀开帘子的一角,静静看着外头来往的行人发呆。

冬天的空气还是有些冷,风潇看了一阵光秃秃的树和灰扑扑的风,便准备放下帘子了。

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喧哗与叱骂声,却叫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前方路旁的一棵看不出是什么树的树干处,围拢着几个一看便非善类的彪形大汉。

粗布短打,面目凶悍,正对着蜷缩在树下的一个身影推推搡搡,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小杂种!跑啊!再给老子跑试试?”

“欠了我们东家的债,以为躲到京城这地界就没事了?”

风潇皱了皱眉头,便欲把帘子拉上,却听到了后头一句。

“瞧这细皮嫩肉的,卖到南风馆里,说不定还能值几个钱!哈哈——”

南风馆吗?

风潇眉毛一挑。

南风馆是京城里上不得台面却为人所津津乐道的知名处所,为来往客人提供男伶陪侍。在同类小馆子里,南风馆是最高端的一个。

能卖到南风馆里,那得是多细皮嫩肉?

风潇饶有兴致地探出了头。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子,或者说还是个少男。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身子微微蜷缩着,似乎在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距离和角度的关系,风潇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破损的青色布衣。

墨玉般的长发已几乎散落,几缕碎发在空中乱舞,更添了几分狼狈。远远望去,萦绕着一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风潇心中一动。

“往前面绕一点,然后停在他们旁边,让我这边的口子对着地上那男子的正脸。”她悄声交代轿夫。

“站着不动的话,价钱是按……”那轿夫小心翼翼问道。

“加钱!”风潇斩钉截铁。

“得嘞!”轿夫喜不自胜地加速到了前头,稳稳停了下来。

还轻巧地躲在三两个围观的路人后头,显得不太招摇。

风潇满意地探出头去,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正脸。

大概是因长期的营养不良或颠沛流离的缘故,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脆弱得像一块上好的白玉,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苍白的底色上却生着叫人惊心动魄的美艳五官。

眉形修长如远山含黛,轻轻蹙着,带出一点朦朦胧胧的忧郁。瞳仁不是纯黑的,微微偏向于琥珀色,因此刻的惊恐与屈辱,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光。

像刚被风雨摧折过似的。

眼尾微微泛着红,更显楚楚动人。

唇形姣好,唇色却很淡,像颜色很浅的花瓣,此刻正被他无意识地用贝齿轻轻咬着,留下一点明显的印痕。

风潇当即怒从中来,下了轿子:“住手!”

“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官道之上,岂容恶徒如此欺压良善?”

第94章

地上那少男眼前一亮, 微微抬起了头。

那几个壮汉纷纷转过头来,面上显得有些迟疑和惊惶。待到看见是个女子,衣饰并不见什么华贵之处, 身后又没有跟着别的人,便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你又是哪家的小娘子?来心疼你的好情郎吗?”

他们高声调笑道, 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乱瞟。

风潇不急不慢地从怀中摸她的腰牌,那几人见她不慌不忙, 又是掏东西的动作, 不免多了几分警惕, 皱着眉头看她。

终于摸出了乡君的腰牌, 她直直举到了他们面前。

“官道之上, 天子脚下,尔等在此聚众闹事, 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几个大汉中有识字的, 看清了上头“宁慧乡君”四个字, 忙转头告诉了同伴。

这可是乡君!再是一介女子, 再是穿着普通, 那也是他们见了面要跪的达官贵人!

几人心下已怯了几分。

地上的少男也听见了, 眼里光芒更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风潇, 也不管她有没有看过来, 只一味把乞求写在脸上。

风潇当然看见了, 她佯装不经意地扫过去,多停留了一瞬欣赏。

为首的疤面汉子强自镇定, 拱了拱手道:“乡君娘娘容禀, 非是我等闹事,是这小子的父亲在赌坊欠了我们东家二十两银子,逾期不还, 还偷偷跑路。父债子偿,我们也是奉命追债,天经地义!”

风潇不接这茬,先问道:“既见乡君,何故不拜?”

周围旁观的人群早已窃窃私语起来。依例,平头百姓见了乡君这样人物,确实是该行跪拜礼的。

她把气势一抬,那几人的气焰明显矮了几分。

犹豫不过一瞬,便不情不愿地掀起前襟,跪了下去。

风潇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直直落在了那个依旧蜷缩在树下的少男身上。

他似乎也终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抬起眼来看她。

风潇听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此人容貌固然美艳,神态却更加分。像一只折翼受伤的小雀,茫然无措地面对着世间的恶意,只能用沉默和微颤的身子来抵御。

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脸上沾着些许尘土,他的美貌便显得格外脆弱又纯净。

风潇见过的美丽男子不少,近些日子所品尝的秦徐双余封许诸人,也都算得上容貌出众。

眼前这人的容色却在她所见过的所有男人之上。

他触及风潇的目光,像是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

下意识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风潇掩住了眼底的兴味与欲望,拿出心疼与怜惜的眼神奉送给他。

她转向那疤面汉子,声音平静而威严:“他欠你们多少银子?”

疤面汉子被身份与气势所慑,讷讷道:“二、二十两……”

风潇从怀里取出一锭足色的官银,看大小约有二十五两,轻轻在空中一抛,放任其向地面落去。

“这里是二十五两,多余的算作你们的辛苦钱,”她淡淡道,“拿着钱立刻离开,从今往后,他与你们东家两不相欠。”

疤面汉子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银子,掂量一下,分量沉得很实在。

于是半句不敢多说,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多谢乡君!我们这就走。”

壮汉们快步离开,风潇才缓步走到树前。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容貌的细节,也就更能感受到他的不安。

方才有人威胁时还敢抬起头来看她,如今却死死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风潇的声音很柔和:“你叫什么名字?”

他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风潇,里面水光潋滟,感激与羞愧之余,还有一丝无所适从的茫然。

声音极轻,怯懦却清冽:“我……我叫季流年。”

“我家原是在江南,后来家道中落,父亲一时糊涂,被人引诱去赌坊,想、想搏个出路,结果……”

“我被逼无路,只好前来京城投亲,不料亲戚早已搬走,盘缠用尽……”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眼睫上挂着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一般,滚落下来:“多谢乡君搭救,流年无以为报……”

风潇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下隐隐可见的锁骨轮廓,和沾染了灰尘的衣袖中,虽磨破了几处却依旧能看出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

“季流年……”她看着他梨花带雨的模样,终于微微俯身,向他伸出了手:“季流年,你愿意跟我走吗?”

季流年一时愣住,睁大了那双湿漉漉的眸子,茫然地看着她。

风潇的笑容加深,语气里带着点蛊惑的味道:“你方才也看见了,我是宁慧乡君,有权势也有钱养你。”

“府上正缺人手,我看你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不如就先跟在我身边。不说保你大富大贵,至少能叫你衣食无忧,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季流年的耳中。

季流年呆呆地看着风潇伸出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又抬头看向风潇的脸,从她眼里读到一丝叫人安心的疼惜。

他终于有了些实感,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冲击而来。

轻易便能把二十多两银子随手抛掷出来、解了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困境的乡君,能拿着一块腰牌、用轻飘飘几句话便叫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要向她行礼的乡君

这样高贵的乡君,竟愿意收留卑贱如他之人吗?

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季流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自己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在了风潇的掌心。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流年愿意!流年多谢乡君收留,愿为乡君效犬马之劳,以报救命之恩!”

他感受到了乡君掌心的温热,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

于是慌忙抑制住心头的贪恋,迅速把手往回抽。

风潇却微微一笑,好像对他的唐突很满意似的。见他要抽走,反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才放开。

她又随手抛了个碎银子:“去洗干净,找身像样的衣服换上,收拾好了再来找我。来拱辰街那家叫金樽阁的酒楼,可记住了?”

季流年愣愣地点了点头。

风潇重又坐上了轿子,吩咐起轿继续往前走。

季流年久久地看着她的背影,而后是轿子的背影,直到它载着她一并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眼神复杂,有些不知所措的感激,也有些恍若重获新生的恍惚,更浓的却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许折枝觉得自己有些想明白了。

他回去后,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出现在风潇的视线范围之内,也绝不能再叫风潇闯入他的生活。

她既已如此无情,自己又焉能凑上去给人作贱?

可是他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从天黑熬到天亮,无助地听着窗外响起了鸟鸣,天色一点点变亮。

人或许能克制住不掉眼泪、不歇斯底里、不去做不该做的事,所以他可以不找风潇。人也能抑制自己的欲望、坚持熬过困难或枯燥,所以他可以捱过习武时在最毒的日头下扎马步。

但人无法强迫自己睡着。

这是许折枝听到清晨第一声鸟叫时获得的体会。

他终于靠着止不住的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却不过三两个时辰,又从睡梦中惊醒。

又梦见她了。

又梦见那一天,在金樽阁二楼的小屋子里,在那处狭小而逼仄的空间,在隔音并不好的、人来人往的一墙之隔内。

她扶着他的头,在他唇间肆意索取,他能闻到她的鼻息;她按住他,轻声笑她不诚实,吹出的气叫他耳朵发痒。

然后闯进来一个四皇子,大声叫嚷着,说风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女人。

又闯进一个封鸣之,拿着张长得夸张的、拖到地上的聘礼单子,说风潇是他未过门的新娘。

接着闯进来那天那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说他才是风潇的第一个男人,而后竟还扭头看他一眼,嫌恶地扔下一句:“老得嚼不动。”

正气恼时,余止的脸突然出现。他浑身是血,跪在天牢中,死死盯着许折枝的眼睛。

他听见这个旧主子疯了般地嘶吼:“你怎敢染指我的女人?你就这样完成我的遗愿吗?你不忠不义不仁不孝——”

许折枝猛地从梦中惊醒,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褥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背后早已布满了冷汗。

这一醒,便又是无尽的睡不着。

在疲惫的身体和清醒的脑子打架打得难舍难分的第三天,他终于茅塞顿开。

折磨自己没有意义。

爱是流变的。

风潇说得对!爱是流变的——

他能从对她毫无感觉到深陷其中,她就能从对他嗤之以鼻到回心转意!

原来破此困境的方法,风潇早已有意无意地告诉了他!

早在他卸下最后一丝防备、回吻住风潇时,就已把诸如道德或是底线一类没用的东西抛开了。

如今他又在这里用什么绊着自己呢?有什么好绊着的呢?

许折枝顶着深重的黑眼圈,慌忙刮了这几天积攒下的胡茬,飞一般地朝金樽阁赶去。

他要告诉她,自己想明白了,一切都想通了;如果今天见不到她,就明日再来,只要他总在金樽阁,就总有等到她的那一天——

他看到风潇就立在一楼的柜台旁。

她身后是一个容色逼人的陌生男子,与她贴得很近。

第95章

季流年很难意识到自己贴得太近了, 因为向她靠近不过是不自觉的本能。

冬日里,她的身边总显得更暖和。

何况他笨笨的,什么也做不好, 只能在她身边待着。看不太懂账本,又手无缚鸡之力, 抬不了太重的东西。这个酒楼里的活计,他好像一样都难以承担。

季流年难免有些担忧——她会因为发现了自己是个花瓶, 而觉得养他没有用吗?会把他赶走、让他重回颠沛流离的境地吗?

不会。

风潇要的就是花瓶。

她专找明知道他做不成的事, 看着他一脸犹豫而后尽力一试, 最终却懊恼地发现自己做不到的表情。

他会心虚地偷偷看她, 像是害怕被抛下的幼童, 风潇会佯装为难的样子,而后在与他对上眼神时, 后知后觉地收起这副神情。

她语气温和地安慰他:“做不来就不做嘛, 咱们又不是非要做这个。”

季流年心头的委屈被柔软地包裹住, 一如被救下的那一刻。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 他读过书, 能吟诗也能作画, 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可是她叫他去搬重重的油壶和米桶, 他自然没有健硕的伙计有用。

读书时也学过算术, 可是真的看到账本时, 才发现根本就不是一个难度。账本上繁杂的内容叫人眼花缭乱,还有些只有内行人能看懂的速记符号, 哪里是仅仅加减几个数字那样简单?

他发觉自己在这座酒楼, 好像真的派不上一点用场。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养着他、任由他跟着呢?

季流年有些庆幸地发现,自己身上好像有另一样保他能在她身边不被赶走的东西。

他有一张很得她心意的脸。

季流年从小就为自己的长相有些自卑。因其过于白皙和阴柔,而常常招致同龄玩伴的嘲笑, 他们嬉笑着说他“跟个娘们儿一样”。

孩童的笑声最刺耳,成年人的怜悯也不遑多让。

幼时长辈们会轻轻蹙着眉,说这孩子长得倒是精致,就是不够阳刚;成年后他的同门、朋友,也曾叫他听见过背着他的窃窃私语。

他们说他没有男子气概。

他要如何娶妻呢?明明已到了可以商议亲事的年纪,却没有过合适的姑娘人家递来口风。

倒是有个富商想招他入赘,他们家也不缺什么顶天立地的男人,只要给女儿找个可心意的伴儿就够了,这才看中了柔柔弱弱的他。

可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又怎会同意叫他入赘呢?

季流年一度以为,自己要遇不到合适的姑娘了;却不想家道中落、父亲染上赌博后,才发现不受姑娘青睐已算不上最糟糕的。

被调侃或威胁要送去南风馆,才是最顶级的恐怖。

原来他这样的长相不是没有受众,只是在原先那样的小地方没被发掘。到了这百花齐放的京城,便有了自己的受众——男人。

季流年吓得打哆嗦。

本以为到了京城事情就会有转机,不曾想那家亲戚搬走了。京城居大不易,用尽了他最后一点盘缠。

若是单纯的找个活做、谋求生计,大概也不算太难;可要还上父亲高额的赌债,便是天方夜谭。

季流年疑心,自己迟早要被那群债主卖去传闻中的“南风馆”抵债,指不定就是今日或明日。

他已打算寻个机会一死了之。

直到遇上了宁慧乡君。

乡君不嫌弃他便罢了,还常常眼神柔和地盯着他的面庞,动不动便看着入了神。有时旁边没有,还会伸手来轻轻摸一把。

季流年第一次被摸时吓了一跳,然而很快稳住了身形,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乡君抚摸。

这毕竟是他身上唯一能叫乡君满意的地方,可要好好拿来取悦乡君。

可惜乡君下一瞬就把手移开了,转而去忙别的事,仿佛方才那一下不过是他的错觉。

季流年有些微微的失落,转念一想,便安慰自己乡君只是太忙了。

她是喜欢自己的脸的,季流年很清楚这件事。

在那棵树下,他抬眸与她第一次相见时,乡君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对他的满意。

当时她目光“蹭”地一下亮了起来,那种神情很好辨认,女人见到金银珠宝、男人见到美艳女人时往往就是那样。

惊异的、惊艳的、惊喜的。

而后很快变成势在必得的。

那一瞬间,他其实就隐隐有了点预感,觉得这个女子或许会出手相救,甚至于拉他逃脱泥潭。

果然没有感觉错。

即使被人嘲笑和嫌恶“没有男子气概”如他,也终有机会遇见属于自己的乡君。

她会赶走恶霸、挽住他的手,带他走向迥异的新生活。

季流年飞速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最能留住乡君的长处便是这张脸。

于是次日再来见她时,用她丢给他的那点银子,从上到下好好收拾了一番。

他可不能再以这般狼狈污浊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她要的是块被精心擦拭好的美玉。

乡君给的银子足够订下几天的客栈还有余,季流年买了身还算像样的衣裳、一小罐口脂和一把牛角梳。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才换上了那身崭新的素白色长衫。他知道自己穿白色最好看,显得清澈干净。衣衫略显宽大,便更衬得他身形单薄。

想必是足以惹人怜爱的。他暗暗点头。

而后对着客栈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罐子口脂。

镜中映出的脸仍像往常一般苍白、阴柔,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脆弱。

他犹豫了一下,用指尖极小气地蘸了一点桃红色的口脂。

不敢涂抹全唇,那样太浓艳,他怕她会觉得轻浮。于是只将那一丁点嫣红在唇心轻轻抿开。整张脸都好像被点亮了些。

季流年很满意,于是又借着手上的余粉,在面颊上轻轻带了带,试图叫自己多些血色。

一上脸便发觉不对——气色看着是好了些,那种我见犹怜的气质却随之被削弱了。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为这样的改变而感到高兴;可如今依附于乡君,她喜欢的就是自己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季流年把两颊淡淡的绯红擦去,面上又是一片苍白了。

他犹觉得不满意,又轻轻沾了点口脂,点在了眼尾和眼下。于是显得像刚哭过的泛红一般,瞧上去更叫人生怜。

这才对了。

最后拿起了那把牛角梳,把一头墨玉般的长发梳得顺滑服帖,松松地束在脑后,又专门揪出来几缕的碎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和颊边。

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楚楚动人的风致。

做完这一切,他怔怔地望着镜中人,只觉自己像一株在黑夜中竭力舒展枝叶、渴望得到一丝垂怜的昙花。

以色事她人,能得几时好?他的花期也会如昙花一般吗?

次日乡君见到他时,果然又眼前一亮,走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

可惜他能做的还是太少了,对她也几乎一无所知。季流年暗自发愁。

他只知道她是宁慧乡君,如今看来这座酒楼算是她的产业,其余一概不知。

有人叫她风掌柜,说明她姓风,可是整个名字是什么呢?季流年不敢问。

正有些忧心地立在她身后时,他听到一声带着点薄怒的高呼:“风潇——”

他像受惊般打了个哆嗦,抬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便见一男子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而来,眼睛直直盯着他与乡君。

所以这声“风潇”叫得是乡君吗?她叫风潇吗?

季流年在心中胆大妄为地默念这两个字。

他还听到沿途有伙计一惊,脱口而出一句“二掌柜”。

那这个男人是这家酒楼的二掌柜吗?他也在乡君手底下做事吗?

既然是乡君的手下,怎敢如此直呼她的大名?真真是不懂规矩!

他看起来比自己多了几分阳刚之气,却也是极俊的长相。那他也是和自己一样被乡君捡回来的貌美男子吗?

乡君刚把他带回来时,也会为他眼前一亮吗?也会抚摸他的脸吗?

季流年没来由地有些不喜欢他。

许折枝到了风潇面前,回想起来时路上对自己的反复告诫,终于深深吸了口气,把方才那股火气平息了下来。

“这位是?”他看向风潇背后,客气问道。

许折枝决定摆出更大度的姿态,与四皇子和前几日那陌生男子之流比起来,便会显得更不叫人讨厌。

下一刻,这男人动了。

在风潇都还没来得及回答时,他先轻轻地挪了半步。

原先是在风潇侧后方的,如今挪到了她正后方,显然是往她身后躲的模样。

察觉到动静,风潇也扭头看,便见季流年怯生生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口。

“我、我叫季流年,是乡君刚收的人。”他细声细气,像是稍微大些的声响就会把什么东西打碎一般。

说罢又像是刚意识到不对,急忙解释:“只是个下人罢了!是乡君昨日好心救了我呢。”

而后转而对着风潇,轻轻蹙着好看的眉毛,眼里蒙起了一层水雾:“他是谁呀?”

“他好凶,跟昨日那群催债的人一样,叫人心里害怕”

许折枝目瞪口呆。

认识风潇以来,他也算见过些男人掐架的场面。四皇子与封世子、陌生男人与自己、陌生男人与封世子、他们各自与风潇

无一不剑拔弩张,充满了直来直往的硝烟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