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请皇后娘娘万安,臣女宁慧乡君风氏跪奏。”
“臣女有幸得娘娘垂怜, 虽未敢时常叨扰凤驾, 然孺慕之忧, 无时或忘。今所经营酒楼, 有时令菜式上新, 思及娘娘曾言愿赏脸品鉴,故不揣冒昧, 欲献于娘娘驾前。”
“伏乞娘娘恩准臣女入宫觐见, 亲奉微物, 以表孝心。”
再三检查过, 虽不算天衣无缝, 却也尽可能把半夏姑姑教的礼数做全了, 应该能呈到皇后面前。
皇后从未说过要品尝她酒楼的菜, 看了这道折子, 应该便能意会。
封好折子, 找出也是那日拿到的腰牌,一并揣着出门, 乘轿子到了神武门外。
外廷太监查验过了风潇递出的腰牌, 这才恭敬地收好了折子,登记在册,告诉风潇今日就会转交。
层层筛查递送, 到皇后面前应该已是次日了。
风潇点点头,此事暂且到这里。只是既然写了是有新菜,最好还是准备一二,省得到时候真要带进去用。
于是又起轿回了金樽阁。
到了金樽阁,伙计眼前一亮,迎了上来:“您回来啦!”
“世子爷已在楼上等着了,一大早就过来了,等了一上午才走,刚过正午又回来了,坐到了现在呢。”
风潇一挑眉:这是已经跪完了?被放出来了?封王对他确实够宠溺。
她信步上了楼梯,熟门熟路地走到那间包厢,见门虚掩着,便从门缝先往里看了一眼。
果然坐着个封鸣之,正百无聊赖地端详桌上的茶杯。
风潇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
封鸣之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惊喜呼道:“等到你了!”
说罢,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些,忙又捂住了嘴,鬼鬼祟祟地朝门外扫了一眼。
风潇笑道:“等了多久?”
“也没多久,”封鸣之挠了挠头,“我在这里没等到,就又去你家找了一趟,结果家里也没人,便回来等着了。”
“左右你总会出现在这里的。”他嘿嘿笑,显得心满意足。
风潇刚受了尹策一晚上恶心,此时瞧他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更可爱。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揉了一把封鸣之的头发。
封鸣之虽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头发揉乱,却也明白这个动作是亲昵的,于是更欣喜,大着胆子往这边挪了一个位置,方便她摸得趁手些。
这一动牵扯到了膝盖。跪了这么些时候,纵是抹了上好的药,现下也还疼得厉害呢。静止时还好些,动一下疼一下。
封鸣之嘴角一扯,忍住没有“嘶”出声。
抬头发觉风潇没有反对,仍笑吟吟地看着他,于是更受鼓舞,咬牙忍着痛,又挪了一个位置。
风潇竟然还没说他。
不会还能挪到第三个位置吧!
封鸣之受宠若惊,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这才又微微起身,状若无意地又挪了一次。
风潇不由地被逗乐了:“你干什么呢?一次坐不过来吗?”
“还能坐过去吗?”封鸣之喜不自胜,“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终于忍不住痛呼一声。
却仍顽强地、一瘸一拐地飞速挪了过去,一屁股落在了风潇旁边的椅子上,稳稳地坐住了。
速度之快,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要反悔一般。
风潇多少有些怜爱,却又不愿听他趁机哭诉抱怨,于是闭口不提他方才那声痛呼和膝盖的伤势,只调侃道:“你紧张什么?”
封鸣之松了口气——还好她没有问起膝盖的事,否则听了他这几日的悲惨遭遇,万一心生怜惜,悔而退婚怎么办?
风潇犹在问道:“又不是没挨着过。你生辰时咱们不就是坐在一起吃的吗?前些日子不也刚在我家一同用过饭吗?”
“当时那么小一张桌子,你只管吃得狼吞虎咽,可一点都没有这会儿这个样子。”
“那怎么能一样呢!”封鸣之有些委屈,“那时还只是朋友,如今我们可是定了婚的!”
风潇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她静静地看着封鸣之。
封鸣之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忙懊悔地要开口找个其他话头,把这件事揭过去。
“那时是朋友,这时也是朋友。”风潇却不容许他逃离,看着他的眼睛,平静道。
“咱们定下这个婚约,不是一定要成亲,也不是真的就是爱侣了,我说明白了吗?如果你现在后悔,随时可以退出。”
“我明白的,”封鸣之点头如捣蒜,“我一直都明白的,方才是说错了,我愿意一直当朋友的。”
眼看着风潇的面色因他的再三保证而缓和下来,封鸣之心里却没有变好受。
有些委屈,却又无可奈何;有些不甘,却也只能怪自己不争气。
心头泛起些苦涩,把刚刚的雀跃冲散了许多。
风潇不喜欢看他顾影自怜的模样,便佯作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地问起了别的:“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封鸣之忙回道:“在皇上面前的说法是咱们已经定过婚了,下一步应该是送聘礼。你看能不能放在明面上?也好打消皇上的疑心。”
“放在明面上?怎么个放法?”风潇问道。
“就是、就是大张旗鼓一些,”封鸣之毕竟夹带了点私心,底气便不是很足,“寻个好日子,从我府上敲锣打鼓地给你送去,东西送多些,声势闹大些,叫人都知道,咱们定了亲……”
越说越心虚,到了最后几句,已放得很轻很小。
“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小声解释道,“主要是叫那些烦人的人知道,你已有了封王府的婚约,省得苍蝇蚊子常来打搅你……”
风潇思及谢昭熠刚说过秦时已到京城,大概率要来寻她的麻烦,于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你定好日子提前跟我说一声,别正好我不在家。”
封鸣之本已把头缓缓埋了下去,听闻此言,猛地抬了起来。
怎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他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方才心头那点苦涩又被冲淡了大半。
她就算只愿意同他做朋友,明面上却也把他摆在未婚夫婿的位置呢!
那些俗艳的轻浮的孟浪之徒奸佞小人,便是得了她一时欢心又能怎样?能名正言顺地陪在她身边的可是自己!
朋友有什么不好的?朋友能陪她最久,朋友最稳固而不可动摇。朋友自有朋友的好,他们都不明白!
封鸣之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等不及回去再挑日子,当即就掰着手指给风潇数:“我看过了,三日之后、七日之后和十六日之后,都是好日子!”
“你哪一天方便一点?”
更远的日子不是没有,可只要她不问,他是绝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他封鸣之聪明着呢。
风潇思索片刻:“七日之后吧。”
三日之后,有概率正好撞上她入宫觐见的日子;十六日后又拖得太久,指不定秦时都找过来好几遍了。
封鸣之连连点头,此事算是定下了。他好些日子不曾见到风潇,心里憋了千万句话想说,一时却不知先从哪句说起。
犹豫间,风潇已有了赶客的意思:“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封鸣之听出了其中的意味,顿时慌乱起来。他才见到她没多久呢,怎么这就要赶他走了?
可是她既然问了还有什么事,那便是只能说正事的意思,他那些废话也就不能同她絮叨了。
明明之前做朋友时,见面还能闲聊两句,怎么现在连闲话都说不得了?
“你最近很忙吗?”他闷闷问道。
“挺忙的,”风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了?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没有,”封鸣之连声否认,“那你忙就是了,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空一起过腊八,或是去北城看冰嬉……”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显得太奇怪,他喃喃补充道:“你之前说过带我去看冰嬉的……不过太忙了也没关系,你先忙。我很闲,可以一直等的!”
“你在忙什么呢?我能帮得上忙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叫你休息休息……”
风潇心里一软,声音放柔了安抚道:“快了,再等一等。”
默默算了算,等把她看上的那间胭脂铺子盘下来,再请个掌柜来接手金樽阁的琐碎事务,还有把尹策那桩祸患解决掉,大概就有时间玩乐了。
“今年的冰融化之前,我会带你去看冰嬉的。”她很认真地承诺道。
封鸣之的眸子亮了起来:上次说看冰嬉,只是为了婉拒他围炉宴的邀请,随口提出来的;这次却说了会在冰化之前,那就是真打算带他去了!
只要数着冰化的日子,就能盼到和她一起去玩的那一天。
做人不能太贪心,他今日已经够幸运了。
封鸣之虽恋恋不舍,还是乖巧地道了别。临走时,又再三提醒她:“七日后可一定要在家呀!”
这七日也不难熬的。他安慰自己。
他可以好好研究聘礼单子该怎么写,巡逻清点王府的仓库,央求父王往单子里加东西,在京城中寻找些新的珍奇玩意儿加进去……
这是很有盼头的七天,也是很有事情可做的七天,他能做到专心准备聘礼,不在这七天里打扰风潇办正事的。
封鸣之坚定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第87章
封鸣之走后, 风潇先是定下了几道能呈给皇后的菜色,在素笺上一一录下。搁下笔,又忖起了金樽阁掌柜一事。
原想着没有合适的人选, 于是一拖再拖,这次见到了谢昭熠, 勾连起流云宗的诸多旧事,以至于再思索掌柜人选, 脑海里蓦地冒出个人名来。
邢潜。
在请邢潜替她看摊子那点时日, 风潇自认为和她合作得很愉快。
她做事细致, 对银钱、数字又很敏感, 不一定能做开拓性的生意, 但在一个已然成熟起来的酒楼,负责些日常事务和账目, 应当是很合适的。
况且邢潜不像程臻一般, 铆足了劲儿一定要进内门。她更多时候只是随波逐流, 见别的外门弟子买了丹药, 便也跟着买几颗。
风潇闲聊时曾问起她, 估摸着什么时候能进内门。
“谁知道呢, ”当时的邢潜神情也很茫然, “可能哪一天突然开窍了, 就进去了吧。”
“那要是一直进不去呢?”风潇有些好奇地问。
“进不去就进不去呗, ”邢潜仍是那副万事皆宜的模样,“大不了就在外门过一辈子, 反正能替风长老守着摊子, 多出这一笔收入,我的吃穿用度宽裕了很多呢。”
因此风潇觉得,邢潜或许也不是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被设定了平庸的天赋, 刻苦奋进、试图逆天改命的程臻固然叫人肃然起敬,只打算过点小日子的邢潜也没什么不对。
若是她愿意换一种生活,做点更擅长自己的事,风潇不介意为她提供点机会。
她提笔写信一封,寻到当初带自己过来的云川商行,付了送信的费用。下一支商队启程前往西南时,便能把它送到流云宗的邢潜手上。
……
皇后的旨意来得很快。
递了折子的第三天,风潇便得了传召。
依旧是上次那个太监,这次的风潇接皇后口谕时,却已熟练了很多。
“……宁慧一片孝心,本宫心领;然近日天气渐冷,胃口不佳,菜肴便不必呈。本宫也正惦念宁慧,心中挂怀,特传召入宫,以慰凤衷。”
既没有戳破她从未说过品鉴菜肴,又令她不必呈菜、却需入宫,风潇便知皇后这是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吴皇后那头也很好奇。以她那日短暂的接触来看,风潇是个很谨慎的女子,不欲过多参与皇室争端。如此主动求见,不像她的风格。
因此见到风潇,便迅速免了她的大礼,又屏退了闲杂宫人,只留了两个最亲近的宫女伺候。
“难为你有孝心,愿意时常来陪本宫说说话。”她不动声色地说些闲话。
“天下女子,莫不想多陪伴在娘娘身侧;娘娘愿召臣女进宫相伴,是我的幸事。”
风潇寒暄几句,便不再停留在场面话,单刀直入道:“臣女有一事相告,能在此处直说否?”
吴皇后挑一挑眉,放下了茶盏:“尽可直言。”
风潇便不多犹豫,郑重开口道:“臣女经营酒楼,常受同行为难,前些日子有了皇后娘娘撑腰,魑魅魍魉应散尽散,解决了我心头一大难事。”
“这些天常常感怀不尽,不知该如何报答娘娘。思及此前因胆小怕事之故,明明有事该如实向您禀报,却未敢开口,心下更觉愧疚。”
她顿了顿,语气决然:“今日愿尽数报与娘娘知晓,不求您能宽恕臣女此前隐瞒之罪,只求叫娘娘不必被奸人蒙在鼓里!”
吴皇后初时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这里,神情逐渐肃穆起来。
风潇的下一句话更如平地一道惊雷,令她坐直了身子。
“当朝四皇子殿下,并非皇上血脉!”
“宁慧!”吴皇后瞳孔骤缩,厉声呵斥:“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当日认祖归宗,是经过了滴血验亲,其生母旧事也能一一对证,哪里混淆得过去?岂容你信口雌黄?”
“你若没有证据,信口开河,可是污蔑皇室血脉之罪!”
风潇毫无惧意,迎上皇后凌厉的目光:“臣女有证据!若娘娘需要,甚至能寻来当年那个真正的皇室血脉!”
吴皇后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她,试图从中寻出一丝动摇。许久,仍不见风潇有半分退让,终于缓缓坐了回去。
她的眼里亮起惊人的光。
“宁慧,”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沉声问,“你确定此事当真?”
“皇后娘娘庇佑臣女的酒楼,保住我此生最重要的心血,恩同再造。能为娘娘分忧,臣女万死不辞!”
风潇答非所问。
皇后已心知肚明。
“果真能找到证据?”她追问,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只要娘娘愿意。”风潇目光沉凝。
吴皇后沉默片刻,微微眯起了眼:“若是寻来那所谓‘真的’皇室血脉,于我而言不是一样的吗?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何苦做这样的无用功?”
“臣女自有办法,能叫娘娘不必为此担忧。”
风潇放低了声音,细细解释。
吴皇后的眸子越来越亮,其间似有火花跳动。
“宁慧,”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本宫没有白疼你。”
……
风潇此行从宫里出来,又是汗水浸湿了里层的衣衫。
然而上次全因担惊受怕之故,这次却大多是因兴奋难耐。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已迫不及待要把此事做成,眼下只剩一个人要问。
风潇去了金鱼胡同,寻到了尽头那间铁铺,在地上找了个石子,画了个云的图案在墙上。
而后等在家里,不再出门。
买新铺子的事不急,反正她已有了头绪,可以等邢潜回了信、给金樽阁找好掌柜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错过谢昭熠的上门。
当天下午便等到了叩门声,风潇十分惊喜——竟能如此巧合,正午刚画的符号,下午就被她看到了?
“谁呀?”她心情很好地随口问道,边已把手放在了门闩上。
“是我。”外头却传来低沉的男子声音,听着很是生硬,像来讨债的。
风潇皱起了眉头。
是许折枝的声音。
推开门时,面上已没了方才的期待神色:“你来干什么?”
许折枝一噎,被其中似有若无的失望刺痛。本来已抚平了情绪,打算心平气和地同她好好说说,此时却忍不住冷笑一声。
“我为什么不能来?别人能来,我就不能来?你不想看到我,那希望看到谁?”
风潇蹙眉:“和你没有关系。”
许折枝心头一梗,却也知道是自己逾越了,只好极力压住了火气,把声音放低:“别这样了,我们说清楚好不好?”
风潇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不是一直很清楚吗?有什么没说清楚的吗?
“说什么?”她于是诚恳地问。
许折枝深吸一口气:“说说你为什么突然对我如此不耐烦,为什么一朝飞黄腾达便要把我弃如敝履,既然如此轻易抛下我,当初又为什么要主动招惹我”
风潇叹息。
“许折枝,”她循循善诱,“感情是流变的,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许折枝眼眶有些发红,“我只知道你既然先招惹了我,就不该这样轻易地说走就走。风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如果心是石头做的,就不会变了,”风潇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却更显疏离,“石头才不会变呢,只有人心才会变。”
“许折枝,你喜欢我吗?”她轻声问。
许折枝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发问镇住,下意识就要否认。
要否认,不要就此承认对旧主的背叛,不要就此接受说不出口的沉沦。
“我不……”他喃喃道。
可是这不诚实。
他的身体曾替他做出过选择,此刻的否认大约只会招致她一声冷笑,叫她更看不起。
何况他今日来,是与她好好说清楚的。
坦白心迹,尚且有一丝机会;继续嘴硬,却是真切断了所有退路。
许折枝咬咬牙,一字一顿道:“喜欢。”
“我喜欢的。”
短短几个字,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闭上了眼,不敢看风潇此时的神情。明知要遭受审判,也会徒劳地以最简单的闭眼,作无谓的逃避。
掩耳盗铃原来是心虚之人的本能。
明明对接下来会听到的话有些预感的,还是忍不住有所期冀。
万一是他想听到的回应呢?
否则为什么要问?
因双眼闭紧,听觉便格外清晰。许折枝听到她发出了第一个字音,心跳如擂鼓。
“你看,你不是也变过吗?”她说,“从前你对我并无感情,现在却说喜欢我。”
“你既然能从不喜欢变作喜欢,那别人为什么不会从喜欢变作不喜欢呢?”
许折枝把眼睛睁开了。
这叫什么话?那怎么能一样呢?从不喜欢变作喜欢是必经的过程,从喜欢到不喜欢是赤裸裸的背叛啊!
“从喜欢变作不喜欢?”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古往今来,上至宫闱后妃,下至布衣民女,哪有如你这般,心意在不同男人身上转来转去的?”
“你不妨坦诚些告诉我,是不是为了攀附皇室、另结高枝?之前对我又是有什么企图?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风潇没有心思为他编织理由,索性如他所愿地坦诚道:“我只是觉得逗弄你好玩,看你从不情愿到沦陷也好玩,因此那段时日才对你有兴趣。”
“这些话在金樽阁那日,我不都告诉你了吗?”
“我不信!”许折枝呼吸愈发急促,语调咄咄逼人,“你怎么仅仅因为好玩,就能如此对我呢?”
第88章
“你怎么仅仅因为好玩, 就能如此行事呢?”
不远处却传来一道许折枝从未听过的男声,把他的话重复大半。
许折枝倏然警惕,猛地转头看去:“谁!”
风潇亦愕然去寻声源的位置, 嘴却比眼睛更先反应过来,扬声道:“你怎么来了?”
从阴影中走出个年轻男子。
许折枝一惊——他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自己为什么丝毫没有察觉?此人恐怕不仅会武, 且功力在自己之上!
“我为什么不能来?”秦时并未搭理许折枝,只冷笑一声, 边缓步走来, 边反问道, “只许你把我抛下, 就不许我寻过来?”
许折枝瞳孔骤缩:“你说什么?什么叫把你抛下?你又是哪里来的?”
一转眼的功夫, 怎么又出现了新的男人!
明明同是“被抛下”之人,理应抱团取暖、一起讨个说法, 许折枝却没来由地心里窝火, 看着眼前这人便来气。
许是他太过嚣张、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缘故吧。
秦时像是此时才注意到许折枝这个人, 扭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与你何干?”
语气轻蔑, 如同对着一个局外人。甚至连局外人也不算, 而是挥手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许折枝火气更“蹭蹭”往上冒, 却看在他毕竟看着还是个年轻人的份上, 决定包容一二。
“小兄弟, 我与你一样, 同是受了这个女人欺骗之人……”他好声好气解释道。
“谁与你是兄弟?”秦时斜睨一眼,嫌恶地看他, “谁稀罕欺骗你?你想得倒美, 以为风潇连你这种人也有心思骗吗?”
又老,又长相普通,武功与自己不能比, 看衣着也富贵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人,也配来痴缠风潇?
“你和我能一样吗?”他似是也被激起了火气,不依不饶,“她来京城前便与我相识,你和她才认识多久?”
“她曾与我朝夕相处几个月,一段时间里更是只有我们两人,每日相依为命、生死奔逃,你和她哪来的这些经历?”
许折枝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同是男人,同是被抛下的失意人,这人怎么就不愿同他团结起来质问风潇,反倒和他比起来了?
然而这样的困惑在心头停留不了多久,更强烈的窘迫和不甘便涌了上来。
因在此人的这些比较里,他确实输得有些彻底。
许折枝不免恼羞成怒。
“我与她一同经营了一家酒楼,从初具雏形到蒸蒸日上,你和她有过这样共同的心血吗?”
风潇一愣。
哪来的共同心血?金樽阁能走到今日,和他有半分钱关系吗?
“我与她何尝不是日日相见?她赴宴之前,唯一放心的便是让我去接;醉酒之后,我把她亲自带回来,同乘一辆马车。又比你少到哪里去?”
秦时本打算几句话把他堵回去,不曾想这人还起了劲儿,于是方才的轻蔑也退下去了,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她与我早有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你和她又有什么?”
许折枝略一迟疑,毫不示弱地接道:“与我又何尝没有!她抚摸我、亲吻我,那时候你在哪里呢?”
秦时闻言,终于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他想转头去质问风潇,想握住她的肩膀、掐住她的脖子问问,怎么能与其他男人做出这种事。
然而此时与许折枝还在对峙之中,又哪里能由得他先露怯退场?
于是气急败坏,几乎歇斯底里:“你和她有肌肤之亲又能有什么用?你多大年纪了?还能有多少精力?你能叫她舒服吗?”
许折枝亦彻底被激怒:“你一个毛头小子又懂什么?做事莽莽撞撞,哪里能靠得住——”
然而几句话刚骂出来,便意识到了不对。
他刚刚还听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叫有多少精力?叫她舒服?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亲吻爱抚,能需要什么精力?又算什么叫她舒服?
许折枝瞪圆了双眼。
夫妻之实,不是有过亲密的肌肤之亲的意思吗?不是这小子的夸大之辞吗?
他是真的有吗?
许折枝不敢相信,话音戛然而止,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秦时的面门。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犹抱最后一丝希望,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喃喃问道,“你同她是真有夫妻之实吗?你们……已到了那一步吗?”
秦时一瞬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亦对着许折枝若有所思。而后轻蔑之色重又缓缓浮上面庞,眼里闪过快意的光。
“是啊,”他得意洋洋地挑衅道,“她说她很舒服、很愉悦,说我做得好。”
太过具体,并不像随口能编造出来的。
许折枝转头看向风潇,妄图从她口中听到一句否认。
快如上次对四皇子,或是如每每对他一般,破口大骂一句吧。
哪怕是平日里听到她说时会觉得太过粗鲁的“放屁”两个字呢。
他疯了一般在心中无声祈求。
风潇没有说话。
她方才还在无奈地看着他们,不知何时,面上已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兴味来。她像是遇上了什么有趣的事,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不说话,饶有兴致地观赏他们互相破口大骂。
许折枝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因为他想不明白,这个时候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不该心虚吗?她不该急于解释吗?她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可他又隐隐明白自己没有看错,大概也没有理解错,因为他曾在风潇面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当时她没头没脑地问他:“我应当永远不与其他男人有染,是因为要为他守住贞节;你应当执行他留下的遗愿,是为了彰显你对他至死不渝的忠心,对吗?”
许折枝当时不懂为什么要这样问,只当是她终于意识到了理应如何。
然而如今细想,正是从那一天起,风潇便开始了对他似有若无的勾引。
初时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直到她与四皇子对峙那日,才知早已被她视为掌中之物。
许折枝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通了。他如遭雷击,凝滞在了原地。
风潇好像……真的没有骗他。
那日的神情与今日没有太大差异,大头都是兴致盎然。
只是回忆起来,上次眼中分明似有灼灼之意,像是要接受什么挑战一般。和她当初看着刚建起来的金樽阁时一个模样。
这次却更偏向于隔岸观火的从容,好像不过是逢年过节时在集会上看到了表演杂耍的猴子,于是驻足欣赏,精彩处甚至想拍手叫好。
许折枝有些绝望地总结出了那个词。
她又玩心大发了。
风潇没有骗他,她或许真的只是觉得逗弄自己好玩,看他从不情愿到沦陷也好玩,
许折枝眼中的光一点点寂灭下去,最终只剩一片沉沉的灰败。
他后退一步,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你做得好。”
秦时有些不解。
明明上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这人的气势怎么就这样弱了下来?
就算是甘拜下风,也该有些气急败坏吧?就算不质问风潇,也该气冲冲地扬长而去吧?就算不对他恨之入骨,也该有嫉妒之意吧?
为什么恍惚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嘲讽和怜悯?
秦时不明白这眼神的意味,却也明白这不该是胜利者的收获。明明刚刚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却收获这样的反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输家!
于是气焰不降反涨,上前一步朝他更紧更凶狠地相逼。
“你应和什么?你大度什么?”他喘着粗气,“和你有何干系?你有什么立场对我和她的事有半句——”
“希望你能一直好下去,”许折枝竟露出了比秦时方才更深的轻蔑,“不要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你不过是个同我一样的人。”
“我已参透她的把戏,你却还陷在里头,往后只会被她玩弄、抛弃、予取予求。你比我醒悟更晚,就只会沉迷更久,梦醒时就更——”
“闭嘴!”秦时厉声喝止,“你给我闭嘴!滚,从我面前滚开!滚啊!”
许折枝轻声笑了。
因其声音轻柔,竟几乎被不远处的马蹄声和马车轱辘声压下去大半。
急切来得太突然,背后藏着的,分明是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慌吧?
若不是隐有所感、心中恐惧,又何以如此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秦时的确被扎扎实实地刺痛了。
眼前这个又老又丑的男人所言其实不假。甚至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使在方才的争吵中占据了上风,他也仍旧是曾被抛弃的那一个。
即使在旁人面前虚张声势,赢得了这一时快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仍是那个辗转反侧的失败者。
他不愿回想,亦不愿承认。
此人这短短几句话,比方才用尽全力的比较和声嘶力竭的攻击,都更叫他无力招架。
他于是愠怒更甚。
“我说让你滚!你听不到吗?”他近乎歇斯底里地低吼,“你打不打得过我自己心里没有数吗?还在这里碍眼干什么?一定要我把你打成个废人吗?”
许折枝却从癫狂的发泄里,确证了其中的恐惧和委屈。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好啊,我这就走,”他平静地说,“我等着你也要滚的那一天。”
就是现在。风潇默念。
她看够了热闹,终于张口,打算结束这场闹剧。
却发觉方才那阵马蹄和车轱辘的声响越来越近了,拐角处出现了一辆马车的身影。
竟是朝他们来的。
许折枝和秦时也被她追随着马车的视线所吸引,跟着盯了过去。
马车很快停下,车帘刚一掀开,便跳下来个华服锦绣、面白唇红的小公子,眼看着比秦时更年少几分。
“风潇——”
封鸣之看见风潇站在外头,兴奋地抬起了手,却在话刚喊出口的一瞬间,注意到了另外两个男人。
他的呼唤声戛然而止。
第89章
两个男人立在风潇门口, 一左一右。
风潇站在门口,手扶在门上,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甚至是微微有些防备的姿态。
她不欢迎他们。
两个男人之间又有对峙之态,其中一个是他没见过的, 另一个却是熟人许折枝。
他不是风潇的副手吗?不还据说是风潇的保镖吗?怎么能这么没用,还没把他赶走?就这样放任这个陌生男子在这里骚扰风潇?
封鸣之的一声“风潇”喊出口, 后头的话截断在嗓子眼里。他刚从马车跳下来站稳, 便“蹬蹬”跑了过来。
横插进去, 往风潇和那个男人之间一站, 又把手臂张开了些弧度, 一副把风潇护在身后的架势。
“你是什么人?你来干什么?”
他扬声质问,拿出了此生少见的气势汹汹。
秦时有些头晕目眩了。
为什么上一个男人刚刚甘拜下风, 下一个男人就来了?
前面那个是个老东西, 这却是个比自己还年少几分的少男!
前面那个比起自己姿色平平, 眼前这个却唇红齿白、粉雕玉琢, 他可听人说了, 风潇亲口说过最喜面貌白皙的男子!
前面那个衣饰平常, 新来的这个却衣料名贵、搭配精细, 身上每一处装饰都是稀罕的贵重东西。
他身上甚至有不浓不淡的香薰味!上一个花枝招展地闲出屁来地把浑身上下熏满了香气的还是徐天凌!
秦时祖上也富贵过, 知道东西的好坏, 他有些气恼地闻出,这香气和徐天凌的还有所不同。
徐天凌用的只是普通的雪松香, 价钱虽贵了些, 市面上却不难买到;眼前这人身上的香气没在任何店里闻到过,却很清雅悠远,不是用钱能随处买来或随手调出来的。
只怕是寻常人不可得的好东西。
秦时把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实在挑不出足以安慰到自己的毛病来。
封鸣之质问出口有一会儿了,却没听见他的回应,反倒被他用目光审视了一番,已有些不忿。
发现风潇也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旁观,没有要替那男人介绍的意思,便知这人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四皇子一般一厢情愿的。
于是胆气更壮了几分,更大声地重复道:“听不见问你话吗?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找她?”
“她不愿意见你就离她远一点,休要给她添麻烦,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风潇本来到了嘴边的话又止住了,她有些新奇地看着封鸣之的背影,好奇他此时面上会是什么表情。
至少听语气,竟然难得地支棱起来了。
原来茶杯犬也会咬人吗?
秦时听他语气越来越急,才像是终于回了神一般,张口便嗤笑道:“我是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愿不愿意见我,又哪里由得你说了算?”
“年纪轻果然不懂事,”他冷哼一声,“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罢了,你懂什么?”
封鸣之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愿意回答他便罢了,火气冲也很正常,可是上来就骂他年纪轻算什么?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这人看着明明也正当青壮,自己估计也小不了他多少,犯得着这么恨年少?
许折枝更是睁大了眼睛。
前一刻不还在讥讽他年纪大吗?眼下封世子什么都没说,他就又开始攻击人家年纪小了?
在这儿两头堵呢?大一点就老了没精力,小一点就太青涩不懂事,非得是他自己那样才刚刚好?
许折枝叹为观止。
风潇更是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秦时话一出口,见其余三人神色,便知自己这话说得牵强。于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你快告诉他们啊,”他转而对着风潇,急切地催促,“你快告诉他们咱们是什么关系!当时你和我都做过什么,难道你都忘了吗?”
他仍清楚记得,方才许折枝便是在意识到他们有夫妻之实的时候,突然泄了劲儿。
秦时坚信这正是他们的软肋,亦是自己的取胜关键所在。
只要回到这个话题上,他就又是赢家了。
风潇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下,终于缓缓开了口。
“说什么?说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区别吗?”
她先看向了许折枝:“你好像突然变聪明了,挺好的。”
而后转向了秦时:“别以为你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你们不过都是玩腻了就可以随时换掉的人。”
“这些日子一个人在流云宗,还没有想明白吗?你徐师兄挨骂的时候你不在场,所以没吸取到经验教训吗?说了不懂事的话,还像没事人一样来找我,你当我脾气很好吗?”
说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了摸封鸣之的发顶。
“这段你别听,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语气柔和了几分。
封鸣之本还沉浸在余怒里,听她劈里啪啦一大堆,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刚琢磨出那句“玩腻了就可以随时换掉”也包括自己,便已被风潇扯了回来。
不是说“你们都一样”吗?怎么这会儿他又不一样了?
——不知道,但风潇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不听就可以当作没发生吗?
——当然了。
封鸣之乖巧地点点头,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秦时目瞪口呆。
他现在知道和这个小子比起来自己赢在哪了,这人的脑子小得出奇。
他甚至来不及先为风潇对自己的轻蔑态度而质问,便先忍不住指着封鸣之吼道:“他有什么不一样?凭他蠢吗?凭他听不懂人话吗?凭他是你的一条狗吗——”
“你这不是知道吗?”风潇奇道,“如你所见,他听话、懂事,从不惹我生气,我又怎么舍得像对你们一般抛下他呢?”
封鸣之明明已把耳朵捂住,却仍能清楚听见她的每一句话。
心里酥酥的、痒痒的、热乎乎的。
可是既然答应了这段不能听,自然就要做出听不见的模样,因此只好极力抑制住面上的雀跃神色。
好想长出来一条尾巴,这样就能摇一摇了。
许折枝苦涩地看着他,只觉自己果真太过聪明,竟成了这三人中唯一一个明白人。他的怜悯又从秦时身上分出一半,给了封鸣之。
前者至少还得了风潇的真话,后者如今还被蒙在鼓里,自顾自地浸在蜜罐子里呢。
他日后得知真相,只会更崩溃、更心碎、更难以忍受。
许折枝发觉,从想象旁人的悲惨未来中,竟能获取一丝慰藉,聊以抚慰自己低落的心情。
先行者的跌落固然疼痛,后来者的前仆后继、灰暗未来却能叫人好受一些。他恍惚间竟生出些高高在上之感,好像重新赢回了某种主动权。
秦时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你还在生我的气,对吗?”
“那天是我不好,”他深吸一口气,只当风潇方才说的都是气话,好言好语哄道,“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风潇皱起了眉头。连她自己也想不到,那天还能有什么误会。
“你其实和我共赴云雨时,还仍是处子之身,对吧?”
一句话说出口,在场其余三人都僵在了原地。
许折枝刚刚升起的一点优越感转瞬崩塌,只觉自己方才在心里的嘲讽都成了笑话。
他拎不清又怎么样?他执迷不悟又怎么样?他不知天高地厚又怎么样?
他有张狂的、不知所谓的资本啊!
那可是风潇的处子之身,那可是她的破瓜之夜啊!
这些日子里风潇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手里的男人不计其数,他却天真地以为都只不过和自己一样,有些上半身的接触。
今日被这个陌生男人点破,才知她和其他人,原来比他所以为的更亲密。
若只是那些便也罢了,反正大家都是一时玩物,又能有什么不同?
不曾想,这男人竟是第一个!
那可是第一个啊!
许折枝面上的云淡风轻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惨白。
他慢吞吞地扭头,死死盯住秦时的脸,像是要用所有力气看清楚他到底哪里好、能得到这样的优待,又像是要用视线,凭空在他脸上剜出一朵血花来。
封鸣之亦是浑身血液几乎凝住。
虽然早知风潇有过许多男人,却未曾想到,面前这个人竟是第一个。
他不懂礼数,与人见面就充满敌意;他不尊重风潇,一开始对她说话大呼小叫;他不懂事,曾惹过风潇生气
全天下他第一个见识了风潇的好,他最早见过和拥有过这世上的至宝,却敢如此不加珍惜!
风潇的青睐和宠爱,是他此生的求而不得。
自己心心念念不可得之物,这人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甚至是第一个得到,却能如此不知好歹!
他竟还敢惹风潇生气!
凝固的血液很快重新奔流,叫他身上发烫,满腔的怒意几乎要冲出来,从面庞到脖颈都已布满了红晕,狠狠地喘着粗气。
他仍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好像只有这样给手找点事做,才能不抡起拳头砸向他的面门。
风潇却是一时之间最惊讶的那个。
什么狗屁的处子之身?早八百年前就扔了的玩意儿,他从哪里给自己又捏出来一个?
秦时的话还在继续:“我专门去找来医书查了,书上说十七八岁以上的女子,没有落红也是有可能的;关键是我曾有过的滞涩之感,那才是判断的关键。”
风潇恍然大悟:差点忘了,这具身体属于“风潇”,当时确实是第一次。
“想必是我那次语气不好,才叫你不愿解释,是我误会你了”
第90章
秦时说是对风潇道歉, 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许折枝和封鸣之。
这样私密之事,他原是不可能当着旁人的面说的。如今却非要叫他们亲耳听到,才好叫他品味失意者的痛苦。
这两个男人的表情都很让他满意。
一个的讶然与破碎, 另一个的愠怒和敌意,他尽数接收, 从中获得了无限快感。
风潇的神情也果然很惊讶,而后变成了恍然, 接着就该是落下清泪, 与他言说委屈、互诉衷肠
“嗯嗯嗯, ”他听到风潇不耐烦地打断了自己, “你爱那样想就那样想吧, 如果能叫你心里好受一点。”
他听她说过这话的。
可是那次的她与现在太不一样。当时她目光如泣如诉,悲切掩泪。
她说, 如果把比武时身体不适一事归咎于她, 能叫他心里好受一点的话, 她情愿就当是她的责任。
那时的情意何等动人。
如今再说起这句话, 秦时却只能从中听出轻蔑的味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蹙眉, “什么叫让我心里好受一点?分明事实就是如此, 你又何必抵赖?”
风潇不语, 只是同情地看着他。
秦时起初还有些疑惑, 等候她的下文, 见她停在这里不说话了,只一味把怜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便渐渐不自在起来。
他敏锐地用余光注意到, 那两位的神情也变了味。
少了几分愤怒,多了一点犹豫和不解,怀疑地审视着他, 像是已在盘算他说谎的可能性。
秦时被盯得面上有些发烫,语气急躁起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风潇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在遗憾呢。”
“你遗憾什么?”秦时莫名有些心里发毛。
“遗憾无论如何,也做不成一个善良的人了,”风潇摊了摊手,“本以为给你些想象的自由,就能让你不那么可怜呢。”
“细想之下却发现,无论你是怎么认为的,大概都不会心里好受。”
秦时愈发困惑,一头雾水地皱起了眉头。
风潇细细问道:“于你而言,若我那夜仍是处子之身,算是一件重要的事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
秦时用力点头:“自然是举足轻重的大事。”
风潇于是摇了摇头:“因此于你而言,无论我是或不是,恐怕都要叫你失望了。”
“若我早已不是处子之身,那你心心念念、自以为得到了的东西,便会化作泡沫。”
“若我仍是处子之身,那你很失败呢。”
前一句还能听得懂,到了这一句,秦时又重回了不明所以的状态。
“因为我丝毫没觉得那一晚有什么了不得之处,也没觉得是多惊艳的第一次。”
风潇一字一顿道。
“因此也就没觉得那是什么值得铭记一生的体验,它于我而言就像此后会有的任何一次一样,不过是场普普通通的欢愉。”
她只说了一半假话。
风潇在脑海里回忆起她真正的第一次偷尝禁果,那其实是很惊艳的一次尝试。
因为面对的是精挑细选的满意男人,且提前通过种种不可传播的读物和影像进行了详尽的学习,也要求对方签下了如今看来稍显幼稚的“尽一切努力提供优质服务”承诺书。
她还为自己准备了一个蛋糕,庆祝终于得以品尝传闻中的好滋味。
因充足的准备和早有的期待,她获得了意料之中的美好体验。
因此前半句是假话。
后半句却是真话。
因为在之后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她逐渐获得了更舒适或更刺激的体验。或许是最开始些微的疼痛感消失了,也或许是新男人的身体与她更契合,抑或是探索出了更合她心意的方式。
总之,她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愉悦,记忆里关于第一次的印象也就越发模糊,到最后甚至不如那个蛋糕更叫她记忆犹新。
因为蛋糕后来下架了,她找去了那家店的线下店,被告知以后大概也不会再上架。
她的蛋糕绝版了。
比起有了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每一次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欢愉,吃完就再也没有吃到过的蛋糕,不是更珍贵而不可忘怀之物吗?
然而这些话没必要对秦时言说,她早知这是一头终其一生都听不懂琴声的牛。
毕竟仅仅说到这里,他就已经目眦欲裂了。
“你怎可说出这种话来?”他猛地上前一步,逼视着风潇,“你当时不是说你的尽兴有我许多功劳吗?你不是说你的快活是因我而起吗?你不是夸我做得好吗?”
许折枝和封鸣之显然被这些赤裸的话语刺痛,面上脸色又苍白几分,却在他如此上前一步时,默契地调转了身子,齐齐挡在风潇面前。
“那是很本分的事情,”风潇淡声道,“每一个有幸能与我同享一场欢愉的男人,最基本的就是要做到这些。”
“而你,”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刚刚过了平均线而已,又哪里值得我记多久呢?”
秦时拿手指指着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你怎么能轻飘飘说出这种话!那是你的第一次,第一次啊!”
风潇点点头:“这就是我之所以遗憾,因为你太把这个所谓的第一次当回事。所以无论它是不是真的,你都不会心里好受的。”
“你自己的执念,给你造成了自己的不痛快,虽说是自作自受,我还是挺为你感到惋惜的。”
风潇语调诚恳,神色真挚。
秦时眼眶通红,青筋暴起。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去,双手像是要去抓住风潇的肩膀。
许折枝和封鸣之早有防备,死死地抵住脚步,一左一右地拦住了秦时的手,试图把他禁锢在原地。
却发现尽管已有准备、尽管两人合力,却并不能拦得住他。
秦时只用了寥寥数秒,便叫他们额头渗出汗来,手臂已颤抖得不成样,显然下一秒就要被他挣脱。
尤其是封鸣之一侧,几乎已被他推开大半。
风潇迅速退后,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不合时宜地站稳了身子,悠哉游哉。
秦时彻底挣脱封鸣之的一瞬,发觉自己不能再前行半步。
因为他的脖子被人从背后紧紧掐住。
秦时呼吸一滞,惊疑万分。
那人不知是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竟叫他毫无所觉;手上的力道也半点不虚,他几乎可以肯定,再往前一步,脖子可能就会真的被掐断。
以他如今的功力,什么人能如此轻易制服住他?
“同为流云宗弟子,你最好别逼我出手,”背后传来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否则我下手没轻没重,平白损失了一个师弟,岂不叫大家伤心?”
秦时瞳孔骤缩。
他将信将疑地试探着开口:“大、大师姐?”
谢昭熠冷哼一声:“你既也知道我到了,何故对我传递的消息视而不见?又是为何处处躲避于我?”
“若不是今日在此相会,你还打算瞒着我寻风长老寻到多久?”
秦时收回了双手,有些惊惧地解释道:“我并非有意躲着师姐,只是打算和风长老聚首后,再一并去见师姐”
“你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吗?”谢昭熠冷不丁地打断了他,“我传给你的消息里说得明明白白,掌门亲自下令,此行由我全权负责,京城所有在外弟子一律听我指挥。”
“我让你立刻前来见我,不许擅自打扰风长老,你听得懂人话吗?执行到哪里去了?”
“还是说不打算听我的调令、不服我的指挥?要不要同我好好打一场,看看这个首席弟子该不该换你来当?”
风潇无意识地轻晃着脑袋,享受着此时狗仗人势的幸福。
一面暗叹“风潇”没有在这具身体还小的时候及时开始习武,给她留个武艺超群的皮囊,好叫她也一享这种不服就打的快意。
一面又庆幸当时救下了这个谢昭熠,天知道她为自己的乳腺健康做了多大的贡献!
场面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秦时嘴唇嗫嚅。
方才短短一瞬,他便知道自己绝不会是这位大师姐的对手。
想说些服软的话,把这一茬揭过去,却又因刚刚才在情敌面前耍过威风,且当着风潇的面,而感觉说不出软话来。
许折枝与封鸣之却松了一口气——看眼前这人的来头,便是站在风潇这一边的,且能治得住这个疯狗一样的男子,风潇的安危至少无虞了。
燃眉之急既解,心头那点情绪便又涌了上来,于是纷纷恨恨地盯着秦时,眼里的愤怒已很明显。
谢昭熠见秦时不接话,却也不急,只冷声吩咐道:“你现在就滚去我住的地方,等我同风长老说完话,就来与你算账。”
又转而对风潇问道:“风长老,这两位如何处置?也叫他们滚吗?”
眼神看向了封许二人。
风潇留的记号她看到了,因此匆匆赶来。既然专门找了她,那想必是有什么事要说,得把这些闲杂人等先清场。
林长老所言不虚,风长老招惹的男人果然不少,苍蝇一样赶不尽。平日里轮番前来骚扰,真是苦煞风长老了!
于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被她这样一盯,两人不由背后发凉。
风潇沉吟片刻,对着封鸣之发问:“你来是有什么事?”
“我是来给你过目聘礼单子的”封鸣之小心翼翼道,“我已经拟完了,给你看看有没有不喜欢的要换掉,或是别的想要的加进去——”
“你说什么?”秦时一时顾不得谢昭熠还在场,冲上来就要掐住封鸣之,“什么聘礼单子?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