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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金樽阁里众人见惯了的掌柜, 突有一日被皇后身边的人送了回来,恭恭敬敬称她宁慧乡君,流水一般的赏赐搬了进去。

难免叫人稀奇, 四处打听这位乡君的来头。

乡君掌柜出现得却不像之前那样频繁,酒楼里的伙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一楼的说书先生,故事里恰有这一段。

“……咱们乡君掌柜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后, 便有个米铺的老板找了上来。那米铺一向是给金樽阁供货的, 前些日子却突然要抬价, 当即就被风掌柜拒绝了。”

“如今看掌柜飞黄腾达了, 又腆着脸回来, 说他之前是受了其他酒楼的威压,如今愿意与金樽阁再续合约, 给风掌柜多一份孝敬。”

“咱们这位风掌柜, 却很有骨气, ”他把话音一拖, “纵是那米铺老板的‘孝敬’有多丰厚, 都不肯再在他家进货了。”

“她说, 自己亏点银子是小事, 这样出尔反尔、没有诚信的米铺, 万一陈粟作新粮、以次充好, 她又如何对得起这里的食客?”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底下便已有人开始叫好。

“金樽阁的饭菜确实吃得出, 用料都新鲜, 也从不缺斤少两!”

这样一造势,口碑又上去一截。

讲故事的营销方式固然老套,却古往今来都好使。风潇见效果这样好, 已在寻思下一步就讲自己的创业发家史。

被皇后看中的平民女子,多现成的噱头!

她如今在金樽阁里出现得少了,并非身份更尊贵、不愿抛头露面之故,而是忙着去看其他铺子的位置。

这里没那么忙了,手上又有了闲钱,便有心再扩张一下生意范围。

因此再一次来到金樽阁,已是几日后的晚上。

账册近些日子都交给许折枝审着,风潇有心再找个掌柜来,一时却难寻到知根知底的,便只好由许折枝暂代。

她终究有些放心不下,便趁这次过来的功夫,打算亲自扫一遍。

许折枝总觉得风潇变了。从她那日带着封赏回来后,便不像往日一般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也不同他说下次来是什么时候,于是他只好每天在金樽阁苦等。

为了能第一时间看见外面进来的人,还只能常在一楼晃悠,都不敢在二楼停留太久。

他莫名有些被抛弃的失落感。

若是其他时候突然消失便罢了,偏偏在刚和他有那样的肌肤之亲之后,同时也是身价高涨之后。

更有始乱终弃之嫌。

因此在终于等到风潇回来后,第一反应竟不是惊喜,反而是委屈先涌上了心头。

他忍不住想质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总觉得那些话问出来,势必要遭她冷眼嘲笑。

许折枝把话硬生生憋了下去,等着风潇再唤他上楼。届时没有旁人了,他才好细细问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也好把上次的事说个清楚。

风潇到处巡视,忙忙碌碌,半晌没有叫他过来的意思。

许折枝一直等到人都散去了,都没等来她的橄榄枝。

眼见终于没人了,只有风潇自己留下来说要看账本,他咬了咬牙,终于靠了过去,主动开口道:“这么晚了,我留下来陪你吧,一会儿送你回去。”

“不用,”风潇却头也不抬,“你先走吧,不必管我。”

许折枝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动,怎么迎来的是这个态度?上次不还勾着他帮她看账本吗?果真要始乱终弃不成?

就因为已成了有封号的贵人,便不屑于同他这个普通人纠缠了吗?

这却有些误会风潇了。

谁人身份如何,于她都不是大事,端看有没有兴趣。

许折枝挣扎时最有趣,抵不住诱惑时也很有意思,被点破心事、被撕开遮羞布后的恼羞成怒也很可爱。

完全不挣扎后,就叫人提不起兴趣了。

若是闲来无事,又有需求,她自然也来者不拒;然而这些日子太过忙碌,一天奔波下来早把精力耗尽,心里又总揣着事,就会变得无欲无求。

是以今日她只想尽快看完这些账本,好回家舒舒服服地躺下,实在没有多的力气应付一个许折枝。

许折枝难以置信地看了她许久,仍等不到下文,不像是欲擒故纵、欲拒还迎。

只好硬着头皮又开口:“我帮你一同看看,兴许还快点”

“许折枝,”风潇皱起了眉头,重重“啧”了一声,“我今日没时间同你闹,你快回去吧。”

许折枝再是做足了心理建设,也受不了这样的冷遇;更何况这与他记忆里和想象中相去甚远,其间落差,又如何忍得?

他气得呼吸都变重了几分,愤愤瞪了风潇一眼:“你别后悔!”

而后摔门而去,打定主意,任她如何挽留都不会回头。

风潇自然不会挽留。

她不急不忙地翻到了下一页。

若是许折枝这次真气急了,之后不愿意再与她来往,反倒会叫她重新提起点兴趣。

男人嘛,得不到的才叫人心痒。

风潇暗叹,人性本贱。

把这些日子的账册看完,已是亥正时分。

风潇出了金樽阁,锁好大门,在街边环视一周,却没见到个轿子的影子。

难道是天气太冷、时间又太晚,连轿夫也回去歇着了?

风潇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自己走回家去。左右隔得又不远,就当是散散步。又盘算起了自己配个专门的轿子一事,看来还是挺有必要。

拱辰街与榆林巷之间,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风潇正是在这条街的位置,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这条街上都是些自家开的小铺子,天黑没多久就关门了,这里又没有路灯,晚上一向黑得很。

在这样浓的夜色里,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背后好像总有些簌簌的动静,本以为是枯叶一类的声响,却发现这条街上的树叶子早就掉光了。

待她猛然一回头,背后却空空如也。

风潇第一次觉得,两旁高墙的黑影倾轧下来,有些阴森森的。心里发毛,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害怕和加速,背后的动静也越发不加掩饰地大了起来。

她于是不再回头打草惊蛇,突然便开始撒丫子狂奔,边高声疾呼道:“救命——”

第一声刚喊出来,便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那只手很粗糙,捂在她的口鼻上,带着浓烈的汗味与陌生的皮革气息。

风潇下意识地拼命挣扎,双腿用力蹬踢,喉间发出呜咽声,却已被另一只铁钳般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肢。

捂住口鼻的手刚刚松开,风潇发了狠地要去撕咬,却在张开嘴的一瞬间,被一块粗布用力塞进了嘴里。

而后又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双眼,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最好别叫她逃出来,否则这双手的主人休想保住自己的手。

黑暗里,她恶狠狠地心想。

风潇依稀感觉到,自己被横置于一个坚硬的、移动的平面上,而后便是无尽的颠簸。

手脚亦被缚住,挣扎不得分毫。浑身上下,如今只有脑子是能动的。

风潇极力从恐慌中把自己拉出来,念头飞转。

她被掳了,这人却选择了把她手脚绑上,堵了她的嘴巴、遮了她的眼睛。可不过是一瓶迷药就能解决的事,这分明并不是最高效的办法。

所以说,绑了她的人不愿意叫她晕过去?

那人需要她今晚保持清醒?

风潇心念一动。

这人应该不要她的命,更有可能是有事要同她谈,威胁是跑不了的,但有得谈总比没得谈好。

不知颠簸了多久,她被抬离了那处平面,体感上是被人扛着的,全程没有被拖拽。

风潇心下又安定几分。

嘴是被堵住的,鼻子却总要留着呼吸,她从空气里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檀香,与陈旧木料的微妙气息混合。空气冷冽而清新。

风潇倾向于,自己身处山里的一座寺庙。

京城附近是有几座不高的小山,寺庙也众多,难以分辨究竟是哪个。

一阵开门的吱呀声,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暖和了些,风潇于是明白,这是进了室内。

她被按着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眼上的束缚一松,粗布滑落。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风潇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又尽力克制住本能,迅速睁开。她看见摇曳的烛火,看见一尊略显斑驳却宝相庄严的佛像,看见佛像下负手而立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缓缓转过来,一双熟悉的眼睛毫无温度地凝视着她。

齐衡。

或许该叫他四皇子,亦或者比原书里更早出现的新名字,尹策

尹策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寻到了这个机会。

他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父皇叫他回府禁足,下人纷纷安慰,说皇上对皇子们向来严厉,他那些哥哥们不是没有被禁足过。

血浓于水,用不了多久就会解禁的。

尹策掐指一算,大概腊八就是个解禁的好时机,毕竟父皇交代了要他办腊八宴,与权贵圈子第一次正式接触呢。

于是安心盼着腊八,终于盼到了腊八宴不必再办的消息。

连带着还有罚俸一年的处置。这倒不是最难以接受的,毕竟他一个皇家血脉,总不会让他饿死。

腊八宴不必再办,却意味着父皇之前为叫他融入而煞费苦心的打算,通通作废了。

一个刚认祖归宗的皇子,除了皇上不认,最怕的不就是其他皇亲国戚、官僚贵族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尹策惊闻噩耗,目眦欲裂。

这一切都与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生活,只有无穷无尽的憋屈、受辱和担惊受怕。

全是拜眼前这个女人所赐!

他冷冰冰地盯着面前的风潇。

第82章

门口又传来“吱呀”一声, 整个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能想到吗?”尹策悠悠开口,“同我顶嘴时、与封鸣之狼狈为奸时、在父皇和皇后面前谗言时,能想到会有今天吗?”

风潇不明白, 为什么是问句,却不取出她嘴里的布团。

也还好有这个布团, 叫她只能在心里默念。

你就这样让我跪在你面前,真不怕被折了寿?你最好也祈祷别被我逃出去, 否则下场只会比方才那人更惨。

她在心里起誓。

尹策此时仿佛终于意识到, 堵住她的嘴是无法叫她发出声音, 从而说出叫自己满意的回答的。

他于是走上前去, 亲自取出了她嘴里的布团。

他以为自己会想听她哀嚎和求饶的, 然而见她这样狼狈地跪在地上,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说句好听的, 我或许会叫你姿势好受些。”

“好听的?”风潇迷茫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算好听的?夸你有毅力, 得不到别人就要把她绑来吗?夸你有气度, 愿意同拒绝过你的女人心平气和地说话吗?”

尹策太阳穴跳了跳, 明知自己此时已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 还是忍不住有些恼怒。

“风潇, ”他掐住她的下巴, 厉声道,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尹策居高临下,风潇抬着头与他对视, 目光却比他更冷硬。

“你当真以为能杀我吗?”她冷笑一声, 反问道,“你以为真能天衣无缝吗?以为真的能毫无痕迹吗?你以为皇帝会放过你吗?”

“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尹策看着她, 像看一个幼稚的孩童,“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的性命,而真的要定我的罪?”

“皇帝是你亲生父亲,皇后是你亲生母亲吗?”

尹策一怔。

“除你以外,我没有任何其他仇人,她若要查我的死因,能把你放过去吗?”

“你仅为一己私欲,杀了她刚刚亲封的乡君,她能任凭皇帝袒护你吗?”

“不然呢?”尹策嗤之以鼻,“皇后再是尊贵,说到底也不过是我父皇的妻子。父皇偏要护我,她能奈我何?”

风潇不打算再与他纠缠了。

什么权术制衡、什么悠悠众口、什么夺嫡之争,她通通不打算再和他解释。

否则就是免费给他上课了,不能叫他占这么大便宜。

“你若有这个胆子,尽可一试。”她淡声道。

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怀中还有一块玉牌,上有‘流云’二字。你常年混迹江湖,理应知道是什么意思。”

尹策微微皱起了眉头。

“持流云令者,受宗门一世庇护,”风潇还是耐心为他解释道,“我若在外殒命,流云宗必将不计代价,追查到底,誓死为我复仇。”

尹策明白她所言非虚。

“本就不见得看你顺眼的皇后,尽全力追查的流云宗,你大可试试杀了我,看看余生还能不能有一瞬安宁。”

她的威胁之意已溢于言表。

尹策却突然笑了。

“是很有说服力,”他抱起手臂,如同看一个猎物,“可惜我恰巧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杀你。”

“我怎么舍得杀你呢?潇潇。”他蹲了下来,与她视线平齐,声音温柔得发腻,眼神却阴森骇人。

“我不过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罢了。”

尹策伸出手,缓缓放在了风潇的衣领处。

“你说,如果我今夜把你破了身,你还能不能风风光光地去做那个世子妃呢?”

风潇微微一愣,而后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尹策愈发兴奋:“你若是死了,自有人要查你的下落;可若是活着,你敢把今夜在这里发生的事说出去吗?”

“你敢叫人知道你已非处子之身吗?你敢叫封王府那个傻子知道你已不清白吗?你还能嫁得进去?削尖了脑袋要去挤的好日子,还能轮得到你吗?”

一口气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风潇,已准备好从她的惊恐和慌乱中,获取今晚的第一次愉悦。

屋内安静得有些反常。

尹策面上的得意慢慢僵住了,因为他逐渐发现了不对——风潇眼里没有丝毫他想看到的情绪。

甚至嘲讽与讥笑之意越来越浓。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旦有了第一声,便不再收着,笑得越来越猖狂。像是在看什么台上的丑角儿,发自内心地被逗笑了。

女人的笑声回荡在空旷、安静的屋子里,竟有些诡异瘆人。

尹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终于忍不住喝道:“你笑什么?”

风潇像是终于笑够了,缓缓停歇下来。

她直直盯着尹策的眼睛,轻飘飘地问:“清白?那是什么东西?”

“处子之身?我在遇到你之前就没有了。”

尹策瞳孔骤缩,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换风潇欣赏他此时的神色了,果然叫人赏心悦目。

尹策惊疑之下,半天说不出话来。风潇边心满意足地欣赏他此时的表情,边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你当我那日是与你开玩笑的吗?比你大的、长的、粗的,我通通都试过了;比你小的、短的、细的,倒确实没见到。”

“在你之前,在你之后,多的是可供享用的男人。你这个从未得到过的其中之一,还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得吗?”

尹策只觉天旋地转,耳边一阵嗡鸣,视线里的其他东西都逐渐模糊、消散,唯余一个风潇。

一个虽跪在地上却嘴角噙着笑意、虽手被捆在身后却满脸挑衅之色的风潇。

今日不是他做了场噩梦,就是风潇这个女人疯了!

“你怎可如此!”他怒目圆睁,声音已抖得变了形,“你怎可用残破肮脏的身体勾引于我,你怎可妄图以已非完璧之身同我到了床榻之上!”

风潇再是已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疯癫,此时也叹为观止。

“你疯了吗?”她不可思议道,“你,质问我,非完璧之身?”

“我甚至都没有要求过你!”

风潇真诚地后悔了。

她尚且能回忆起初见那日,明知彼时的齐衡已非处子,她也宽容地允许他脱下了衣裳。

她对男人如此宽宏大量,如此不计前嫌,她甚至没有与绝大多数朋友一般要求他必须干净、必须是第一次。

她向来松于律己,因此也宽以待人,一向以为自己的仁厚与宽和会有福报的。

这就是上天给她的福报吗?

她以最温暖的怀抱,接纳或许在不懂事时曾失却了童贞之身的可怜男人,竟能被反过来指责并非处子!

倒反天罡!农夫与蛇!善良女人没好命!

风潇与尹策久久对望,各有各的震撼与愤怒。

片刻过后,尹策像是终于缓过了劲头,他上前两步,一把扛起风潇,直直往里屋走去。

里屋摆着一张不大的床榻,勉强只睡得下一人,尹策把她重重扔在上头,解开自己的衣袍,而后粗鲁地上手去撕她的衣裳。

“好啊,”他恶狠狠道,“你不是千人枕万人骑吗?想必伺候男人很有经验吧?今日就叫我尝尝滋味,明日再把你这些事全抖落给你那好世子、好夫君!”

“你会被浸猪笼,你会被沉塘,你会被诛九族!”

风潇不理他一句又一句歇斯底里的谩骂与诅咒,只扬声高呼:“救命!救我——”

尹策却不阻拦,只志在必得道:“你尽管叫吧,这寺庙在荒山野岭处,十天半个月不见外面的人来。整个寺庙里所有僧人都被我下了药,你尽管试试能不能叫醒他们!”

风潇并不气馁,边继续扯着嗓子,用尽了浑身力气呼喊,边已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差不过是今夜如他所愿,左右于她而言,的确没有清白这个概念,因此除了犯恶心和身体受伤以外,大概也不会有更坏的影响。

但她曾听说过许多次,性侵后会留下心理创伤。

她万万不能给自己的心理健康留下隐患,因此尹策绝不能轻易整死,要折磨到位,要反复观赏,要用他的痛苦下饭,要用他的求死不得佐酒,疗愈她今日所遭受的一切!

“砰——”

就在尹策一个用力,就要撕开风潇衣衫之际,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毫无预兆地自两人耳边响起。

“哐啷!”

随后是更纷杂的一阵声响,窗户的雕花与糊窗的薄纸,刹那间被蛮横的力量撕碎,只余一片狼藉。

风潇与尹策齐齐转头,在二人惊异的注视中,一道身影如惊鸿般,骤然破窗而来。

她屈膝收势,稳稳落地,动作矫捷,身形挺拔如松。

夜风从她破开的空洞中呼啸灌入,衣袂猎猎作响。

她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左手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是随时可暴起杀敌的姿态。

“谁?”

尹策的脊背也紧绷起来,缓缓直起身,做出对敌的架势。

里屋没有烛火,破开的窗子处倾泻而入的月光,是此处唯一光源。

她背对月光抬起头,只能堪堪看出面庞的锋利轮廓。

“流云宗首席弟子,谢昭熠。”

她脆声道。

风潇早在看清的一瞬间,便惊喜地睁大了眼,旋即又有些担忧。

按流云宗的说法,谢昭熠是在青英论武中有望夺冠之人;在原书里,齐衡或者说尹策,正是这一届青英论武的魁首。

那两人的实力应该半斤八两。单打独斗不会输,可想要毫发无损地把她救出和带走,怕是有些难度。

念头不过一瞬,在尹策还未给出反应时,谢昭熠却已毫无预兆地陡然暴起。

下一秒,人已在他们面前,剑已抵在尹策喉间。

别说格挡或反击,尹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她的雷霆之势!

“你敢再动她一下试试?”

谢昭熠厉声喝道。

第83章

按照原有的轨迹, 闭关前的谢昭熠和一路修炼的齐衡,确实是一个水准不假。

然而此番闭关耗时极久,过程也极凶险, 顺利出关后,谢昭熠已是脱胎换骨。睥睨同辈, 恐怕寻不出敌手。

何况如今的尹策早已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在同辈中也算不得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

心性一乱, 修行之路就不会再那般顺利, 又奔着荣华富贵, 提早认回了皇室身份, 便更需整日汲汲营营、四处奔走。

又哪有多的功夫潜心修炼呢?

因此如今的谢昭熠对上尹策, 如猫戏鼠。

尹策顷刻便知,自己绝非眼前之人的敌手, 且她此时手上的动作不是吓唬人的假把式, 他的命确实就在她一念之间。

于是面上凶意散去大半, 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女侠饶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尹策一咬牙, 把手高高举起, 半分反抗之意也无。

“我并不知道风潇得您庇佑, 才敢如此行事;如今既然知道了, 今后便再也不敢!”

“我虽比不得姑娘武艺高强, 却也是当朝四皇子, 若真把我杀了,只恐姑娘也会惹上麻烦。倒不如放我一马, 我自会拿出叫您满意的筹码……”

“你和我说没用, ”谢昭熠半句不同他废话,“你得罪了我宗长老,便是冒犯我整个流云宗。今日风长老愿意对你追责至什么地步, 我就会执行到什么地步。”

她把剑收了回去,蹲至风潇面前,用剑锋小心挑开她手脚上的麻绳。

尹策眼看她已把剑移开,此时又侧对于他,显得并无设防,于是眼底明暗不定,若有所思。

“我劝你别轻易尝试,”谢昭熠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冷声道,“否则动手应该没有出血快。”

尹策心中一紧,慌忙收起了心思,面上强笑道:“您说笑了,我哪有这个胆量?”

此时风潇已被割开了绳子束缚,谢昭熠扶着她站了起来,因这么长时间血液循环不畅,手脚都有些发麻。

她飞速挪到谢昭熠身后躲好,没稳住趔趄一瞬,谢昭熠眼疾手快地反手揽住她,任由她半边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风潇安逸地靠好了。

谢昭熠没有理会尹策,只低头问她:“怎么处置他?要不杀了吧?”

尹策目瞪口呆。

说是叫风潇决定,却没说她会这样直白地劝风潇啊!

见风潇陷入沉思,并没有直接点头,尹策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向前扑去。

谢昭熠眉头一皱,反应迅速地挡住了他,却见他只是抓住了风潇的衣角。

只敢死死攥住她裙摆的一角,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仰起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泪水,死死盯着她那双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

他恍然发觉,已很久没在这双眼里看到过熟悉的温柔神情了。

“潇潇,”他喉间发出呜咽声,不住地喃喃道,“是我啊,我是阿衡啊。”

“潇潇,潇潇……”

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又因涕泗横流而带了浓重的鼻音。

“你忘了吗?当时你坐在榻上为我绣剑穗,明明针线很笨拙,却说要让剑穗替你一直陪着我。”

“你不记得埋在树下的那坛酒了吗?那是你亲自酿的,我们说好要来年一起挖出来喝,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了吗?”

“你还记得当时你放河灯说了什么吗?你许愿说不求我名动江湖,只求每次归来,身上不再添新伤。如今你竟已舍得要我的命了吗?”

风潇一阵恶寒。

她当然不记得,因为她通通没做过。

但她听得出,这些故事里的动人之处全在“风潇”一个人身上。

笨拙地绣剑穗的是她,亲手酿酒的是她,满怀期冀地放走河灯的人也是她。少年慕艾的雀跃是她的,情窦初开的青涩也是她的。

在他一句又一句的回忆里,她只听出了他的享受。

风潇印象里的“风潇”向来是个单薄的纸片人、用来展现男主魅力的符号,一句“痴情女人”便能概括出她的一生。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风潇”是个如此鲜活的、灵动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几乎能想象出她满怀心事、放走河灯时的模样。

风潇心里隐隐有些刺楞楞的疼痛。

“不要杀他。”她轻声道。

谢昭熠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却没有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

尹策绝处逢生,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眼,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心跳如擂鼓。

终于反应过来,开口就要痛哭流涕地继续诉衷肠,却听风潇下一句话已经到了。

“先帮我把他骟了吧。”风潇轻飘飘地说。

尹策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一句“潇潇”还没出口,就这样梗在了喉咙里。

他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个走向?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怎么能做到如此无情、如此狠毒、还如此漫不经心?

然而他来不及质问,便见谢昭熠点了点头:“也好,省得留下祸患。”

他听到风潇认真地同她商量:“只是会不会有点脏了你的手?”

“还好,”尹策绝望地发现,谢昭熠与风潇一样平静,“习武之人,什么场面都见过。”

风潇点点头:“那会不会脏了你的剑?”

谢昭熠皱了皱眉头,这下真有些犹豫了:“是有点对不住我的剑,跟了我不少年了。”

尹策想声嘶力竭地问问她们俩,事已至此,重要的是那把剑吗?

风潇却已想出了对策。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了尹策的腰间,看得他心里发毛。

“四皇子金尊玉贵,出门在外,不至于连个匕首短刀都不带吧?”她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他腰间徘徊。

尹策忍不住吞下一口口水,极力想发出点声音,却发现嗓子如同被人掐住,滞涩得说不出话来。

他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在颤抖,上下两排牙齿在打架。

他眼睁睁看着谢昭熠眼睛一亮,欣喜道:“太好了,看来能保住我的剑了。”

而后去寻方才隔开的粗绳:“也不知道长度还够不够捆住他,不够的话还得先把他敲晕”

尹策终于承受不住安详得有些诡异的氛围,猛然矮身一钻,朝门口奔去,边高声呼喊:“救命——”

仅仅跨出一步之遥,便被谢昭熠攥住了后脖颈处的衣领。

她稍一用力,便使他窒息难忍,不得不遵循本能地后退回来。

风潇已在一旁饶有兴致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方才说的?”

“这寺庙在荒山野岭处,十天半个月不见外面的人来;整个寺庙里所有僧人都被你下了药,你尽管试试能不能叫醒他们。”

“这才多久,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语气轻佻地调侃。

“我还有侍卫,他们会听见的,他们很快就会赶来的”尹策无意识地喃喃,“父皇会为我报仇的,你们会被处以极刑”

“护卫?你是说外面那几个?”谢昭熠疑惑地挑了挑眉,“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过来了,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花钱请那么没用的东西当侍卫。”

“报仇?你父皇?”风潇抚掌笑道,“那你得先告诉他,你在皇城之中把无辜女子、刚受封的乡君掳去强.奸,还得叫他相信我竟有力气反过来制服了你、把你绑上。”

尹策最后一点微乎其微的期望破灭,面上终于全然陷入了灰败。

谢昭熠轻易用麻绳把他手脚缚住,尽管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尹策还是拼尽了此生能使出的最大力气蠕动、挣脱,和无谓地尖叫。

不行,不可以,他不能失去子孙根!

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皇子,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争夺皇位;一个没有了这东西的男人,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他时而辱骂,时而求饶,更多时候歇斯底里地发出毫无逻辑的哭叫。眼泪、鼻涕、汗水,在扭曲的面庞上混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

风潇此时的手脚发麻已缓过来了,悠闲地抱臂立于一旁,她看着谢昭熠从尹策怀中轻易摸出一把佩刀。

刀锋出鞘,是开了刃的,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谢昭熠叹气道:“可惜了,也是一把好刀。”

而后无视了尹策口中正叫嚣的一句“我要诛你九族”,丝毫没受他来回躲闪、翻滚、努力向后退的动作影响,狠狠一刀下去,又快又准。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声划破整个夜晚,尖锐而突兀,外头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约莫是惊飞四散的鸟群。

风潇在心中暗暗抱歉。

本想着晕过去便宜他了,才叫他继续醒着,却没想到还会吵醒鸟儿。打扰了原住民的清梦,罪过、罪过。

这道尖叫到末尾已然嘶哑,可能是失血过多,也可能是终于力竭,尹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面前一片血肉模糊,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隐隐腥臭,谢昭熠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头,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风潇。

她看见风潇也呆呆看着这副血淋淋的场面,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入神。

谢昭熠有些担忧,抬起左手未被溅上血滴的袖子,挡在了风潇眼前:“别回去做噩梦了。”

风潇没有说话。

被衣袖掩住的脸上,缓缓升起一个明媚的笑。

这是你欠“风潇”的。她无声在心里说。

现在我替她讨回来了,也算没白用她的身体。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我会很快让你还上的。

不管你是齐衡,还是尹策,你会后悔惹了我的。

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第84章

不欲在这间屋子里久留, 两人从正门走了出去。果见外头四个衣着统一的护卫,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

风潇驻足,走近过去, 俯身挨个摸过他们的手掌,甚至不嫌恶心地凑上去闻了闻。

“怎么了?”谢昭熠不解。

“找到了!”风潇摸完一遍, 欣喜地停留在其中一人身边,“就是他。”

谢昭熠看了过去, 辨认出来:“这个确实是他们四个里相对而言最能打的。”

“那就更不会有错了, ”风潇磨拳擦掌, 跃跃欲试, “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吧?”

谢昭熠迟疑片刻, 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只是敲晕了过去,受了大刺激还是会醒, 真昏迷还是得靠药。”

风潇点头如小鸡啄米:“借我用用。”

“方才是他负责绑了我, 我想亲手切掉他的手!”

谢昭熠了然, 二话不说地拔开瓶塞, 放在了那人鼻孔处。保险起见, 过了十数秒才移开, 重又把瓶子盖上。

“可以了, ”又从他腰间摸出柄短刀, 拔出鞘检查了一下锋利程度, 才递到了风潇手上,“砍吧, 要注意骨头, 不能一味用蛮力。”

“实在砍不动或者累了,也可以交给我。”

一瞬间,风潇真的有点想雇佣谢昭熠了。

听话、体贴、指哪打哪, 没有半句废话,绝佳的保镖人选。可惜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堂堂流云宗的首席弟子、这样显而易见的顶尖人物,多少钱都请不来的。

思及此,不由在手上努力劈砍的同时,嘴上问道:“你怎么来这边了?什么时候出关的?我会不会耽误你办正事了?”

谢昭熠一样一样耐心答道:“来京城是为了参加青英论武,刚出关就赶过来了,这两天刚到。今夜来这里是因为掌门有别的交代。”

“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得先叫您把仇报了、把气儿消了。”

后头几句话却显得有些赧然,不好意思说出口似的:“我不太会说漂亮话,但风长老当日冒险救我于危难之间的恩情,昭熠此生不会忘。”

风潇这才有些了然:原来不是只要当长老就能有这个待遇,谢昭熠这是报恩来的。

“本打算明日就去京城寻您的踪迹,与您汇合,好叫您之后有事能找到我,不曾想今夜碰见了——也幸亏是碰见了。”

“今日之事不过是顺手,风长老往后还有什么事,尽管通知于我。昭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要护您周全。”

哪里不会说话了?风潇暗叹。

实在听得她心旷神怡,连手上的酸痛都轻了些!

不过骨头确实不好砍,不知道在哪处使巧劲儿,又没有一身蛮力,就很难劈得开。

风潇还是放弃了,把短刀交回谢昭熠手上:“你来吧,砍不动了。”

谢昭熠手起刀落,那人刀起手落。

两下了事,谢昭熠把短刀往地上一扔:“好了,走吧。”

说罢又有些犹豫。

这样深的夜,又刚出了那样的事,她是不敢叫风长老独自回去的;可若是护送她回去,回来时天都快亮了,今夜怕就找不到那东西了。

明日一早,那些僧人醒来后看到此处惨状,自然会慌忙报官、封锁此庙,再要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踌躇之间,风潇似已明了她的纠结,主动开了口:“你今夜是要做什么?不是跟人打架的话,我能帮上忙吗?要不我跟着你一起?”

“是宗里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务吗?不方便我在场的话就算了。”

谢昭熠迟疑不过一瞬,便摇了摇头:“不算什么秘密,应该也没什么危险。便劳烦风长老陪我走一趟吧,天亮前我把您送回去。”

约莫一个月前的流云宗。

那天是个艳阳天,把冬日里的寒气都驱散了些,也或许温度没什么变化,只是宗里上下心情都好,才显得格外暖和。

因发生了一件振奋人心的大喜事。

大师姐她出关了!

此时距青英论武不过月余功夫,眼看着她再不出关,就来不及赶过去了。

二师兄犯了事,被终身幽禁,自然不可能再派出去在外人面前晃荡;新来的秦师弟虽天赋了得、进步神速,却终究是后起之秀,不如大师姐经年的积威,叫人无法全然放心。

前不久,因实在等不到谢昭熠出关,不敢再赌,宗里已派了秦时先启程前往。

不曾想,过去没几日功夫,谢昭熠闭关的洞府传来了久违的动静。

半个流云宗的人几乎都挤了过来,连先她不久出关的掌门和一众长老,闻讯也纷纷赶了过来。

待都瞧清了她毫发未伤、眸子清亮,浑身上下处处比以往更疏朗几分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首席弟子谢昭熠出关,修为更上一层楼,放眼整个武林同辈再无敌手,甚至许多长辈也已被她力压。

长老们老泪纵横,内外门弟子奔走相告、喜笑颜开,到处充斥着“这下青英论武稳了”“终于轮到咱们扬眉吐气”一类议论。

谢昭熠来不及耽搁,次日就要奔赴京城,路上的休整时间都要一压再压。

临行前一晚,祝掌门和林长老前后脚寻了过来。

祝寻锋是先到的,同她交代说,京郊北部有座不知名的小山,叫作栖雁岭,山中有个人丁稀少的小寺,叫作灵隐寺。

“那寺里藏了本书,名叫《万古长明》,可能并未被珍藏起来,只是同寻常典籍一同陈列在书架里。你去偷偷潜入,把它取来,休要惊动旁人。”

谢昭熠不解:“既然未被珍藏,只如寻常典籍,为何还要这样费尽心思地偷偷带回来?”

祝寻锋神色中似也有几分不确定:“我是在云游途中,偶遇一疯癫老媪,说了那本书的位置,才想着去寻来看看。”

“疯癫?”谢昭熠显然更是疑惑,“那还听她的做什么?”

祝寻锋摇摇头:“我本是觉得她一派胡言乱语,又是说什么这天道不是天定的、是人定的,又是说什么天地之间还有一方天地,我就当没当回事。”

“可我此次闭关,虽修为没有太大进益,却觉离无形之道又进了一步。最半梦半醒之时,恍惚摸到了什么门道,她那些疯话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我脑海里,竟隐隐有些共鸣。”

谢昭熠有些明白了。

祝掌门从来就是整个宗门里最逍遥自在、随性洒脱之人,偶尔也会显得不着调。她能与路遇的癫狂老媪有所共鸣,倒也不稀奇。

“我便大着胆子猜测,万一不是什么疯子,而是我等平庸之辈不能理解的世外高人呢?这才打算去寻来她说的那本书,拜读一二。”

谢昭熠虽然云里雾里,却也忍不住追问:“她又是怎么说那本书的?”

“她说,”祝寻锋蹙着眉,面上露出了难得见之于她的肃穆,“书即天地,天地即书。”

谢昭熠没来由地被这句话震住,从中琢磨出一些宏大的味道,却理不出更清晰的头绪,只好先暂且应下。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我会努力去寻的。此事能叫秦师弟知道吗?”

祝寻锋犹豫片刻,终觉此事不算什么秘辛,甚至极大概率只是她把人家的疯话当了真,于是摆手道:“他不问就算了,若是发觉你去找了,追问起来,如实告诉他也无妨。”

“左右都是自己宗里的人,哪有处处瞒着的道理?”

祝掌门走后不久,林长老便紧跟着来拜访。

刚把她迎进来,便听她一脸严肃地叮嘱道:“你此行前去,可千万要盯好秦时——”

谢昭熠疑惑更甚——怎么今日一个两个,来找她都有专门的交代?秦师弟又是哪里不对,需要她“千万盯好”?

“——别叫他去找风长老的麻烦。”林清漪后半句跟着出来了。

谢昭熠顿时坐直了身子:“他怎么会去找风长老的麻烦?不是风长老荐了他入宗吗?我还以为他们私交很好。”

林清漪稍一盘算,觉得和盘托出:“是很好,但有些太好了。你风长老应该是夺了那小子的处子之身,又不愿意对他负责,便逃去了京城继续寻欢作乐。”

谢昭熠缓缓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没有说错吗?真的没有说反吗?什么叫夺了师弟的处子之身?什么叫风长老不愿意负责?什么叫继续寻欢作乐?

究竟谁是女长老、谁是男弟子?

她脱口而出:“怎么会呢?他们之间若有了牵绊,风长老怎会舍得下他呢?”

这也太奇怪了。

林长老神色中带出几分为难:“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但此事确实是如此发生了。”

“风长老自有她的道理,可惜我还未完全参透,也复述不出,”她叹了口气,“或许等你见了风长老,能叫她亲自同你讲讲,如当年对我一般。”

或许会越琢磨越糊涂,头也会痛。她在心里暗暗补充道。

但不会后悔的。如果此生从未听过,大概才是憾事吧。

“无论如何,”她把话头拉了回去,“她总归是你的救命恩人。”

谢昭熠连连点头:“我知道,当日二师徐天凌的事,他们都同我说了。风长老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那便好,”林清漪欣慰道,“因此要看好秦时,别叫他去骚扰甚至报复风长老。我冷眼瞧着,他这段日子不像是放下了,此行进京,少不得要去寻她的。”

“你是师姐,本就有权管教师弟,打起来又能压得住他。到了那边,可千万要保护好风长老。”

谢昭熠重重点头。

第85章

祝掌门既然说, 哪怕是秦时问起也可如实回答,那面对风长老,应该就更不用隐瞒。

便有了谢昭熠这句“劳烦风长老陪我走一趟”。

风潇知道她嘴上说的是劳烦自己陪她, 其实是放心不下叫她自己回去。心里明白她的好意,些许暖意涌上来, 方才那点心有余悸便消散了大半。

不是完全不害怕的,纵使她一向大胆, 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人被骟、亲手砍别人的双手, 还是有些不适应。

泄愤的劲儿一过去, 恶心便翻涌上来。

风潇想, 今晚独自回去, 应该是睡不好的。

和谢昭熠待在一起,怎么也比自己回去要安心。把这一宿熬过去, 天亮了自然也困得狠了, 回家倒头就能睡。

风潇脚步轻快地跟着谢昭熠一道走了, 路上便听她把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

“《万古长明》吗?”

风潇愣住了, 连脚步都不由地慢了下来。

这四个字她太熟悉了, 恐怕比这个世界里任何人都更熟悉。

《万古长明》, 正是她所在的这本男频小说的书名。

思及方才谢昭熠提到那“疯癫老媪”的话, 风潇心中的惊涛骇浪更止不住。

书即天地, 天地即书!

那人若是疯子, 那她风潇就也是个疯子了!

谢昭熠听她如此惊异发问,便有些疑惑, 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却见她脚步越来越慢,眼睛瞪得老大,又突然转头对自己, 急切追问道:

“你们说的那个老婆婆,是在哪里遇见的?什么时候?还能找得到她吗?”

谢昭熠更一头雾水,犹犹豫豫道:“祝掌门大概就是在这次游历时遇见的吧,但没有说是在哪里。那老婆婆听起来也不像有固定所在的人,恐怕不好找……”

“风长老怎么了?您是对此事有些头绪吗?”

风潇努力使呼吸平稳下来:“先找书吧,找到了让我看看再说。届时若有必要,我同你一起带着书回去一趟。”

谢昭熠不由讶异——难道此书果真内有乾坤?风长老又是从何得知?

却听她又交代道:“此事可能事关重大,祝掌门还未意识到,你先别与旁人说起。”

谢昭熠暗暗心惊,沉声答应下来。

说话间,已到了寺院里的经堂。寺院不大,经堂里藏书也算不得太多,大半都是佛经,只有一个架子上摆的是其他典籍。

如此一来,范围就小了很多。风潇与谢昭熠分工翻找,很快便寻到了。

很普通的一本书,封面甚至有些破旧,“万古长明”四个字还算清楚,边角却已磨损得厉害。里头的书页泛黄、发脆,翻动时尤其需要小心翼翼。

风潇轻轻翻开了书页。

「外门演武场。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打在少年单薄的衣衫上。

“齐衡,根骨下下,经脉淤塞!终生……无望内力!”

执法长老的声音如同三九天的冰碴,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中。他看向场中少年的眼神,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宣判般的冷漠。

演武场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嗤笑和议论。

“终生无望内力?那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啧啧,看他长得人模狗样,还以为有什么不一样,没想到这么没用!”

“练不了内功,在江湖上连条狗都不如!留在门派也是浪费粮食!”

人群之中,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抱着双臂,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是外门大师兄赵雄,大长老的侄子。他并未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堆亟待清扫的垃圾。

齐衡死死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挺直着脊梁,承受着这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正一点点沉入冰窖。」

风潇呼吸一滞。

纯正,太纯正了!

熟悉,太熟悉了!

这正是原书的开头!

她飞速翻到了书的正中间和后半部分,粗略扫过去,果然与她印象中走向一致。

她带着记忆看,速度很快,谢昭熠有些跟不上,只粗略看出故事的大概。

“这不就是个话本子吗?”她疑惑道,“应该是个江湖故事,后面怎么还提到皇宫了?主角是这个叫齐衡的吧?”

“可能是,”风潇喃喃道,“也可以不是。”

谢昭熠不解更甚:“这是什么意思?这本书究竟有什么门道?”

风潇面色越发肃穆起来,压低声音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先把这书带走,一定要收好,别被旁人看见。”

“尽快写信给祝掌门,叫她不要再把此事告诉任何人。顺道帮我问问,此书能不能必要时交给我,我或许能研究出它的用途。”

谢昭熠跟着严肃了起来:“好,我回去就写信。”

此时约已卯初,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两人不再停留,将各处恢复原状。

尽管就算被人发现少了本书,大约也会归咎到“行刺四皇子”之人头上,但能延缓些时候,终究也是好的。

谢昭熠把风潇送回家,这才同她道别,临走时又交代:“若有事情找我,就在金鱼胡同尽头那家铁铺外头的墙上,画个这样的符号。”

她在掌心画了团云。

“我一两天就去看一次,见到了就立刻来这里找您。”

“秦时这一趟也来了,您尤其小心着些,林长老说他恐怕要找您麻烦。我尽快与他取得联络,就能盯着他别乱跑;万一你们真先对上了,您就先安抚着点,等我来治他!”

风潇原本听到“秦时”二字就开始头疼,然而往后听下去,心情又不由地轻松起来。

“行,”她挥挥手,“青英论武一切顺利,闲的时候多来找我玩。”

“好。”谢昭熠也被她带得松了口气,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风潇此时已困极,倒头便睡,次日直睡到正中午。

灵隐寺那头却醒得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一年轻体壮的僧人先悠悠转醒,只觉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沉沉的,一个梦也没有。

推开房门,听见外头还没有旁人的动静,不由轻轻“咦”了一声。

走到前院,却见地上赫然躺着几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其中一人的手还被砍掉了,边上一滩血迹,颜色发暗,已微微干涸。

那僧人当即便没忍住,高声尖叫起来:“救命啊!快都醒醒——”

他飞奔到各个屋子,把睡梦中的僧人们挨个叫醒。众人迷迷糊糊醒来,尚且不明白为什么睡得这样死,便听他满面惊恐地大呼小叫:“外头出人命了!”

众人纷纷围到前院,都见到了那四个横躺的壮汉,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彼此交换着眼神,一时无人敢动弹。

他们寺院常年没有人来,虽香火不旺,却也几乎能自给自足。偏安一隅,日子过得平静而祥和。

这是何方高人,跑来他们灵隐寺打斗?还出了人命,撂在这里不管,把往日的宁静尽数打破!

惊惶在人群中蔓延。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一道声音怯怯道:“好像、好像还活着……”

胆子大些的,鼓起勇气凑近去看,果见四人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显是还在呼吸之状。

“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尽管仍是桩麻烦事,可总比死了人好,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便有人又走近些,大着胆子上去掐其中一人的人中。

那人终于被折腾醒,睁眼时还未完全适应光线,待到眯着眼看清周围的僧人,和地上的几个弟兄,登时回想起了昨夜之事,瞬间慌了神。

“四……主子呢?我主子去哪里了?那个黑衣女子呢?”

他踉跄着爬起来,扒着地上其余三人,确认了都还有呼吸,只是断了手的那个更微弱些。

“这位……施主,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我们寺院里?昨夜又发生了什么?”老方丈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那人却毫无心思同他解释,飞速掐着人中,把两个手还完好的同伴叫醒。

一个接一个醒过来,反应皆如他一般,大惊失色地追问“主子去哪了”。

三人对视,一咬牙,默契地抛下了地上那个没了双手的,冲向昨夜那个屋子。

“施主这是要做什么——”方丈一声惊呼,便有僧人已打算合力上前擒拿,却被三人轻易甩开,只得任由他们闯了进去。

外堂没有人,却能闻见一股子血腥气,夹杂着微弱的臭味。

三人神色愈发凝重,满怀戒备地向气味来源的里屋靠近。方才那两个胆子大些的僧人跟了进来,遥遥坠在后头。

一进里屋,看清眼前惨状,不由呼吸一滞,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地上躺着那人的脸和衣裳,他们都熟悉无比,正是自己的主子,当朝四皇子殿下。

却毫无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面色仓白如宣纸,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黑色锦袍下摆处被暗红浸染,洇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紫色。

窗户显然是被人破开的,簌簌地往里吹着冷风。一柄刀柄处嵌了名贵宝石的短刀,被随意丢弃在血泊边,反射出一点寒凉的光。

为首之人颤颤巍巍地挪了过去,先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至少还在,证明还活着。

却丝毫不能令他们松一口气。

他又双手颤抖地掀起了袍裾。

只剩一团模糊的血肉。

跟进来的僧人踮起脚尖,也看清了这一幕,当即高声尖叫着冲了出去。

为首那人扭头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跟着冲出去,追上两个僧人,死死捂住了他们的嘴。

“今日所见,半句也不许说出去,否则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说话的机会!”

第86章

风潇一觉睡到正午, 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儿。

仇恨果然是最能支撑人的力量。

她简单梳洗,而后寻来了笔墨, 又翻出前两日刚送来的乡君专用的折子,努力回想着那日回来路上半夏姑姑的紧急培训, 提笔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