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世子说笑了,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风潇,“您要请什么样的客人,我自然不敢有意见;只是和我同席的是什么人, 却还是能决定的吧?”
“一个家中无官无爵的白身,还是个酒楼的老板, 满身铜臭气的商贾之流,如何能和我们这些人坐在一起?”
他话是同封鸣之说的, 眼睛却黏在风潇身上。
周遭一片寂静, 无人有打圆场的意思。
徐达默默低头, 研究酒杯上的花纹, 嘴角勾起一抹旁人看不见的笑。
这么多年了, 赵公子还是用得最趁手的出头鸟,稍稍撩拨几句, 就又与人对上了。
他还当是大家伙一起调侃封鸣之的时候呢?
这次撺掇他借那齐掌柜的筏子, 可不只是冲着封鸣之去的。
她既然没有刻意隐瞒与四皇子认识, 关系便不是不能说。任是再能忍、再低调, 都被人刺到这个份上了, 还能不跳出来说说自己真正的身份吗?
便是真有个大家得罪不得的来路, 也全是那姓赵的一个人不懂事, 与他们其他人有何相干?
在场的聪明人自然都想明白了这一遭, 纷纷作壁上观, 静静地看着赵公子发难。
只是不知封鸣之今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一反常态地加入了争执。好在不过一时, 气势便又肉眼可见地歇了下去。
风潇也注意到了封鸣之泄了气, 心头暗叹一声,到了她今日来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她好整以暇地抱臂,身子不往前倾, 反而往后靠了靠。
“照你这样说,你们这些人该和什么人在同一个席上呢?”
徐达皱了皱眉头。
她没有按他预想的方式回话。
赵公子显然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丝毫攻击性,于是大发慈悲地解答:“自然得是家中有官职或爵位,低一些的地方官、芝麻官、破落户也是不配的。”
话虽难听了些,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咦?”风潇佯作惊讶,“你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家中有官职或是有爵位的世家子弟,只与彼此联系,自成一个圈子?”
“自然如此,”赵公子嗤笑,“不是谁都如封世子一般,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敢交朋友、往家里带。”
风潇点点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除了他以外,你们都不跟普通百姓有来往,而只愿同勋贵之家结交。”
“不然呢?”赵公子已有些不耐烦了。
“不然?”风潇轻声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带了点玩味。
而后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看着赵公子一人,而是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作壁上观的聪明人,最后才把视线重又落回他脸上。
“赵公子倒是坦率,也不怕旁人误会,”她唇角勾起很浅的弧度,“只与家中有官职爵位者往来,自成一派,将其他出身之人皆斥于圈外。如此泾渭分明,倒让我想起一个词来。”
她微微一顿,厅内落针可闻,徐达研究酒杯花纹的目光凝住了。
“结党营私。”
这四个字,她吐得清晰而缓慢。
那赵公子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一时也顾不得礼数了,指着风潇喝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们不过是平日里交朋友,一起饮酒作乐罢了,何来结党之说?”
“交朋友?饮酒作乐?”风潇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原来赵公子交朋友,看的不是性情是否相投、志趣是否相合,而是先要查查对方的家谱,看看他长辈是何官职、祖上有无爵位?”
她不等他反驳,声音陡然转厉:“若交友图的不是人品才学,亦非相处得宜,那你们成日里聚在一起,图的究竟是什么?”
“是图他这个人,还是背后的家世、家人手中的权柄?”
“我……”赵公子心知不是这个道理,却被她骤然发难,问得哑口无言,额上青筋跳动。
风潇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她站起身,走到面色苍白的封鸣之身边。
“我观世子交朋友,可从来没有这么些歪心思,”她的声音缓和下来,“他与我结交,是因性格相投;与我酒楼里的伙计也能聊上两句,是因欣赏他们手脚麻利、反应机敏。”
“他与诸位往来,也不曾因谁家官职稍低、门第稍逊而有所轻慢吧?世子交朋友,在乎过那些吗?”
说罢低头看他,一副要等他说话的样子。
风潇不能帮他一辈子,一直立不起来,离了她还是白搭。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封鸣之若连跟一句话都不敢,便当她之前为他说话都是犯贱,以后再也不会管他。
封鸣之能从她目光里读出点什么,于是心跳更快,耳边嗡鸣。
他嘴唇嗫嚅片刻,终于眼一闭,朗声道:“朋友便是朋友,自然不问出身,只求投缘。”
风潇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总算还有救。
“世子如此,才是真的赤诚之心呢。”
她向前半步,再次看向赵公子,连同这一屋子神色各异的宾客,目光如炬:“冲着兴趣相投交朋友,图的是高兴;冲着家世去交朋友,图的自然是家世咯。”
“今日你父亲是侍郎,他便与你称兄道弟;明日他伯父升了尚书,你们便更觉亲厚。这等往来,利益交织,盘根错节,不是结党营私,还能是什么?”
“若是寻常百姓如此,顶多算是有些势利。可你们皆是官身或勋贵之后,长辈多在朝为官,彼此这般紧密联结,排除异己,互通声气……”
“这都不算结党,什么才算?”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
方才所有看戏的、置身事外的心思,都被这番话碾得粉碎。风潇把所有人都扯了进来,就没有人能再袖手旁观。
再往深了想,最忌讳“结党营私”四个字的,是坐在最上头的帝王。而这位齐掌柜,与刚刚冒出来的四皇子,联系还尚未可知。
他们平日里或许可以仗着家世胡闹,却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扣上这个帽子。
封鸣之的面色逐渐变回红润,赵公子的脸色却惨白如纸。
徐达手中摩挲的酒杯早已放下,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风潇,心中还有些后怕。
她不接身份的话茬便罢了,还直接掀了桌子,非要把所有人都拖入可能引火烧身的境地。封鸣之一向是个软和的性子,怎么会招来这么个棘手的人物?
风潇立于堂中,封鸣之的案桌跟前,脊背挺拔,俨然一副凛然不可侵的姿态。
封鸣之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当主人的,这会儿或许该打个圆场;或是作为朋友,已该跟着冲锋陷阵。
可是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跳就过去了,半点痕迹也留不住。
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出来,不知用的是谁的声音在他脑中重复呢喃,叫他几乎也要忍不住跟着说出口来。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英明神武的女子!”
他紧紧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背影,像是要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
风潇等了好几秒,仍未等到有人敢接话,便知这一仗是打赢了。
于是志得意满地回头,便对上封鸣之此时此刻的眼神。
呆滞,但没有放空,其中有太多情绪涌动,在火炉的映衬里熠熠生辉。
见她转过头来,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抬头又去寻她的眼睛,而后仍是那副样子,紧盯着她不回神。
风潇没来由地心中一跳,暗道不好。
她有种很不详的预感。
封鸣之看她的眼神,有点不清白了。
背后传来了徐达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氛围。
“齐掌柜言重了,”他尽力显出不以为意的玩笑模样,“赵公子不过是平日里没机会与各类人物来往,因此还没到志趣相投那一步,便以为是同他们玩不来。”
“其实今日大家见了你,都觉得虽是白身,却谈吐不俗、气度非凡,都起了结交的心思呢。”
“否则薛姑娘怎会专程去同你认识?不正是有意结交吗?”
说罢便看向了薛起云,恨不得要向她使眼色。
薛起云猛然被点到,心里却有些气恼。
她是最先主动与齐掌柜搭话的,态度也很友善,他们两边起了纷争,齐掌柜的范围攻击无论如何都落不到自己身上的。
他这样拉着她一同说话,倒像是她也在“有结党营私之嫌”的那一众人里了。
于是不愿完全配合,只轻哼一声道:“我自然如此,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徐达面上不显,仍是笑着打圆场,招呼众人继续喝酒作乐,又主动拉着两人一同去与风潇闲侃。
张口闭口,半句不提四皇子和方才之事,只一心一意地聊金樽阁。
风潇也无意在封鸣之的地盘闹得无法收场,于是顺着台阶便下了,来一个就邀请一个,到处甩一句“来我酒楼尝尝鲜”。
众人各有各的心思,面上却其乐融融,也不敢再去轻易招惹封鸣之,竟比往年显得还要亲热些。
待到宴席结束,封鸣之送离了其余诸位,自然要把风潇留下。
“你刚刚”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别再提那些事,”风潇摆摆手,显得很是潇洒,“我既然说了要罩着你,就不必再专程同我道谢。”
“我不是说这个,”封鸣之无奈否认道,“我是说再往前,四皇子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怎么同他认识的?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可能要被牵扯进夺嫡那些大事里的,你可千万别被卷进去”
第62章
“我同她有过一段情缘。”齐衡沉吟片刻, 缓声道。
此时已不能叫齐衡,认祖归宗自然要改回尹姓,父皇亲自为他起的名字叫作尹策。
听闻四皇子尹策此言, 那内侍显然一惊。
这位四皇子凭空出世,于前朝后宫而言, 皆是一桩大事。恰在婚娶的年纪,又尚未婚配, 其婚事自然也有不少人盯着。
不曾想, 他竟已有了心上人。
“奴才斗胆, 敢问殿下, ”那内侍赵德柱咬一咬牙, 开口问道,“这位姑娘身世如何?殿下对她日后打算作何安排?”
问主子这种话, 其实已有些逾越了, 奈何他是皇帝派给四皇子使唤的, 又得了皇上交代, 说四皇子初初入宫, 规矩礼仪上还未学全, 他要时时在旁提点规劝。
赵德柱暗暗祈祷, 四皇子可千万别是个话本子里的痴情人儿, 说出什么非此姑娘不娶一类的, 叫皇帝忧心,叫他夹缝里生存。
“身世”尹策犹豫道, “我并不了解, 不过说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那大概也没什么家底吧。”
“日后纳入府里, 做个通房便是了,了不得给个侍妾的位子。”
他似是看出了赵德柱心中所想,温声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做出什么头脑不清楚之事。”
赵德柱大松一口气,心中一阵庆幸,只觉自己果真跟对了主子。皇宫里的主子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对他们这些奴才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赶忙扬起个笑脸:“好嘞!奴才这就吩咐下去,叫人去找。”
尹策颔首,目送着赵德柱告退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
在他还只是个四皇子的时候,自然只能做个通房或侍妾。待他有朝一日成了大业,他想封谁做什么就做什么,还用跟旁人解释?
唯有一样,就是她得听话。
她得好好解释清楚,那日突如其来的逃走,和这段时日的消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在他原定的安排里,寻亲应当是很久之后的事。
母亲临终前告诉过他,他的父亲不是什么左邻右舍谣传的野汉子,那可是当今的皇帝、龙椅上的九五至尊。
他本当母亲是信口胡言的,可是她拿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润,毫无杂质,一看就不是这个供他读书都要愁白了头发的女人所能拿得出的。上头雕着的更是栩栩如生的龙纹,更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信物。
母亲瞒了这么多年,到最后才肯告诉他这桩秘事,又有如此信物作证,容不得他不信。
尹策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绝非平常人物。
然而母亲既说了,他们的颠沛流离便是因这层身份的危险,他自然也能想到,其中有多少波涛暗涌。
因此他虽然迟早要认祖归宗,却打算待自己羽翼丰满之后。否则当年能叫他这个真龙血脉流落在外的势力,如今也不会放任他回来。
他有的是天赋,也算得上肯吃苦,已做好四海为家、且行且修炼的准备。
此行辛苦,自然也要有些调剂,例如各路美人相伴,不失为一桩美事。
尹策自觉不是什么贪图美色之人,这一路上虽有过不少情缘,却都不是随随便便、见色起意。
他接过宗门大小姐的委托,展露出无人能出其右的天资,于是得其芳心暗许;收服过误入歧途的妖女,在被追杀的过程里使其暗生情愫,最终死对头成了美娇娘;也救过风潇那样的孤女,成为她晦暗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这才被她一心一意地依赖和恋慕。
一切都这样顺利地进行着,直到他在那个情动的午后,哄着她脱下了外袍,自己也褪去了衣衫。
她面颊通红,娇艳欲滴,因肤色白皙而格外明显。她情难自已,愿意把自己交付给他,眼神里是诉不尽的绵绵情意。
一切都如之前发生过的一样,明明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却突然呆滞住了,眼神空洞了许久。他刚脱去外袍,正脱着外衫时,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他想,大约是害羞和有些悔意的缘故,女子初次都是这样的。
于是很耐心地唤她:“怎么了,潇潇?”
她如同受了什么惊吓般回神,皱起了眉头,又扫视了一圈,甚至轻轻地推开了他。
尹策对此见怪不怪,用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哄她。
他说什么来着?
“别怕,是我,你的阿衡。”
这样的话他说过许多遍,每次大概有几个字不同,却大致意思类似,因此向来记不清,每一遍分别是什么。
这一遍却记得很清楚,因为之后的走向突然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方向发展。
风潇被他哄回了神,终于又愿意继续。
却在他把衣裳全脱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下床去,飞奔出门。
他至今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是两情相悦,明明上一刻还在你侬我侬,可当他胡乱穿上衣裳追出去时,正听见风潇站在街道中间,仰天长啸救命,嚷嚷着有人强.奸。
中气十足,余音绕梁。
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际,便有一道黑影飞掠而去,扛起风潇就走。
他从此再也没见过她。
那一日他去追了的。尽管她莫名其妙跑了出去,可毕竟是他的女人,又一向靠他保护庇佑,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劫掠了去?
然而那道黑影竟是朝廷钦犯,后头追着抓捕的官差当他是妨害公务,厉声喝退。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解释清楚自己的女人被那钦犯劫走了,他才得以继续去追。
那黑影却显见熟知此处,三两下便不知躲入何处,把他和官差都甩掉了。
他忍不住有些愤愤地想,若非那些官差多管闲事阻拦他,怎么会追不上呢?
官差却也要拿他说事,直指是他扰乱了什么“抓捕的节奏”,显是要把黑锅扣在他头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又几乎散尽了身上的银子,才从此事中脱身。
风潇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想过,未来迟早会找到她的。毕竟以他的抱负,将来是要做天下至尊的人,焉能找不到一个小小女子?
可他又不止一次地胡思乱想,以后是多久以后呢?到那时真的还来得及吗?
把她劫走那人会怎么对她?她还能完好无损、清白无瑕地回来吗?
她又是为何突然逃跑?还那么巧被那钦犯一并带走了?莫不是早就商量好的,要借此机会离他而去吧?
从来都是他抛下别人,哪有人这样把他留在原地的?
还是把裤子都脱干净了的他。
每每思及此,尹策心头总有些不愿承认的屈辱。
那些官差也叫人难咽下这口气,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发出一声嗤笑,而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手一挥,要将他押回去处置。
他们说,民不与官斗,你今日自己非要撞上来,妨害爷执行公务,又总有人要为这么大的祸事负责,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心里恶狠狠地念了无数遍,待你们知道了我真正的身份,一个个屁滚尿流求饶的时候,绝不叫你们中任何一个好过。
他最终保持住了冷静,没有真把这些话说出来。他被一位女侠士救了出去,一路奔逃与相处中,自然而然又生出了情愫。
这一次,她没有逃,一切都像之前应当发生的一样,顺顺利利地进行了下去。
尹策想,看来有问题的是风潇。
他没有任何问题,风潇的逃走是她自己应后悔一辈子的事。
然而未曾得到的东西,会在一次次回想、期盼与心焦中,变得越来越诱人。
未曾得到的风潇,在他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美艳动人,那日刚开始的情态变得越来越秀色可餐。
隐而不报的身份,在他的幻想里变得越来越尊贵威严,狠狠把巴掌甩在看不起他的人脸上的设想,变得越来越叫人解气。
他渐渐发觉,沉下心修炼,成了一件越来越难的事。
明明可以从出生起就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明明他生来就是人上人,明明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该跪服在他脚下,恭恭敬敬地为他的血脉磕头的。
他一定要靠努力得到点什么吗?
他一定要样样出类拔萃,才能回京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吗?
一旦开始有了这个想法,距离回到皇宫,便就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他终于坐回了本就该属于他的位置,那个当日突然从手心滑脱的女人,到了她跑不掉的时候了
“我同他有过一段情缘。”风潇沉吟片刻,缓缓道。
她曾考虑过矢口否认与齐衡之间的一切联系,毕竟真的爱过齐衡的是风潇,关她风潇潇什么事?
可惜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恐怕逃不脱这段黑历史。
既然用了风潇的身体,便也只能担着她曾有过的情事。反正她爱过的男人千千万,往里多塞一个名字,也不算什么大事。
封鸣之却显然没觉得这是小事。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风潇:“是他、他强迫了你吗?”
风潇很想回答说是,可惜搜寻了一下为数不多的关于“风潇”的记忆,她不得不遗憾地回答:“不是,我们应该算是相爱过?”
“如果他当时也算爱我的话。”
封鸣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面色从容,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可是嘴里的话却叫他一点都想不明白。
“那余越呢?”他磕磕绊绊地追问,“你之前不是说,他是你的心上人吗?”
“他们两个怎么会都是呢?”
第63章
风潇有些反应过来了。
封鸣之在许多时候太过于正常, 和他相处也太过于舒适,以至于她竟有些忘了,封鸣之也不过是这本书里的人。
他也许没有捧高踩低的身份偏见, 甚至没有许多男女情事的世俗枷锁,能够接受她与心爱的男人私奔。
但不能接受她爱过两个及以上的男人。
这像是他的底层代码。
风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苦笑道:“就是我曾爱过齐衡,后来也爱过余越。”
“当然在齐衡之前、齐衡和余越之间、以及余越以后, 应当还会有不少其他人。”
封鸣之被震得瞳孔骤缩, 险些要脱口而出一句“怎么可能”。
然而止住了。
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 风潇此时此刻的苦笑中显得很萧瑟, 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却非对自己的厌弃。
她眼角眉梢漫上一种深深的倦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风潇此时流露出的放弃感, 似乎是冲着自己的。
封鸣之不太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他有本能。
他本能地疑心, 风潇此时不太高兴, 而且不高兴的原因似乎出自于他。
他本能地害怕, 风潇的不高兴持续下去, 结果可能是丢弃自己。
于是他本能地开口:“原、原来是这样吗?我还没听说过这种事呢”
话一出口, 他只觉浑身难受, 好像刚刚说出了弑君弑父一类大逆不道的言论, 心头莫名涌起深深的自责。
风潇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若有若无的嘲弄。
封鸣之自觉已很懂风潇了, 她此时眼里的意思大概是, 装什么呢?
他很心虚,因为的确有装的成分。确切而言,他打心底里觉得风潇说出了什么倒反天罡的话, 附和这样的话,让他浑身不自在。
风潇是如何倒反天罡的呢?
她说她爱过不止一个男人,且未来也会如此继续下去。
这样的表态叫他不寒而栗。
他的朋友不可以有如此危险的想法,这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这不好,这不对
于是他咬一咬牙,鼓起勇气劝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风潇冷笑了一声。
封鸣之霎时觉得更难进行下去,因为他从这声冷笑中读出了“果然如此”的意味,便也印证了他对方才那道眼神和苦笑的解读。
他想自己没猜错,这件事可能真的会使他失去风潇。
“怎么不太好呢?”风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是嘲弄的弧度,姿态轻蔑却又防备。
封鸣之太过于熟悉这样的风潇,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她正站在她的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姿态。
架起盾来要捍卫些什么,举起剑来要戳破些什么,总之是面对敌人。
他本来站在她身后的,在她的保护范围里。
如今成了她面对着的人。
这样的滋味太不好受,封鸣之几乎想哭丧着脸求饶。
他想说他不知道,但他不会再置喙了,他愿意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风潇方才什么都没有说,他可以什么都不闻不问。
可不可以把这件事揭过去,他们往后再也不提,一切都像以前那样好?
“嗯?说话呀,”风潇却没有如往日一般为他的处境心软,“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这不贞洁,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封鸣之下意识地喃喃道。
“什么是贞洁?”风潇问。
“就是要身心忠诚于爱情,一生只有一人”封鸣之飘忽地答。
“贞洁是一件好事吗?”风潇又问。
“是。”这次封鸣之回答得很坚定,贞洁自然是一件好事,否则怎会人人称颂呢?
“既然是一件好事,为什么单单只有女子能享受呢?那对男人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
封鸣之愣住了。
“孝顺是件好事,所以为人女儿或儿子,都应有孝顺的美德;忠义是件好事,所以在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都可享忠义的美名。贞洁既然也是件好事,为什么只用来称颂女人,男人却不能有这样的好事呢?”
“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我由衷地爱着许多男人,也心疼你们这些男人,所以忍不住有此一问,想替你们打抱不平。”
“为什么男人需要三妻四妾,而不能勇争贞节牌坊的殊荣?为什么男人既有年少情窦初开时爱慕的青梅竹马,又有成了亲就永结同心的结发妻子,还有知冷知热的妾室、红袖添香的通房丫鬟、割舍不下的外室,甚至于垂垂老矣之际,还会找来青春年华的少女作伴?”
“好奇怪,就因为是男人,就要被剥夺贞洁的权利吗?”
封鸣之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合起来也没有任何问题,风潇的逻辑向来没有问题,她从来都如此严谨,才会在每一次拌嘴中无往不胜。
可是这一切说得通的逻辑合起来,指向的问题却叫他难以深想。一旦他要把推演到最后的那句话宣之于口,便不由自主地头痛欲裂。
痛,而后慌忙回撤,放弃思考;放弃思考,而后迎上风潇寸步不让的眼神,担心她下一刻就掀桌子走人,于是重又努力思考;努力思考,痛。
如此循环往复,似无止境。
封鸣之神色近乎狰狞地抱住了头。
恍惚间,他听到风潇又叹了一口气。
“在你想明白这件事之前,不必来见我。”她的声音清晰可闻。
封鸣之慌忙抬起头,忍着头痛去看风潇的方向。
他看见她端起酒杯,给自己斟满,仰头一饮而尽,扬长而去。
她的背影与方才把他护在身后时一般挺拔、坚硬,他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风潇出了王府的门,果见街上已停好一辆马车,许折枝抱臂立于一旁,时不时地皱起眉头,朝门口看过来。
见风潇出来了,眼前一亮,下意识就要迎上来。
脚步停在了半道,还是决定等风潇自己走过来。
却见她脚步虚浮,几次跌跌撞撞,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险些要自己把自己绊倒。
许折枝还是没敢放任她摔倒,忙上前几步,抬手虚虚扶住。
刚一靠近,便闻见好大一股子酒气。
许折枝禁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是喝了多少?怎么会酒气这样重?”
“没、没有呀,”风潇眯眼看他,眸子里有水雾氤氲,显得迷迷蒙蒙,“果子酒好喝,又不辣嗓子,我回去还要喝。”
她面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醉的。
许折枝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能在别人府上喝成这样?”
风潇一把抓住了他本虚扶着她的手。
“抓到了!”她不回答方才的问题,只笑嘻嘻地高呼。
许折枝面色一紧,慌忙就要把手收回来,风潇却攥得死死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我知道你会来接我的,”她晃晃悠悠,叫许折枝不敢下大力气推搡,“就多喝了一点嘛。”
许折枝一时被这话噎住,总觉哪里有些奇怪,却不敢多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了自己,这才没有甩开风潇的手,只扶着她往马车走。
这几步路显得无比漫长。
风潇毫不客气地把身体大半的重量往他身上压,开始只是死死拽着他的手,紧接着就又往手臂上靠。
许折枝一个不注意,她的脸离他的肩膀,已只有一指的距离。
一指的距离太过细微,只需一个晃动,便不小心靠了上去。
许折枝当即就有所感知,低头看去,霎时瞪大了眼睛,忙要闪身躲开,风潇却早就先他一步把头移开了。
反倒显得他大惊小怪。
许折枝紧紧绷着面上的表情,冷声道:“风掌柜,还要我亲自扶你上去吗?”
风潇迷茫地抬头看他,又偏头看向他手指的马车,这才恍然大悟。
“谢谢!”她感激而真诚地说。
而后懒懒地抬起另一根胳膊,一副等着人扶的架势。
许折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深深吸了口气。他努力压下黑脸的冲动,张口打算解释。
“但你最好能陪我一起坐里面,否则马车颠簸起来,我会摔个鼻青脸肿。”风潇却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风掌柜,”许折枝终于忍无可忍,“你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
“你知道我们现在很逾矩吗?你知道孤男寡女共乘一辆马车,帘子一拉上就什么都说不清了吗?”
风潇眨巴眨巴眼,困惑地看着他。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旁人有此担心便罢了,你许折枝怕什么!你不是余大人最忠心的下属吗?你不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替他照顾好我,别无二心吗?”
“旁人扶我上马车,或许是男女授受不亲,你许折枝还能有什么歪心思吗?旁人与我共乘一辆马车,或许会在里头做些什么,你许折枝会有半分冒犯吗?”
“我对你如此放心,你自己在心虚什么?”
“你!”许折枝瞠目结舌,几乎难以相信这是醉酒之人能说的话。
风潇却像是被这连贯的几句话耗尽了力气,又歪歪斜斜地往他身上靠。
许折枝用力支撑着她站稳,只觉她半边身子都挂在自己身上。封王府前来往皆是权贵,若叫人看见了这一幕,恐怕更是有嘴也说不清。
他低头看着风潇几乎已经有点睁不开的眼睛,无力地叹了口气。
风潇恰在此时睁开了眼,与他直直对上,她的眸子湿漉漉的。
“我真的会鼻青脸肿的。”她从鼻腔里发出黏糊糊的一声,重音七零八落,不成调子。
许折枝终于无奈地上了马车,转过身去对着风潇,伸手示意要拉她上来。
第64章
风潇毫不客气, 搭着他的手臂一个借力,便爬上了马车,却因用力过猛而没能收住, 直直向他身上跌过去。
许折枝下意识想躲,又硬生生反应过来, 停在原地,稳住身形, 稳稳接住了她。
风潇借此机会, 脸贴在他胸膛上一瞬, 在许折枝感受到温度传来之前, 又状若无事发生地离开了。
她悠悠在许折枝身边坐好。
他便打算挪到对面去。然而刚有起身的动向, 就被风潇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许折枝转身看去,只见风潇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脑袋像拨浪鼓似地摇。
“很晃, ”她念叨, “马车很晃。我头好晕。”
又有些委屈:“就因为你心虚, 就扶也不扶一下吗?”
“早知如此, 还不如叫旁人来接, 至少不会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由, 来了跟没来一样。”
许折枝急忙反驳道:“我没有心虚, 这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 你不知道男女大防吗?”
风潇奇怪地看着他:“男女大防?防的是什么?擦枪走火吗?”
许折枝恨不得捂上她的嘴。怎会如此口无遮拦!
风潇却半分不停,继续问道:“你我之间, 难道还能擦枪走火吗?就算我魅力惊人, 谁对我有念想都是人之常情,可你不是替那个姓余的照顾我吗?”
“你不是说,我是他的女人, 是他的遗孀吗?你许折枝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竟会同旧主子的遗孀擦枪走火吗?”
她越说越惊异,最终用有些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许折枝竟从中读出几分谴责的意味。
这是什么反咬一口!他上哪儿说理去!
许折枝咬牙切齿,却也不能就这样任由她误会着,于是绞尽脑汁,才挤出了解释:“防的是外人有误会!”
“许某行得正、坐得端,自然心无杂念、无甚可防,然而叫外人知道了你与我共乘一辆马车,还坐在了同一边,该嚼什么舌根?岂不平白败坏了你的清誉?”
他自觉这个说法十分合情合理,于是禁不住挺起了胸膛。
风潇面上却疑惑更甚:“叫外人知道?叫谁知道?怎么叫外人知道?你不说我不说,哪里能传得出去?”
“还是说”她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竟打算自己去到处逢人便说,你与某某姑娘同坐一辆马车?”
“许折枝啊许折枝,你竟如此多嘴多舌、如此爱卖弄风流!”她又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没有——”许折枝一声喊冤还未说完,便听风潇下一句已经到了。
“败坏我的清誉?我又需要哪门子的清誉?”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和余止有什么牵扯吗?我的名声如何,和他、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若真坏了我清誉,岂不正好无人求娶了?你既然想要我为余止终身守寡,这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风潇噼里啪啦一长串下来,自觉已显得太有逻辑,眼看着许折枝已招架不住,再说下去便不像酒醉之人能有的口舌。
于是头一扬,不讲道理地盖棺定论:“我不管,你今日既然来接我了,就好好扶着我坐,否则我以后便让别人来接了——”
“二位贵人,可坐稳了?”外头突然插进来一句,原是那车夫半天没等到命令,小心翼翼地发了问。
风潇扬声道:“坐稳了!你且赶车罢!”
于是外头一声“得嘞”,马车随即颠簸一下。
风潇趁着这一下起伏,顺势便将许折枝按了回来。
方才那些话才刚在许折枝脑子里过了一遍,正想不出话来反驳,又被这么一打岔,索性就此坐下了。
生怕再争执下去,反显得他果真如风潇所言一般心虚。
他能有什么好心虚的呢?这世上就算只剩下风潇一个女人,就算所有男人都对风潇动了歪心思,他许折枝也绝不会有不该有的念头。
就像如今,即使他正伸出手来扶着风潇的手臂,也只会把这根手臂当作木头。
一根不粗不细,一只手不太能握得住的木头。说起来,风掌柜好像比初见时丰腴了些,想必是在酒楼的日子过得舒心
怎么会有这么软的木头?
明显比他自己的要软一些,握得久了,还会有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
这样冷的天,她穿得又不算很厚,竟然身上这么热?大概是喝酒喝的。
不过她一向气血很足,平日里看着面色就比旁人都红润些。
方才扶她上马车那一下,被她用手抓住片刻,那手上的温度才灼人呢。
许折枝一到冬天,手脚总是冰凉的,因此方才那一下,着实与她手心的温度对比鲜明。
冰冷的天气里有这样暖和的一双手,一如灰蒙蒙的冬日里有她这样一身鲜亮的衣裳。
难道绛紫和鹅黄果真能配到一起去?
他不太懂这些,从小作画就没有天赋,穿衣服也全是些深色的,左右不会出错。
因此下意识地便觉得,这样两个艳丽的颜色放在一起,会显得轻浮、聒噪、混乱,就像风潇这个人一般。
却不曾想搭在一起,果然显得鲜活、明媚。
其实也像风潇这个人一般。
这个念头一出来,许折枝猛地坐直,险些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忒也无趣,他都漫无目的地想到哪里去了?这是他该想的东西吗?
许折枝有些懊恼,暗恨自己一时没收住心绪,于是极力回想方才最开始在想什么。
对,就像如今,即使风潇就坐在他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有些危险,他甚至能半边身子感觉到她的温度,也只会当旁边立了尊雕像。
雕像却不听话,随着马车的颠簸左摇右晃。许折枝扶得住她的身子,却不能去扶正她的脑袋。
于是眼睁睁看着她的脑袋,倒向了自己肩膀。
许折枝还正在心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这不过是座雕像,于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他猛然睁大眼睛时,风潇的头已稳稳枕好了。
他下意识就要往旁边躲,可若此时猛地躲开,风潇的头就会毫无预兆地滑落。于是又打算先伸手去托住她的头,可是这未免显得更冒犯。
也许还是出声提醒她自己起来,才最稳妥。
思虑间,却已听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许折枝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去,见风潇靠在他的肩上,果然已闭上了眼睛。
风潇平日里醒着的时候,眼里的狡黠和灵动是藏不住的。此刻安然闭着眼,终于显得安静下来。
他的视线从她额头处落下,看不到其他地方,唯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呼吸声不算太轻,却很均匀,想来是睡得很熟很香了。
许折枝常常见到奔忙的、在酒楼里到处救急的风潇,顾盼神飞的、与各式各样的来客笑着打招呼的风潇。她如名字一般,总是翩跹的、热闹的、来去匆匆的。
如今少见地安静下来,竟叫人丝毫不忍心打搅。
许折枝沉默了许久,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挪动身子和叫醒她。
肩膀那一片区域,隔着几层衣料,被紧贴着的实感逐渐清晰,于是变得异常灼热起来。
许折枝闭上眼睛,极力清除杂念,试图想些旁的事情来分散心神。
却不由地想起方才在马车外,她的脸也曾在他肩上靠过一瞬。
也是这一侧的肩膀吗?那时怎么没有如此灼人的温度?是因仅仅一瞬,还未来得及传过衣料吗?
他屏住呼吸,原本僵直的背脊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不知是怕一动就会惊扰到她,还是在刻意抵御什么。
下次不会再来接她了,至少不会在她醉酒之后。不过若非她可能醉酒,他本就不会来接她。
都怪这封王府,怎么会给客人灌酒劲儿这么大的酒?
也怪他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总以为只要自己心无旁骛,便能按主子的交代把她照顾好。
却不曾想过,这毕竟是个年纪轻轻又貌美动人的女子。
他毕竟也还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呢。
许折枝又几不可闻地叹气,决心今日过后,再也不能叫她喝酒
封鸣之呆呆留在原地,捂着头缓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潇的声音渐渐从他脑海里消失,头痛才缓解了些。
他收拾好面上的表情,先吩咐下人把该收拾的收拾了,而后起身去了正院。
算算时间,也快到父王回来的时候了。他今日宴请了这么些人,照例是要向父王禀报状况的。
说是禀报,其实封王也从不指望他说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这种时候多半是要听孩子哭丧着脸诉苦的,先要安慰几句哄好了,再教他这是不得不经受的磨砺。
封王早已习惯。
因此在外头听下人说世子已在里头等着,进来又见封鸣之愁眉苦脸地立起来行礼,他便知又是一样的局面。
封王习以为常,温声问道:“今日怎么样?和朋友们相处得高兴吗?”
本已准备好听到撒娇或抱怨,封鸣之却急切问道:“父王,您可知四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封王一时惊讶,而后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会知道四皇子?谁同你说的?”
“今日徐达说起来的,在场的都听到了,并不算什么秘密。”封鸣之忙解释道。
封王这才松了口气。
便听他又追问:“所以那四皇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父王这是也得了消息吗?您可打听过他回宫前生活在何处?身上曾发生过什么事?”
第65章
虽不知他为何对这四皇子如此执着, 但今日没有闹着明年不办了,甚至看起来还和伙伴们有了话聊,封王深感欣慰。
于是耐心答道:“这位四皇子, 也算是个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又是人中龙凤!
这世上聪明的、厉害的人不知几何, 然而曾得父王如此评价的年轻人,他印象里却只有两个。
一是前大理寺少卿余止, 二是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四皇子。
封鸣之向来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 纵使旁人如何光彩夺目, 也都与他无关。
反正没了谁, 那些夸奖也轮不到他头上。
因此从来心境平和。
此时此刻, 他却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怎么谁都说他们好?别人称赞两句便罢了,徐达恭维人家, 他也只当是敬重皇室, 怎么连父王也要如此真心实意地夸赞?
这世上没别人了吗?稍有些光芒在身的, 都要来喜欢风潇?
和他们比, 他会显得灰扑扑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和他们比?
封鸣之一愣, 暗笑自己魔怔了。别人的优秀是别人的事, 与他有什么相干?很小的年纪就想明白的道理, 怎么这会儿又糊涂了?
他不介意, 都与他没关系。
他安慰自己。
父王却并未察觉他的愣神, 还在絮絮叨叨:“一身武艺了得,虽与练家子还有些差距, 在公子王孙里却已是很难得的了。诗书也读得勤, 该学的功课一点也没落下。且心思缜密,能从”
封鸣之已急不可耐地插了话:“别的呢?比方说他与什么人有过往来?尤其是女子一类的”
封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
他就说, 这小子怎么突然开了窍一般,打听起新来的四皇子了。原来也只是关注些风流韵事,想必是这些年轻人在席上聊了些闲话,这才急匆匆来找自己求证。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果然还是自己的那个孩子。
却也没什么可不满的,本就是他要把他养成这幅样子的,又能怪得了谁?
于是耐心道:“听闻之前是有过一些露水情缘,不过都只是萍水相逢,未给过人家女子名分,因此如今还是尚未娶妻之身,婚事想必也”
“什么?”封鸣之却又一次打断了他。
封王皱了皱眉头:“从小就教过你,学问可以不好,礼数却要周全”
“是我一时情急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封鸣之急忙认了错,又赶着追问道,“有过一些露水情缘是什么意思?很多段吗?”
封王迟疑:“没人细打听那些,不过应当不在少数。四皇子毕竟仪表堂堂,风流倜傥”
封鸣之面上还在听着,神魂却早已飞到了远处。
“仪表堂堂”,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绞尽脑汁地回忆,原来就在今日,刚从风潇嘴里听见过。
她夸徐达,说他仪表堂堂。
风潇的声音与父王的声音重合起来,渐渐又压过了父王的声音,叫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喜欢仪表堂堂的人物吗?那四皇子生得很好看、很高大威猛吗?
可是从小也有许多人夸他长相精致,大了也自然听过玉树临风一类赞词,怎么就没听她夸过自己呢?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毕竟只是风潇的朋友,又不是什么她心上的男子,不夸他就不夸他吧。
可是看人怎么能只看外表呢!
那四皇子并不是个好东西呀!
父王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有许多段露水情缘,那不就是个朝三暮四、招蜂引蝶之人吗?
寻常男人这样便罢了,可是他怎么能叫风潇也只是众多“露水情缘”中的一段?他都已经得到过风潇的爱慕了,还有什么不知足?
他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什么吗?他知道自己接受了谁的喜欢吗?
他受得明白吗他?
封鸣之只觉浑身的血液不听使唤,一时热得叫他浑身出汗,一时又让他发冷。
直到告别了父王,回到自己的院子,仍是一副魂不守舍之状。
他想冲过去找风潇,告诉她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他要大声告诉她四皇子并非良人,不值得托付。
可是为什么不值得托付呢?他不是尚未婚娶吗?男人成亲前在外头有些花花草草,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便是成亲之后三妻四妾,不也是常有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风潇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男人,她不应该如他所听闻的那些故事一般,成为一个流着眼泪苦苦等着夫君回家的人。
那就不是风潇了。
风潇就应该快快活活地流连于各处,每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叫她烦心。
哪怕被棒打鸳鸯,她也绝不会独自默默流泪,而是毅然决然地送信出去,要同那男人勇敢地私奔。
哪怕那男人已经去世,她的爱情如花一般凋谢,她也绝不会从此一蹶不振,而是高高兴兴接了他的请帖,明丽而轻盈地出现在这个宴席上。
风潇就是这样,否则她就不是风潇。
这样的风潇也似乎就应该说出那些话。
她就应该轻飘飘地承认自己爱过两个男人,并且挑衅般地说以后还会有新的;她就应该嗤笑着问他,贞洁是什么,贞洁是一件好事吗;她就应该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冷冰冰的一句“想明白这件事前不必来见我”。
风潇之所以成为风潇,不就是因这些瞬间和这些话吗?
他不由自主地想向她靠近、寻求她的庇佑、依赖她的陪伴,不就是因她身上这些自己所没有的特质吗?
这样洒脱的、自由的、如一阵风一般的,不才是风潇吗?
封鸣之一边觉得茅塞顿开,面前豁然开朗,一边却又在心头涌上了更多的疑惑和更深的恐惧。
如果风潇可以如此,旁人为什么不能呢?
别的女人不是与风潇一样,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两条胳膊两条腿吗?风潇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们为什么不能呢?在遇到风潇前的十几年里,他为什么从未听过?
撕裂般的疼痛从太阳穴传来,封鸣之一声痛呼,捂着头蹲在地上,忍不住蜷缩起来
风潇被轻轻推醒时,眼神里还有些迷茫。
她缓缓抬起头,活动了几圈已有些酸痛的脖颈,而后像是刚刚注意到身边的许折枝,冲他眨巴两下眼睛。
许折枝尽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到你家了,下去吧。”
风潇像是刚刚回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你把我送到家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许折枝一声轻哼:“你当主余公子能查不出你住在哪里吗?”
“这样啊,”风潇闻言,歪着头看他,“那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和丧彪打个招呼?”
许折枝一愣,而后微微皱起眉头:“丧彪是谁?为什么会在你家里?”
“丧彪会后空翻,”风潇并不正面回答,只喃喃自言自语道,“你不想进来看看吗?”
许折枝迟疑一瞬,便决定还是得亲眼去看看,她家里怎会有一个叫丧彪的男人。
风潇见他没有反对,便知是答应了,于是朝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下车。
许折枝没有异议,一跃而下。
转头看去,却见风潇已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且瞄准了他,大有冲着他往下跳的架势。
许折枝忙制止道:“你家里没有仆妇吗?我去叫她们来搀你下来。”
风潇却摇摇头:“我家里只有丧彪。”
许折枝闻言更是惊疑不满,若只是下人中有个叫丧彪的男子便罢了,整个家里竟只有她自己和一个男仆?
以她此时这副酒醉之态,更是不可能叫那个丧彪过来扶她,与不知来路的野男人相比,自己至少是安全的。
许折枝无可奈何地伸手扶她。
仅此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他在心里默念。
风潇这一路睡饱了精神头,像是酒也醒了几分。跳下去仍是往许折枝怀里一扑,却在他蹙眉前就自己退后半步站稳了,同上马车前一般。
好像只有在这架小小的马车里,在这个逼仄而昏暗的空间,在她醉得昏昏沉沉睡去的时候,才会那样毫无防备地倚靠在他身上。
许折枝微微松了口气,简直有些不习惯这样的顺利和体面。
风潇抬脚便向自己的院子走去,边在怀里摸索钥匙。许折枝这时才抬起头,看向了眼前这座院子的大门。
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单是看这扇门,就能看出院子有多小。堂堂余公子的女人,偌大一个金樽阁的老板,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风潇开门的动静不大,却也多少有些叮铃咣啷的声音,门内立刻便响起了一阵犬吠。
许折枝微微一怔,有种不祥的预感。
风潇已把门打开,里头赫然立着一只大黄狗,正急切地透过门缝嗅闻。
一见开门的是她,顿时止住了叫声,围着她来回小跑,尾巴摇得飞快。
风潇亲昵笑道:“我们丧彪是不是想我了?”
一瞬间,许折枝感觉自己被当猴子一般戏耍了一遭。
他冷哼一声:“既然风掌柜已安全到家,我就不继续相送了。”
说罢转身就走,任凭身后如何挽留都不回头
身后似乎并没有挽留。
许折枝脚步一顿,而后又加快了些,大步往前走,只当浑不在意身后的动静。
然而他耳朵一向很灵,能清楚地听到背后传来风潇的声音。
“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留下来陪你玩吗?”她问。
许折枝竖起了耳朵。
“因为你没有学会后空翻。”风潇哀叹。
丧彪不明所以地嗷了一声。
第66章
次日一早, 许折枝照旧出现在金樽阁,却没有看见风潇的身影。
他不自觉地踱步到了一楼,站在能看见门口的地方, 微微皱起了眉头:往日里她总是比自己到得早的,今日怎么这样迟?
想必是昨日累着了, 又喝了那样多的酒,醉醺醺地睡了过去, 今日才没及时醒过来。
家里也没个人叫她, 平日里起早起晚都没个数。当老板的, 住着那样小一个院子也不嫌寒碜……
思忖间, 却见外头来了一顶轿子, 安安稳稳地落在离酒楼几步路的位置。
许折枝心中一动。
他听伙计随口说过,齐掌柜自从前段时日天气转凉, 便不再走路来了, 而总是乘个轿子, 走时也是如此, 不多受一点累。
他算了算时间, 正是余止余越相争、把酒楼转手给她之际。
果然当掌柜和当老板不一样, 她显是也知道自己富起来了, 连走路都不走了。
许折枝嗤之以鼻。
眼睛却没忍住, 直往轿上的帘子瞅, 待那帘子掀开一角,更是不由自主地盯得更专注两分。
伸出半截眼熟的袖子, 正是风潇常穿的一件外袍。
她紧接着整个人从帘子里钻出来, 一跃而下。
许折枝没来由地往前赶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