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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已迈了出去,才发觉自己明明站在酒楼里头,隔着半个厅堂和一道门的距离, 莫名其妙地往前跨了这半步。

许折枝顿时面颊发烫,讪讪地收回了脚步,以及袖中下意识跟着向前伸出去的手。

他重重“啧”了一声,有些嫌恶自己。

又心虚地来回扫视一周,想确定无人看见方才那不尴不尬的半步。

一旁的伙计见他又是啧声,又是扭头看,想必是二掌柜对他们不满意,盯着他们干活呢。

于是忙散了去,倒茶的倒茶、吆喝的吆喝,旁边桌上的客人眼看着伙计把自己七分满的茶水添到八分满,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眨眼的功夫,风潇已付好了轿夫钱,背着手走进了酒楼。

照例是随机挑了桌客人,上前客客气气地问吃得怎么样、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常来酒楼的客人都知她是老板,问到哪桌多半会送点小菜的,于是也很高兴地回答。

“都挺好的,”那客人笑眯眯地对着风潇点头,“你们这里的伙计也最周到,我这茶水刚喝下去两口,便又给我斟满了。”

“满意就好,”风潇喜笑颜开,“耽误您的时间听我唠叨,给您送一道小菜。”

又招呼了客人慢慢吃,才继续往里走,打算上二楼看看。

一路上已在心里忖度:她这里的伙计怎么如此敬业?难道要把这里开成古代海底捞不成?

心里想着这些,便没太注意脚下的路,上楼梯时一个不小心,便踉跄了一下。

其实不会有什么事,楼梯上都是有把手的,她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扶,牢牢稳住了身形。

同一瞬间,斜地里却冲出一道人影,直直朝风潇而来,伸手就要扶她。

反倒把她吓一跳,本已站稳的身子又晃了晃。

才看清眼前来人,正是昨日刚见过的许折枝。

许折枝的手臂还保持在伸出来的姿势,手心朝上,像要去抓住什么东西。

他是从两三丈距离之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来的。

风潇从惊吓中回神,疑惑地看着他。

许折枝亦从下意识的举动中回神,慌忙把手臂伸了回来,而后若无其事地直挺挺站在原地,好像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他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往别处瞟,不愿同风潇对上。

风潇却不放过他,佯装沉思片刻,接着恍然大悟:“你这是打算来扶我呢?”

许折枝眼前一黑,这一关果然不能轻易过去。

只好硬着头皮接:“看你要摔倒了,搭把手。”

风潇扑哧一笑:“你还当是昨日呢?我今天又没喝酒,总不至于连个楼梯都上不去。”

许折枝闻言更是羞赧,几乎面红耳赤。

这道理还用她说吗!他能不知道这次不用扶?

只是昨日搀扶太多次,形成了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罢了。

“知道,”他冷哼一声,“你自己上去吧。”

“不然呢?”风潇奇怪地看着他,而后好脾气不计较地摇摇头,自顾自往楼上去了。

徒留许折枝在原地,只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破手破脚,怎么就这样不听话?还扶人家扶上瘾了是吧?

他有些懊恼地拿左手轻轻拍了拍右手,以示警戒。

又无意识地抬起头,望着风潇一步一步向上走的背影。

——总觉得她身边空落落的。

都已经是这么大个酒楼的老板了,都知道要坐轿子来了,住那么小个宅子就算了,府里没个正经下人就算了,出门都不用人扶着的吗?

身份在哪里?尊贵在哪里?体面在哪里?

他这种跟着余止见惯了大场面大富贵的,果真看不惯这些小家子气做派。许折枝愤愤地安慰自己。

然而叫他想不到的是,风潇让他看不惯的做派还远不止于此。

不知是昨日之事叫她觉得自己是个可信任之人,还是把他看作了亲近的自己人,许折枝发觉风潇使唤起他来,越来越不客气。

比方说夜深时,他只是看她回去得晚,叫人多少有些不放心,便留下来等了一会儿。

她倒好,理直气壮地支使他端茶倒水。

外头已经歇业了,夜色也已很深,往日喧闹的一楼大堂难得安静下来,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映照着伏案审阅账本的风潇。送走了所有宾客,便把盘着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仅用一只簪子挽了,不叫碎发垂下来遮挡视线。

原是昨日和今日两天的活计,堆在一天做,可不得熬一会儿吗?

许折枝看着她心无旁骛的样子,终究没狠心拒绝那句“给我倒杯茶来”。

“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不是非要今日看完。”他难得贴心道。

风潇未曾抬头,只淡淡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快看完了,许掌柜若急着回家,先走就是了。”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叫许折枝悔得咬牙——就不该好心留下来陪她。

“许折枝,”她却忽然唤他的名字,“你看这处,进项里有个数字写得太模糊,你来看是不是?”

许折枝犹豫一瞬,倾身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字写得小,夜里的烛光又昏暗,为了看清些,他不得不手撑在桌子上,头靠得更近。

“哪里模糊?”他试图把目光锁定在账册上,眼角的余光却难以避免地瞥见她近在咫尺的颈项和锁骨。

风潇偏头看他一眼:“就是这里呀。”

又把头扭回去。一来一回之间,盘得本就不紧的头发又跑出一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不经意地垂落,轻轻扫过许折枝撑在桌上的手背。

手背那一处触感奇妙,微微发痒。

风潇恍若未觉。

只抬起手指,似乎要指给许折枝看,指尖却在落到账册上之前,轻轻划过了他撑在案上的手背。

留下一道比发丝拂过更清晰、更鲜明的轨迹,用更微妙的压力,从他手背的皮肤上蔓延开。

许折枝猛地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风潇面上露出些许讶异:“怎么了?是我看错了么?”

她眼神澄澈,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心之举。

“并无错处,”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自己看吧,我看不太懂。”

“许折枝,”风潇无奈道,“看不懂就学,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的酒楼不养闲人。”

许折枝深吸一口气,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心头的恼火,把拳头攥得更紧。

再比方说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同样是站在柜台前,如往日一般提笔在她自己用的账册上写写画画,与米行的老板敲定下个月供货的价钱。

她那账册旁人向来看不懂,上面尽是些歪歪扭扭的奇怪符号,算得却很快,又几乎从不出错。

也如往日一般语速不紧不慢,口条清楚,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显得很热络,谈起事来却不肯让步。

唯一不同的是,与米行老板谈妥价钱后,她扬声唤道:“许折枝,给我印泥!”

许折枝正在检查前一日的酒水单子,那方紫檀木印泥盒就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可她大可以吩咐伙计去取的,不远处就有个正得了闲的。

再不济,就隔着这么几步远的距离,自己来拿也不是不行。

她却喊完一声就立在原地不动了,大有一副确信他会给她拿来的架势。

许折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风潇。

她的眼神清亮而纯粹,语调和神色都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要求。

这也确实是个不难办的、合情合理的要求。

许折枝沉默一瞬,还是伸手拿起了印泥盒朝她走去

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和伙计们来往的身影,光天化日之下,递一盒印泥罢了。

风潇伸手来接,指尖状似无意地与他的相触一瞬。

他的手微微一哆嗦,却在急忙收回之前,已与她的指尖分开了。

因拿着紫檀木的印泥盒,许折枝的指尖冰冷。风潇的指尖却仍是暖的,触感有些熟悉,叫他没来由地想起那日。

当时她抓紧了他整个手掌,才借力上了马车。

许折枝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杂念通通甩出去。

风潇接过印泥,利落地在契约上盖上自己的印章,而后从容与米行老板寒暄、送客,指挥伙计把新到的食材入库。

步履生风,指挥若定。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只有他一人感觉到。

第67章

许折枝站在原地, 指尖灼热的触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莫名感到不习惯的凉意。

他想,再微小的风拂过湖面, 多少都会起一点涟漪。

风潇却不是任何一处水面。她像是一座山,区区有风拂过, 了无痕迹。

他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决心与风潇说清楚。

这几日她越来越不把他当外人, 总有意无意地发生些触碰。或许果真如她所言, 只是太过于信任他会永远纯粹。

可他不得不承认, 脑海中的杂念越来越多了。

其实也没有多想什么不该想的, 只不过总难以避免地回想起风潇某一时刻的模样, 或是回忆起某一刹那的触感。

细细说来,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可他止不住地心虚, 总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 叫他不可再这样放任下去。

许折枝在脑海里把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试图确保这次不会被风潇几句话噎住。

又时时刻刻盯着风潇身边, 妄图寻到一个没有事情要忙、没有其他人能听见的空隙。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机会, 叫住了风潇, 却在开口的前一刻犹豫了, 支支吾吾半天, 直叫她满脸困惑。

好半天终于酝酿出来:“我觉得——”

却又有人在叫她:“齐掌柜——”

“来了!”风潇匆匆给了他一个“晚点再说”的眼神, 便又循声忙去了。

许折枝等了又等,终于又寻到个空档, 这次学聪明了, 一鼓作气便冒出一长串,气都不喘一下。

“齐掌柜,我觉得咱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他两眼一闭,话不带停,“你或许觉得都是自己人,不必要避许多嫌,可是我毕竟还尚未婚娶,这于你于我都不合适。”

“嗯?”风潇轻飘飘地问,“什么不合适?”

对上她这样的问询语气,许折枝又莫名生出些退意:“就是、就是身体接触一类的。比方说不小心碰到手指,或是扶你上下马车,抑或是”

“这才哪到哪?”风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许折枝睁大了眼睛,只见她神色平静,全无开玩笑的模样。

风潇已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许折枝的脸。

他本是能躲开的。风潇的手虽不慢,却也不是冲着扇巴掌来的,和缓程度足以一个后退躲开。

许折枝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你不是你主子最忠心的下属吗?”风潇缓缓道,“你不是觉得我是他的遗孀吗?”

“他既然无母无父,又无血脉,族里亲人也从未出现过,去世之后,东西不应由我继承吗?他的酒楼我笑纳了,你自然也被我继承了。”

“我与他毕竟没有书面婚契,你要去别处寻个自由,我不会拦你。可你自己死皮赖脸地非要留在这里,不就是摆明了这辈子都要当这个下属吗?”

“你的时间和精力是我的,身子自然也是我的。我要你干苦力你就干苦力,我要你学账目你就学账目,我要你把身上任何一处给我,你就也该给我。”

说着,她的手已从许折枝脸庞上移开,顺着向下抚过他的喉结,而后是锁骨。

许折枝被这番言论镇住,一时惊骇莫名,待到反应过来时,风潇的手已抚在他胸前,甚至还有向下的趋势。

更可耻的是,她的手所经过的地方,竟有道不明不白的热流。

许折枝一个弹射向后,张口就要疾呼。

“你在干什么!”

一道惊怒交加的男声。

许折枝惊异地发现,自己明明刚刚张开了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

这不是自己喊出来的。

这道声音很陌生。

他呼吸一滞,与风潇同步转头,看向了酒楼门口的方向。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子,目眦欲裂地盯着风潇悬在半空、还未收回的手。

“你在干什么!”他重复道,“风潇!”

许折枝彻底屏住了呼吸——这是一个知道她叫风潇的、从未见过的男人

封鸣之这几日并不好过。

他忍不住地想去找风潇。

从前不认识风潇的时候,生活里没个真心的同龄朋友,将就着也就过去了,反正世上吃的喝的玩的那么多,他连话本子和连环画都看不完,哪有什么精力去伤春悲秋?

可是认识风潇后,却总有事没事就往金樽阁跑一趟,也不必天天都去,只是心里总惦记着过几天就该去了,隐隐地竟像个盼头一般。

提前就想着,这次去时金樽阁会添置什么新物件呢?要跟她说说最近几天发生的哪些事呢?要带点什么好东西当见面的小礼物呢?

中间的那几天便很有滋味,一眨眼就过去了。

如今他却不知道,下一次见面还要多久。

风潇说得明明白白,不想清楚就不许再见她。

封鸣之也很希望自己能想清楚,可是他一往深处想,头就撕心裂肺地疼。

又不敢请大夫来看,恐惊扰了长辈。

他只好拉着最亲近的小厮流光问:“你知不知道,一想起一个人就忍不住头疼,是身子犯了什么毛病?”

“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想的具体是什么事?”流光虽心有猜测,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女人,”封鸣之犹豫着答,“具体是关于她和其他男人的事。”

“相思病。”流光斩钉截铁。

封鸣之当即跳起,给了他一记爆栗。

“胡说什么!”他恼道,“那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

“而您恰好是个男人,她又不巧是个女人。”流光向来与他亲近,也不惧他恼,见缝插针道。

“不是这么个事儿,”封鸣之唉声叹气,“你懂什么!我同她认识这么久了,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只是最近才突然这样的”

“这便传闻中的是‘生平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流光煞有介事,信誓旦旦。

又挨一记爆栗,终于灰溜溜地退下了。

徒留封鸣之一人,在屋里独自踱步,从最东头到最西头,又走回来。

背着手,叹着气,周而复始。

越想越乱,越问越杂,不明白的地方反倒一日比一日多,小厮的话更是叫他心烦意乱。

封鸣之近日越来越深恨自己没好好读书。

若是当时再刻苦些、读书更多些,是不是就会更聪明?这会儿是不是就有办法了?

直到晚间用膳,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封王轻易便注意到了。

这孩子,一连好几日不出去鬼混,晚膳都在王府吃了。原以为是长大了、懂事顾家了,如今看他愁眉苦脸的,怕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封王决定打破一下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他在脑子里搜罗半天,终于找出一件或许能和封鸣之聊起来的事,于是边低头舀汤,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你可还记得上次问为父的四皇子之事?”

封鸣之果然竖起了耳朵:“记得的。”

封王欣慰,自觉所谓与年轻人之间的代沟,他只需略施手段便可跨越。

“这两日又听说了些关于他的事,你既感兴趣,便也讲给你听听。上次不是问我他有没有什么风流韵事吗?倒真有一件。”

“这四皇子也算是个情深意重之人,认祖归宗也不忘旧日的情人,这些日子正叫人寻一位女子呢。问起来也大大方方的,直言曾有过一段情缘,那女子倒是好命——”

“什么女子?”封鸣之却已大惊失色,心中涌上不祥的预感。

“那女子叫什么?”他嘴唇颤颤巍巍。

“叫风潇,听着还挺好记的,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寻不到。”

封王鼓励道:“你向来爱在外面玩闹,认识的人既多且杂,指不定还真能打听到。你可听过这个名字?”

说完这话,视线才从面前的汤匙移开,扫了一眼封鸣之。

这一眼,却发觉他已瞪圆双眼,面色惨白,手上犹举着筷子,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像是凭空被冻住了。

封鸣之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正露出怎样的神情,因他全部的心神已集中在同一件事上。

他脑海里有无数个断断续续的句子,此时正飞速地拼接起来。

刚刚认祖归宗的四皇子,身份尊贵,文武双全,父王称他为人中龙凤。

他虽是狗屁的人中龙凤,却有过许多段露水情缘,朝三暮四,不值得托付。

风潇说,她与他曾有过一段情缘。

四皇子在找一个叫风潇的女人,说是和她有过一段情缘。

四皇子尚未婚娶。他在找她。

也不一定就是找她回去做正妻,他毕竟是尊贵的皇子,他毕竟有过许多段情缘。

然而正妻也好,侍妾也罢,一旦入了皇室,这辈子便被禁锢在那里了。一旦被四皇子找到,他再进宫面圣,求了恩典,她便逃无可逃。

风潇可以被禁锢在笼子里吗?

她说她爱过不止一个人,之后也不会只有一个。

嫁入皇室,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她会被直指大逆不道,她会被沉塘,被赐死,失去自由已是小事,她连命都保不住!

封鸣之的心里在打鼓,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如疾风骤雨般狠狠敲击,叫他忍不住想要大喊。

他想大喊,就算我样样不如他,可我有一样比他强。

他想大喊,就算我还没完全想清楚,可我至少比他想得清楚。

流光说得对啊!他恰好是一个男人!

是不是相思病有什么要紧?等他慢慢想清楚又哪里来得及?

封鸣之撂下筷子,“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封王惊疑的目光中,深深作了一揖。

“儿臣不孝!”他由衷歉疚道。

而后不等封王反应过来,转身拔腿就跑。

要快!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68章

尹策等了许多天了, 仍未等到什么消息。

忙时尚且能把风潇的事暂时抛之脑后,一旦稍微得闲,便忍不住有些烦躁。

她去哪了?

被钦犯掠走, 或许凶多吉少,可是尸体呢?

那人都已是逃犯了, 纵使把她灭口,也没道理费尽心思地毁尸灭迹。他央人查了这几个月发现的无名女尸, 不是没有, 却通通与她对不上号。

时间拖得越久, 尹策便越心焦, 却也无计可施。本身要兴师动众找一个女子, 就有些招眼了,若再动用更多手段, 恐怕连父皇都要心生不喜。

于是只能叫手下人再扩大范围, 自己还有旁的事要忙。

比方说腊八在府里的宴席, 就要反复斟酌, 敲定名单, 提早下帖子, 还需做足准备, 方能到时候招待好这些人。

尹策明白父皇的苦心, 也就清楚这次腊八宴有多重要。

新得的府邸大归大, 却因时日不长、积累不足,各处装扮都有些粗糙。不是东西不贵, 只是都不珍奇, 布局也不算考究。

与其他皇子相比差一些便罢了,人家毕竟有这些年母亲的补贴帮衬,可是比起底蕴厚点的世家也相形见绌, 就未免有些太拿不出手。

父皇虽对母亲用情至深,连带着对他也怜爱非常,却毕竟是日理万机的九五至尊,尹策总不能为这点事求到他面前去。

于是只好在其他地方多下些功夫。

比方说用的茶,是父皇赏下来的贡茶;订的席面,也要是千挑万选来的。

新建的四皇子府有厨子,却也不过是平常水平,不会出错,但也不出彩。这些日子,尹策命人打听了皇城里有些名望的酒楼,打算去一家一家尝了,亲自定下。

金樽阁已是名单里较为靠后的位置,因其刚开不久,同其他经营多年的酒楼相比,名气就稍小些。

不过他对这一家挺感兴趣,因其打的名头是为贵客定制,比起其他席面来,自然显得更独特尊贵些,衬得起他的身份。

何况新开的酒楼和初来乍到的自己,因时日不长而不被看好,何尝不是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

尹策满怀期待地踏入了金樽阁的大门。

招揽客人的店小二很热情,伙计也极有眼力见,看了他的衣着就要往二楼请。尹策满意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视一周。

定格在不远处。

瞧着应该是类似柜台的地方,站着一男一女,那女人的手竟放在男人脸上,而后向下滑去,抚过了男人的胸口。

尹策瞳孔骤缩。

伤风败俗都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那女子的侧影。

尽管只能看见半张脸,可仅凭这半张脸和她的身形,尹策便敢拿性命担保。

这正是他苦苦寻觅寻不得的风潇!

于是她放在那男人身上的手便显得更刺眼,尹策一时也顾不得周围都是人了,高声怒喝:“你在干什么!”

那女人惊愕地转过身来,露出一整张脸。

果然是她。

“风潇!”尹策惊怒更甚,疾言厉色重复道,“你在干什么?”

风潇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几分眼熟的男人,又情绪这般激动,实打实地困惑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了整整数月,她真正亲眼看见他的脸,也不过就那一次。

难怪第一眼没认出来。

“齐衡?”她泰然自若地打招呼。

“你为什么在这里?”尹策来不及纠正她此时已不能叫齐衡,一连串地逼问,“你那日为什么突然跑走?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这段时日一直找不到你?”

风潇还没来得及回答,许折枝已朝前跨出一步,把她拉到身后。

“你又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敢在我们酒楼,这样对我们掌柜说话?”

尹策面露不耐,不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你了。”

又冲着风潇质问:“他是谁?你的奴才吗?你刚刚在对他做什么?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许折枝气急:“你说谁是奴才?你又是什么东西——”

“大胆!”尹策身后跟着的小厮很有眼色,瞅准时机高声喝道。

“你可知面前正是四皇子殿下!哪来的无知刁民,还敢不立刻行礼?”

许折枝大惊失色,方才盛气凌人的气焰登时消了下去。

近些时日,他是听说宫里昭告天下不假,说是找回了幼时流落民间的四皇子,已认回祖宗、入了玉牒。

若还跟着余止,此事对朝廷格局有所影响,他自然也会上心一二;可主子都已不在了,这四皇子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四皇子怎会出现在这里?怕不是旁人假冒的吧?

许折枝欲言又止间,已被风潇拉了回去。

“这事和你没关系,你一边呆着去。”她沉声道。

许折枝还未来得及张口反对,风潇已转过头去,同那四皇子对上了。

“好久不见,”她面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遇到个不太相熟的故人,“楼上坐坐,叙叙旧?”

尹策呼吸急而短促,死死盯着她的面庞,为其平静而心下恼火,却又碍于周围闲杂人等确实太多,最后只好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一句:“好。”

风潇手掌朝楼梯遥遥一伸:“请。”

而后转身就走,只留了一个背影示意他跟上。

被骤然间失而复得的惊喜,混着目睹她同别的男人拉扯的愤怒,尹策几乎已冲昏了头脑。

尽管如此,他仍从心底隐隐生出一点不对劲之感。

风潇的情态太过从容,与他记忆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记得,因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自小没了庇佑,饥一顿饱一顿的,风潇身上有种藏不住的怯懦感。

她却生得清丽动人,因此这样的怯懦便不成问题,反倒成了加分项。每每眸子盈满水光地看着他,端的是我见犹怜。

她总轻而易举就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眼神里全是对他的依赖和崇拜。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所享受的正是这种全心全意的恋慕。

然而今日再见,风潇却显得轻飘飘的。

按理说她早该扑到他的怀里,哭诉这段时日的遭遇了。又眼看着他黑了脸,该嘴唇嗫嚅、手指绞着袖口,一副不知所措之态才是。

神色平静的风潇、大大方方邀请他上楼的风潇、走在前头毫无回头之意的风潇,叫他有种莫名的陌生感。

尹策没来由地有些不安。

风潇上了二楼,思忖片刻,带着他径直走向了最里头的雅间。

余止、余越、封鸣之,每次来都在这里。

这个包厢其实可以单独隔离开来,不做对外经营的用途,专门设成她的办公室,用来接见自己的客人风潇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许折枝和那小厮,都毫不犹豫地跟了过来。

尹策进了包厢,立刻皱眉,指着许折枝:“让他出去。”

风潇挑一挑眉,指向他身后的小厮:“那让他也出去。”

尹策面色一沉,眼看着又要发火。

“否则今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风潇已淡声道。

“这里只有你的人,却没有我的人,发生什么事我都没个办法,太叫人心里不安。”

她似乎既没有注意到自己近乎威胁的态度,也没有发现尹策越来越黑的脸色。

尹策定定地看着她。

堂堂皇室血脉,在外头不可能身边不留随从,与旁人单独相处。他打算就这样僵持下去,看谁犟得过谁。

脑子里却已不由自主地闪过一道念头。

她不敢身边没有自己的人手,否则会心中“不安”。

尹策印象里,风潇对他没有这种下意识的防备。究竟是这段日子里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这样小心谨慎,连他都不敢尽信?

他没来由地心头一酸,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罢了,”他叹道,“都留下来伺候吧。”

许折枝一噎。

他是急于知道风潇与这传说中的四皇子究竟有何关系,又放心不下她独自一人来应付,这才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可不代表他就真是风潇的仆人。

方才那几句“你自然也被我继承了”“身子也是我的”犹在耳边回响,他还没一一反驳,就被默认真是她的仆人了?

许折枝恨恨咬牙,不情不愿地给风潇斟了杯茶水,这才站到了她身后。

这是最后一次。他默念。

尹策没有心思计较这些,刚一坐好,便急不可耐地发问:“你这些日子究竟去哪了?那个劫走你的钦犯呢?”

“他被人杀了,”风潇语调轻松,神态自然,“杀他的人把我放了,我就跑了回来。积累了点小本钱,做些生意。”

这么大一间酒楼,哪是什么小本钱能开得起来的?

尹策却没空细究,只问自己最关心的:“你方才在干什么?手为什么放在他身上?”

风潇皱了皱眉头:“我没理由非得向你解释。”

尹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惊诧过后,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在赌气吗?为什么生我的气?”

风潇没有明白他的逻辑,一时没接上话,困惑地看着他。

“当日你突然跑走,就是因为生我的气了吧?”尹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想了几个月,还是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了。没想到你竟记恨到现在,到这会儿了还在故意气我呢。”

“潇潇,”他换回了旧日的称呼,决定不与一介女子计较,自己先递出了这个台阶,“别赌气了好不好?这可是咱们久别重逢的好日子。”

“如今我已不同往日,必不会再叫你被人劫走、离开我的身边了。”

第69章

风潇有点无助了。

她发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困境, 就是当事人在她面前,亲口逼着她揭人家的短。

放任齐衡这样沉醉在自己的揣度里,她浑身不自在。然而要从头解释清楚这一切, 就不得不从当日的逃离说起。

她本就是个善良的人,从不会拿别人的生理缺陷开玩笑, 何况是男人心中最神圣而不可侵犯、最珍贵而不可亵渎之物。

风潇以她丰富的生活经验起誓,那是招惹不得的禁忌。

如果你嘲讽一个男人没钱、没成就、一无所有, 他会豪气干云地说“莫欺少年穷”, 或者反过来攻击你物质。

如果你嘲讽一个男人的长相、身高、性格乃至于人品, 他会反骂你没有眼光, 或是故作深沉地叹口气, 说你现在还小所以不懂男人味。

但如果你对他的宝贝发表了他不爱听的言论,哪怕是平铺直叙, 哪怕是事实如此, 也必将招致最大的敌意。

风潇不怕在网上和人对线, 也不太怕在现实里对男伴提出不满。

然而在这个尚有皇权存续的世界里, 面对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室血脉、已然认祖归宗的皇子, 她着实有些为难了。

哪怕单只有两人在场都好些, 眼下许折枝和那小厮还杵在这呢。

她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男人的破防。

风潇咬一咬牙, 决定还是略过这一茬。

“你误会了, ”她字斟句酌开口道, “我没有生你的气,也并非故意气你, 只是心意已变罢了。”

尹策呆滞住了。

“当日匆匆而去, 是因到了那一步,才察觉出自己已对你没了感情,于是不想一错再错, 平白浪费两个人的时间,这才——”

“你说什么胡话呢?”尹策不可置信地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来,越过桌子,把手贴在风潇的额头上。

“你病了吗?烧糊涂了吗?”他语速极快地猜测道,“还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或是还生着气没有原谅我?”

“到底是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没有,”风潇摇摇头,顺势把他覆在自己脑门上的手甩开,“当时我刚刚想清楚,心里一时害怕着急,才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跑了。”

“是我不好,向你道歉。现在都说清楚了——”

“你放屁!”尹策不再满足于就这样站起来隔着桌子,于是闪身从一旁大步走到风潇面前,攥住了她的肩膀。

许折枝本是警惕提防着,却越听越发觉不对劲——风潇在余止之前,还和眼前这个四皇子有过不清不楚的时候!

她在骗人!她骗了人!

可是她骗的是谁?究竟是那时就没有爱上过四皇子,只是为了旁的目的欺瞒于他,之后捏了个理由跑路了,还是根本没有爱上过余止,把他和主子都骗了个团团转?

真假难辨,瞳孔震颤,脑中一片混乱之际,竟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待他有了动作,冲上去要护住风潇时,四皇子已攥住了她的肩膀。

许折枝又惊又急,却碍于四皇子的身份下不得重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尹策已然怒喝道:“你究竟在说什么鬼话?什么叫心意已变?什么叫没了感情?心意难道还会变吗?感情难道还会没有吗?”

“不然呢?”风潇自觉已给足了他面子,被一再逼问,气性也上来了。

“你的心意没有变过吗?”她心一横,毫不示弱地回怼道,“在我之前你没有其他女人吗?在我之后你没有吗?”

“你的心意如果没有变过,那苏千雪算什么?凌清月算什么?苏小蛮、萧玉儿、柳菲菲、江柔又算什么?”

风潇感激自己有如此好的记性,竟能复述出这么多书中女人的名字;又懊恼记忆力还不够好,还有更多的人名在脑海里盘旋,却不敢确定是不是中后期才能被他遇见、此时还未出场的。

以至于只能姑且说出这么几个。

她确信绝不止这些。

尹策的眼睛逐渐瞪得浑圆。

她上哪知道的这么些名字?谁告诉她的?难道就是为这些人吃醋,才使性子离开了他?

通了!一切都通了!

“你果然是生气了,”他面上显露出近乎癫狂的喜悦,“你吃醋了是不是?所以才离开了是不是?”

“你听我说,你和她们都不一样。这些日子我一直寻你不得,才明白自己真正最想要的是谁,才知道自己最离不开的人是谁——”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风潇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打断了他,“你有听我在说什么吗?”

“我问你这些人算什么,是为了叫你觉得我吃醋了吗?”

她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如果她真的疯了,一定是被这个世界逼疯的。

一直以来,她都为了在这里好好活下去、把日子过得舒服些,而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想,她已经很厉害了。从一个身无分文的黑户,到如今有了自己的酒楼、自己的宅子、自己的丧彪、自己的一笔小金库。

她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没办法闹个天翻地覆,也没能力去夺取更高的权力、赚取更多的财富。仅仅是成为如今这样一个有点小钱、生活滋润、不用担惊受怕的平常人,已是她十分努力的结果。

甚至偶尔还能玩玩男人。

她以为自己这样胸无大志之人,会活得很满足的。

可是总周旋于许多奇怪的男人之间,享受固然是有的,然而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澄清同一件事,再有耐心的人也会崩溃。

何况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金樽阁固然又大又堂皇富丽,赚的银子固然一天比一天多,日子固然过得轻松自在,可她竟然还不满足。

她竟然仍觉得不自在、不幸福。

“我说,我的心意变了!就如你的心意会变一般,我的心意也会变!”

风潇啊风潇,你憋不住话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她听到心里一道声音说。

不改就不改吧,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兴许死了之后,就能离开这个荒唐的世界。

她听到另一道声音说。

风潇深吸了一口气。

“我曾经或许同你情投意合,不代表之后也一直喜欢你。在你之后我玩了不止一个男人,就如你在我之前和之后流连于不止一个女人一般,听得懂吗?”

尹策如闻晴天霹雳,愕然失色,连手上的力道都无意识地轻了几分。

风潇却还没完,趁此机会挣脱了他的手掌,又转过半边身子,指向许折枝:“他的主子,我已经玩过了;他主子的弟弟,我也玩过了;现在他主子死了,把他送给了我,我下一个看上的就是他!”

说罢两步向前,在许折枝明显还未反应过来的惊愕神色里,一把攥住他胸前的衣襟,用力向下一扯,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与她对视,相距不过一寸。

而后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往自己面前一按。

她毫无预兆地用自己的唇,覆在他唇上。

仅仅停留一瞬,没有缠绵悱恻,只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力道很重,叫他唇齿微麻。

许折枝的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脸颊,能看到她近在咫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想过会与人唇齿相依,但不该是在这个场合,不该是和这个人,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以为会在烛火昏黄的洞房花烛夜,他会吻上一个眼神迷离、含羞带怯的新娘。

可此时此刻,他看见她的眼神里既无迷蒙,亦无羞赧,甚至说不上有几分情绪。

他只找到了愤怒,占有的冲动,和一点势在必得。

他呆愣地看见她嘴唇微动,好像在说些什么。

而后终于辨认出来,这句话是对着自己的。

她说:“正好也通知你一下,省得一天天净问些傻问题。下一个就是你了,知道了吗?”

许折枝还未反应过来,尹策已不管不顾地冲上来。

他面目狰狞,青筋暴起。

许折枝下意识伸手去拦。两人都是习过武的,一时竟僵持在原地。

“滚开!”尹策冲许折枝怒喝。

而后恶狠狠地盯紧风潇,厉声道:“你以为就凭他就能拦得住我吗?你以为你能躲得过我吗?”

“你当他是什么东西?又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老子愿意好言好语哄着你,不是因为你有多高贵!”

“你不是也知道她们吗?你以为你和她们能有什么不一样吗?比你貌美的、比你出身尊贵的、比你能给我更多助力的,比比皆是!”

“老子喜欢你的时候愿意哄着你,不喜欢你的时候扔掉你就像个破草鞋!破草鞋明白吗?谁给你的脸面、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装清高?”

“你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别人也好,诚心要气我也罢,我管你怎么想的!你今日能做出这种事,就是个□□,□□!”

“我会向父皇请旨,把你纳入府中,然后永远囚在同一个院子里,叫你哪里也去不得、什么男人也见不到!”

“你只能见到我,只会见到我!你是我的,浑身上下的一切都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你还会亲眼看着我流连于一个又一个其他女人,你会后悔地哭求我回来宠幸你,你会后悔的——”

“刷——”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打开,尹策恼怒回头,要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此时进来打扰。

便见外头立着个衣着精致的公子哥儿,一看便也是富贵人家,却气喘吁吁、满面通红,衣衫与头发都已乱得不成样子。

他还未来得及喘匀这口气,便急声喊道:“四皇子息怒!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第70章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被震住,上一秒乱糟糟的场面,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寻情人寻了几个月, 结果情人已是旁人未过门的妻子。尹策疑心这一切都是场梦,要么便是有人给他做的局, 否则怎会如此荒唐?

为主子守遗孀守得鞠躬尽瘁,给遗孀守出了至少三个男人, 其中还包括自己。许折枝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一时头晕目眩, 几欲昏倒。

即使亲手缔造眼前局面的风潇, 也被突然闯入并开始胡言乱语的封鸣之惊住了。

不是让他自己反思吗?不是让他想不明白就别来见她吗?

怎么想着想着, 把她想成未婚妻了?

风潇想把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掀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先一步开口的是尹策。

“你是哪家的公子?”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封鸣之, 因摸不清他的底细, 语气稍稍平缓了些。

“臣封王府世子封鸣之, ”封鸣之规规矩矩, 深深一揖, 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参见四皇子殿下。”

尹策皱起了眉头。

他明明记得教习的嬷嬷说过, 但凡非宗室血统, 理论上见了他都是要行跪拜礼的。

然而于封鸣之而言, 自小的经验却并非如此。若在朝堂之上一类正式场合相见,行跪拜礼自然是躲不过的;平日里在宫外遇到, 其他几位皇子公主从不会真要他跪下来。

一是在宫外, 没必要真摆谱子。二是对他表示亲厚,也算是表明对封王府的善意。

是以一般在他如此行礼后,就该虚扶一把, 连声道“世子不必多礼”了。

可他等了又等,未听到四皇子叫起的声音。

封鸣之心里多少有些害怕,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遇到皇室传闻中的刁难,原来是这种体验。

不过也是他第一次抢皇室中人的女人,给他这种待遇也不冤。

尹策也面色越来越凝重。

封王府他是知道的,地位很微妙。

说是王爷,却是个既无实权、亦无皇室血脉的异姓王;说是个虚名,却救过当今皇帝的性命。

一个世子,在他面前自然算不得什么;一个父皇的救命恩人的儿子,却不是能随意轻慢的对象。

他今天敢给他点脸色,御史明天就敢参他,众人明天就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是按他得到的消息,封王这位世子虽不通诗书、胸无大志,却也不是嚣张跋扈之人,从未有过不敬皇室的传闻。

那为何见他不跪?

其他皇子公主都不敢怠慢,唯独见了他,就敢轻慢成这样?

还不是欺他初来乍到,自小没有在宫里长大,母亲又家世不显,未来看似争储无望?

连一个异姓王府的世子,都能捧高踩低、欺负到他头上!

尹策怒火中烧,思及他方才还敢说风潇是他的未婚妻子,更是肯定了此人对自己的不敬与挑衅。

他再是不能为难封王府,也不至于这样叫人把他皇室的脸面踩在地上践踏!

“封王府,封王世子,是吗?”他冷笑一声。

而后没有再看旁人一眼,昂首挺胸地径直走出包厢。

路过还在弯腰垂首作揖的封鸣之时,脚步停下片刻,目不斜视地在他耳旁撂下一句:

“我自会禀明父皇,看看一个世子,能不能和我争女人。”

“风潇,”他并不回头,只背对着她唤道,“你且等着。”

说罢摔门而出,留下“砰”的一声巨响。

小厮急忙愁眉苦脸地跟了上去。

留下包厢里的三人,与方才的鸡飞狗跳相比,安静得不像话。

“你们”许久,许折枝终于先忍不住开了口。

“你先出去。”风潇沉声道。

她已冷静下来,重又像往日一般有条不紊地安排。

“去外面盯着,确保他就这样走了,别再在酒楼里闹出什么来。让人不必进来伺候,我来招待世子。”

又转向刚刚自己直起了身子的封鸣之:“坐。”

许折枝有许多话要质问,然而今日之事,没有一件是他真能插得上手的。一桩桩一件件,乱得如缠在一起的丝线,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风潇如此泰然而坚决,反倒叫他像有了主心骨。

于是鬼使神差地,竟听从她的指示,就这样先行退了出去。

走时还自觉地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直到出了门、行至楼梯,许折枝才回过神来——风潇与封鸣之要聊的事固然会很重要,可是他家主子的被辜负、他自己的清白,难道就不该讨个说法吗?

却又不敢再回头找过去。

许折枝狠狠咬牙:不知何时,他已完全在被风潇牵着鼻子走,连服从都成了下意识。

里头的封鸣之却更不知所措。

方才情急之下的劲头过去了,面对上次刚把他丢在原地的风潇,又自知刚刚做了更可能叫她生气之事,封鸣之大气都不敢喘。

风潇叫他坐下后,却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只寻了张椅子,自己也坐下,而后抱臂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口。

封鸣之在这样安静的空气里,只觉浑身都被冻住了,说不出地紧绷与不自在。

他终于受不了此时的氛围,战战兢兢地开了口:“你、你别生气,我方才也是情急之下,想不出其他办法了。你知道的,我一向嘴笨”

风潇深吸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她知道封鸣之没有恶意,也不是真要对她的婚事擅自做主

“不过也不是只为了解燃眉之急的意思,”封鸣之支支吾吾,觉得每个字都滞涩得难以说出口,“我的意思是说,他肯定还是要继续缠着你的”

“其实、其实如果你愿意,是可以一直用这个理由回绝他的,我很乐意帮这个忙,就当是”

“封鸣之,”风潇打断了他,不接这个话茬,反而问了件无关的事,“我让你想明白之前不必来见我,你想明白了吗?”

他就知道,果然还是要过这一关。封鸣之苦着脸想。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想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答,“但至少今日,我觉得我比之前更想明白了一点。”

“我听父王说,四皇子是个到处沾花惹草的人,之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是一旦叫他与你扯上关系,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他不太配。”

“他是王子王孙没错,生得也确实仪表堂堂,可能学问和武艺也都很拿得出手,可是拥有这些,只是能配得上你的最基本条件。”

“他都拥有你了,怎么能还想要别人呢?他不知好歹,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有多幸运——”

“我知道,”风潇有些无奈地止住了他的话头,“说得很好,但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她让封鸣之好好想想,不是为了让他变成风潇激推的。

封鸣之忙点头如捣蒜:“我明白,我还想清楚了别的!”

“他自己沾花惹草,还不能接受你四处风流,是很不讲道理的!”

风潇欣慰得几乎有些不可思议。

她几乎想就此停在这里,能这样已经很好了。再问下去,她怕自己会跌回失望。

可她的嘴不听话,已擅自出了声:“那你呢?你觉得我可以爱过不止一个男人吗?”

“我觉得”封鸣之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坚定而自如了,有点生了锈,“可以。”

他终于极其缓慢而小声地说了出来。

两个字似乎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封鸣之大口大口地喘气,太阳穴隐隐作痛,手已不自觉地扶了上去,眉头也越皱越深。

“所以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他仍咬着牙,极力把字往外挤,“一直拿我当挡箭牌,我不会像他一样禁锢你的”

风潇眸子里的惊喜已藏不住。

她眼睛放光地盯着封鸣之,从上到下扫视许多遍,好像发觉了什么神奇的新物种。

心底也生出了本不该有的期冀。

“别的女人呢?”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已不由自主地放缓,里头竟有些害怕与期待交织在一起的颤抖,“她们可以吗?我们可以吗?”

封鸣之沉默了。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

还没有发出声音,先捂住了头。

“风潇,”他喃喃道,“我觉得——”

话没说完,却像终于撑不住一般,从椅子上缓缓滑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死死抱着自己的头。

“我不知道,风潇,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隐隐带着点哭腔,“我有想过这件事的,真的,我有努力想过!”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觉得你可以这样、别人为什么不可以,我就头痛得受不了——”

他蜷缩成一团,哭腔也愈发明显:“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有努力想明白的,可是真的好痛,我好痛!”

委屈与恐惧混在一起,呼痛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得撕心裂肺。

想把自己的头掰开,想一拳把自己打晕,想躺在地上打滚。

明明好像就差一点的,答案就差一点、就在眼前,为什么会这样!

“风潇,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他涕泪横流地嘶喊,伸手想去抓住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没用,为什么这样不争气,总要在关键时刻头痛欲裂?

为什么连这点痛都忍受不了,为什么要把她交代的事情搞砸,为什么要叫她失望——

风潇稳稳抓住了他在手中胡乱挥舞的手。

她的手温暖、有力,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封鸣之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的救命稻草,贪婪地紧紧回握。

一片混沌中,他听到风潇的声音。

“别害怕,我会救你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