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王大人说什么笑话呢”
他几乎有些佩服自己, 此时竟还能强笑着接上话来。
那御史中丞却毫不领情,目光如炬地望着他:“这种事,我还不至于同你一般拿来开玩笑。余大人, 我究竟该叫你余止,还是余越?”
众人还未散去, 堂下一片哗然。
余越心头巨震,强自镇定:“王兄, 公堂之上, 不可如此胡言乱语啊”
王大人却冷笑一声, 向前迈了一步, 直直逼视着余越:“胡言乱语?那我问你, 三年前你初入大理寺,我赠你的那方端砚, 上面刻着什么字?”
余越僵在原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三年前一切还未发生, 他还安然无恙地生活在那个小镇上, 那时候的事他上哪知道去?
“怎么, 余大人不记得了?”王大人步步紧逼, “还是说, 你果真如我接到的消息一般, 是旁人假扮的余大人?”
堂下早已炸开了锅。
余越知道有无数目光正如针般刺在他身上, 眉头越皱越紧的刑部尚书,底下的众多衙役
他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休得议论!”余越最终勉强喝道, 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今日大家都累了, 就先回去——”
“且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只见一人缓步走入堂内,身着四品官服,面容与堂上的余越一模一样。
堂内堂外,霎时一片死寂。
余越看着走进来的余止,只觉浑身冰凉。
不是把他好好锁在了密室里吗?不是下了药叫他一直昏睡吗?他如何逃脱的?府中有人发现了不对吗?有人在接应他吗?
“大胆余越,竟敢冒充本官!”余越拍案而起,做最后挣扎。
他必须抢占先机。
余止却不慌不忙,甚至未曾搭理他,只扭头对那王大人道:“王兄当日赠我的并非端砚,而是一方笔洗。”
他转向堂下众人,声音清朗如钟:“数日前,我这不肖弟弟余越设计囚禁于我,代替我的身份,意图冒充朝廷命官。今日我才得以脱身,赶来指认此人。”
“胡说!我才是真正的余止!”余越嘶声道,声音因恐惧而显得愈发尖锐,“此人是我府中逃奴,不知从何处学来易容邪术,竟敢冒充朝廷命官!”
余止冷笑:“既然如此,你可敢当着众人的面,说说刚刚那桩案子的来龙去脉?你在其中都做了些什么?去了哪些地方奔走?”
余越张口欲言,却只得卡住。
堂下众人见他犹豫,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余越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不明白,明明就差一点点。今日他已下定决心,回去就亲手了结了哥哥的性命。
尽管还心存一丁点愧疚和不忍,可是他不能叫风潇和自己一同担那么大的风险。
明明只要到今晚,余止就会身死余府,他会承认他这个“弟弟”,为他出殡,风光大葬,好好把他送走,下辈子再来赎罪。
明明只要过完今天,一切后患都会消失的
“你设计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余越喃喃道。
余止走近几步,低声道:“你以为同样的把戏,我还能栽在你手上第二次吗?”
“以为我把你这张一模一样的脸放在身边,能安安心心、毫无防备吗?”
“以为我还像小时候一样,可以任由你交换我们的身份,交换我们做过的事,乃至于交换我们的命运吗?”
他把手放在余越微微颤抖的脸上,用手指狠狠擦过那颗痣的位置。
黑点被拉长,带出一道墨痕。
刑部尚书看清此景,一声惊呼。
余止已转身朗声道:“此人原名余越,本是我府中逃奴,趁我不备,设计囚禁于我,假冒朝廷命官,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来人,将他拿下!”
衙役们面面相觑,一时有些犹豫,两个余止容貌衣着一模一样,言辞各执一词。尽管看气势已有了分别,却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喝:“传皇上口谕——”
一太监手持黄绫圣旨,在大内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堂内,正是皇帝身边的高公公。
再是一片混乱,众人也先暂且放下,纷纷跪伏在地。
“皇上已得御史中丞王氏禀报,闻大理寺少卿有身份混淆之乱,特命羽林卫协助辨明真伪,将假冒者押入天牢候审。”
那高公公念毕,看向堂上两个一模一样的余止,微微皱眉:“二位,圣上已有安排,只需分别回答几个问题,便可辨明真伪。”
余越疑心自己在浑身发抖,只能祈祷在宽大衣袍的遮掩下,不要叫人看出来。
然而看不看得出来还有什么区别呢?他其实已经一败涂地。
朝中事务,余止自然对答如流,余越便是紧急补了课,也只能勉强应对。问题转向大理寺内部事务,余越更是支支吾吾。
还未问完,众人看向两人的目光已很确定。
“最后一问,”高公公缓缓道,“余大人去年审理的漕运案中,最关键的证物是什么?”
余止从容答道:“是漕帮帮主与河道官员往来的密信,共计二十八封,现存于大理寺密库。”
高公公满意点头,转向余越:“你还有何话说?”
余越已面色惨白,半个字也说不出。
“将这假冒朝廷命官的狂徒拿下!”高公公不再犹豫,尖声下令。
羽林卫一拥而上,将余越押住,官服被粗暴地扯下,露出里头的衣裳。他被强行按跪在地,镣铐加身。
像是终于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余越抬起头,死死盯着余止:“你早就能逃出来了是不是?这些天的事你其实都知道,对不对?”
余止示意押着他的羽林卫稍等片刻,而后微微倾身,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不然呢?”
余越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不当时就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若不给你点机会,怎么能等到你出现在外人面前?”余止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你犯下的是无可赦免的死罪了。假冒朝廷命官,欺君罔上,每一条都是死罪。”
余越如遭雷击。
“何况这可太有意思了,”余止轻笑,“先充满希望再面临绝望是什么滋味?舒服吗?自以为成功了的感觉怎么样?从云端跌进泥里的感觉怎么样?”
“你会下地狱的,余止。”余越咬牙切齿。
余止微笑道:“那也是你先下。”
羽林卫将余越押出了大堂,余止目送着他的背影,眼底翻涌过许多情绪,最终却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去,整理官袍,抱拳对刑部尚书道:“今日之事,让您见笑了。”
又转而面向那御史中丞:“此番多谢王兄相助。”
几人各自客气一番,热闹终于散了场。
余止稳步走出大理寺,阳光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像是被这样刺眼的光线晃到,他微微眯起了眼。
门外等候的轿夫已掀开轿帘,恭敬道:“主子,去哪里?”
“金樽阁。”余止简短吩咐。
轿子平稳地抬起,穿过熙攘的街市,余止靠在轿内闭目养神。
明明知道马上就能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盘算,此事她究竟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按许折枝的说法,很难猜透她在此事中扮演了个怎样的角色。
一方面,余越刚一得手,便迫不及待地要叫许折枝把酒楼转赠给她,太像同伙分赃的模样。
然而另一方面,她却当着许折枝的面,向‘余止’道歉曾骗了他,自己的真名叫作风潇。
若两人是早串通好的同谋,她只管私下告诉余越曾骗过他余止便是了,没有必要在许折枝面前做这一出。
余越这突然的反击,也难分辨究竟有没有风潇的参与。理论上他们两人只见过没几面,还都在自己知情的时候。
若是有风潇的怂恿或一同商议,余越在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候都可以动手,却偏偏等到了已被关起来的境地。风潇也大可不必询问自己能不能与余越结亲,直接劝说他顶替自己就是了。
因此他更倾向于,余越是早有些准备,又被他的囚禁所刺激,这才暴起行事。
风潇不太像参与者,是不是知情者,便要另当别论。
这一边的金樽阁,风潇已一大早拉着许折枝去交割,把酒楼彻底转到了自己名下,如今只等着官府把一应事宜同步。
许折枝虽早已联系上余止,却得了他的吩咐,叫他“不必与她对着干,尽管听她的,看他们想做什么”。
于是也很配合。
忙完这一桩事,风潇终于缓了口气。思及昨晚亲眼看着烧毁的信,心里更多了几分底气。
撕吧撕吧,如今这幅局面,谁赢了都害不到她头上来,运气好的话,还能叫这个酒楼在手里留住。
眼看着酒楼没什么事,便如释重负地打算回家去歇半晌,也好把昨晚的觉补了。
正如释重负地走下楼梯,便见正门直直走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她看见对方的瞬间,那人也若有所感地抬头向她看来。
风潇站在楼梯上与他对视,只见他站在酒楼门口,阳光从外头照进来,他的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她若无其事地扯起一个笑,款款走下了楼梯,迎到他面前。
“余大人,”她语气轻松地招呼,“今日怎么又有空过来?”
“有些事情想来问问你,”余止也笑得很和煦,“风掌柜。”
没来由地,风潇呼吸一滞。
第52章
“什么事?”她面上没有显露分毫, 只高高兴兴地抬头,“还去楼上?我亲自招待您。”
语气十分熟稔亲昵,听得出关系很亲密。
余止一挑眉。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微微颔首,随风潇一道去了楼上。
进了包厢, 风潇又熟练地叫人不必进来伺候,待人都出去了, 才转头对余止道:“今日要见许折枝吗?我一会儿找个理由喊他来?”
余止细细打量她, 见她神色自然, 提起许折枝时也没什么波澜, 看不出破绽来。
风潇见他没出声, 像是刚刚想起来:“你刚刚说要问我什么事?”
余止收回了探寻的目光,佯装不经意地问:“你既然真名风潇, 为什么之前要骗我说叫齐时?又为什么昨日突然愿意告诉我真话了?”
风潇一愣, 而后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又问起来?”
余止这才意识到不妥。昨日的事今日又拿来问, 难怪她这副表情。
昨日余越不追问, 自然是因为那对他并不重要, 甚至可能是喜事一桩。“齐时”这个名字是风潇告诉余止的, 还曾被他拿来戳余越的心窝子。
他曾志得意满地对余越说, 她告诉自己她姓齐。
他不愿深想, 昨日的余越听到这个名字是假的时该有多得意, 单是往这个方向稍微动动脑子,他便浑身难受。
“回去后越想越想不通, 今日才特地来问问。”余止找补道。
“那你反应挺慢的, ”风潇了然地笑了,“昨晚怎么不问?”
她又神情很暧昧地同他调侃:“还是说昨晚有更重要的事,以至于根本想不起问这桩事了?”
余止对上她黏糊糊的眼神, 心里却渐渐凉了下去。
他知道昨晚风潇来了余府。今日余越一离府,他便按原先的布置开始行事。府里唯有少数几个他的心腹知道所有安排,其余众人皆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府里的主子已变了两次。
因此问及昨夜发生了什么,就也问不出来了。余越吩咐了不许人伺候,仆役皆老老实实守在外头,谁也不知夜里书房里发生过什么。
余止是抱了点侥幸心理的。
他们之间虽有情意,却也不能丝毫不顾礼法吧?何况风潇不一定知道那‘余止’已是余越,指不定是吵了一晚上呢……
风潇如今亲密的态度却已昭示,两人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升温的事。
却不知到了哪一步。
余止暗暗攥紧了拳头。
“好啦,”风潇见他迟迟不说话,先一步开口,“我也是行走江湖、恐惹是非,才会第一次见面不敢报真名,不是解释过了吗?”
“至于为什么昨日才愿意告诉你真话,”她神情雀跃地望着他,俨然一副沉浸在幸福里的模样,“因为你也是昨日才向我吐露心声呀。”
“我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相信,你昨天说的那些话竟是真的。你走后我就一直在回想,想把那些话回味一遍又一遍,却忍不住怀疑真假。直到昨晚,或说是到今日早上醒来,我才有了把最珍贵之物握在了手掌心的实感。”
余止发觉,她又像喝醉时一样眼睛晕乎乎的了。
可是他来不及为这样的神情心软或意动,因这其中的指向叫他不敢接受。
“我昨日同你说什么了?”他的语气越发严肃,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风潇闻言先是困惑,而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渐渐变得难以置信。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猛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靠,目光惊怒异常,“你不会不打算承认了吧?”
“别和我开这种玩笑”她最后几个字已声音颤抖,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我害怕,你别开玩笑了”
事已至此,恐怕已没有隐瞒的必要,当务之急是问出来,余越昨日究竟说了什么。
余止紧紧皱着眉头,缓缓开口:“昨日来的人不是我。”
“余越买通我身边的人,冒充了我几日。为将他们一网打尽,把他的罪名定死,今日才去会审堂上当众拆穿了他。”
“所以你昨日见到的并不是我,而是余越。”
风潇霎时双目圆瞪,嘴上说不出话,身子却已站不住似的,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余止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扶稳了她。
他感觉到她身上像没有骨头,支撑不住地要向后倒。
“所以,”余止紧紧环着她的肩,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却来不及为这样亲密的接触而分神丝毫,“他昨日到底说了什么?”
风潇抬头看他,眼神已有些迷蒙:“你说,你其实从第一面见我,就心悦于我。”
“你说你只是没看清自己的心意,才会拱手把我推向别人;你说你提出为我和余越牵线搭桥,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同我多说说话;你说你不愿我和他越走越近,是因你骗不了自己。”
“你说我决定和他成亲时,你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余止,这不都是你说的吗?这不都是你昨日在这里、昨晚在书房,口口声声对我说的真心话吗?”
“你现在在骗我对不对?你又想骗我,你又乱开玩笑,还是你又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余止如遭雷劈,面色霎时苍白,手臂险些脱力扶不住风潇。
他一时不敢直视风潇的眼睛,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风潇却犹在急切地追问:“你快说啊,你又骗我了对不对余止,不要这样,我不要听你说什么那是余越,我不信”
她语带哭腔,终于从余止的沉默里,读懂了点什么。
于是神情肉眼可见地渐渐灰暗下去,方才还是朵被滋养得生机勃勃的花,转眼便这样衰败,脖颈如花茎般有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余止心头一痛,却说不出半句能安慰她的话。
非但不能安慰她,甚至几乎能够预料,他将要问出口的话于她而言,或是另一柄扎得更深的利刃。
他不愿如此,却不得不问。
余止闭上眼,声音滞涩:“所以你果真不知此事吗?他未曾与你串通过吗?他昨日没有告诉你真相吗?”
“若你真的毫不知情,为何他会把酒楼转到你名下?你又为何如此匆忙,催着他把一应手续尽数办了?”
风潇本已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听闻此言,猛地把头抬起,不可置信地直视他的眼睛。
余止不由自主地躲避她的视线。
“不是你说往后你的就是我的,这酒楼自然也不可能明面上全靠我张罗,背地里却放在旁人名下吗?”
“不是你说等酒楼的事办完了,就要娶我进门吗?”
她好像终于接受了现实,冷笑一声,从余止怀里挣脱。
“对,不是你,是我糊涂了。”
“我怎么会以为那真的是你说的呢?我怎么会以为小心翼翼拥住我的人是你呢?”
“你可是余止啊,”她面上的哀婉几乎要满溢出来,“你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会那样真心地爱慕于我呢?我又怎么敢那样轻信了呢?”
余止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风潇却丝毫不给他留话口:“昨晚的人也是余越是吗?”
“好,你们兄弟俩真是好得很!那真的是余越也好,你要逃避昨晚的事也罢,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发生了,是我太蠢,才会在这里栽得如此彻底!”
余止瞳孔骤缩,一时也顾不得方才想安抚她的那些话了,大步朝前站在她面前,双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肩膀。
“你说什么?”他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昨晚发生什么了?你和他在书房整整一夜,究竟干了什么——”
“关你屁事!”风潇怒叱。
她用力一推,余止措手不及,竟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手也从她肩膀上松开了。
风潇禁锢骤然松开,一步跨至桌前,端起滚烫的茶水,朝着余止便狠狠泼了过去。
直直泼在他面上,从下半张脸到脖子,再到锁骨和胸前的衣裳,一整杯水尽数泼了个干净。
冬日穿得厚实,余止没有被烫到,衣衫却迅速湿透了,还有片茶叶子挂在了衣领上。
这是他功成名就后第一次如此狼狈。
余止眉毛立时竖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大发雷霆,风潇却比他先一步开口。
“你好意思来问我与他做了什么?你好意思来质问我有没有与他串通?是我心甘情愿地被你耍了太久,让你觉得我是泥做的人吗?是我总在原地傻愣愣地等你,让你以为我没有脾气吗?”
“你为将他罪名定死,捱到今日才去拆穿他,不就说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吗?局面不是全在你掌握中吗?”
“你既然知情,既然有的是办法终止这场闹剧,为什么从未想过早点结束?你猜不到他会来找我吗?你猜不到他可能骗我吗?你一点都想不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吗?”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她近乎歇斯底里地怒骂,几次濒临破音。
“你明明早可以阻止这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做!你眼睁睁地放任他来骗我,你放任了一切发生,然后来义正言辞地质问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让我以为等到了你,你让我以为真心会有回报,到头来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所有的美好都是假象。”
“而你站在我面前,就这样毫无愧疚地站在我面前,就好像这一切是我造成的一样!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余止,你有愧于我!”
第53章
风潇一口气把话吐了个干净, 才终于停了下来,在原地剧烈地喘气,不知是一口气说下来累的, 还是愤怒所致。
包厢内一时一片寂静。
余止一动不动,上半身衣裳湿了大半, 还有残留的茶叶,神情晦涩地看着风潇;风潇喘着粗气, 手撑着桌面, 毫不示弱与他对视, 眼里的怨气藏也不藏。
余止对上这样的眼神, 却实在发不出应有的脾气。
她说的其实没错。
从一开始, 他就为了折辱余越而把她卷进来,他能察觉到风潇萌动的心意, 也明白她一次次的无奈直到今日的愤怒。
只是每次他只需小小让步, 她便又如往日一般, 以至于让他有了种错觉, 好像无论如何, 她都会好好在原地等他。
他本以为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余越有件事情说的没错, 直到她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余越, 他才意识到, 他无法接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靠近。
哪怕明知道,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喜欢余越,一切不过是她对自己爱而不得后的自我欺骗。
她只会对一个人动心, 那个人不可能是余越, 只能是他余止。
用不了太久,就会到拨乱反正的时候。余越这次的反扑解决后,他会叫她亲眼看看他的卑劣, 他甚至在思考,打算把幼时的旧事告诉风潇。
他要她清楚明白地看到余越所有的不堪入目,哪怕为此要暴露自己狼狈而凄惨的过去,反正她会是他的女人,他愿意同她分享未来的日子,也就可以不吝啬于分享过往。
这是他对她的补偿。
只要此事一了。
然而如今,他与余越之间终于有了个了断,与风潇之间,却好像已隔了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没来由地觉得,这次不会再如从前一般,轻易收获她无可奈何又甘之如饴的苦笑。
同样地,他也无法如预想一般,向风潇袒露心意,把她接进余府。
有人替他坦白过了。
非但如此,那人还替他享受了她的惊喜,享受了她的温言软语,享受了她亮晶晶的眼睛,享受了她一整日包括一个晚上的欢欣与雀跃。
他还享受过什么呢?
那可是一整晚啊。
他光明正大地与她十指相扣了吗?他把她拥在怀里吗?他抚摸了她的头发、面庞和身体吗?
他会亲吻她吗?他会亲吻她的额头、脸颊甚至是嘴唇吗?她的唇看起来红艳而饱满,会是怎样柔软的触感?
余止不敢深想,他怕再想下去就要疯掉。
可是风潇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叫他脑海里那些画面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没有办法再成为他的女人。
风潇却近乎挑衅地看着他,压根不打算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丝毫没有为此垂首的准备。
余止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他盯着湿透的衣服和那片有些滑稽的茶叶,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包厢。
“砰!”
他听见风潇在背后重重摔上了包厢的门。
迎面撞上正匆匆赶来的许折枝。
“刚听说您过来了,没想到那边竟了结得这样快。”许折枝眼前一亮,欣喜地迎了过来。
话音未落,才看清余止此时的狼狈模样,不免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主子——”
余止直直往前走去,没有停下脚步:“不重要的事就回头再说,今日我有别的要忙。”
许折枝边跟着追上去,边慌忙道:“您和风掌柜说过把酒楼转回给我的事了吗?我现在去与她交接吗?”
余止语塞片刻,才开口道:“不必了。”
“待我明日去把那件事确认完。若她说的是假话,便没必要再怀柔;若她说的是真话,这酒楼就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区区一个酒楼,哪里足够弥补她呢?
余止脚下步伐更快,大步走向门口。轿夫仍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了,忙迎他上轿。
“大人这次去哪?”其中一个恭敬问道。
“回府。”余止淡声道。
众人都知道他近日遭遇,大理寺卿特批了他两日的假,以做休整。
余止回到府中,直奔昨日风潇留了一夜的那间书房。
刚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明显的酒味,他面色阴沉地皱起了眉头。
一旁伺候的下人忙小心解释道:“打扫的人已仔细收拾过了,只是您昨夜喝的酒实在太烈,味道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去”
余止火气更甚,抓起一只茶杯便朝地上砸去。地上铺了地毯,茶杯在地上轱辘滚了几圈,好远才停下。
风潇的酒量他见过的,一品阁那晚,一杯下去就不太清醒了。余越安的是什么心,用这样烈的酒来灌她?
他又抬脚走向书房里唯一一处能睡觉的地方,正是那个木榻。
因也被收拾过的缘故,现在看起来很平整,难以获知之前的模样。余止冷冷盯着平整的榻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下人只当是终于有了能将功抵罪的办法,忙又开口:“您挪到地上的小几,和上头原先放着的书卷,都已清理干净、放回原位了。”
“啪!”
余止重重一掌,落在那张小几之上
次日一早,余止便吩咐下人准备马车出门。
“去天牢。”
府里的车夫心中一颤,平白被“天牢”两个字唬了一跳,却也不敢多问,只埋头加快了脚步。
到了门口,余止并未受太多阻拦。
天牢虽归刑部管,却有不少犯人的案件由大理寺负责复核判决,余止来得不少,早就混了脸熟。说是要有专门的批核、只能见要复核案子的特定犯人,其实刑部的人很少真的细细盘问他。
何况这次他要见的是余止。
那可是人家余大人的亲弟弟,余大人还正是这桩案子的苦主,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谁会动真格得难为他?
因此余止轻松进去了,很快站在了余越面前。
余越幸运地拥有单间,却仍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身上原本的官袍被当众扒去,自然也不会有人为他准备新的衣裳,于是不着外袍。身下仅有一堆潮湿发霉的稻草,在本就不见天日、入冬越发阴冷的囚室,显已不足以保暖,不体面都成了小事。
仅仅一日过去,乱发已如枯草般纠缠着,神态里有种彻底的死寂,连愤怒和畏惧都看不到。
见余止来了,双眼也仍是空洞的,没有任何反应奉送给他。
余止沉声开口:“我见过风潇了。”
余越像是突然被唤醒,这才抬起眼帘,死死盯着余止:“你见她做什么?你连她叫风潇都知道了?她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对她做什么?”余止一声嗤笑,“她都把所有罪过推到你一人头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倒是你,成事时与她一同享福,怎么一出事,就被她当路边的狗一样踹开了?”
一瞬间,余越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泛起了点涟漪。然而那点波澜太过微小和短暂,在余止捕捉到之前,便已飞速隐了下去。
“你不本来就说我是路边的一条狗吗?”他面无表情。
余止却不买账:“她也如此说吗?你把金樽阁都送给了她,前天夜里更是与她一同喝得酩酊大醉,也曾情意绵绵吧?”
“怎么到了今日,她嘴里却全变成是你在骗她了?”
余越把头埋得更低,不叫他看清一丁点自己此时的表情。
“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余止步步紧逼。
“她说,全都是你骗她的。你根本没有告诉她你是余越,你只说你是余止,认清了自己的心意,赶来告知与她。”
“多可笑,她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同你结亲呢;如今却说,一听到‘余止’这番真情告白,便欣然回心转意了。”
“照她的说法,你这两日与她的一切甜蜜和快活,在她眼里都是和余止,这才乐在其中。”
“余越,果真如此吗?”
他隔着囚室的栏杆,遥遥望着余越。
余越却始终不肯抬头。
“她骗你的,”他说,“全都是说谎,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不仅知道那两日的人是我,甚至和你交换身份的主意都是她出的。”
余止一挑眉。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吗?因为她是咱们的娘转世,她是来找你讨要个说法的。她说她去世前交代了你要照顾好我,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你就这样杀了爹?你就这样对亲弟弟?”
“她说你根本不配当她的儿子,才专门转世投胎到风潇身上,为的就是来好好骂骂你这个不孝子——”
“老子是不是给你脸了?”余止终于听不下去,厉声怒喝。
他本以为风潇果然扯了谎,余越又向来是个不担事的,尤其在听说遭此背叛,万万不愿替她隐瞒,才如此和盘托出。
不曾想他却一句比一句荒唐,摆明了是来戏弄自己的!
余止怒火中烧:“你以为我不敢现在就杀了你?”
“来啊!”余越却朗声大笑起来,“你来杀了我啊!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我连仅此一次被她用那样爱慕的目光看着的机会,竟然都要以你的身份,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你赢了又怎么样?我比你先一步拥有了她,哪怕是以你的身份,我曾把她拥在怀里!”
他几乎歇斯底里。
余止的神情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
不过是想激怒他罢了,跳梁小丑。
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余止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理会余越在身后一声比一声癫狂的嘶吼。
眼看着他越走越远,余越边继续扯着嗓子高声呼喊,边任由一行泪从眼角滑过。
她没有错,她只是太害怕了,像他小时候一样。
他当过一次胆小鬼,这次他不会再当了。这一次,他允许她站在自己身后,把他如当年的余止一般推出去承受一切。
这或许是他此生唯一一次的胆量。
他闭上了眼睛。
第54章
风潇发觉, 这两日许折枝总在狐疑地看着她。
这也不难理解。
许折枝显然早向余止通风报信了,在他的视角里,风掌柜可不可信还尚未可知, 余止重新掌控局面后,理应把酒楼重新转回许折枝名下才能放心。
结果来这一趟, 什么都没有干就又走了。难怪许折枝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风潇其实也没想到,她以为他会折算成旁的东西补偿自己呢。
或许是还要再去确认真假吧。风潇不怕这个, 他爱去哪儿查就去哪儿查, 她可一点痕迹没留。
他就算是问到余越头上, 余越把那封信全复述出来, 她也大可矢口否认, 反正那封信余越再也找不见了。
只是还有个人要应付。
余止重新出现的次日,封鸣之便匆匆忙忙地寻了来。
进门直奔二楼, 边吩咐小二说要见酒楼的齐掌柜。风潇知道, 这样找上来的不是姓余就是姓封, 因此一问年龄、衣着, 便猜到了来的是封鸣之。
果然一进包厢, 便见封鸣之神色焦急地候在里头, 有椅子也不坐, 背着手走来走去。
面带愁容, 唉声叹气, 像孩子装大人,风潇差点笑了出来。
见她来了, 封鸣之忙朝她走了两步, 确认门已关上,才火急火燎地开了口。
“余家兄弟的事你可听说了?不是要私奔吗?怎么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
风潇眉头轻蹙:“我自然知道了,还是余大人昨日亲自来告诉我的。”
“嘶——”封鸣之倒吸一口冷气, “那他可知道你们要私奔的事了?那个余越又为何突然发这样的疯?不会和你有关吧?”
风潇连连摇头:“没有,我也不知为何他要这样铤而走险”
“明明那封信已千辛万苦地送出去了,只要他肯同我走,我们就能远走高飞,从此真正拥有自由。”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选择这样,明明离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就差一步”
“唉,”封鸣之受她感染,也不由地叹了口气,“许是贪念未消,舍不得拿那张脸搏一搏的机会吧。此招虽险,事成后却可不费吹灰之力坐享余大人这些年打拼来的成果。”
“抑或是对他哥哥还有余恨未消,就此走了心有不甘,才要取而代之吧。”
府里的长辈不催促他必须好好念书,各类争夺权势、兄弟反目的故事却常常耳提面命,因此他最铭记于心的道理,就是权力能让人面目全非。
余越这样铤而走险的狂徒,听起来叫人匪夷所思,实则世上并不少。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此时齐掌柜的情绪,只能关心些她当下的处境。
“余大人怎么说?他没有怀疑此事与你有关吧?不曾迁怒于你吧?”他忧心忡忡。
“只要托你送的那封信没被查到,”风潇神色凝重,“那封信虽与此事无关,送出的时机却太巧合,万一已被余越销毁,只查出我曾送出去过,便说也说不清了。”
封鸣之忙保证道:“你放心,当日送信之人的行踪是不会被查到的,只要别被余大人搜出信件就好。”
“不过真搜出来了也不打紧,”他转念一想,又道,“反正你也只是劝他私奔,若真有那封信的内容为证,反而洗清了你的串通之嫌。”
不会搜出来的。风潇心道。
她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不欲多聊此事,显是还未从打击中回过神来。
封鸣之见该问的也问了,按理已该告辞,却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他昨日听到消息,当即就打算赶来的;思及正是风尖浪口,余大人指不定也要找齐掌柜,才姑且作罢。
心下惴惴地等到今天,才终于敢来探探风声。
昨夜一晚上都心急如焚,总觉得自己要尽快来这一趟;然而真进了金樽阁、见到齐掌柜,才发现其实就那么几个问题。
几句话就问完了,问完便不知还要说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显得这一趟如此单薄。
他总觉得意犹未尽,回想起这两日急于来这一趟的目的,才发觉潜意识里已做好了准备,如今该是用上他的时候。
上一次,仅仅是不能与心上人团圆,她便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求,这次突逢如此大的变故,理应更需要他搭把手才是。
可是一番嘘寒问暖后,齐掌柜并没有提出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他自己在心里过了一圈,似乎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冒充朝廷命官,欺君罔上,是救无可救的罪名;余大人当众揭穿,就没打算给这个弟弟留一条生路。
他能做什么呢?让她的心上人走得更体面些吗?恐怕连这也做不到。
封鸣之有些苦恼。
他本已习惯了万事自己都是“帮不上忙”的那个废人,然而在全无背景的齐时面前,他却至少有封王府的力量可以动用,以至于突然变成了能救朋友于危难之间的靠谱之人,无端生出些被需要的错觉。
他有点沉浸在这种错觉里了,竟得意忘形地忘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个没有实权的王府里没有前途的世子罢了,有用只是暂时的、偶尔的,绝大多数时候,他仍是个废子。
他有些挫败,面色灰暗地告辞。
风潇不太明白,上次恳请他帮了那样危险的忙,他走时脚步轻快甚至雀跃;今日一无所求,他走时的神情反而像她欠钱不还一样。
难道是又被人欺负了,却考虑到她此时也处境堪忧,于是不好意思求助?
思及方才面不红心不跳地提起那封信,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自己与此事无关,风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歉疚。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唤道:“世子。”
“你最近有受过什么委屈吗?那些人又说过什么叫你不舒服的话吗?有人欺负你吗?”
封鸣之愕然回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话问得实在奇怪,她一个自身难保的白身商贾,却问他这个金尊玉贵的王府世子,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被人欺负。
听来好笑,封鸣之却笑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委屈,因为很难定义那些不舒服的瞬间到底叫不叫委屈。
比方说成为众人调侃的对象,可能也只是因他家世最显赫之故;被阴阳怪气他的德不配位,归根结底也确实是他享受了生来就有的、不费吹灰之力的优待。
很难说得上什么委屈不委屈。
至少父王不觉得他委屈,他只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交代他,千万不要与人起冲突,千万不要在外显得嚣张跋扈,不要叫头顶上的人以为他们横着走,不要成为那根眼中钉、肉中刺。
那他大概就是不委屈的吧。
可是齐掌柜觉得他委屈。
她不打圆场,不笑呵呵地把事情一笔带过,在他又一次打算沉默应对的时候,她出言不逊地回怼了那个人。
那天他有些新奇、有些小心、也有些逆反地,把她的话鹦鹉学舌回去,堵得里头的人说不出话。
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向父王控告他以势压人,也没有人去宫里控诉他仗势欺人,甚至没有人再提起那回事,王府照常运转,不受丝毫干扰。
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心底为这一日的奇妙感受而高兴。
如今齐时再问起他有没有受欺负,那日的场景便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封鸣之原谅了自己今日没帮上什么忙,短暂地原谅了这个不被她需要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因为能依赖她、被她下意识‘庇护’的感觉也很好。
“没有,”他拨浪鼓一般地摇头,“你不要为我担心,顾好你自己的事要紧。”
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有人再欺负我,我会来找你诉苦的。”
临走时,他的脚步又如往日一般轻快了。
许折枝紧盯着他离去的身影,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位齐掌柜,或者应该说是风潇,叫人摸不透。
迄今为止,单是他看见的,已有三个男人与她有过不清不楚的牵扯了。
他家主子自然算一个。
认识不久,就放心叫她在这个酒楼当掌柜,已是很不一般了。唯二两次来找她,一次是气冲冲地走的,另一次便是昨日,显而易见被泼了茶水,她却毫发无伤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竟被如此轻轻放过。
连主子都叫他有些搞不明白了。
主子的那位弟弟也算一个。
刚使计窃取了主子的位置,便急匆匆地来找她,连酒楼都彻底赠给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还有这个封王世子。
当日不过是来办了一场宴席,她竟麻烦人家又折返回来,叫厨房下了碗长寿面,单独给他又过了一次生辰。
从此以后两人更是接触频繁,封世子来找过她不少次了,每次都是孤男寡女单独在包厢里相处。
瞧瞧他那个得意的脚步!谁知道两人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许折枝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和三个男人,都有过这样解释不清的接触。
要不是连主子也在其中,他简直要叹一句伤风败俗!
天牢,囚室。
“你真的甘心就这样被他折辱、戏耍、最后夺去性命?”
那人蒙着面,离得又远,余越看不清他的脸,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这样一个将死之人。
“关你什么事?”他冷声嗤笑,“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和他是一伙的?”
“你别管我是哪里来的,”那人却很耐心,“至少同他不是一伙的。”
“你只需告诉我,你真的甘心吗?你能坐视他就此平安无虞地继续活下去,徒留你一人先赴黄泉吗?”
余越敏锐地反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听到一声轻笑:“我要的和你一样。”
第55章
余止当众回归的第三日, 也是休整后重回大理寺的第一日,先递了折子请旨进宫。
当日是央了王大人代为禀报皇上的,请来了皇上的口谕, 把事情主持下去,如今自然要谢恩。
也不是单纯请皇上主持公道和谢恩, 余止有借着这件事更进一步的打算。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背后空无一人, 是劣势也是优势。
看似没人帮衬, 然而来历干净、好拿捏, 有实打实有真才干, 年纪也还轻, 正是皇帝培养心腹班子的不二人选。
这些年来,他向来只做纯臣, 不结党营私、不攀附权贵, 在皇帝面前表足了忠心。
这次闹出这样的家丑, 又请皇上亲自下了口谕为他“辨明真身”, 正是进一步当上自己人的好时机。
皇上不会在意好用的臣子家里闹出过无伤大雅的小事, 而只会记得他今日是如何感激涕零地叩谢皇恩浩荡, 记得他如何歌颂皇帝的爱护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自己亲手帮扶过一把的人, 当然最信得过。
余止踌躇满志地进了宫。
皇上照例是在太极宫的正殿接见他, 他也算来过不止一次了。熟门熟路地被宫人带过去, 给带路的、通传的、守门的太监各自递上了孝敬,终于到了进殿的时候。
余止垂首而入, 目不斜视, 直直跪在明黄色龙袍身影脚下不远处。
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皇帝也未阻拦。
“臣余止,叩谢皇上天恩!”余止被叫起后, 仍是恭恭敬敬低着头,拱手朗声道,“蒙皇上隆恩,辨明真身、还臣清白,臣感激涕零,唯有竭尽驽钝,以报皇恩于万一!”
“不必如此多礼,”顶上的中年男声厚重而威严,叫人听不出情绪,“你是朕看重的肱骨之臣、栋梁之材,自然要多照拂一二。”
余止心下暗喜,知道皇帝这也是有心拉近距离。
正待进一步表忠心,却听见另一道并不陌生的男声响起:“余大人确实辛苦了,当日我也在场,瞧见堂上堂下出来两个余大人,可给人吓了一跳呢!”
余止眉头一皱。
是刑部侍郎孙氏的声音。
孙氏与自己向来不对付。同样是皇上看重的青年才俊,连科考都是同一年的,排名也相差无几,总被人拿来比较,难免就心中也暗自较劲。
单是如此也就罢了,两人的路却越走越撞在一起。皇帝把他们分别放在刑部和大理寺,职能上有些微相似之处,平日又多有相互制衡,未尝没有相看高下的意思。
这一来,暗地里的较劲儿就成了明面上的竞争。
大理寺判处的重大案子,是要送到刑部复核的,这样成年累月地打交道,哪有不发生点摩擦的?
旁人也就罢了,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却越发紧张。
最重要的是,余止为了走通这条纯臣的路子,向来不与任何势力走得太近;孙氏却是典型的世代为官、根深蒂固。
一次又一次拒绝世家大族抛来的橄榄枝后,两人的实质矛盾便愈发调和不得。
各方因素积累,早已到了算得上仇怨的地步。
今日自己特地来谢恩,他怎么会也在这里?
余止心下不安,面上只得不动声色,一丝不苟地作揖:“下官见过孙侍郎。不知您也在这里,方才失敬。”
大理寺少卿比刑部侍郎品级略低,依礼确实要行礼,只是差得并不太多,理论上倒也不必如此拘束。余止心中警惕,不愿在这里留一点破绽。
“余少卿客气”,孙氏却显然不打算买账,“不过说起来,您这位弟弟和您长得可真是一模一样,我当时丝毫没瞧出来呢!”
余止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他今日来,为的是和皇上再进一步,可不是来聊余止的。
这桩事或许新奇有趣,在各家都可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放到台面上说,便是把家丑拿出来宣扬,几乎直指他治家不严、兄弟不和。
余止勉强一笑,含糊其辞:“他素日里就心性不正,下官不常允许他出来见人。”
“是吗?”孙氏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素日就心性不正吗?不巧,我竟发现他虽品行有亏、胆大妄为,却有一片赤诚孝心呢。”
余止一惊,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于是偷偷拿余光去扫上首的龙袍,只盼着皇帝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勒令孙氏休要再在这大殿之上,聊些无意义的琐事。
却见皇帝始终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静候孙氏的下文。
他有些绝望地意识到,皇上这是有点兴趣。
孙氏显然也意识到了,神色间更多了一分藏不住的兴奋,朝着皇帝撩起衣袍,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臣今日要弹劾大理寺少卿余止,所涉之事骇人听闻,臣本不愿相信,然事关重大,不得不赶来上奏!”
余止心跳一滞。
却听那孙侍郎跪在地上,声音铿锵若洪钟,语调痛心疾首。
“臣收到天牢消息,说是关押的犯人余越,三番五次申请要见刑部的官员,言其虽犯大过、自知将死,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恶人继续祸患社稷。”
“臣闻其言辞恳切,又觉事关重大,便应允去见了他一面。不曾想,此行竟听到大理寺少卿余止曾弑父之事!”
此言一出,皇帝明显收起了方才那副看热闹的姿态。
“哦?”他身子微微朝前倾了倾,“当真?”
“臣初时听闻,亦是惊愕不敢置信,然他字字恳切,逻辑自洽,不似作伪,臣不敢大意,特来禀明陛下。”
“那余越便是余少卿的孪生兄弟,他自称因幼时父亲偏袒,常打骂长子、克扣吃穿,致使余少卿怀恨在心,背井离乡。”
“如今在京任职,位高权重,回看幼时经历,便有报复之举。”
“他先使计弑父,叫亲生父亲无故暴毙于家中,而后设计了弟弟卖身葬父,拿到了余越的卖身契,这才叫亲弟弟每日如仆役一般服侍于他,受尽折辱。”
“也正因此,才激起了余越仇怨,有了他顶替哥哥身份之事。”
“因时间仓促,前半段的真假还无从查验;后半段却句句属实,余少卿平日里对他这位弟弟的态度,百官里、市井中能作证的不在少数。”
余止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却没有想象中的惊惶,他发觉自己此时竟出奇平静,甚至能察觉到皇帝周身越来越低沉的气压。
孙侍郎显然是有备而来,很明白什么话能真的激起皇帝的防备和震怒。
“《孝经》有云:‘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我朝以孝治天下,以忠立朝纲,一个人的忠心,根植于其孝心。”
“陛下,一个连自己的生身之父都能痛下杀手之人,其心肠是何等狠毒?其性情是何等凉薄?”
“臣每每思之,便觉毛骨悚然。他今日能弑其父,明日手握大权,又会做出何等悖逆之事?一个能践踏人伦底线之人,果真会真心敬畏朝廷的法度、忠于陛下的恩典吗?”
“为江山社稷计,为伦理纲常计,绝不可让此等不忠不孝之徒,玷污庙堂,祸乱朝纲!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彻查此事!”
此言一出,果见皇帝神色惊怒,愈发肃穆。
“余少卿,”他一字一顿,“孙侍郎所言属实吗?”
余止明白,此时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不是可以洗心革面、整改回头的事,亦不是皇帝能因为用他用得称心如意就视而不见的小事。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认下来,根本没有承认这个选项。
“皇上明鉴!”他毫不犹豫,亦跟着“扑通”跪地,声音比孙侍郎方才还要重上几分,“臣冤枉!”
“孙大人这番话真真假假,轻易便能叫臣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幼时遭遇确实如此,臣心有怨怼,在听闻父亲离世后把弟弟接来,为旧事出气一二也是真的。”
“然而所谓弑父一事,臣却宁死不认!恳请皇上彻查,还臣一个清白!”
事已至此,唯有对刚。
他只能寄希望于当日做得够干净,没有人能查得出来。
尽管他明知,皇帝要查清楚一件事,能隐瞒住的概率微乎其微。
余止与孙氏并排跪在一起,各自言辞恳切。孙氏义正言辞,信誓旦旦,余止亦是神情愤然,眼圈通红。
沉吟许久,皇帝终于下了令:“先将余止关押起来,暂除其职,待一切水落石出,若你真有冤屈,朕自会补偿一二。”
余止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就是下定主意要严查。而他被关起来后,便也无法多方活动,既难再去清理证据,亦难四处寻人自救。
此时唯二能求,只有苍天与佛祖。
或许还有早已在天上的母亲,能好歹也保护他一次。余止没来由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