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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了。”风潇又说。

“嗯。”他回答。

“现在我是余止了,”他说,“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少卿,家财万贯的、有权有势的、意气风发的余止。”

“这会让你高兴一点吗?这能让你不必痛苦吗?”

风潇摇摇头:“不会。”

在余越惊讶而有些委屈的目光里,她徐徐道:“你是位高权重的余大人,还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于我而言都没有分别。”

“你能获得自由和自己的人生很好,能有些禁锢却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也很好。”

“只是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不必冒这个险。若早知道要让你如此铤而走险,我宁愿此生再也见不到你。”

所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和我没有半分关系,我顶多只是醉酒后写了点胡话,告诉过你不必当真的。

余越禁不住鼻头一酸。

这几日如同走在独木桥上,后面没有回头路,两边都是万丈深渊,身边没有一个同行的人。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他只觉浑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尽了。

风潇已凑近了些,用极低极细的声音问:“他手下那些事你能打理好吗?会不会叫人看出破绽?”

余越鼻头更酸,眼眶也跟着有些发热,视线模糊了些。

终于有人陪着他走这独木桥了。

“还好,”他努力止住鼻头的酸涩,喃喃道,“这么长时间,我也不是全无准备。寻常琐事都能应付,只是官场上的事还有些头疼。”

“你认得许折枝吗?”风潇又问。

“认得是认得,”余越迟疑道,“不过并没怎么接触过。他对许折枝有救命之恩,因此许折枝对他忠心得很,是他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那应当对他很熟悉了。”风潇沉吟。

“怎么了?”

“他眼下就在金樽阁当二掌柜,替余止做许多暗处的事。连这酒楼名义上都是许折枝的。”

余越显然一惊。

“他隔一段时候就会向余止汇报酒楼的事,若是他们俩十分熟悉,你又摸不准他会吩咐他做些什么,岂不很快就要露馅?”

风潇其实并不确定他会不会定时汇报,然而看余越此时吃惊的表情,显然也不知道。

“确是如此,”他忧心忡忡地点头,“他恐怕是那些下属里,与余止关系最亲近、接触最多的,我最难瞒过的大概就是他。”

风潇叹一口气,陷入了沉默。

余越被她所感染,也皱着眉头陷入沉思。面前叫人提心吊胆的事实在太多,一桩接着一桩,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良久,风潇艰难地开口:“我或许能有个办法。”

第46章

余越抬头看她, 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期冀。

风潇从来聪明,她总能找到办法的。

却看见风潇面色沉重,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她很缓慢地一字一句道:“把我推出去与他接触。”

余越惊得猛地坐直,下意识就是一句:“不可——”

“你别急, ”风潇却按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我与他之前从未有过接触, 因此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比起你倒是安全得多。”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余越这才松了口气, 身体仍撑在桌面上朝前倾着,等着她的后文。

“因此只要假称你这段时日事务繁忙, 把酒楼的事先交到我手里, 让他凡事向我汇报, 便能先躲过一时。”

“待你把手头难办的一样一样解决了, 再找个理由把他派远些, 去别处帮你做事也好, 寻个错处好聚好散也罢。指不定到时候你也把事情接管完了, 做事能不露破绽, 又那么久与他没多相处, 性格习惯上有点变化也正常……”

风潇细细筹谋,余越听着, 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虽也有不少风险藏在里头, 可比起现在就要对上许折枝,总归是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只是难为风潇,本来经营这酒楼就够辛苦的, 还要再多应付一个许折枝,恐怕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撑住这局面……

“你也不用担心我,”风潇却好像猜到了他心里所想,已先一步安慰起来,“他与我又不熟络,平日里也不多相处,便是之后要向我汇报,多半也只是例行公事,我有什么难的?”

“若只有你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只是与他正面对上了;可咱们是两个人,我又恰好本就是刚开始替余止做事,什么事情不熟练、什么旧人不认识,不都说得过去了吗?”

“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她把手从余越的手腕处往上移,覆在他握紧的拳头上。

她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余越想。

他终于不再犹豫,沉声应道:“那就辛苦你一段时日了。”

语气又不自觉地放轻放柔:“等熬过了这一段,我要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把你娶进门。”

风潇没有反驳。

若是他真能把这个位置坐稳,她不介意接受他的邀请,分享一半的余府。

却也没有应声。

若是他坐不稳这个位置,可不能把她牵扯进去了。回头还得找个机会问问,封鸣之帮忙送给他的那封信放在哪了,最好能叫她亲眼看见烧毁了,才能放下心。

她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般,略过了这个话头,只把手收回来,托着腮帮子沉思。

“只是有一样,”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罢了,此计不可行。”

余越有些慌了:“怎么不可行了?哪里有问题吗?”

风潇苦笑着摇头:“说不通。‘你’最信任的就是许折枝,为了防止这酒楼被查出是‘你’名下的产业,甚至能放心地在官契上写他的名字。”

“如此亲近信任,才会让我在这里做名义上的掌权人,实则只管酒楼经营诸事。他这个二掌柜,才是酒楼真正的主人、暗地里那些事的话事人。”

余越还没捋清头绪,眼神仍是迷茫。

“如今要把酒楼所有事都交到我手上,才能叫他向我汇报。他拥有这间酒楼的真正归属,却反倒成了我手下的人?”

余越终于明白了,这里确实说不通。

禁不住又想唉声叹气,不甘心这样好的一个主意就如此付之东流。

从前最信任的是许折枝,如今更信任齐时难道不行吗?他未来还要明媒正娶迎她入门呢,如今把一个小小酒楼交给她怎么了?

对啊。

余越眼前一亮:酒楼之前在许折枝名下,不也是替余止担着这个名头吗?既然实际上是他余府的产业,岂不是他愿意让谁担就让谁担?

叫别人管着他最信任的人太奇怪,改换亲信的人选还不行吗?

他恍觉自己寻到了问题的关键。

酒楼明面上的主人管着官契上的主人,难免叫其他手下生疑,可若是酒楼易主,一切不就说得通了吗?

又因这个人选是风潇之故,对许折枝等人都还更好解释。他欲要迎娶她做余府的主母,送个酒楼给她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还是他头一次比风潇先一步想出了主意,解决烦心事的畅快之外,又多出几分没有拖后腿的自得。

于是赶忙开了口:“我有个办法,或可解此困局!”

“这酒楼是我的产业,许折枝不只是挂了官契上的名字吗?我叫他转赠给你不就是了!”

“反正我之后也是要向你提亲的,如今把酒楼相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风潇惊异地望着他,显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待她终于明白过来,不由得也抚掌惊叹。

“你这倒是个好办法!”她很惊喜地看他,好像第一次发现他如此足智多谋,看得余越的腰板都不由得更挺直了些。

“不但能把这次的事解决了,也算是传递了个你对他渐渐疏远的信号,日后若要一步步夺他的权,便不显得太突兀。”

她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事过了一遍又一遍,只觉确实寻不出错处,于是也露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不过你可得补偿我,”大约是解决了大事一桩,风潇神情轻松了许多,有了心思与他调笑,“把我害得好苦呢。”

她方才要把自己推出来时,都没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反倒一个劲儿安慰他不必担忧。因此余越自然知道,这会儿是玩笑话。

他配合地问道:“怎么害了齐掌柜?不是要把这偌大一个酒楼转赠给你吗?”

说着还作势抱拳:“好富贵的一位年轻姑娘,怪道那卖绒花的妇人说你好命呢!”

风潇便故意摆出一副不满模样,一看便是在与人打趣。

“谁要你的酒楼了?”她话语间带着股俏皮的促狭劲儿,“明明是你非要送到我手里来避难的,却要叫人家都以为是被我美色所惑,才晕头转向地又是送珠宝、又是送酒楼。”

“我勤勤恳恳在这里经营买卖,到头来却要被当作恃色牟利、卖俏营生。平白被你坏了名声,算你欠我的。”

余越不由得被她逗笑。

与他一道走这独木桥、面对危险的许折枝,她半句埋怨也无;为这根本算不得什么的小事,却能搅缠半天。

不是撒娇是什么?

心下没来由地生出些满足与豪情来,一叠声地应道:“是是是,是我欠你的。”

他于是展开手掌,翻手覆在了风潇手上。

“我会让你做余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他们敢说你是什么卖俏营生一次,我便多送你一次东西。”他认真地盯着她的眸子。

“金银财宝、宅子铺子,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风潇沉默了。

她发觉秦始皇当年的书同文并没有发挥真正的作用,如果他希望的是各式各样的人都能用同样的语言文字交流。

因为如今她说的是人话,余越长着的也是一双人的耳朵。

她承认自己文化水平没有那么高,文言功底也不足,在这个古代背景的世界里,有时会显得话太白太糙,甚至时不时容易冒出个当地人不懂的词,于是又要解释半天。

可她对天发誓,刚刚说的每一句话,理应都是这里的人能听懂的。

风潇改主意了,她决定放弃试图真正与余越对话。他还没有完全开化,不适合听正宗一点的人话。

余越仍维持着那副深情款款的表情,在唇齿间反复咀嚼自己方才的表态,只觉身份、地位、银钱果然是好东西。有这些东西摆在身后,人说话都有了底气,也显得如此动听。

然而他等了半天,没有等到风潇的反应,于是暂且从方才的自得里拉了回来,有些不解地去看她的神色。

风潇却低着头,叫他看不清一点眼底的情绪,只能从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揣测出她此时心头的感动。

余越也不勉强,更用力地抚了抚她的手,而后站起身来,打算去开包厢的门。

“此事宜早不宜迟,”他与风潇商量道,“我这就让人把他叫来。”

风潇点点头。

“先让人叫着,他上来也还有一会儿,我去外头看一眼。”

余越便笑她:“都要享清福了,还如此惦记你这酒楼的生意。”

风潇也跟着笑笑,没再多说,起身与余越一同出了包厢,直直向楼梯走去。

“去叫你们二掌柜过来,”她听见余越对那侍者吩咐,语气已很有余止的架势,“就是姓许的那个。”

她加快了脚步,消失在楼梯的拐角。一脱离余越的视线,便把步子迈得更大,飞也似地奔去了后厨。

厅堂后头有个院子,角落有个水井,旁边摆着几个大缸,洗菜、洗碗筷都是在那处。

因酒楼足够大,用水也多,风潇便干脆叫人挖了井,伙计们会在不忙时把水从井里打上来,在缸里装满,忙起来方便取用。

风潇站在水缸跟前,用水瓢从里头舀出勺清水,缓缓浇在自己手上。而后把水瓢换到左手,再舀水浇右手。

路过的厨子看见了,殷勤地同她打招呼:“哟,掌柜洗手呢?”

“嗯,”风潇淡淡地应了声,“方才打一只虫子,手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咱们这里有皂角吧?放在哪里的?”

“当然有,”那厨子忙笑道,“我去给您拿去!”

风潇站在原地等着他拿回来,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手。

第47章

“什么?”许折枝不可置信地盯着余越, 甚至已显得有些不恭敬,“这酒楼、这酒楼怎可如此轻易交到她手里?”

余越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每次余止交代他办什么事, 多荒唐他都言听计从,到了自己这里, 竟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几乎要怀疑许折枝已发现了他非余止,否则怎会有胆子质疑起主子的决定?

“怎么, ”他语气不善, 微微眯眼, 与余止平日里发怒前的表现一模一样, “你这是对我的决定不满意?”

许折枝却正在心里暗暗叫苦:主子以往行事虽也大胆, 其实内里很谨慎,看似不着调, 最后都是有用处, 他早已习惯了主子的高瞻远瞩;今日闹这一遭, 恐怕却并非有其他深谋远虑——

主子他是单纯被齐掌柜迷住了!

至此, 他算是看明白了, 齐掌柜那日果真没有在说胡话。

一切都串起来了。

他就说主子连着两次来, 怎么都先找齐掌柜不找自己;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 怎么上次被气得黑着脸就走了;说话办事向来谨慎的齐掌柜, 怎么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主子对她表明心意……

一切都说得通了!主子连酒楼都送上了!

“不敢, ”许折枝苦着脸提醒道,“主子要送旁的便也罢了, 可这酒楼……”

“我知道, ”余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照常做你的事,只是不必再向我禀报了, 凡事只需报与她即可,她自会把有用的呈给我。”

许折枝睁大了双眼:“您的意思是……”

“不错,”余越神情认真,“酒楼的事之后交到她手上,你一切听她安排便是。”

许折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向都是我管着的,您是觉得我不中用,她能比我还……”

“和做得怎么样没关系,”余止第二次打断了他,“她是余府未来的女主人,提早接手些事也是应当的。知道了吗?”

他自觉丢出了个无人知晓的大消息,理应收获下属惊讶的神情。许折枝应当感念他拿他当自己人,连这种事都提前先叫他知道,然后为这空荡的余府终于要迎来女主人而激动,喜出望外地恭贺主子,再说几句吉利话。

他好整以暇地等。

许折枝却僵在原地。

不对。

他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家主子这么些年,身边从来没个女人,生平第一次尝到相思的滋味,一时冲动劲儿上来了,送个酒楼送座宅子都是人之常情。

然而“送女人点东西”和“允许她分享自己的权柄”,其间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齐掌柜再是魅力非常,也不过刚出现在主子身边没多久。以主子谨慎的性子,送她东西他信,娶她进门他信,把官场上的事交给她、让她代替自己为他打理,许折枝不信。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主子。

余越听他迟迟不回答,没有给出半句他想要的反应,反而阴恻恻地盯着自己,一时又心虚又恼火,面色一沉就要开口。

“吱呀——”

风潇却恰在此时走了进来,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余越见她来了,神色终于缓和了些:“你来了?我已同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风潇一惊。

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她不过等来皂角洗了个手,算起来两人应当才聊了没几句,怎么就把事情都说完了?

有几日没见了,不得先关心两句下属吗?要稳住许折枝的情绪,不得多找些缘由吗?

打算让他慢慢把此事挪到她手头,好让他腾出手脚去做更重要的事;先前把经营酒楼一事交给齐掌柜,就是打算试探她的能力与忠心;觉得她能有能力接任,又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便干脆把酒楼的官契也一并交给她……

能说的、要说的事不是很多吗?怎么会几句话就说完了?

风潇心道不妙,暗自去觑许折枝的神色。

果见他目光黏在余越身上,眼底晦暗不明。

她心下一沉。

正打算挽回两句,许折枝却已幽幽开口。

“是,属下遵命,”他低下头,语气恭敬,看不清表情,“择日便把一应事宜都与齐掌柜交接。”

风潇的心已沉到谷底。

她忍不住心生埋怨地去看余越,却见他听了这话,竟露出些沾沾自喜的模样。察觉到她的视线,还扭过来看她,一副邀功的神情。

风潇发觉,自己恐怕高看他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在小小的镇子上安稳生活了十几年、而后被以近乎囚禁的姿态圈在余府供余止折腾。

哪怕他读过书、哪怕在长久的挣扎里变得老练了些、哪怕因求生的本能而做过一些布置,可是归根结底,身上终究没有余止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中习来的东西。

她疑心他能站在这里,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这张脸的便利。

她甚至有些怀疑他还能站在这里多久。

余止果真能输给这样一个余越吗?常年把顶着一样面容、仇之怨之的孪生兄弟放在身边,他能半分防范也无吗?

她原以为余越是一条躲在暗处的蛇,而一般来说,暗处的总是比明面上的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筹码。

如今看来,他躲在暗处就是纯躲啊。

风潇飞速打定了主意。

“倒也不必择日,”她神态自然地笑笑,“都说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就不错。客人也少,生意也闲,又恰巧咱们都在。”

又信口道:“今日的黄历我也看了,是个成日,宜交易、立券、纳财呢。”

余越自然没有意见,他巴不得此事尽快定下,颔首道:“既是如此,不妨先立了契。”

立契是拿白纸黑字做个见证,还要请中人和代书人。不过眼下还没到晌午,倒也都来得及。

许折枝从善如流:“是。”

他方才埋了好一会儿头,此时已终于抬起来了,面上神色如常。

既然要立契,风潇便不得不把那件事过了明路。不过此时提起这事,凡能为将来装不知情多添些细节。

她突然转过身去,对着余越深深一拜。

余越与许折枝俱是被吓了一跳。

“余公子,”她言辞恳切道,“如今既然要过官府的路子,我有一事便不得不坦白了。”

“当日初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我向来不敢轻信于人,因此你问我名字,便只报了个‘齐时’。”

“然而那并非我真名,此后咱们熟悉起来,我常想向你坦白,却总也开不了口。为此有好长一段时日没去过贵府,实话说,正是因不知该怎么告诉你此事的缘故。”

“我名风潇,这些日子一直瞒着,是我的不好。”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也不管里头装的并不是酒,一饮而尽:“我干了,便当是个赔罪。”

余越刚听风潇开口,便明白了她的意图,心里微微有些自得:余止到现在才在明面上知晓此事,真正的余止却再也不可能知道了,反倒他余越,果真是这里第一个知道的人。

又回想起那日她凑在自己耳边,悄悄地说她叫风潇。

余越的耳朵不自觉地发烫。

许折枝却在心里一声冷笑:果然,他就说此事绝对有蹊跷。

连名字都是假的,主子就想娶她进门?这是主子能做出的事吗?

心下对那个猜想愈发肯定,却觉得风潇参与其中的可能性少了些。

她连谎报名字都要此时才告诉眼前这人,并不像知情的共犯模样。

只是为防打草惊蛇,此时也只能先顺着这人的意思,先与风潇把契立了。

余越自觉以他的身份,不该亲眼盯着此事进展,便只交代了“有多快办多快”,回去“处理府中琐事”了。

走时风潇亲自把他送到门口,果然听他闷闷不乐:“好不容易来见你一次,却为这事忙活了半天,都没好好说成话。”

风潇朝他使眼色:“酒楼人多眼杂的,本就不是说话的地方。”

“晚上提前交代好门房,我要夜里拜访余府去,叫他们认准了给我放行。”

“我也觉得许久没见你。”她轻声道。

余越终于又从她直白的言行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霎时提起了劲头,方才的憋闷也被哄好。

送走了余越,风潇终于能安心立契。

“立赠契人许折枝,今将自置酒楼金樽阁一所,自愿赠与风潇名下为业。”

请来的代书人很敬业,在下头详细写了酒楼的位置、大小、楼屋层数间数,连带着厨房、水井,乃至锅碗瓢盆一类,都找来账簿列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又写明了赠与人、受赠人、中人姓名,轮流画了押,再标上今日的日期,才总算是写完了。

草契有了,却还缺官府的承认。此时才刚过晌午,风潇很自觉地拉着许折枝,一同去将这份草契交到官府的税课司去。

要缴一份契税,而后官府会在原来的草契上贴一张官方印制的契尾,再加盖上朱红色官印,这便从草契变作了红契,才算是过了官府那一关。

这一关耗时却很久,因契税与酒楼估价有关,那官府的人磨磨唧唧的,最后还是风潇福至心灵,偷偷塞了块银子,估价才很快出来了。

于是忙过这些,天色已晚,官府要散衙,过割赋税便需明日再办了。明日两人到户房办了过割手续,这酒楼才能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属于风潇。

与许折枝道了别,一身疲惫地回到家中,风潇却来不及喘息片刻,又去沽上一壶其他店里的酒,从家里拿了点东西放在身上。

而后遮得严严实实,立志于路上见了谁都认不出她,才避着行人赶往余府。

天色早已全黑,她鬼鬼祟祟地叩响了侧门。

第48章

风潇没用等通传, 那门房见是个女子遮面而来,便低声问道:“是风掌柜吗?”

她点点头,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这次却没被带到会客厅, 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书房正中有套会客的桌椅,办公的案几靠在窗边, 上头摆了些打开的信件,余越坐在案前。

听见脚步声, 忙站了起来:“来了?”

风潇没朝案几那边靠, 自去拉开桌子旁的椅子坐下。余越也跟着靠过来, 坐在她对面。

风潇这才把手上的包袱往桌上一放, 边取下头顶上的帷帽, 边开口道:“府里一切都还好吧?应付得来吗?”

余越眉目间隐有难色,嘴上却只叫她放心:“都好, 并没有什么下人察觉出不同。”

风潇于是又问:“他呢?已取了性命, 还是”

“没有, ”余越摇摇头, “他如今是‘余越’, 被关在原先关我的地方。我给他下了药, 叫他整日昏睡, 一直醒不过来;请了大夫来看, 也只能看出是忧思过度、风邪入脑, 这才昏睡不醒。”

“他一向没有轻易杀了我的打算,我若贸然要他的命, 也就不像他之前所为;若是伪造成旁人杀的, 我又没有不查清楚的道理”

“伪装成自尽呢?”

余越苦笑:“没有合适的工具。他下了令不能叫我自尽,因此锐器、绳子一类,屋里都是见不到的”

风潇不觉得这些是必要的理由。

一条绳子一把刀的事, 死了之后还需要他对所有人解释绳子或刀是哪里来的吗?自然是“余越”不知道从哪里自己找来的。

都已经给他下药叫他昏睡了,就不能直接下毒药吗?查来查去查不出此事是谁干的,不就这么过去了吗?

如果换她顶替了仇人的位置,第一件事一定就是把原先那人做掉,不给他留一丁点翻盘的可能。哪有这样犹犹豫豫的?

“那之后呢?”风潇状似不经意地追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处置他?总不能就一直叫他昏迷着吧?”

“我还没想好。”余越低声回答,神情中也有迷茫。

“要一直留着他的性命吗?很危险。”风潇忍不住提醒。

“他毕竟是我哥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是自己也知道这话太没有力度。

风潇有些难以置信,微微蹙起了眉,意识到其中有些不对。

余越不该是这么心软的人。

他若真的如此看重兄弟情谊,就不会心安理得地想坐稳余止的位置。他能这样轻易调转身份,说明也在余府里有过筹谋和布置。怎么到了杀哥哥的时候,做弟弟的又良心发现了?

这兄弟二人之间早些年的故事,她结合外头的传闻和他们相处的状态,一直有粗略的猜测。

余止在家中所受待遇不公,甚至说得上凄惨,他不仅恨父亲,也有一部分归在弟弟头上。倒推回去,要么是迁怒,要么是不平,要么是弟弟也为这样的结果出过一份力。

本想着已是陈年旧事,于她如今的日子没有什么妨碍,任他们如何掐架,谁赢了谁来让她享受战果便是,因此就没有深挖细节。

如今却觉得,这其中恐怕漏掉了点什么。

余止对余越的折磨是实打实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余越对余止也一定是有恨的,却不会只有恨。受过罪、有仇怨,却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不愿意杀他

她只有一个猜想,或能解释余越的种种纠结。

他在愧疚,在畏惧,在心虚。

如此一来,便也能解释余止几乎对他丧心病狂的折辱。

不是迁怒,不是单纯怨恨不公,是余越切切实实做过对不起余止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余止年幼的痛苦经历里,一定有余越的手笔。

唯有如此,才能把这两人之间复杂甚至畸形的情绪和关系全解释通顺。

风潇的退堂鼓越打越响。

她可以接受余越蠢,甚至蠢一点可能更好掌控,她能拿到的好处也就更多。

然而看眼下的局面,他恐怕没有表面上那样彻底成为赢家。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有隐患,他的脑子看起来也不足以支撑他把这些难关挺过去。

她也可以接受观念上与余越的不合。哪怕他丝毫不觉得被编排“恃色牟利”有什么不好,反倒隐隐以此为荣,可结果上终归是通向了叫她得到实打实的好处,风潇可以接受。

然而他究竟做出过什么事,能让余止记恨至此,让他自己心虚至今?能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他品性又会有多大的残缺?

与这样的人共事甚至生活,无异于与虎谋皮。

还好今日来了,风潇暗自庆幸。

酒楼的事还要办得再快些,那封信也定要今晚就销毁掉。

她不再追问此事,终于把放在桌子上那包袱打开。

“你这是带了什么过来?”余越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好奇地盯着看,“这府里什么都有,你要什么我让人去拿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带过来?”

“是酒。”风潇把布料解开,拿出了里头的酒坛子。

说是酒坛子,却不算太大,她亲手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胡闹,”余越笑道,“怎么带酒来?还在我这书房里打开了,读书办公的地方,如今都是酒味。”

“岂不正好?”风潇也笑,“杯酒暖襟怀,诗书养精神,就得配在一起呢。”

余越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所以你今夜前来,就是来与我喝酒的?”

“是来为你庆祝的,”风潇不闹了,神情转而变得认真,“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身边却没有个能言说委屈的人,就连庆祝也没个由头。”

“今日我来不为别的,只是想叫你好好高兴一场。过去的事全都过去了,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不该一醉方休、庆贺一番吗?”

余越愣住了。

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独自一人带着这么重的包袱,辛辛苦苦来到府里,原来只是为了“庆祝”这样轻巧的缘由。

“你叫人去拿酒杯来,再简单做几个下酒菜,今夜我与你不醉不归。”

“好。”余越闷闷道。

而后扬声唤人进来,吩咐下去。

面前摆上了天青釉的酒杯,几个凉菜也很快端上来,他交代下人都在外头,不喊他们不得进来伺候。

“来,”风潇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第一杯敬你,敬你安然无恙。”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事,余越却明白她的意思。他接过酒杯,指尖与她有瞬间的触碰,她的手仍是温暖的,叫他心头一颤。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烈酒滚烫,滑入喉咙,呛得他眼眶有些发红,胃里却很快暖和起来。

“这样烈?你能喝得了吗?”

风潇不多言,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他亮了亮空空如也的杯底。

余越也不再犹豫,自觉为她满上。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她不再问这些日子的事,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市井闲谈、诗画新作,仿佛今夜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小聚。

酒至半酣,坛中之酒已下去大半。余越原本清冷自持的脸上染上了薄红,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水色,带着不再能藏得住的脆弱。

“……风潇,”他又干了一杯,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害怕。”

风潇执壶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柔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余越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只要有一步走错,一步!不仅仅是功亏一篑,我,你,还有许多人,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会把我们撕碎,连骨头都不剩……”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每晚闭上眼,都能看到他……他把我拆穿了,他恶狠狠地问我,为什么要夺走他的东西,为什么要装作是他,为什么我们长着一样的脸,为什么我总用这张一样的脸做尽坏事……我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起来:“我没有办法,我一直没有办法,我总是被逼到实在没有办法的境地我也不想这样的”

这两日他心里始终没平静下来过,终于成事的兴奋占了大头,却也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不见底的后怕,几样情绪来回跳,却不能对任何人宣之于口,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

在外人面前必须维持的镇定,事成之后也只能时时绷紧的面色,此刻终于土崩瓦解。

风潇默默起身,坐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脊背上。隔着一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她的触碰总是有温度,因而如此有存在感,余越不由得鼻头发酸,眼圈通红,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后怕:“风潇,我真的没有办法……”

“都过去了,”风潇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那点不太明显的湿意,“余越,你做得很好。”

余越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温柔。

她终于可以是他的了。

他好像终于有了这样的实感。

酒意混杂着翻涌的情绪,如同野火般从胃里往外烧。

余越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风潇的腰,将她圈入怀中。

第49章

他的手臂很用力, 紧紧拥着她,仿佛要以此来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

力道之大,叫她微微有些喘不过气, 险些要下意识地把他推开。

风潇最终没有挣扎。手中的酒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放松下来, 伸出手臂,回抱住他, 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 隔着衣衫, 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轮廓和温度。书房很安静, 只能听见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余越终于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却没有放开她, 而是低下头, 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交融, 带着浓烈的酒香。

他的眼神迷离, 却牢牢锁住她的视线。

“潇潇……”借着酒劲儿,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这样唤她, 声音喑哑。

风潇声音粘腻地问他:“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不知道, ”余越眼神有些迷茫地答,“每个时候都觉得心头颤巍巍的。”

“你突然站在我身边说要陪我排队的时候, 你在我手腕上画画的时候, 你神采飞扬地讲你要开一家怎样的酒楼的时候,你带我爬上树、越过围墙、偷偷溜到外面的时候,收到你那封信的时候”

“那封信没乱丢了吧?好不容易才找到办法给你送来呢。”

“你放心, ”余越的眼神软得快要能滴出水来,“我好好藏在这里呢。”

“这间书房吗?”风潇随口问,“平日里不也有人来吗?不会被看见吧。”

“不会的。”余越摇摇头,却忘了还在与她额头相抵,于是连带着风潇一起晃了晃。

风潇松了口气,又找些旁的事问他。

“那你还记得我把小王八画在你哪只手上吗?”

余越乖乖应道:“右手,我当然记得。”

“那是哪个位置呢?”

风潇牵起他的右手,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划过。

余越有些发痒,下意识地把手抽出来,又反手攥住了风潇的手。

“就是、就是你刚刚指的位置……”

“是吗?”风潇轻笑,“我觉得不太够呢。”

“单单画在手上有什么意思?谁都能画在你的手上。你身上别处才应该画上我的画呢。”

她抚摸他的后背,手指停留在后腰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这里好不好?”

没等他回应,便又向上移,停在后脖颈靠下一点的位置,戳着颈椎的骨头:“还是这里?”

“画什么呢?”她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堂堂余大人,若身上画满小王八,未免也太见不得人。”

“不如这样,你只需在此处刺下我的名字,如何?”

余越下意识想要反驳,在身上刺别人的名字,像是成了谁的所有物,那是很屈辱的事情。

可他下一秒便发现说不出口,因为风潇的手指又点在了他腰侧的位置,叫他一时呼吸加快,说不出话来。

风潇饶有兴致地欣赏他渐渐迷离的眼神,这才发觉自己也有些口干舌燥。

来时专程买了最烈的酒,想着明日他醒来后也不至于怀疑到别的头上,只会以为是酒太烈了,才醉得如此昏沉。

却不想,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的确不至于因为这点酒就像旁人一般醉晕过去,甚至头脑都还很清醒,然而与眼前这人亲密接触,身体却开始燥热。

酒意上头,最催情欲。

风潇直勾勾地与他对视,回敬以更有侵略性的目光。

她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抚上余越的脸颊,指尖在他细腻的肌肤上流连,满意地拍了拍。

而后缓缓下滑,掠过他的耳垂,经过脖颈,最终停留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覆在锁骨上。

指尖传来的光滑触感和肌肤下温热的生命力,让风潇的呼吸愈发粗重。

她踮起脚尖,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唇,如同羽毛一般,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

紧接着,细密的吻便如春雨般落下,沿着他的眉心、鼻梁,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他的唇边。

余越只觉得所有理智都已粉碎,他的世界里只剩她温热的、带着酒气的鼻息,于是生涩地想去迎合,把自己的嘴唇凑近。

风潇轻轻往后一退,幅度不大,却堪堪避开了他的唇。

余越猛然睁眼,惊讶,不可思议,带点明显的委屈。

风潇不说话,只把放在他锁骨上摩挲的手往下移,勾住了他的衣领,而后扭头向旁边走,不容置疑地用衣领牵引他跟上。

余越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带到榻旁,而后风潇一个用力,便把他推倒在上头。

书房里是摆了张紫檀木榻,却是供人案牍前劳累时小憩的,榻上甚至还有张小几,上面赫然放着几卷书。

风潇不耐烦地一划拉,小几并着书卷滑落一旁,无人顾及。

她很贴心地把手臂垫在余越脑后,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移,每一处的曲线都叫她满意,于是用愈发炽热的手指,把他的衣衫一件一件褪下。

余越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承受着带了些许掠夺意味的亲昵。衣衫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凌乱,她的手甚至探入了他的衣襟,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腰侧的肌肤上,引得他一阵抑制不住的战栗。

“风潇、潇潇……”他终于寻回一丝气力,发出如同幼猫般的呜咽。

风潇捂住了他的嘴。

“你在邀请我。”她说。

她翻身上榻,懒懒地坐好,而后掰着余越的脸,强迫他面对自己。

“会吗?”她问。

“什么?”余越口齿不清地呢喃。

风潇不再耐心问,捧着他的脸,放在该放的位置。

“先用嘴帮我脱了。”她指了指自己的亵裤。

而后闭上眼睛,放松身心,静候享受。

几秒过去,没有动静。

风潇耐心地继续等。

仍是没有动静。

她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终于察觉到不对,于是低头去看。

余越闭着眼睛,躺在她的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月色朦胧,书房内烛火依旧跳跃,映照着满地狼藉的书卷和空了的酒坛。

风潇把手背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微凉的触感使温度降下去一点,终于清醒了些许。

她哑然失笑:差点忘了,酒里加了东西。

药效竟然这么好。

能叫人昏睡好几个时辰,她加在酒里,提前服了解药来的。

把余越的头挪开,又靠坐在榻上歇了会儿,待到酒意消下去不少,风潇才缓缓穿好了衣服,起身立在榻旁。

她凑在余越耳边呼唤:“余越?醒一醒,听得见吗?”

见他没有反应,又轻轻推他,力度慢慢加重,还是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风潇这才放下心来,借着月色和烛光,四处翻找起来。

凡她所能想到的隐秘处,全都一一找过了,却徒劳无功。

书架最高处的紫檀木盒,书案抽屉的夹层,甚至墙上那幅画的卷轴轴杆之内……都没有那封信。

明明已是入冬的天气,汗水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带来的痒意更叫人烦躁。

一晚上的时间虽久,却也容不得她如此漫无目的地乱找,她只有这几个时辰的机会。

这封信必不能叫旁人看见,余越应是藏在了打扫的仆役也不会翻动的地方,还得是个叫他很有安全感的地方……

风潇看向了余越正躺在上头的那张小榻。

休息的地方比起办公的地方,总归显得更私密、更亲近些。她小时候藏零花钱,向来是藏在枕头下面的。

风潇走过去,指尖拂过微凉的榻面。拿起枕头捏了个遍,却只有柔软的填充物。又蹲下身,捡起方才拂落在地的书卷。

翻动下书页哗哗作响,没有任何夹带。

风潇又把目光投回了榻上,手指更用力地按在上面,细细地摸了一遍。

终于在刚刚拿起的枕头下最靠里的位置,摸到一个极其细微的、硬质的凸起。若非这样用力按压,在正常坐卧时绝不可能被发现。

风潇立刻俯身,把余越往另一边推开,而后将整个锦褥掀开。

在褥子底层与榻板接触的背面,果然用指尖摸索到一个约两指宽、被巧妙缝合在内衬里的夹层。

夹层里的东西薄薄一层,比被衾硬,比榻板软,大小也正是信的形状。

风潇一时呼吸都快了些,忙去案桌上找锋利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到个裁纸用的书刀,拿着折回来,小心翼翼地割开了夹层。

拿出一封信笺,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署名,风潇却眼熟得很。

正是她写下的那封!

方才的紧张和现在的如释重负让她浑身一软,几乎脱力地靠坐在冰凉的榻边。

然而刚一坐下,又飞速弹了起来。

不把这信处理了,她一刻都安心不了。

烛火在静谧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她打开信封,确认了里头的信纸一张不少,又找来香炉在下头接着。

而后丝毫没有迟疑,捏着信纸的一角,稳稳地送入了跳动的火焰中。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信纸边缘,留下一道焦黑的卷痕,随即火焰迅速蔓延、攀升,灼热感逼近她的指尖,她才终于不慌不忙地松开。

纸张在火中蜷曲、变形,化为一片片灰烬,直到最后一点残影也消失在火光里。

至此,风潇终于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她走回榻边,把一切恢复原状。而后脱鞋上榻,将余越的手臂摆成合适的形状,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带着点醉意忙碌到现在,早已疲倦得有些睁不开眼。此时心头大患已去,风潇终于安心合上双目,在余越平稳的呼吸声中,沉沉睡了过去。

第50章

窗外零星鸟鸣。

余越的意识从浑浊的水底挣扎着浮了上来, 头颅里有沉闷的撞击感。喉咙里火烧火燎,房间里还残留着隔夜的酒气。

他勉强睁开了眼。

这才意识到左手手臂上躺了个活生生的人,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手臂已经有些被压麻了。

余越几乎要从榻上弹跳起身, 却在低头看清怀里那人时,小心翼翼地停了下来。

风潇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 随着每一次安稳的呼吸微颤。

平日里她总是灵动的、跳脱的,面上总有表情, 眼睛像会说话, 嘴也叨叨地不停, 什么场子有她在都不会冷。

睡着的她却显得如此安静而没有锋芒, 叫人担心一丁点动静就把她吵醒。

余越登时不敢乱动了。

他极小心地把胳膊从她脖子下抽出, 风潇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余越手臂刚得自由, 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上身几乎□□。

衣裳是渐次消失的, 外衫已完全脱下, 最里层却只被扒拉下来一大半。胸膛露在外头, 因刚刚掀开了被衾, 而在初冬的温度里有点冷。

余越瞳孔骤缩, 慌忙到处确认, 发觉上半身虽赤裸大半, 下半身却完好无损, 身边的风潇更是穿得整整齐齐,这才松了口气。

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记忆却断断续续地接不上。

风潇带着酒来, 风潇说要与他不醉不归,他们一盏接着一盏,然后后面却怎么也记不清。

许多个迷迷蒙蒙的瞬间挨个出现, 真假和顺序却一概不知。

明明记得她吻过他的额头,又把嘴唇凑在他的唇边,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她的气息,然而脑海里却没有丝毫唇齿相依的记忆……

到底亲了还是没亲?

困惑间,身边的人呢喃一声,把被衾往旁边一踢,手从两侧滑向头顶,伸了个十分舒展的懒腰。

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被清晨的光线晃到,于是眯起大半,只睁开一条缝。

扭头看见身边躺着的男人,一时大惊失色,忙在心里回忆了昨晚发生的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昨晚酒醉睡着了,我对你什么都没做。”她神色诚恳。

余越正在担心自己情迷意乱下对她做了什么,乍一听到这话,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是我孟浪了,”他苦笑,“若真发生了什么,你不必刻意隐瞒,我会负责的。”

“没有发生什么,”风潇忙道,“你不必负责,也不要让我负责。”

她三两下挪到床边,站起身来,扽了扽压出些褶皱的衣裳,而后盯着余越袒露在外的胸膛,目不转睛。

余越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忙把被子提起来遮在胸前,手在里头慌乱地整理领口的衣裳。

“今日你在这里过夜的事,我绝不会叫任何人知道,”他边严肃地保证,“也无论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会娶你进门。”

风潇扑哧一笑:“瞧给你紧张的。”

“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你酒量很差。”

余越听出自己被看轻了,忙急着解释:“你这是哪里买的酒?也太烈了。平日里你自己在外头不要喝这么烈的酒……”

风潇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在哪里都不要喝这么烈的酒,对你的酒量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余越不提这茬了。

衣裳也穿戴整齐了,他便从被子里爬出来,下了榻。

“我叫他们煮点醒酒汤,早上喝点白粥,配几个小菜,都做得清淡些。”他顾左右而言他。

风潇却摆摆手:“趁这会儿天色还早,外面还没什么行人,我得尽快回去了。”

余越有些依依不舍:“天色早没有行人,天色晚也没有行人的。你可以在这里留一天,到晚上再回去……”

“我不是闲人,”风潇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酒楼的事昨日还没办完,今日要把过割手续办了,我心里才踏实。”

余越思及她这样辛苦奔波,全是为了自己,不由动容:“这段时日辛苦你了,等熬过这一段,我就让你享清福。”

风潇笑而不语,只整理好衣裳,便告辞离开。

余越把她送到偏门门口,才折返回去。

今日无朝。

早朝时间久、仪式繁琐,体力消耗极大,因而其实并非每日都有。常朝是单日休息、双日上朝,因此今日只需按时点卯即可。

然而要做的事却不轻松。

今天是三司会审的日子。

其实是数月前便已查清的一桩藏匿前朝余孽案,却因要把犯人押解上京,而耽误了些路上的功夫,又在来的路上叫其中重要的人跑了,寻了个把月没有成果。

皇帝终于等不得了,才没有再等,只下令先把主犯审了。

既是这样大的案子,便不能一家独断,皇帝下旨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进行会审,地方设在了大理寺的厅堂。

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与余越分坐三方,堂下跪着的是刚从天牢里押来的前江州知府秦蕴。

秦蕴年岁已高,衣衫褴褛,形色狼狈,神情里却透着一股近乎顽固的平静。

余越官袍肃整,玉带紧扣,面上维持着余止惯有的冷峻坐姿,只有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刑部侍郎先打破了沉默:“罪臣秦蕴,前朝覆灭时皇宫大火,混乱中,前朝三公主及其襁褓中的幼子一齐失踪。同年,你携家眷赴任,对外宣称夫人在途中产下一子,取名秦绍礼,是也不是?”

秦蕴冷笑一声,并不回话。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秦蕴,也不计较他的沉默,只继续道:“然此子对外称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鲜少见人,连科考都不曾参加过。及冠后由你作主,娶了家世远不及秦家的薛氏,诞有一子,取名秦时,也没错吧?”

“去岁,朝廷清查旧档,发现当年为三公主接生的稳婆,隐匿于你老家。顺着查她行踪,才知后山有一孤坟,平日里无人踏足,唯有她每岁都去祭拜。”

“坟头碑上刻有一个‘婉’字,正是前朝三公主的闺名。你当无人知晓了吗?”

“又于你府中密室,搜出前朝皇室信物蟠龙玉佩一枚,与典籍所载前朝三公主周岁所佩之物,一般无二。”

“罪臣秦蕴,”他声调陡然拔高,“你还有何话说?那秦绍礼、秦时,都是前朝余孽,是也不是?!”

秦蕴还未答话,余越却已感喉咙发紧。

这和他预想的场面并不相同,刑部尚书环环相扣、句句相逼,他找不到可以插话的空间。

可是他必须说点什么。

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少卿余止,在查清此案中立了不少功劳的余止,不应有如此异常的沉默。

何况御史中丞王大人又一向与余止私交甚笃,比起旁人只会更了解他,今日在他面前,万万不可露了破绽。

余越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秦蕴,你身为朝廷命官,多受皇恩,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自己都能猜想到这个问题的苍白无力,因此几乎已不敢迎接四面八方的视线。

秦蕴却有了反应,抬起头,目光并未看向咄咄逼人的刑部尚书,反而直视着高高在上的“余止”。

“余大人,”他的声音清晰得出乎意料,“你效忠如今的皇帝,我亦效忠我的皇帝,又有什么不同?你何必问我为何?”

“‘忠义’二字,各位不都常挂在嘴上?三公主于我秦家有救命之恩,临危托孤,我岂能负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决绝:“不错,秦时正是三公主的血脉。绍礼已在狱中离世,我今日也要随他去了,可是时儿却已远走高飞!”

“你们找了这么些日子,最后还是只能先审我,不正是找不到他吗?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三公主的血脉就没有断,大梁的国运就没有断——”

“放肆!”御史中丞猛地睁开眼,厉声打断,“安敢口出狂言!”

余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眼前的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小案子,而几乎已是一桩谋逆大案。

按照律法,接下来就是核验身份,然后走完程序,判处极刑。

你见过的,你在书里见过,也见余止审过,他能做到,你也能做到。你准备好今天要说什么了,早就照着书写好背下来了,不会有差错的。

他在心里为自己一次又一次鼓劲。

余越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尽量让语调显得平稳而冰冷,模仿着记忆中余止的样子。

“既然证据确凿,犯官亦供认不讳,今判褫夺秦蕴所有官爵,削除功名,依律处斩。家产尽数抄没,妻妾子女没入官籍。”

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异常突兀,这番话几乎已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好在无人有异议。

秦蕴犹在口出胡言,却已被人堵了嘴带下去,一切都结束了,今日这场硬仗,他终于算是熬过去了

接下来大概要好生送两位大人离开?他不敢轻易先站起身,只笑着招呼道:“二位”

“既然此案已审理完毕,”一直在一旁显得异常沉默的御史中丞却突然开了口,“便来审审另一桩案子吧。”

他扭头,面无表情地盯住了余越。

“我这里倒是还有人递了信,说要当堂状告您呢。”

“余大人。”他的目光冰冷而危险,比方才看着秦蕴时更像看一个死人。

余越心跳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