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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在余越倾心后,在他的设计下,被余越发现她的心上人是自己。

她应该给予余越重重一击, 让他先得到再失去,从云端跌进泥里, 感受千万倍的屈辱和痛苦。

他是为此才会撮合他们啊。

他什么时候让他们相爱了!

她怎么会“转而喜欢上他”呢?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移情别恋吗?见异思迁吗?可是她怎么会呢?

一个女人,可以先对一个人动心, 而后变成另一个人吗?

闻所未闻, 危言耸听。

“哪一段是假的?”

余止理清了思绪, 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紧盯着齐时, 不许她有半分逃避, 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来。

“前一段还是后一段?没有爱过我还是没有爱上他?”

风潇皱眉:“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余止一愣,而后飞速地找到了原因。

“欲擒故纵是吗?让我觉得要失去你了, 就会着急、会愤怒、会想得到你占有你吗?”

风潇差点破功, 笑出声来。

她发现这个世界里有无数奇思妙想, 灵感层出不穷, 可爱得让人发笑。

他们坚信并遵循某条真理, 如果眼前发生的事超出了这条真理所能解释的范畴, 他们就会找到新的理由把它圆回来。

这条理由要兼顾遵循天道、合乎理论上的逻辑、不伤害男人尤其是自己这个男人的雄威, 因此常常令人叹为观止。

太神奇了, 这些迷人的小东西脑子里到底放着什么东西呢?如果把他们的脑壳拆开看看, 大学期间那门创意创作课程想必就没有压力了吧?

她很努力地止住想笑的冲动,正色道:“我没有欲擒故纵, 当日初见对你起了心思是真的, 今时今日被余越打动也是真的。”

“余公子,不要自欺欺人了,我确实爱上别人了。”

余止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发出好大一声动静,而后猛地站起,狠狠瞪着她。

“你——”

一瞬间,风潇已打算扬声叫人。

“你不要冲动——”

一道玉白色身影夺门而入。

风潇一惊。

侍者守在外头,理应不让人进来,这人是怎么闯进来的?他刚刚一直在外头吗?听到多少了?那岂不是知道了她和余止之间有关系?会猜出这家酒楼背后有余止吗?

一瞬之间,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定睛一看,才看清来人是封鸣之。

“齐掌柜她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你怎可强迫呢!”

后头紧跟着就是门口的侍者:“掌柜,我拦不住世子——”

风潇叹了口气:“你出去吧,别让别人进来。”

那侍者战战兢兢地出去了。

这一打断,封鸣之方才的劲儿也被打断了。冷静下来,才仔细去看坐着的那男人是谁。

下一秒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竟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少卿余大人。

今日相见,按身份理应是余止向封鸣之行礼,可是虚位与实职的含金量又大有不同。封鸣之这一辈子顶了天也就是继承爵位,手中却不会有半点实权;余止却还有无限向上爬的空间,他才如此年轻。

何况他出身寒门,毫无背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而自己恰好出身高贵,不学无术,仕途显见是走不通的,正好是余大人绝佳的对照。

长辈们自然也在封鸣之面前,不少次提起过他。

因此封鸣之与他对上眼神,止不住有些心虚。

“余大人好,上次宫宴与您打过招呼,不知您还有没有印象……”

余止一挑眉。

当然有印象。这个小世子会出现在这家酒楼,还是他一手安排的。

“自然记得,”他站起身来一作揖,“下官见过世子。”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封鸣之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转身逃出去,就当今日没有来过。

然而刚刚那句“你怎可强迫呢”已喊出口,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退路了。

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

“方才不巧,我在门外听到了余大人与齐掌柜的一两句交谈,”他小心地偷觑那两人的脸色,生怕因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而被怪罪,“恰巧我与齐掌柜有些私交,便斗胆相劝两句……”

“余大人是爱慕齐掌柜而不得吧?”

余止的脸色黑了大半。

难怪人人都说这小世子愚笨,开口能把话说得如此气人,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封鸣之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也很委屈。他本是打算说余大人一厢情愿的,斟酌了许多遍,专门换了用辞,怎么还是要迁怒他?

“我方才听着好像齐掌柜心上有别人了,”他眼一闭心一横,“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喜好,或许是齐掌柜偏巧不喜欢您这样的,或许是早就心有所属,您别往心里去。”

“余大人玉树临风、前途无量,天下这么大,女子这般多,总会有心怡于您的,犯不着为难齐掌柜。”

封鸣之自觉是个讲义气的,早就做好了随时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准备。然而如此迅速地要他为刚交的朋友进行如此危险的两肋插刀,他还是费了点功夫才鼓起勇气。

余止面上已冷若冰霜,却终究要卖封王府一个面子,于是只得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不劳世子操心。”

封鸣之脖子越缩越短,语气唯唯诺诺,话却不肯让步:“若是余大人的私事,我自然不会多过问;可若是余大人要为难我的朋友,我却不能袖手旁观。”

他的朋友?

余止冷着脸去看齐时,齐时半个眼神也不回他。

余止气极。

朋友什么朋友?封鸣之是被他设计来给酒楼打开门路的,还险些暴露了他在封王府的棋子,怎么两人还交上朋友了?

“齐时,”他冷声直呼她的名字,“你出来和我单独聊。”

封鸣之闻言有些急。

“余公子是怕旁人发现不了,这酒楼与您有关吗?”风潇不动弹。

“您既然不愿答应我的请求,不肯叫我和心上人结亲,那我便不给您添堵了。”

她淡声道:“您请回吧。”

封鸣之心道果然。事情与他想的一样,齐掌柜果然是被余大人纠缠上了,只是没想到余大人这样霸道,自己得不到人家,连允她与心上人结亲都不肯。

也太不讲道理!

余止见一时半会儿与齐时说不清楚,封鸣之又毫无离开的意思,他也不能强行把他赶走,于是冷哼一声,径直向门口走去。

连声招呼也不打,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时钻牛角尖,他一时拿她没办法,府里的余越却是案板上的鱼肉,他有的是法子泄愤。

留下风潇与封鸣之在包厢里,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再说话。沉默了有一会儿,风潇开了口。

“够义气,”她说,“没看错你。”

封鸣之挠了挠头,觉得刚刚那股害怕劲儿下去了点。

“我、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他有些难为情地解释,“今日本是来找你,楼下的伙计说你在楼上,我上来后问外头的人,他们又说有个神色不善的客人找你,我担心是来寻事的,才在外头听了几句……”

又忙补充:“外面那人请了我走的,是我说我是你朋友,上次他们都看在眼里,又以势压他,他才不敢赶我……你别怪他,他挺称职!”

风潇无奈地摇摇头:“不怪他,也不怪你。我也没想到他突然找上门来。”

说罢,面上有些苦涩。

封鸣之便又想起方才余大人的脸色,忍不住有些瑟缩。

“他以后会不会又为难你?他刚刚明明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很不高兴呢,怎么就这样轻易走了?”

风潇苦笑:“他自有我的心上人可以为难。”

“什么?”封鸣之一时没有明白,“你的心上人在哪里?他要怎么为难他?”

“你听说过余大人有个弟弟吗?”风潇缓慢地说,“我的心上人是他。”

封鸣之愣住了。

他只听到齐掌柜说什么爱上别人了,余大人便拍茶盏发怒,却不曾想那个“别人”,还是余大人的那个弟弟。

都是京城权贵圈子里的,便是平日里接触不多,他也听过不少次余大人和双胞胎兄弟的传闻。

余大人的弟弟是突然冒出来的。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见不得他好的人比比皆是。余止第一次叫人看见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时,不少人暗自高兴,以为终于找到了这个单枪匹马之人的软肋。

然而他的同僚们很快发现,如果他们真的抓住了这个“软肋”,余止恐怕会很高兴。

他毫不掩饰地在外人面前展露对这个兄弟的不屑与厌恶,恶劣地坚称这只是“余府的一个下人”。

都是官场上混的,没有人会专程与他对着干,大家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说法,私底下却都明白,顶着那张相同的脸,只能是他的血脉至亲。

这对兄弟的故事被飞速挖了出来,在权贵人家的茶余饭后里疯传。

暗地里,他们都知道了余止幼时过得有些凄惨,和这个弟弟的待遇天差地别,可是里头的原因却再也挖不出来。

他们的母亲早早离世,父亲也不久前暴毙,这世上或许只剩兄弟俩自己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如此一来,余大人方才的怒气便说得通了。

心仪的女子有别的心上人便罢了,还是恨之入骨、踩在脚下的亲弟弟,封鸣之稍一细想,就替齐时打冷颤。

“那倒真的能被他为难了……恐怕不只是打骂那么简单。”他紧紧皱起了眉头。

“世子,”风潇起身,对着他深深一揖,“求你救救他。”

第42章

“啪!”

余越有些发懵, 呆呆地望着余止。

因余止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明明刚出府不久,却又折返回来,一进府连歇脚都不曾, 直直奔向余越的住处。

那一排下人房有很平常的廉价皂角的涩味,青砖地面也会泛点经年累月踩踏出的油光, 房门是薄薄的松木所制,窗上糊泛黄的桑皮纸。

余止更爱用言语或动作折磨他, 意在毁掉他的神经, 并不屑于在吃食、住处上苛待。下人房只是最寻常的、每一家都大差不差的下人房模样。

余越住在最东头那间。

他一向是叫人带他到自己面前, 很少亲自来他的住处。因此当他一脚把门踹开进来时, 余越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一巴掌已落了脸上。

“不自量力的下贱东西!”

打也打了, 骂也骂了,他犹不解气, 仍在原地喘着粗气。

余越一时竟有些猜不出, 他今日又是发哪门子的火。

往日在外头受了气, 回来发泄在自己身上, 往往是会直接叫他过去, 让他做些磨人的活计;要么就是寻个错处叫他跪着, 跪到膝盖麻木才起来。

却也不是今日这样的情形。

他于是捂着脸, 埋着头, 不说话。

多说多错, 开口只会叫他更生气。

余止却没有因他的谨慎缄默而消气分毫,反倒愈发恼火:“和你说话听不见吗?做出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给谁看?”

“你以为还是以前的时候, 装得无辜可怜, 就能夺走别人的东西吗?”

边骂着,余止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他可不就是在齐时面前装得人畜无害,才骗过了她吗?

于是心头怒火更甚, 一时间也顾不得与齐时的约定了,只想着不顾一切地对他发难。

“你以为当日你与她偷溜出府的事我不知道吗?谁给你的胆子跑出府去?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和她在外头独处了一下午?”

“你以为有什么瞒得过我吗?还是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了你?”

余止一句接着一句,厉声怒喝,而后气喘吁吁。

余越“扑通”一声跪下,心头一动。

原来是为这事啊。

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踏出第一步,攀上那棵歪脖子树时,就已经做好了有今日的心理准备。

只是挨一巴掌吗?应该远远不止。后头估计还跟着几巴掌,要么就是身上别的地方,然后大概要罚跪,可能一下跪到明天早上,也可能之后的日子每天都跪一会儿。

辱骂是少不了的,可惜他早已习惯了,只是摆出一副脆弱的、愤懑的、泫然欲泣的模样,满足余止要发泄的情绪罢了。

仅仅如此吗?那很值了。

余越面上惊惶,心中一片平静。

余止一口气骂完一串,果然自己停了下来。余越不顶嘴,也不回话,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便唱不下去。

他定定地盯着这个长得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弟弟。

最开始的怒火过去了些,要骂的不过是老生常谈的那几句话,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一种许久没有过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明明两人的身份已天差地别,明明他已功成名就、占据了绝对的高位,明明再也不会有机会发生小时候那样的事,明明一切都已过去了很多年……

可是又一次,他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而余越眉眼平和,温顺委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他推入深渊。

又是这样。他这个聪明的、默不作声的、如毒蛇一般蛰伏在暗处的弟弟,时隔许多年,又一声不吭地给了他一记重击。

余止不愿承认的是,他甚至生出一丝细微的恐惧感。好像这么多年来,他从未逃出母亲血崩的那个晚上。

不会的,不会再这样了。他对自己说。

你现在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让余越再也掀不起风浪。

你已经让他体会自己那时的绝望足有一年多,而且远不止这点念头,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他的煎熬不会有终期。

你现在就可以摧毁他一次。

余止也诡异地平静下来。

兄弟二人难得安静地共处于这个狭小的空间,好像刚刚那一巴掌没有发生过。

余止的安静比发疯更让余越心里发毛。没来由地,他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头顶传来余止慢悠悠的声音。

“你知道吗?今日我见了齐时。”他说。

今日你见了风潇。余越心想。

“她说,想要向你提亲。对,就是你,她愿意和你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下贱东西结亲。”

余越愣住了。

他明白风潇的种种暗示,他接收到了她的每一次眨眼,他回牵了她的衣袖。他愿意冒着风险,他愿意承受代价,只要能换取和她一同在外自由呼吸、漫无目的的一天。

他明白,他们之间或许有什么情愫在萌芽。

可他从来都清楚,那只是过眼云烟。

风潇在帮余止打理一家酒楼,以掌柜的身份,还入了股。听说那酒楼生意很好,她很快就要赚大钱。

她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有个良民身份,和自己的一座宅子。

那日她指着东南,说自己的家就在那个方向,虽然不大,但住下她绰绰有余,家里还有丧彪永远在等着她。

她说这话时,眉目间都流露出由衷的满足和幸福。

那一刻余越便知道,风潇是他这辈子都配不上的人。

他是奴籍,他的卖身契还在余止手里。

他连一同出门的机会都要靠偷。

他与她之间才是真正的朝不保夕。余越想,能陪她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他想过,自己的接受和放任对风潇并不公平,因为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他们的逾矩每多一步,风潇的未来就更摇摇欲坠一分。

可是没有人能拒绝她的眼睛。

风潇很美,她当然很美,而且想必深知自己的美,才会那样直勾勾地、毫不躲闪地盯着人看,由着人欣赏她的眸子。

然而当她盯着人看时,又会叫人不自觉地忽略她的美,忽略她柔和的鹅蛋脸、肌肤的光泽、恰到好处的眉峰和有些圆润的鼻头,而只看得见她此时此刻的眼神。

生机勃勃,明净大方,引人深陷而自知。

至少他拒绝不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本以为是只此一次的露水情缘,她却愿意同他结亲。她怎会如此想不开?他又何德何能?

“我没想到她能识人不清至此,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余止想必有一样的困惑。

“不过无妨,虽然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如何骗过了她,但有我在,你不会如愿的。”

余止的语调太平静了,细听下去,甚至有种快要得逞的期待感。

余越向来明白,他有这样的语气,是想到了主意叫他不好过的表现。

“你从今日起,就在这间屋子里不必出去了,”他抬起头,环顾这间小小的下人房,“我会替你带话给她的。”

“我会告诉她,回来后替她问了你的想法,你说心有所属、对她无意,托我带话过去,此后不想再见到她。”

余越瞳孔骤缩,猛然抬头。

余止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欣赏他此时的每个表情和动作。

“你何苦……”余越忍不住出声。

“我何苦?”余止轻笑,“我何苦什么?何苦把她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不清楚吗?还想去祸害别人的一辈子吗?”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余越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而后双手抱住了头,神情痛苦,“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小时候不懂事,没有善恶分别,只会趋利避害……”

“那时候小,后来呢?”余止没想到他还胆敢在这件事上顶嘴,“你十几岁的时候已读过书了!你不知道是非黑白吗?你解释过吗?他打我的时候你为我阻拦过吗?他不让我上学的时候你为我说过话吗?”

“你读了圣贤书,你学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却从未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为我平反过半句!你读的书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在赎罪了!”余越把头越抱越紧,悲戚地嘶吼,“我在赎罪了啊!我已经赎罪了这样久,我任打任骂,你对我怎么样我都没有说过半句不是,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在赎罪?”余止气笑了,“不是你自愿任我打骂、让我出气,是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你根本就没有办法!”

“是我自己拿命往上爬,才有了今天的身份地位,才能把你踩在脚下,让你为自己犯过的错付出代价!”

“如果我没有做这一切,你现在还安安生生地留在那个镇子里,心安理得地享受偷来的人生——”

“我没有!”余越忍不住尖叫,“我没有心安理得,我没有享受,我睡不着,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他的巴掌落在你身上,我愧疚地哭一整夜,有时我甚至扇自己的巴掌,骂自己禽兽不如!”

“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重又把头低下去,陷入一阵长久的呜咽。

余止喘着粗气,只觉心头有一万句反驳。害怕就可以推别人出去吗?害怕就可以冷眼旁观哥哥为他所受的罪吗?害怕就可以理所应当地享受不属于自己的安逸吗?

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半句。

吵赢了有什么用呢?吵赢了就能弥补他自小所遭受的一切吗?吵赢了就能改变母亲去世的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吗?

余越成为余越,已是他最大的报应。

他改变不了过去,但左右得了未来。

他会抬起头来往前走,只有余越,会因那时犯的错,而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

于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转身出去,重重关上了门。

第43章

余止余越二人在娘身边玩闹时, 娘正挺着肚子在灶台边做饭。

今日照旧要很晚开饭了,因为爹爹此时还没有到家。为了养活这对双胞胎和娘肚子里将要出世的孩子,他整日在外谋求生计, 回家的时候越来越晚,娘也越来越心疼。

她常一手搂着一个, 对他们兄弟俩说,以后成器了要好好孝敬爹。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父亲, 他撑起了我们这一大家子。

余越懵懵地点点头。

“那我去接爹爹回家好不好!”他从娘怀里挣脱, “过一会儿爹爹也该回来了, 我去他的铺子接他!”

爹的铁匠铺子离家里不算远, 平日里两兄弟也常跟着去玩。只是从来都是爹带他们去的, 还没有自己去过。

娘摇摇头:“天要黑了,你们太小, 不能自己过去。”

“等明天白天, 叫爹爹带你们去。”她轻声低语地哄着。

余越却不依:“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就那么一刻钟的脚程, 又去过那么多次了, 有什么不能去的!”

余越打小就聪明, 总能看出爹娘面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娘如今慈爱地看着他笑, 就是已经心软动摇的预兆。

他摇着娘的手臂撒娇:“娘——”

娘果然抵不过他的痴缠, 松了口。

路途确实不远, 又是在巴掌大的镇子上, 一路上都是相熟的邻里,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都算是兄弟俩的长辈。

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余越高高兴兴地拉着哥哥就要走, 余止却立在原地不动弹:“我在家里陪着娘。”

娘的眼里果然又柔和几分,爱怜地摸余止的头。余越见他不肯一同去玩,便也不再催促, 有哥哥在家里陪着娘也是好事。

于是兴奋地道了别,独自上了路。

一路上埋头飞奔,连见了认识的婶子都没打招呼,一门心思要赶在爹忙完前到铺子里,叫他大吃一惊。

爹肯定会高兴得把他抱起来转圈。

余越赶到铁匠铺子时,已有些气喘吁吁的。他悄没声地溜进门,要突然出现在爹爹面前。

铺子里头却不见爹爹的踪影。

没有关门,那就是还在,却不在前头,那就是在后头。

铺子最里面隔出了一个小间,放一张简陋的竹席床,供爹爹中午不回家时休息。有时太累了,没客人来时,他也会在那里眯一会儿。

余越又蹑手蹑脚地朝后间靠。

越往里走,他越疑心自己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黏黏的,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在这断断续续的间隙里,他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喘息,同样压抑,同样陌生。

余越愣住了,小手扒在那扇破旧的门上,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往里望。

他看到爹爹宽阔的、汗湿的脊背,□□,像一头野兽,匍匐在另一具赤裸的身体上。

他看见爹爹古铜色的脊背旁,垂下来一截雪白的、藕段似的手臂,无力地晃荡。

爹爹的身体挪动了些,于是他看见了另一张潮红的脸,是个很年轻的婶婶。她散乱的黑发贴在汗津津的额上,嘴微微张着,正是她在发出那猫儿般的声音。

他也看见了爹爹赤裸的、肌肉紧绷的侧面,和他紧紧箍住了身下具雪白身躯的手臂。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腥膻的气味,爹爹的表情有些凶狠,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沉迷又痛苦的模样。

他们在打架吗?可是打架为什么要赤身裸体地搂抱在一起?为什么神情在痛苦中又有些享受?

他不敢再看,扭过头去,疾步奔出了铁匠铺,才终于敢大口喘气。

“余止?还是余越?”旁边棉花铺子的婶子唤他,“来找你爹爹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他没敢回话,一溜烟地跑走了。

比来时更快,哪怕有些喘不过来气,哪怕腿脚已很累了,仍用尽全力飞奔。

直到终于推开家里的院门,直到终于奔到了娘面前,娘惊讶地看着他,又因他面上的惊惶失色,忙把他心疼地搂在怀里,余越才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娘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怎么了?谁欺负我们阿越了?怎么自己回来了?你爹爹呢?”

余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地回答:“爹爹、爹爹他,他和人打起来了……一件衣服都没穿,和一个女人在床上搂抱着摔跤……”

他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傻子,其实爹爹到底是不是在打架,他心里有其他答案。

娘说过,不能随便抱隔壁家的妹妹,因为男女有别,只有成了亲,才能抱娘以外的姑娘家。

爹和娘成了亲,怎么会抱另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呢?

那总不能是爹的娘。他可知道,祖母早就去世了。

娘的面色变了,快得叫他害怕,她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地问:“在哪里?铺子里吗?”

“我取针线回来啦——”

余止声音轻快地推门而入。

一进来,便见娘和弟弟相对而立,弟弟脸上挂满了眼泪,娘嘴唇哆嗦,面色惨白。

他面上的笑戛然而止,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

娘浑浑噩噩地朝门口走。

“娘!”他急忙唤,“你去哪?我扶你去——”

娘回头看他,魂不守舍地说:“在这里乖乖待着,别去其他地方。”

“照顾好你弟弟。”

而后推门而出,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

余止想要跟上,却不敢不听大人的话,只好又扭过头去,忧心忡忡地看犹在抽泣的弟弟。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去接爹爹了吗?”

余越再也忍不住,扑进哥哥怀里大哭。

“我害怕……哥,我害怕,我害怕——”

余止紧紧搂住了弟弟。

其实只早出生了没多久,可是既然早了那么一丁点时间,那他就是哥哥。从小爹和娘就会对他们说,你要照顾好弟弟,你要听哥哥的话。

弟弟不甘心当听话的“小的那个”,平日不爱叫他哥哥,总是直呼他的大名,只有在有求于他或是做了错事时,才会扭扭捏捏地叫哥哥。

余止心里一软,知道弟弟这是真吓着了。

他学着娘,抚着弟弟的后背。

弟弟的抽泣声渐渐止住了,却怎么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他只好拉着弟弟坐下,小小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依偎在一起,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爹和娘。

一夜过去,他们没有回来。

天亮了,来的人是隔壁张婶。

张婶给他们做了饭,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余止总觉得这一摸和平时并不一样,张婶的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情绪叫怜悯。

余越却看懂了些。他生出比昨夜更不好的预感。

张婶临走时,状似随口问:“昨天你们去找你们爹爹了吗?”

“去了。”余止忙答。

“是哥哥去的。”余越忙接道。

他已太久没开口说话,又哭了许久,这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余止扭头,诧异地看着他。

余越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哀求。

他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不愿再触碰此事分毫。

他脑海中响起棉花铺子的婶子那句话。

余止?还是余越?

是余止不是余越,不是我,我没有去,我没有见过,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止的心又是一软。

弟弟是好像真的被吓到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在路上撞到了故事里的妖魔鬼怪吗?是做错事惹恼爹爹挨了骂吗?

迎着弟弟哀求的眼神,他脑中又响起娘走时那句,照顾好弟弟。

余止把余越往身后一拉,抬头对着张婶:“是我去的。”

如果路上真有什么妖魔鬼怪,就当是他遇见的吧。都冲着他来,不要去吓唬弟弟,他会把它们通通击退,他是最勇敢的哥哥。

如果是弟弟惹恼了爹爹,那娘一定是去劝爹了,她会把他劝好的,像以往每次那样。爹和娘会高高兴兴地回来,娘知道去的是弟弟,也就知道他此刻有多勇敢地把弟弟护在身后。

等娘回来,一切都会清楚明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娘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面目狰狞,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和亲昵。

他走进来,余止跑去想要他抱,余越呆呆地立在原地。

爹恶狠狠地盯着余止:“昨晚是你来了铺子?”

余止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是你去叫了你娘过来?”爹的语气好像更凶狠了。

余止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爹的神情和语气叫他害怕。

“娘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爹一脚踹在余止身上。

“你还敢问!你还好意思问!”他厉声呵斥,“你害死了你娘——”

余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余越像是终于活过来一般,扑在了哥哥身上。

“不要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他跟着哭。

“娘怎么了?”余止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是我去的,我没有害死娘——”

爹又在他头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这会儿又成不是你了?不是你是谁?还能是你弟弟吗?”

他目眦欲裂。

余止忙去推余越:“你快告诉爹,你告诉他啊,不是我——”

“是哥哥,”余越哭得流鼻涕,“是哥哥去的……爹别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余止惊愕地看着他,一时忘记了反应,任由爹又是一巴掌朝头顶扇了过来。

“不要——”

余越从梦中惊醒,“蹭”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要打哥哥……”

他辨认了许久,这里已不是那个小镇里的小院子。

是余府的下人房。

又梦见那天了。

第44章

余越起身, 摸黑喝了口茶盏里的凉水,许久才缓过神来。

这么多年了,余止没有从那个晚上走出来, 他又何尝走出来过?

他哪里心安理得过?午夜梦回,每每惊醒, 他的梦魇总是爹落在哥哥脸上的巴掌,和踹在身上的脚印。

他的心神已被自己折磨了这么多年, 自从爹暴毙那天起, 又落在余止手里, 过上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他还没有赎够罪吗?

他仍然不配拥有自己的人生吗?

哪怕是叫他与风潇永无可能他都认了, 可是连见面都再也不能吗?甚至叫他们永不相见都还不够, 还要同风潇说,他心有所属, 他对她无意。

她会怎么想自己?

明明那天他也鼓起勇气, 攥住了她的衣袖。

明明他主动张开了双臂, 接住从墙头跃下的她。

她在他手上画乌龟, 她带他出门游玩一下午, 她落地时扑在他怀里, 她对卖绒花的妇人说他是她夫君……

他通通没有拒绝。

如今又说什么心有所属, 说什么对她无意, 那他成什么东西了?

而他再无机会对风潇解释, 这一辈子,在她眼里, 他余越都是这样一个混蛋了。

余越翻来覆去, 却再也睡不着。

他不甘心。

“笃,笃笃——”

余越好像幻听了,他疑心从窗户外头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声音很小, 让他一度怀疑听错了,然而很顽强,敲了几下没人搭理,便又敲了几下,且富有节奏。

余越仍谨慎地没有应声。

“谁?”门外守着他的人好像被惊醒了,传来了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窗子被微微撑开一条缝,缝隙里滑进来薄薄一个信封。

余越犹豫一瞬,眼疾手快地捡起信封,塞进怀里,重又躺回了床上。

门外的人果然醒了,他听到外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在窗外逗留了一会儿,终于迟疑着离开了。

脚步重新踱回了门口,过了许久,才没了动静。

余越从怀里掏出信来,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极力辨认上头的字迹。

字不算好看,且十分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然而当他看清第一行字,便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我是风潇。”

……

“你想好了吗?”封鸣之犹在惊愕中没能回神,愣愣地看着风潇。

“想好了。”风潇郑重其事地点头。

她方才同封鸣之说,拜托他帮忙送一封信。

“事已至此,我已不指望能说服他放我们有个结果,”她神情苦涩,“我只求能和他共度余生,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我想与他私奔。”风潇认真道。

封鸣之闻言一惊。

尽管读过的书、听过的课不多,他也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理,也明白私奔是一件极不合礼义廉耻的事。

可是这件事放在风潇身上,封鸣之却说不出这些道貌岸然的话去怪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余大人是压在头上的一座大山,不肯容许她光明正大地成亲。她努力过的,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然而我愿如此,却还不知道他的心意。我想写一封信,告诉他余止已知道我们的情事,且不愿意松口,问问他愿不愿意同我私奔。”

“可惜余府进出森严,我又没有人手,这封信除了托你帮忙,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送到他手里……”

“你想好了吗?”于是他问。

“想好了。”她答。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风潇为了能与心上人有个结果,宁愿与他私奔,封鸣之难免动容。

他常听人讲那些生死相随的爱情故事,在茶馆的说书先生口中,在话本子里,这还是第一次发生在身边。

一时间也跟着生出些悲壮的豪情来。

他确实有人手。即使不够聪明、不够勤奋,他毕竟是封王府唯一的孩子,父王对他是交了些底的。

这封信不是不能送,只是日后绝不可被余大人查出来。拿封王府的人手去得罪余大人,父王要把他剥一层皮的。

风潇显然也有此想法:“若你能帮得了这个忙,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就求你帮我送这封信;若无十分把握把你和封王府摘出去,我再另寻出路便是了,你千万不要勉强。”

封鸣之沉吟许久,终于应道:“你写吧,写完就交给我。”

又忍不住问:“那之后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若是他也愿意,你们要怎么再联系上?又要如何跑出去呢?还需不需要我帮忙?”

他的问题一连串,风潇只有一个回答:“剩下的事你不必操心,也不必插手。”

“拜托你帮忙送信,是无路可走的无奈之举,我已十分愧疚把你牵扯进来,万不可再有更多了。”

封鸣之叹一口气,明白确实不该再多掺和。可是余大人又哪里是那么好逃脱的?他若铁了心不愿成全他们俩,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发现的吧?

“你……你再想想清楚,我听府里长辈说,余大人他睚眦必报、心狠手辣,轻易不要得罪……”

“你才更应该想清楚,”风潇摇摇头,“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即便到了最后,大不了就是一个死。你背后却还有整个封王府,一旦被发现与此事有关系——”

“呸呸呸!”封鸣之却已先一步打断了她,“说什么死不死的,快去去晦气!”

“还好啦,”风潇安慰道,“我这人不是很在乎活不活的。”

“人活着又不是单为了活着,活着本身没有什么意思,是为了做想做的事,才要一直活下去。”

“若是只为了活着,而不能做想要做的事,岂不是本末倒置?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封鸣之被她说得一时无言,觉得道理上好像能说得通,听起来却太过决绝。

风潇没有给他时间想更多,因为她已唤侍者拿来纸笔。略一思考,便“刷刷”下笔。

封鸣之静静坐在一旁,自觉看到她信上内容不合适,于是刻意偏过头去。

酒楼没有备着信封。待她终于写完了信,小心翼翼地折起来交给了他,封鸣之忙再三保证:“我回去找个信封给你装起来送过去,绝不偷看。”

“我当然相信你,”风潇摆摆手,“只是信封千万要选最普通的、没有任何印记的,别叫人顺藤摸瓜地查到你。”

“你放心。”封鸣之用力点头,心下熨帖。

风潇走出包厢,示意侍者进去伺候,又吩咐伙计去报与后厨,按封鸣之的口味给他摆一桌子:“算在我账上,是我招待朋友的。”

说罢才下了楼,佯装无事发生。

刚一下来,便撞见楼梯口左右徘徊的二掌柜许折枝。

许折枝皱着眉头,显得有些心事,见她来了眼前一亮,忙迎上来说话:“方才看到一位大人上去,没多时又气冲冲地下来了……”

风潇明白了,这是忧心他主子呢。

难为他想找自己问,还能忍得住在这里一直等,也不知道干着急了多久。

“倒也没什么,”她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不过是个倾心于我的官老爷,专程来对我表明心意的。”

许折枝瞪大了眼睛。

她理应明白,自己问的是主子前来所为何事,怎会如此胡言乱语?

风潇却心情很好。她并不是胡言乱语,余大人确实要对她表明心意了,不管是哪个余大人。

谁赢了,谁就是真的余大人,真的余大人才配对她表明心意呢。

……

“我是风潇。”

“今日我见到了你哥哥。趁着酒楼有了起色,我也有了底气,鼓起勇气想向他讨个与你的未来,结果却并不如意。”

“他好像很生气,大骂我没有眼光,质问我为什么要糟践自己。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实话同你讲,他之前是答应了帮忙撮合我和你的。”

“当时我就想着,果然还是血浓于水,即便明面上看起来对你百般不满,其实也在操心着你的人生大事。我很高兴,在他的默许下朝你一步步靠近,自以为下一步就是美满,直到今日,才打碎了所有幻梦。”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自始至终他对你的厌恶和恨意都没有减少,也许当时只是骗我,假意同意了我们的事,为的就是给我们希望再推入绝望吗?我不想用这样的恶意揣测你的亲哥哥,可我实在找不到其他解释。”

“余越,我很痛苦。或许是为了继续给你找不痛快,或许是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让他报复你至此,可是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为什么你们要把我扯进来。”

“为什么要给我不切实际的希望?为什么要让我的期冀落空?为什么要给我机会与你相处?为什么要让我拥有这些难以释怀的回忆?我又该如何面对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你的人生?”

“我不知道,余越,我不知道。”

“你对他百般忍耐,我看在眼里。也许是因顾及那份血缘亲情,也许是你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可是我与他有什么关系呢?我哪里亏欠了他呢?我何苦要受这份罪呢?”

“你自己被他折磨,可以长久活在这样的痛苦里,可是我何其无辜?你能眼睁睁看着我也遭此无妄之灾吗?我动心的原来是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吗?”

“多希望你是他啊,如果你才是那个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哥哥,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我感觉我的手好像在颤抖,眼泪也总止不住,所以脑子大抵也是昏沉的。如果说了什么胡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就当我在耍酒疯吧,全都不必当真。”

“余越,与君长别。”

第45章

风潇此后的几天过得出奇平静。

封鸣之次日又来了金樽阁, 仍是被请到二楼雅间,齐掌柜亲自上去招待了一会儿。

包厢里,他神情严肃道:“信已送去了, 没叫任何人发现,你尽管放心。”

风潇泫然欲泣:“有你这样的朋友, 齐某此生无憾。”

封鸣之却觉得,此生无憾的是他自己。

尽管背靠封王府, 尽管手里不缺人手和资源, 然而从未有人把他这些拥有当回事。

他们好像习惯了他的不学无术, 习惯了他的愚笨无知, 于是要么把他当个乐子看, 要么把他当个孩子哄。

像齐时昨日那样,神情认真地望着他, 恳求他帮一个重要的、并不容易的大忙, 几乎是封鸣之印象里的第一次。

她让他知道, 他是有用的。

封鸣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送走了封鸣之, 风潇也没闲着。她平日里常与许折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也算是个熟人, 于是酒楼里得闲的时候遇到他, 便主动开口打招呼。

两人没什么其他事可说, 三句不离金樽阁, 从宾客盈门聊到利润丰厚,风潇自觉时机到了, 状似随意道:

“单是这家酒楼, 盈利这么多,余大人名下还有那么多产业,想必赚得盆满钵满吧?”

许折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虽说她面色自如, 语气轻松,他却牢牢记得昨日她那句“官老爷来找我表明心意”。当时只道是胡言乱语,如今看来,不会是有几分真吧?

否则她怎会突然打探起主子的家底?还是一副觊觎的嘴脸。

许折枝忍不住为主子有些担忧。

面上不动声色:“是不少,不过再多也是主子的,旁人拿不走。”

风潇奇怪地看他:“那是自然。”

“不过这酒楼每日盈利这么多,要缴纳的税赋也不少吧?缴税时不会被发现是他名下的酒楼吗?”

许折枝挺了挺胸:“主子自然想到了这一层,做了万全准备。”

风潇好奇道:“怎么说?”

许折枝却很警惕:“齐掌柜不必知道这个。”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风潇失笑,“你主子拿我当自己人,你却如此苦心孤诣地防着我,又有什么必要?”

“他肯让我做这酒楼的话事人和明面上的主人,你当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这酒楼面上只是为了盈利,其实是他私底下另有用途;你在这里说是帮衬我,其实有几个伙计是你管着的,另有他们的任务。”

许折枝听得一愣又一愣。

“你主子选了我当合作伙伴,就没打算对我有什么隐瞒。我关心他利用这酒楼暗中行事会不会被人发现,你却这样提防于我,多叫人心寒。”

“都是为主子做事的,哪有你这样千防万防的?我若是有不轨之心,还用得着你告诉我他怎么不被发现的?何苦费心帮他隐瞒呢?”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许折枝想明白过来,面上也有些惭愧。

风潇语气缓和了些,给他递了个台阶:“好啦,方才我也是一时气急,都是为主子好,你谨慎些也是应该的,我能理解。”

许折枝愧疚更甚。

“不过我倒确实有些好奇,”风潇又道,“主子是用了什么高明的法子,竟连缴税时都能不被发现?”

许折枝的面色这才恢复了些,甚至有些得意:“说来也不复杂,只是这间酒楼根本没记在主子名下,而是在我名下。”

风潇瞪大了双眼:“你?”

她差点忍不住就要问出下一句:“那你还不卷款跑?”

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主子对你如此放心?”

许折枝闻言更是自得:“我的就是主子的,我这条命都是主子的,挂在我名下,比任何人都更叫他放心。”

风潇若有所思,面上却很感动:“他对你如此信任,你亦如此忠心,实在叫人动容。”

许折枝想,齐掌柜不肖想自家主子的时候,其实是个很好的同僚。

其实也不一定是肖想。

他定睛看去,不得不承认,齐掌柜其实很有几分姿色。只是平日里她做事雷厉风行,把偌大一个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形象更趋近于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便叫人不自觉地忽略了她是个美人。

然而主子同她想必是有其他接触的,齐掌柜又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指不定真能引起主子的注意。

难道从来不近女色的主子,也会有开窍的这一天?

许折枝将信将疑地暗暗打量着齐时。

接下来的几日,他照常把收集来的消息送到余府,那头也照常接收,却没有什么新的指示。

大约是最近没什么要散播的消息,或是主子正忙于其他事吧。

几天过去,余止终于又一次踏入了金樽阁的大门。

仍是没有带旁人、独自前来,仍是没有犹豫、直接上楼去往包厢。

许折枝眼前一亮,却很谨慎地立在原地,没有跟上去迎接,好像来的只是个普通的客人。

伙计对他印象很深,一溜烟儿地跑去找风潇,说上次那位莫名其妙地来、黑着脸走的贵公子又来了。

风潇有了数,自觉地上楼,找去那间包厢。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摸了摸胸口揣着的那枚玉牌,方觉多了点底气。

谁也不知道里头坐着的,到底是哪位余大人。

又命侍者在外头听着,一有太大的动静便立刻进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就去找百花巷的周大娘,把今日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

而后屏息凝神,轻轻推开了房门。

桌子那边安然坐着一个余止,见风潇进来了,门还没关上,于是不做声,只继续静静地坐在那里。

风潇仔细去看,见他右脸太阳穴下有颗痣,心跳便禁不住停滞了一瞬,几乎想要退出门去。

却见余止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把袖子往上捋。

手腕处画着个笔触歪歪扭扭的小王八。

和风潇曾画过的那只不一样,却丑得不相上下。墨迹新鲜,显然是刚画上不久。

风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扭头对那侍者道:“在外头盯着,不许任何人进来。再叫人去同二掌柜说,余公子不用人伺候。”

虽说看许折枝前几日的反应,应该不会窥探他主子的私事,却还是要谨慎防他一手。

缓缓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严,而后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余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余越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定格在混杂着些疲惫的如释重负。

风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连这颗痣都点上了?这些日子很不容易吧?辛苦了。”

她伸出手,缓缓地覆在余越还未收回的手腕上。

秦时那些强身健体、滋养生息的丹药她没少吃,这些日子稳定下来,三餐规律、早睡早起,体重终于涨上去点,气血也足了很多。

因此虽已入冬,她的手仍是热乎乎的。

余越的手冰凉,乍一接触到覆在上头的温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