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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风潇暗暗点头。

他今日确是一口咬定余越不是弟弟是下人, 只是没想到此事对他如此重要,连对着同僚都能撂下那样的狠话。

“今日听您一说,我才终于知道了, 原来他那个弟弟是叫余越么?”

吴勇有些后怕:“风长老怎么跟他们兄弟俩扯上了关系?您没有当着余大人的面说那是他弟弟吧?”

你说晚了。风潇心道。

“那你可知道他是为何如此?”她不回答,只继续追问。

“我倒是听说过不少风言风语, 但不保真,”吴勇迟疑道, “有他故乡的邻里传出的消息, 说是他与弟弟虽是双生, 幼时在家里的待遇却天差地别。”

“打小没了母亲, 只有一个父亲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却不知为何对两人截然不同。弟弟能安心读书,哥哥的束脩却全然不管, 小小年纪就要做家里的各种杂活, 一个不高兴还非打即骂”

“长大后反倒是早早背井离乡的哥哥成了才, 父亲没多久就去世了, 弟弟跟着消失了, 下一次再出现, 就成了余府里的下人。”

“私底下不少人猜测, 余大人父亲的暴毙, 不知有没有他的手笔毕竟是有名的活阎王呢!”

风潇听明白了, 疑团却更多了。

这故事虽荒诞、揣测虽可怖,却也不是空穴来风。连余止自己都能恶狠狠说一句“他家里人早死绝了”, 仇与怨是少不了的。

只是这其中有些地方实在解释不通。

若是一家先后的两个孩子便罢了, 大的小的之间有所偏向都有可能,或是一女一男,也不乏有重男轻女的。他俩却是一对双胞胎, 年龄只相差没几分钟,长得也几乎没什么区别。做父亲的,怎么会偏心至此?

就算父亲偏心,也该恨的是父亲,怎么弟弟也要当作下人日日折磨,为了羞辱他耗费多少心力都在所不惜?夺走一切再赶走他不行吗?叫他的日子一直过不顺不行吗?何苦要一直放在自己面前添堵。

风潇想,这类坊间传闻,一般大方向错不了,小细节却缺得很多。

吴勇把知道的抖落个干净,便又反过来问风潇:“所以您今日是去见的哪个?余止还是余越?”

“都见了。”风潇神情肃穆。

吴勇双眼瞪得浑圆,不明白这位风长老是怎么突然与那样的大人物扯上了关系,又忍不住想打听兄弟俩是否如传闻中一般,于是又要开口。

风潇却已站起身来,打算告辞了。

这一趟过来,她算是知道了余止余越为人所知的事迹,然而若再早些知道,从最开始,或许她就不会被骗。

或者至少在骗人时多点主动权。

就像当时,如果她早知道噬功蛊是什么东西,就不必花那么大功夫查探,平白耽搁了时机,到了不得不铤而走险的那一步。

那种当盲人的无力感重又涌了回来。

风潇其实已在有意识地努力汲取外界的信息,能看到流云宗宝物介绍的机会她很珍惜,这几天见识江陵城中各处繁荣的机会,她也没有放过。

从珠宝阁到路边摊,再到今日早晨去赶的早市,都在构筑她对百姓生活物价的认知;能敏锐发觉一品阁与老徐记的不同,也是她处处留心的结果。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尤其是到了京城,真开起酒楼、当起掌柜,对风土人情、奇闻轶事、民情舆论等诸多关窍,哪能一问三不知?

风潇察觉到,流云宗的日子还是有点太舒坦了。

因其盘踞一座深山,几乎与世隔绝,她对几个关键人物的走向有些了解,便能轻易过得很好。

她又向来不是个勤奋刻苦的,安逸助长了她的懒散,以至于上路至今,都因不想暴露无知、担心找麻烦一类缘由,极少与商队的人搭话。

这些商队的人走南闯北、云游四方,其实见识最广、知道的也最多,若是肯花心思多聊多听多记,是能获取许多消息的。

风潇默默叹气,决定收收惫懒,在剩下的路途中利用好这些资源

马蹄哒哒,马车吱吱呀呀,叮铃咣啷地就进了京城。

风潇这一路上,已与商队同行的人很熟络,便央了其中一个热心肠的大娘,陪她去置办宅子。

周大娘也是交了银子跟着商队随行,家里本是京城的,因渝州有至亲去世,大老远去了一趟。对京城自然很熟悉,拍着胸脯保证包在她身上。

商队管事被林清漪打过招呼,要好好帮衬风潇,因此原是打算帮她看好宅子。

余止也交代过,叫她到了京城就直接给自己递帖子,居住事宜自有他手下的人帮着安排。

风潇却都一一回绝了,因这是她自己要长久住下的宅子,既不希望在余止的地盘,也不希望秦时未来能通过流云宗轻而易举地找到。

周大娘找了相熟的牙人,寻到了榆林巷里一间只有一进的小院。

院子小得很,推开黑漆木门,一眼便能望到底。正面三间房,左边一间小厨房,右边一堵矮墙隔出茅厕,便是整个风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小小的麻雀也并不便宜,在周大娘娴熟的技巧和风潇机灵的配合下,最终花了四百五十两银子,盘下了这座小院。

之所以这样贵,是因风潇坚定地要求,要选距离拱辰街足够近的地方。

众星拱北辰。拱辰街是京城最核心的繁华处,天下的富贵与新奇,好似都落在这条街上。

榆林巷到拱辰街,步行只需一刻钟。

风潇深知通勤的重要性。

交割完毕,她第一件事是请周大娘好好吃了一顿,而后亲自把人送回家,顺便记了记门,日后也好来往。

接着便去寻了铁匠,加钱给门换了最结实的门闩,挂一把沉甸甸的铜锁。又请人在那堵临巷的矮墙上,插满了锋利的碎瓷片。

做完这些,心里仍觉空落,见天色还不太晚,又去了趟西市,带回一条半大的黄狗。

毛色金黄,眼神温顺却机警,喂了几顿饭后认了主,亲昵地跟在她脚边打转。

风潇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乖,丧彪。”

心下不由感叹:同样是狗,怎么丧彪就比秦时乖这么多?

待到暮色四合,京城华灯初上,她关上那扇加固好的门,落下重闩。丧彪就卧在门廊下,发出叫人安心的呼噜声。

风潇此时方觉,这庞大、陌生、偶尔还有些难以理喻的世界,如今终于有一方小小的天地,是专供她自己自由呼吸的了。

次日,她睡足了懒觉,才终于推开了门。

也未第一时间去找余止,仍是如那几日在江陵一般,四处街溜子似地闲逛。凡见了人多的地方,总要凑上去看看热闹;生意兴隆的铺子,宁愿排队也要尝尝咸淡。

直到逛了几日,心里有了数,才正好赶在休沐日,前去拜访了余府。

这次倒是戴着帷帽的。日后做掌柜必然要抛头露面,余止又不一定愿意旁人知道酒楼是他的,因此两人从这会儿见面,就得小心着。

余止果然在府里,听下人通报说是齐姑娘来了,立刻叫人带了进来。

风潇被带进了他的书房。

“怎么突然就过来了?也不提前递个帖子。”余止随口道。

因为提前递了帖子,你就有至少一天的时间准备;我若突然上门,那之前想准备多久就准备多久,你却是突然面对我的。

“实在等不及了,”风潇不好意思地笑笑,“刚张罗好住处,便迫不及待想前来商量,恐误了开店的时机,一天也等不得。”

余止失笑。是怕误了开店时机,还是急于见到自己或是余越?

他也不戳破:“看来齐姑娘是有些主意了?”

风潇颔首:“只有两样要确认的。”

“一个是店怎么建。能不能开在最繁华的位置,比方说拱辰街?能不能建两层,像一品阁那样的?能建多大?”

“一个是能请到怎样的人手。能请到多大的厨子?有没有在外面有些噱头的?或是手艺过硬也可以。有没有办法请到有点名望的说书先生?或是说得好的也行。”

余止听她一串一串说完了,只回了一句:“不用考虑预算。”

风潇沉默了,不知该怒该喜,一时浑身不得劲儿,一时又浑身舒爽。

许久,她咬牙切齿地接了一句:“那便好。”

“还有一样,既然你愿意帮我和余越牵线,要不干脆把他借给我?正好开店这段时日也忙,多个人手……”

“不可,”余止又是一口回绝,“他得在我能随时找到的地方。”

对上风潇无奈的视线,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难为人了,于是又找补道:“这样,你在我府里的时候,叫他来伺候你。”

“你要怎么开店我不管,却不能一概不知。我现下正好还有别的事要忙,你写一份章程出来,晚上便在府里用饭,等我忙完给我过目。”

“便叫余越为你研墨,晚饭为你布菜。”

风潇思考片刻,答应下来。

自有下人领着她,到了间偏远些的书房,应该是许久没人用过了,里头有股一时活泛不过来的沉寂。

风潇四处打量一番,又粗略扫了眼都有什么书,这才不急不忙地铺开一张白纸。

外头传来轻柔的叩门声,伴随着余越小心翼翼的声音:“齐姑娘,小的来伺候您笔墨。”

“进来吧。”风潇扬声道。

余越一进来,朝风潇行了礼,便不再多言半句,只默默立在一旁,专心磨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余光却迟迟未看到齐姑娘提笔,余越不由地心生困惑,稍稍掀起点眼皮去看。

便直直撞入齐姑娘的眼里。

她虽是正着坐、面也朝前,视线却毫不遮掩地放在自己脸上。

第32章

余越霎时慌乱, 手一抖,墨条在砚台上打了个滑,蹭出一小道污痕。

睫毛也跟着颤了一颤, 忙又垂下眼帘,只做未曾发觉她的视线。

却听她声音轻飘飘地说:“你装什么呢?”

余越一愣。

风潇实在替她累得慌。

算算时间, 他被余止放在身边折腾也至少有一两年了,便是再嫩的一张皮, 也该在生活的揉搓拍打下变得粗糙耐造。

扛了这么久的屈辱都没有一死了之的人, 能为她这么一丁点撩拨就羞赧脸红?

余越低眉敛目, 神情惶恐:“我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风潇不再与他多言, 只招招手, 示意他更靠近些。

余越抿了抿嘴,有些犹豫。

风潇没有强求, 目光转向笔架上陈列的几支笔, 最终拈起一管紫竹狼毫。

左手拢着右袖, 露出一截手腕, 右手执笔在砚中一探, 而后笔锋在墨池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 才悬腕于铺展的宣纸上。

“你靠过来些。”她又说, 目光凝在笔尖。

余越见她已是打算动笔的架势, 叫自己靠过去应当也只是帮着瞧瞧, 方才大约只是想多了。

于是微微倾身,屏住呼吸朝前凑近半分, 低头看她的笔锋。

便见那笔头上一秒还冲着纸, 下一秒却抬起来转了方向,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余越下意识想躲,长久以来被训诫出的本能却如铁箍一般, 将他死死锁住,于是他硬生生抑制住了,强行把自己固定不动,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微硬的狼毫笔尖,点在他右边太阳穴靠下的位置。

力道很轻,只在一个很小很小的点上,留下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像一片雪花精准落下。

她端详片刻,满意地放下手中的笔,笑吟吟地说:“这样好。”

“这样就和他更像了。”

余越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从父亲去世那日起,他所遭受的折辱就没有停止过,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父亲是突然暴毙的,找上门的是从未见过的一群人。他们拿出白纸黑字的欠条,说父亲欠了一大笔赌债,说父债子偿,说他若是还不上这笔钱,父亲别想下葬,他也别想完完整整地走出家门。

那笔钱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

父亲不下葬可以,他走不出家门不行,死去的父亲一直放在家里,会发臭的。和发臭的父亲呆在一起,他会害怕。

他打小就比哥哥聪明,总能凭机灵劲儿和一张巧嘴躲避将要到来的祸事。然而这次,无论他把话说得多好听,那群人都不肯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直到那个贵公子经过。

其实后来想想,他家住在那样一个偏僻闭塞的镇子上,怎么会有衣着打扮如此尊贵的公子恰好经过呢?

怎么会偏偏看上了自己,说他一看就有过人的天资,要他跟着办事呢?

只要把自己卖给他,就帮他解决这笔欠款。

他说,虽然卖身契在他手里,但他向来礼贤下士,这张纸不过是个形式上的保障,他会把好好跟着他干的人当作亲兄弟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大概是余越此生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他跟着他走,吃了一顿饭就睡了过去,而后终日昏沉,就没有清醒的时候。偶尔能睁开眼,模模糊糊感受到在赶路。

当他完全清醒的时候,面前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哥哥。

他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异乡。

哥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跪在地上的。

“余越,”哥哥说,“好久不见。”

从那天起,屈辱已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底色。

余止最喜欢在宾客盈门时,差遣他上前奉茶或呈送物件。他顶着那张与当家主人别无二致的脸出现,总能引来满座惊诧与探究的目光,待宾客讶异过后,会露出了然的神情,连声道“竟不知余大人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此时余止便能漫不经心地说出那句,他只是府里一个下人。

他是一个下人,即使顶着与他相同的脸,也永远与他有着天差地别的鸿沟。

他永远不能取代他、成为他,再也不能那样轻易地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再也不能把他推入那样的深渊。

好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就能弥补所有的缺失与痛楚一般。

他以为“你永远与我云泥之别”已是最大的羞辱,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和麻木了。

今日方知,这世上还有更戳人心窝子的话。

“这样就和他更像了。”

原来赝品是比次品更狠毒的诅咒。

一瞬间,余越眼里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阴沉。他飞速垂下眼帘,只当无事发生。

“生气啦?”风潇仍是笑吟吟的。

余越仍然语调平稳,叫人听不出情绪:“没有,我本就是脚下污泥,不配与他放在一处的。能有半分像他,叫姑娘满意,是我有幸。”

掩在袖子下的手却死死掐住了衣料。

“要是能再清瘦一些,大概就更像了。”

余越咬牙不说话。

“这样看来,他的眉毛也比你更淡些。”

风潇却凑得更近,细细端详他的脸,好像要数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他的唇色好像也更浅些。”

她近得叫余越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伸出左手,抚在他的脸颊上,而后向后摸到他的耳朵,未做过多停留,便缓慢地向下移。

他本该脸红的。

一个年龄相仿的貌美女子,就这样与他独处一室,一步又一步朝他靠近。他本该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然而她一字一句,重重踩在他脸面上。

如果说余止是把他往地上摔打,齐时就是用足尖抵在他的心口,在上面翩跹起舞,一圈又一圈,天真而残忍。

他已因盯着她衣袖上的某一处太久,而感觉眼前出现了重影。

余越濒临在被踩碎的边缘。

一滴墨水从久悬于空中的笔尖滑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她说:“如果多上这一颗痣、眉毛再淡一些、唇色再浅一些、身形再瘦一些,你是不是就能完全和他一样了?”

“如果你是他,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她的手停在他一侧的脖颈,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

她细细地抚摸,用指尖一遍一遍勾勒疤痕的形状。

“是因为他吗?”她轻声问。

余越没有回答。

这只抚在疤痕上的手,指尖是微凉的,与他脖颈的温度相接,叫他忍不住想要战栗。

他总在有意识地回避,不愿触碰这里。

余止却很喜欢这道疤,他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一处,余越明白其中的意味,这是他们之间有区别的证明。然而获得这道疤的场面太让他印象深刻,仅仅稍作回忆便忍不住打冷颤。

所以他很少回忆。他不爱往前看。

此时这道疤却被她轻柔又专注地描摹,好像这样就能感知到只属于他的、隐秘的痛楚似的。

他不明白。

她的暗示已昭然若揭,可余越不是傻子。

那日初见,她第一眼见到的是余止,最后一同用了晚饭、约了再见面的也是余止。

他余越不过是在糕点窗口前,同她没说几句便被弃之如敝履的人。

她刚刚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余越不是没有过触动。

长久的一段时间里,他只经历两种局面,一种是被余止专门拎出来折腾,一种是周围人出于对余止的畏惧,而对他刻意又小心的忽视。

齐时却如山大王打劫一般,不容质疑与抗拒,凭空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她往他旁边一站,便理直气壮地说要陪他排队,哪怕他们此前从不认识。

鬼使神差地,他竟大着胆子假装自己是余止。

直到余止说:“齐姑娘连名字都不愿告诉你。”

原来她姓齐啊。

他以为真的要下一次靠缘分再相见,才能知道她的名字呢。

一股混杂着莫名委屈的热流冲上他的喉头,几乎要冲破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他几乎想闭上眼,放任自己享受这真实发生的触碰。

哪怕就一瞬。

可是原来她姓齐啊。

原来不是一定要缘分才能左右下一次见面,原来她选择和他没有缘分。

余止才是她选择的缘分。

他猛然向后退开半步,风潇的手顿时滑落,无所依地坠了下去。

“齐姑娘说笑了,”余树死死盯着砚台,“疤痕丑陋,恐污了您的眼。我不记得这伤是怎么来的了。”

假的,都是假的,她中意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余止。

那她此时此刻对他几乎以假乱真的温柔算什么?她辛辛苦苦跑来做出这样假惺惺的姿态图什么?

“我不是什么齐姑娘。”风潇却平静地开了口。

余越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神,闻言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于是毫无反应。

“我不叫齐时。”风潇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她的声音如此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余越好像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她的眼里全是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从一品阁前见到她开始,她整个人总是戏谑的、轻盈的,余越第一次见到她这样郑重其事的面色。

风潇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过来些。

余越再一次犹豫,这次风潇却没有罢休,亦没有主动靠近。她只静静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余越,无声地继续等待。

余越觉得自己被控制了,否则怎么会不由自主地身体向前倾?

风潇待他靠近了,才凑近到他耳边,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三四寸的距离。

余越克制住了下意识的躲避。

他的耳朵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

“我叫风潇,”他听到她说,“这里只有你知道。”

第33章

余越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诸如为什么要用假名字、为什么要告诉他、余止知道会怎么样……

最后只定格在一句,那天的余止其实也没得到她的名字。

不仅是也没得到,准确来说, 他得到的是个假名字。而自己虽然一无所获,但至少听到的是真话。

至少她没有骗过自己。

而今时今日,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真名的人。

风潇,风潇。

他在唇齿间反复咀嚼, 只觉这两个字的音韵有说不出的美妙。

风潇趁他怔愣的片刻, 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气流极轻、极缓, 像羽毛拂过, 余越耳朵一痒, 半边身子颤栗。

于是忙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风潇扑哧一笑:“逗你玩呢。”

而后坐了回去, 把笔也放回笔架, 手肘放在桌上, 托着腮帮子看他。

余越无法再装作看不见, 却也不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这样的注视, 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怎么又坐下了?”前半句说出口, 犹豫着停顿一瞬, 才跟了一句, “风姑娘。”

风潇竟生出一种许久不曾听到旧称呼的亲切感。

“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目不转睛, “能坐着为什么要站着?你也坐,别拘着。”

“你不是要写个章程出来给他看吗?怎么不继续写了?”

风潇心里一动。

她与余止说好先自去把章程写了, 他才派人去唤了余越过来。派去传话的人之前一直在外头, 没听见她与余止在里头的对话,余越按理说只知道要伺候笔墨,怎么连她要做什么都知道?

果然没有那么被动。风潇暗忖。

她面上不动声色, 只神态轻松道:“有什么好写的?”

“他只说今晚忙完给他过目,那便是晚上能看到结果就够了。几句话能与他说明白的事,有什么写下来的必要?”

风潇懒懒地托着下巴。

余越仍有些担忧:“多少打个草稿,心里也更有底气,便不至于一时紧张、乱了分寸。”

“我不是那种说几句话还需要打草稿的人,”风潇浑不在意,“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她把手心摊开,又翻过去手背朝上,来回翻了几下,像蝴蝶在他面前飞。

透过她翩飞的指尖,余越能看见风潇此时面上的表情,她志得意满,她得意洋洋。

他的问题似乎恰好问到了她的自得之处,于是眼角眉梢都透出一种意气风发的快活劲儿。

余越本想为她生动的手势笑一下的,却被这样的神情迷了眼。

她的轻盈和明艳,好像他这辈子都不可触及之物。

风潇像是没有发现他的愣神,自顾自地问:“你想和我出去逛逛吗?”

余越回神,才发觉她问了个多匪夷所思的问题。

“怎么可能呢?”他摇头苦笑。

风潇却皱起眉头:“不许说可不可能,你只说想不想。”

“平日里他让你出去吗?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都知道吗?我还是这辈子第一次到京城,看哪里都觉得新奇好玩,若是第一次游玩这里,就是你陪我一起就好了。”

“今天的太阳这样好,天气都没那么冷了,又没有什么风,是最适合出去逛街的日子。光是在路上走,晒晒太阳吹吹风,我就觉得很满足了。”

“你呢?你想吗?”

余越强行止住了说“不可能”的念头。

他们都知道不可能。

余止留他顶着同样的一张脸,是为了羞辱他而非给他机会的,有过幼时的经历,余止只会加倍恐惧和警惕,断不会让他同风潇一起出门。

可是她说,不要说可不可能,只要说想不想。

想不想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走在街道上呢?想不想买一笼刚蒸好的包子,站在小摊边就吹着气开始吃呢?想不想和第一次到京城的她出游,一起新奇地指着拱辰街上新开的店呢?

“想,”他低声说,“怎么会不想。”

风潇不说话了,不知在沉思什么。许久,她轻声开口:“你等着。”

“别开这种玩笑了,”余越心下不安,忙阻拦道,“也别做无谓的尝试,别给你、给我找麻烦。”

“我知道,”风潇安抚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她不再提起这茬,重又去拿笔,另一只手去扯余越的袖口。

三番四次,余越已习惯了她突如其来的拉扯和触碰,放任她把自己的衣袖连同手腕一并扯了过去。

她又把他的袖子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皓腕,苍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骨节清晰地凸起。

风潇没忍住,顺手摸了一把。并在余越感知到后惊诧望向她的同时,摆出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神情。

余越疑心是自己想多了,风姑娘大概只是不小心碰到。

风潇极力控制好悬着的笔尖,仍画得歪歪扭扭,在他腕骨更靠里一点的位置,留下一只丑得出奇的小王八。

余越眼看着她落笔,因其一贯胸有成竹的模样,而好奇地观赏会画出什么东西。

第一笔下去,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待龟壳基本成型,他已意识到这其中出现了某种误会,并怀疑风姑娘不打草稿,可能是写的字不太方便见人的缘故。

风潇没太用过毛笔,控笔极不熟练,写字时还好些,作画就很不堪入目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大言不惭地把余越的手举起来,展示给他看:“这是我为你留的印记,旁人都没有。”

“哪怕你多了一颗痣、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他腕上也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只小王八。”

余越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墨水不太好洗,但花点功夫也不是洗不掉,因此他才没有挣扎,放任风潇在上面涂画。

然而如今,他却有些惋惜,墨水能洗掉也就意味着不易留存,即使一直不碰水,也会慢慢自己磨灭。

于是他只好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绘形状,以期墨水痕迹完全消失后,还能凭记忆复原。

并努力说服自己这就是乌龟。

就算不太像,就算有点丑,也是只小小的、很可爱的乌龟。

……

余止忙完手头的事,匆匆赶来时,风潇已用过晚饭了。

余越立在一旁,余止想了想,没有遣他退下。

“纸呢?”他看着风潇空空如也的手,不由发问。

“没那么复杂,”风潇信誓旦旦,“别的地方都与寻常酒楼经营无异,唯有一些不同的地方,要专门与你商量商量。”

“既然不用考虑预算,那自然要建两层,仿一品阁那样的建法就很好。只是它家是糕点名声在外,才在一楼专开了买糕点的窗口,我们就不开了,改成在正中间的位置,设一说书先生的台子。”

“一楼与二楼的经营,各有各的法子。”

“一楼的散座,重在聚人气、养熟客,因此薄利多销就是了。前期要多投入些,做两件事。”

“一是荐宾有礼,若熟客引荐新客登门,且新客消费满额,则熟客下次来时可获赠任意一道招牌,新客这次便可获赠一道时令小菜或一壶佳酿。”

“如此一来,一传十、十传百,客带客便如滚雪球一般,不费一文宣传,便能宾客盈门。”

余止挑一挑眉,因方才处理琐事而有些疲惫的眸子重又亮堂起来。

“二是积竹签,每位客人消费一次,皆可累积一支竹签,积满五支、十支、二十支,各能换一道不同价位的菜肴。荐宾是为了带新客,这便是为了培养熟客。”

风潇眼见面前余止的目光越来越认真、眉目越来越舒展,却没有半分停下来听他反应的打算。

观众的反应只会叫她越来越兴奋。

“而二楼的雅间又有所不同,重在显身份,才能笼得住更尊贵的客人。是以不仅不能有折扣,反而要更贵。”

“钱也不能叫人平白多花,是花在两件事情上头。”

“一是定制,若有贵客预订,便要提前与人家府里的管事详谈,据其宴请的目的、宾客口味和预算,结合当日新鲜、贵重的食材,设计出一份仅限此次使用的菜单。如此既显心思,更是体面。”

“二是尝鲜,比方说每月朔望,便推出几道限量的时令菜式,春日取嫩笋,秋日做肥蟹。只供二楼,过时不候,不得预订,却会专程去邀熟客、贵客。如此一来,这头一口鲜便成了身价不凡的象征。”

“不过这样一来,初期的成本也是要上去的,端看您有没有这个财力和心劲儿了。”

余止的财力当然是有的,风潇自然也明白。

果然,本就对这些法子有兴趣,再被这样一激,余止唯有一句“这都不成问题”。

风潇是一口气说完的,没有卖关子,也没有磕绊分毫。这一长串下来,终于端起茶杯,猛猛灌了几口。

余止眼看着她又回复到自在散漫的姿态,一时不能把她与方才的样子联系起来。

当她被人看着、大讲特讲脑子里那些东西时,周围的光线就不是公正无私地落在每个人身上了,它们会从四面八方朝她奔去,尽数汇聚在她身上。

于是她就会比任何灯笼、烛光或是火折子都更明亮。

今日如此,在江陵她与那徐记老板说话时亦是如此。

余止如此想,默默立在一旁的余越亦是如此想。

风潇说到激动处她会不自觉地抬手,配合着做出些手势,或是无意义地挥舞。

那双手便在他面前渐渐与两三个时辰前翻飞的手重合,手心朝上又翻转向下,她眉飞色舞地说,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第34章

酒楼的事敲定下来, 风潇仍没有告辞的意思。

稍体面些的人家,断没有主动送客的道理,因此理应是客人告退。余止见风潇正事说完了, 却仍牢牢端坐在椅子上喝茶,便知应当是还有事要说。

然而有什么事是现在说不得的?这里就是他的府邸, 在场不过他与她二人和几个下人

余越?

余止皱了皱眉头:“你们都下去吧。”

其余下人自然应声退下,余越一咬牙, 也只得跟着出去了。

“齐姑娘还有什么事?”余止这才悠悠开口。

风潇满意于他的识趣, 于是状态更投入, 面上的欣喜满得要溢出来:“多谢余公子仗义相助!余越他好像对我也并不排斥呢!”

余止神色一僵。

“他一直很认真地替我磨墨, 偶尔又暗暗偷瞄我一眼, 我都注意到了。”风潇恍若未觉,犹自絮絮叨叨。

“多亏了你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 我们如今已相熟许多了!照这样下去, 他应当很快就明白我的心意了”

“只是总这样叨扰你, 也不是个办法, 能否下次叫他陪我出去, 你让人跟着就是了——”

“不可能, ”余止打断了她, 声音冷若冰霜, “想都不要想。”

风潇面上的欣喜凝固住了, 转而浮上一丝困惑,而后越来越多。

“余公子, ”她的声音已掺杂了几分委屈, “他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你的眼前吗?”

“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或恩怨,我并不敢多问,可是哪怕是寻常府里的下人, 也是能出得了门的。”

“若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叫他跟个正常人一样,能出门、能有休息、能单独与我相处,那你同意帮我牵线搭桥、让我和他相处,又是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

余止有些不忍心回答她。

她此刻话里的委屈太过明显,以至于带了些质问的味道。也许他理应怒斥一句“谁给你的胆子质问我”,可面对她紧蹙的眉头和隐隐泛了点泪光的眼,他有些说不出口。

她又不是余越。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只是不小心闯入了他们兄弟之间,单纯地、不知设防地表现出了对他的爱慕,又不小心叫他意识到了,她打算拿余越做自己的替身。

被自己吸引是她的错吗?爱而不得是她的错吗?

她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是他为了给余越希望再让他绝望,是他为了叫余越动情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赝品,是他为了这新奇的、此前未曾设想过的有趣玩法,而把她牵扯进来。

余越固然该死,伤害他的感情多少遍都没有关系,可是用另一个人的感情去伤害他,那个人又何其无辜呢?

“如果连一同出门都做不到,我们真的会有下一步吗?真的会有未来的任何可能性吗?”

风潇等不到回答,于是继续追问,好像已经带了点哭腔。

余止只能沉默。

要他怎么回答?

直言他也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找下一步,因为他从未设想过会有下一步吗?告诉她一切都会停止在余越相信甚至沦陷的那一刻,因为那就是她真正的心思被揭露出来的时候吗?

余止有些后悔了。

他有点不明白当时的自己,就算是为了惩罚余越,就算幻梦破碎时能欣赏到他的崩溃和狼狈,可是在梦里的时候,他短暂却实打实地拥有了她。

哪怕只是一场美梦、一个诱饵,余越也配不上齐时这样的女子。

她方才神采飞扬的模样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醉醺醺地红了脸的模样,她在灯笼的暖橘色光里指着自己眼睛的模样,逐渐盖过了此时有些不解、有些委屈、还有些愤懑的模样,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哪怕只是一时的,齐时这样的女子也不该是余越的一时。

她该是他余止的一时。

他突然想明白了。

杂乱的心绪、莫名烦躁的情绪都有了原因和出口——余越不配拥有这样哪怕片刻的美好,齐时应该属于余止。

其实门第差距太大,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问题。齐时自觉身份低微、配不上自己,可对他余止而言,得他心意的女人就是配进余府的。

左不过不给她正妻的身份就是了,他也二十多的人了,向来廉洁奉公、不近女色,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如今纳个妾室罢了,便是身份低了些、复杂些,又有谁敢说不?

唯一的问题是,即使心里恋慕的是自己,她终究表面上与余越有过一段情缘。

她会对他也说一些直白又大胆的话吗?

她会也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吗?

心里像被塞了烂泥团,总觉得无法接受她有过这样的经历。余止的思绪重又陷入了一团乱麻。

“余公子。”风潇见他久久不说话,亦不再追问,只自己默默低头许久,再抬起头时,方才的情绪已收敛起来。

唯有微微泛红的眼角,昭示着她并非毫无波澜。

余止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既然您其实并不愿意,那就算了吧。”她神色黯然。

“我以后不会再要求见他了。”

余止一瞬间有种冲动,想要就此应下来,然后终止这荒诞的一切。

那样就不会有他担心的种种,齐时就不会和余越发生什么,她会被及时揪回正确的轨道,而后与他……

可是他不甘心。

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余越的崩溃好像触手可得,叫他就此放弃,实在遗憾。

没有了她,他上哪去找如此合适的、恰好有此想法的人,给余越这样一记重击呢?

你以后还会遇见更美好的姑娘,与你门第相当,从未对别人起心动念。他安慰自己。

“你可以带他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会让人牢牢盯着,别做什么不该做的。”

风潇凄凄一笑。

明明是得偿所愿,她却没有什么惊喜的样子。

她没有喜不自胜地道谢,也没有终于说服了余止的大松一口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余止,好像要把他看穿了。

余止便像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没来由地不敢看她。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说话。

她说:“还有一事,说完这个我就走了。”

她又把手伸进怀里,从中摸出个小盒子。举在余止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霎时满室生辉。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夜明珠,足有鸽子卵大小。

余止自然识货,一眼看出价值少说也要千两银子。

“我没有什么钱,”风潇语气有些落寞地开口,“不像你一般,能随口就买下珠宝阁里所有看过的东西。”

“可也不代表,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一整架马车的珠宝。”

余止下意识就要反驳,那一马车的珠宝对她来说可能是天价,对自己来说却不过是指间漏出的些许沙金。

然而风潇自己往下说,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我知道那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对我而言却太沉重,那比我自己压箱底的宝物还要贵重许多,我本不该收的。”

“可是只有收了,我才有了入股你的酒楼的本钱。我不想和余越、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只是你手下一个随时待命的无名小卒,我想和你合作、和你一起做起来点什么,我想像今天一样可以和你面对面地说话,可以同你讲我的所有设想。”

余止几乎不敢直视她如今几乎是逼人的眼睛。

“我不是那种不懂礼数、不知好歹的人。我家底虽浅,却也要回你的礼。”

风潇拉起余止的衣袖,把装着夜明珠的盒子轻轻放在他手上。余止一时忘了叱责她对自己动手动脚,配合地任她拉扯。

“这是我压箱底的宝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本是母亲留给我的,叫我日后作嫁妆,不过我想着,也许我不会嫁人了。”

风潇这句话说得格外真挚,在这个鬼地方,嫁人是真嫁不得。

余止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毫不作伪的严肃认真,于是心头更觉堵塞。他当然明白她为何不嫁人,心爱之人遥不可及,除却终身不嫁,还有什么办法?

这个女人实在太死脑筋。

“拜托你收下吧,这会叫我心里好受一些。也别嫌弃它不够大、不够亮,我知道你一定有更大、更明亮、更值钱的夜明珠,可这已是我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

“我别无其它了。”明明只是在陈述事实,她却情不自禁地语带哽咽。

余止只觉心头也涌上同她一样的酸楚苦涩,一时叫他说不出话来。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人让他对不住。

幼时那些遭遇,自然是父亲的愚蠢、凶狠和余越的阴险所致;在官场厮杀打拼,他也没少踩着别人往上爬,然而那些人也全无善类,他不踩他们就要被他们踩;政敌更是给他使了无数绊子,招招欲置他于死地,如何反击都不为过;大理寺提审的那些犯人,多少都背了些罪孽在身上,受什么样的酷刑都是应得的

他自觉从未愧对过任何人,直到此时此刻。

他的确有更大、更亮的夜明珠,压在库房里,从来懒得看一眼。然而眼前的这个人的眸子,比任何一颗夜明珠都要明亮。

她的真心也比任何一颗夜明珠的光都更澄澈。

面对眼前这样一个人,他终于有了为自己的污秽所不齿的心情。

其实就算她与余越接触过,只要仍有一颗明净的心,就不算什么遭人染指吧?

是他对不住她的真心。

等此事告成,等余越受到了应有的打击,他就把她接进府里,给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会得到回报的。余止下定决心。

第35章

送出夜明珠后, 风潇未曾再登门余府。

余止派了个管事同她一起敲定酒楼前期的建造事宜,管事姓郑,风潇的身份不是余府的仆人, 却也不是郑管事的主子,又是要常打交道的, 她便干脆叫他老郑。

老郑有家室,又主要帮余止打理外头的田产铺子一类, 因此不住府里, 在外头有自己的房子。风潇便只同老郑联系, 有事便去老郑家寻他, 若是不在家, 就拜托他娘子捎话,约定何时见面。

余止等了又等, 不见她再来余府;余越等了又等, 不见余止再唤自己去见她。

双胞胎兄弟心有灵犀地抓心挠肺。

余止便问郑管事酒楼的事如何了, 打算顺势请齐姑娘再来一趟。一问才知, 两人已把拱辰街上可供租赁的铺位全看了一遍。

郑管事恭恭敬敬地把最后抉出的位置呈给余止看, 请他过目同意了, 才好去谈价钱。

余止深吸一口气。

位置是好位置, 正好还是个两层的小楼, 一切都很合适, 他也没理由再叫齐时过来。谈价钱、租铺子时,连余府的郑管事都是不方便出面的, 恐怕还要齐时自己前去, 更别说他了。

竟不知何时才能再名正言顺地见她了。

风潇却怡然自得,对自己选铺位的眼光很满意,待老郑那边得了余止的准信, 便择了个吉日,托牙人请了铺子的主人出来,当面商议价钱。

最终敲定在七千五百两,拟好了合同,约定了午后一次性送过去,剩下的便只需交给老郑了。

位置找好了,虽已有两层小楼的架构,里头却都还得重建。前厅、后厨、后勤、仓储,各有各的空间。说书先生的台子、雅间的大小分隔,也都要她拿主意。

风潇读大学时虽是学商的,然而那点东西哪里够用?画供需曲线、算借贷相等,期末周临时抱佛脚背下来一个又一个效应,到了真要开一家店时,全不好使。

于是请了个在别的酒楼干了几十年、刚歇班回去享清福不久的老堂倌,处处帮忙相看提点着;每一步再仔细问了请来施工的工头和老师傅,才敢敲定主意。

她年纪看着轻,有些岁数的长辈本就愿意帮一把,说话又好听,很有虚心请教的态度,加上不吝于出钱,于是几人都乐意搭把手。

磕磕绊绊,却也算顺利地一点点建了起来。

这边清闲些、不用盯着的时候,风潇又开始着手找厨子。

寻常酒楼的厨子,其实是不用费这样大工夫的,因来光顾的主要是图个歇脚的地方喝两口酒,下酒的菜爽口便够了,再好吃也不过锦上添花。

然而风潇还打算做二楼的生意,就得请足够堆得起口碑的好厨子。须有几个手艺上乘的,再有一个名声在外的主厨镇场子。

前者并不难,她只管开出了价码,自有人来应聘。风潇口味不挑剔,清淡的、酸甜的、辣的都能吃,于是叫他们分别做几道拿手菜,自己亲自尝。

来的人不少,菜式也多,她就是一日三顿也吃不完。于是每道菜分作两份,一份打包在一起,趁热给周大娘送过去。

周大娘无关余止余越那些破事,与她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却愿意花时间陪她看房子,刚住下那几天还总拿东西来给她添置,风潇明白人家对自己好,也就愿意常来往。

她是她在京城唯一承认的“自己人”。

另一份自己吃,每一份扒拉几口就饱了,剩的用清水涮了,便全是丧彪的。

丧彪不明原因,但丧彪狂喜。

几天下来,敲定下来四个厨子,两个在楼下掌勺,两个在楼上帮衬。

然而在权贵圈里有名头的主厨,就不是风潇能轻易知道和请来的了。

她去寻了老郑,同他交代了要求,托他去报与余止,叫他把这事办了。

老郑却犹犹豫豫,推说总不能什么事都通过自己传话。

“主子已念了好几次,说一直不见你亲自去和他说这些天的进展,光靠我传话,什么都说不清楚”

老郑自然是能把话说得很清楚的。

风潇于是明白了。

她又一次登上了余府的大门。

今日不休沐,余止却仍恰巧在府中,风潇没用等多久,就被请了进去。仍是上次那个屋子,余止过了会儿才来。

“手头的事太多,一时没能忙得过来,”他似有歉意,“叫你多等了会儿。”

“不妨事,”风潇摆摆手,直奔正题,“我需要一个在你们圈子里很有名望的厨子,能拿名字当招牌的那种。”

余止没有犹豫:“可以,我今日就找人去办。”

“再有便是,一楼那些吸引人来的东西,都能直接摆在店门口展示出来,走过路过都能看见;二楼的噱头却不能摆在大街上等着人看,得找个办法叫人知道。你们这些权贵都是从什么渠道听说那些好店的?”

余止回忆片刻,发觉他们这些人传递这方面消息的渠道,其实很单一滞涩。

拿他来说,一般是赴别人的宴请到哪家店,觉得不错,之后自己需要设宴时便也去那一家。

也不是没有平日里独自去吃的小店,都是听下人无意间说的,应是平头百姓口口相传的吃食,诸如老徐记一类。

齐时的二楼,要做的显然不是那种。

酒楼需要有个贵人尝试第一次,打开那道口子,才有机会传到这个圈子。然而这个人却不能是他,明面上,酒楼前期不能和他有什么牵扯,省得叫人揣测出是他的产业。

余止沉默了许久,终于择定了人选。

“你不必担忧此事,”他似是已成竹在胸,“酒楼开业时,自会有贵人前去。”

风潇便不再纠结,只把近些日子的开销与往后大致的预算同他知会了。

这些银子走的都是余止的账,待正式开始营业了,便能算出截止至那时拢共投入了多少,也就能算出风潇在其中出的三千五百两本钱,占到多少比例。

风潇的一应事宜报完了,余止又交代:“你留出四五个伙计的位置,楼上楼下都要有,负责的地方也分散均匀些,我要安排我的人。”

“他们也照常做酒楼里的活计,平日里都听你指挥调度,不会耽误正常经营。我另派一人去管他们暗地里做的事,你不必多管。”

风潇心里有数,一句也不多问。

正事聊完了,余止虽手头还有事,却莫名不愿就此让她走了。他不情愿主动喊她来,更不可能亲自去找她,下一次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况且日后酒楼经营起来,她就是放在明面上的话事人,更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余府。

他绞尽脑汁打算再寻个什么话头,风潇却已先开了口:“上次说的带余越出府那回事不知今日方便吗?”

余止有点后悔地想,就该刚刚一说完就赶客的。

他劝自己再忍一忍,进展快些是好事,尽快把这桩事了了,才好把齐时放回正轨。

“可以,”他咬着后槽牙道,“就说是你今日要采购什么东西,需他陪同帮衬,让他戴着面罩、遮好面容,我会让人跟着你们。”

风潇却摇摇头:“那未免目的性太强了。你平时不让他出府,如今竟愿意为这么点小事就放任他出去,就差把撮合我俩写在脸上了。”

“他不会喜欢这样被人安排和操控的感情,只会适得其反的。我们需要更顺其自然的接触。”

忍住,忍住。余越极力压制听见这些话时心头的烦闷。

他又不是没有忍辱负重过。

“照你这么说,还要怎么办?”他几乎是冷笑着说。

风潇恍若未觉:“你出门,假装不在府里,我偷偷带他出去,你让人暗中跟着。”

“只一样,你可别又把我们捉回来,罚他偷偷出府的事。日后你继续牢牢看着他就是了,这次就劳烦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就这一次。”

余止目瞪口呆:“你当我余府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们想溜就能溜出去的?”

“就看您愿不愿意放水了。”风潇眼巴巴地看着他。

“左右只有我们两人待着,旁边没有别人看着,府里的主人又出去了,还能找不到机会偷溜吗?”

“左右只有我们两人待着,旁边没有别人看着,府里的主人又出去了,还能找不到机会偷溜吗?”

余越疑心自己太久没见风潇,大白天睡着做梦了。

他只当上次是句玩笑话,她却真要带他出去。

余越有千万个反驳的理由。

“我们出不去的,门口有门房一直看着。”

“我又没说走正门,”风潇信誓旦旦,“我都打量好了,就在这个院子后头,就是一堵挺矮的墙,偏巧还挨着一颗歪脖子树。”

“咱们只需顺着那棵树爬上去,跃到墙头上,便能翻墙到外头。动静小些,神不知鬼不觉的。”

“那要怎么回来呢?”

“找个梯子就爬进来了,到时候我找个相熟的人,在外头把梯子一撤,谁能发现得了我们?”

“他若是提前回来了,寻你时发现你不在呢?”

“我可听见了,他下午是要去见那什么王大人,而后与人家一同宴请李大人,要过了晚膳的点才回来呢。一个下午的时间,还不够咱们往返吗?”

风潇一个又一个答了,像是做好了周全的准备,然而余越其实还有最后一道问题,始终没能问出口。

一旦被发现了,风潇好歹是府上的客人,余止不至于拿她怎么样,可是会怎么罚他呢?

余越看着风潇兴致勃勃的样子,迟迟无法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他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她说,酒楼的前期工作已准备得差不多了,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来余府了。

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大概一直见不到她了。

余止的鞭子落在身上很疼,可是他挨了上百遍,难道还没有习惯吗?余止固然会叫他饱受皮肉之苦,言语上自然也会不吝恶毒之辞,可是他不早已麻木了吗?

反正他又不会要了他的命。

他要把自己这条命好好留着、好好作践、好好折磨,绝不会容许他轻易解脱的。

所以……反正不危及这条烂命,旁的手段他又不是没受过……

其实也不一定会被发现。再不济,大不了先去看看她说的地方可不可行,不行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