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本宫要你留下来陪我。……
车队从皇宫出发, 一路驶向城门,在即将出关前,行经一处驿站长亭时,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外面通传,是长公主的车驾拦在了前方。
江芙诗立时掀起车帘,只见不远处的亭子中,风雪漫天,江羽和娄冰菱并肩而立, 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又坚定。
她当即不顾礼仪,急急下了马车, 眼眶微热地快步走向她们。
“你们……怎么来了……”
娄冰菱满眼泪水,说话不能,只能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用力到指节发白:“殿下出嫁, 冰凌岂能不来送行。”
江羽将一件簇新的狐裘披在她肩上,仔细系好带子:“此去一别, 山高水长,前路难测, 姑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江芙诗本来强撑的坚强,在亲人面前瞬间瓦解,可她死死咬着唇不愿失态,直到江羽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压抑的委屈与恐惧终于决堤,忽然扑进江羽怀中痛哭失声。
她说:“姑姑……我害怕……”
“傻孩子……”江羽低声哄着,眼神复杂,略一抬眸, 就见那男人已无声来到江芙诗的身后。
他静立风雪之中,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保持着三步之距,挡住身后袭来的寒风与碎雪。
“别哭了,今日是你出嫁的日子,”江羽轻轻拍着她的背,俯身凑近江芙诗的耳边:“姑姑已经安排好,让慕云假扮成商队跟在你们队伍后面。若遇变故,可凭姑姑给你的玉佩去找他,他会护你周全。”
江芙诗攥紧了江羽递来的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眼眶却更红了,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力点头。
“殿下……”娄冰菱泣不成声:“此去……定要珍重……”
话是这么说,可江芙诗知道,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回到故土,再也不能与这些挚亲挚友相见了。
被搀扶着返回马车时,她一步三回头,望着眼前两人,心里清楚这一眼,便是今生最后一面。
正要掀帘上车,一个身着青色官袍、满脸横肉的男人突然挡在车驾前。江芙诗定睛一看,是随行的官员,只是此前并未见过。
这次和亲之行,由礼部侍郎周大人负责礼仪与沿途事务,而安全部分,则由京畿大营的将领协同护卫。
此人正是本次护卫队的统领,李威。
他拦住湛霄,下巴微抬,语气带着几分傲慢对他说:“永安殿下的安危,由我与麾下亲兵负责,你不过是个府中护卫,不必跟在左右,可以退下了。”
江芙诗心头一惊,眼下的她,除了青黛几个婢女之外,身边再无其他熟知之人,此番远赴穹勒族,本就满心不安,若连湛霄都被支开,往后更是孤立无援。
正不知找何由头将湛霄留下,却听剑鞘与铠甲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湛霄已经用未出鞘的剑,挡开了李威欲阻拦的手臂。
“殿下安危,有我足以。”
李威被震得连退两步,呲牙咧嘴,一脸横气,正想拔刀,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收了手势,不情不愿地走了。
江芙诗怔愣着,有些不明所以,直到青黛轻声提醒才回过神,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方才与江羽分别的不舍、对前路的惶恐再次涌上心头,她靠在车厢内壁,忍不住默默流泪。
见她哭得伤心,青黛连忙取来帕子,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蓉蓉则从包裹里拿出暖炉,塞进她手里,低声劝道:“殿下,别伤了身子,往后路还长,有我们陪着您呢。”
江芙诗泪眼朦胧地接过暖炉,指尖传来的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时不时掀开车帘,在随行队伍里搜寻那道玄色身影,直到看见湛霄骑着黑马,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两丈远的距离,稳稳跟在身侧,才稍稍安心下来。
和亲队伍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西行进。每日天不亮便被催促启程,直到日头西沉才在沿途驿站或官家别院停驻,用饭休憩皆有定时。
内务府指派了两名嬷嬷跟在江芙诗身边,美名其曰“照料公主饮食起居,教公主熟悉穹勒族礼仪”,可自打她们跟上队伍,青黛、紫苏每次想上前给江芙诗递暖炉、整理衣物,两个嬷嬷的耳朵都竖直了,要么抢着接过东西代劳,要么找借口支开她们。
到最后,更是直接以“公主需适应穹勒规矩,不必劳烦侍女”为由,把青黛等人都挤到了外间,由她们二人全权接管江芙诗的起居事宜。
刚开始一切如常,慢慢就开始不对劲了。
比如每日送来的饭菜,从最初的两荤两素、温热适口,变成了只剩一碗不见油星的冷粥并两块干硬的炊饼;夜里本该添的炭火,总被她们以“穹勒苦寒,需省着用”为由少添大半,害得江芙诗裹着两层棉被还觉得冷;甚至连她想给青黛递句话,都会被嬷嬷以“公主该静养”打断,明里暗里隔绝她与侍女的联系。
显而易见,这是皇后的授意,担心她在和亲途中联络外援、耍弄手段,便派这两个嬷嬷来暗中磋磨她的意志,要让她在抵达穹勒前就受尽折磨。
这日在驿站歇脚,临近傍晚,天空难得没有再下雪。
两个嬷嬷端了晚饭进来,照例是半凉的饭菜和一碗结着油花的汤。
江芙诗直接把饭菜当着她们的面掀翻在地。
“这样的东西,本宫不吃。”
其中李姓嬷嬷立即拉下脸来,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殿下,穹勒不比我大晟,往后到了草原,别说这样的饭菜,能不能顿顿吃饱都难说,如今不过是让您提前适应,您怎能这般娇纵?”
另一个张嬷嬷也连忙附和,脸上堆着假笑,话里却满是讥讽:“殿下,您如今可不是在京城的公主府了,再这般挑三拣四,传出去反倒让穹勒人笑话咱们大晟公主不懂事。”
江芙诗冷声一笑:“笑话?本宫是大晟的永安公主,就算和亲,也轮不到两个内务府嬷嬷来教本宫如何做人!今日这饭菜若不换,本宫立即派人千里八百里加急送信进宫——就说皇后娘娘派来的嬷嬷苛待和亲公主,不知两位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两个嬷嬷闻言,当即脸色煞白,扑通跪地。李嬷嬷颤声道:“殿下息怒,老奴……老奴这就去换!”
江芙诗毫不客气地踢了她一脚:“还不快滚!”
“是、是。”两个嬷嬷悻悻起身,赶紧把冷饭撤走,一刻钟后,端来了一碟热气腾腾的酱焖鸡腿、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连主食都换成了松软的白面馒头,显然是不敢再怠慢。
入夜。
两嬷嬷照旧堵在房门口,笑着说“公主金贵,还是老奴们伺候更妥当”,硬是把想进来给江芙诗铺床的青黛拦在门外。
躺在里间,听着门外的争执声,江芙诗只觉得心烦,懒得与她们计较,便扬声让青黛先回房,自己应付便可。
驿站的床,铺着的褥子薄得像层纸,底下的木板缝里还透着寒气,她把带来的厚披风也盖在身上,却还是觉得冷意往骨头里钻,翻来覆去许久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到了穹勒族该如何自处,想着湛霄的毒、姑姑的嘱托,越想越乱,直到后半夜才觉得眼皮发沉,疲惫地闭上了眼。
缓缓入梦。
梦里她穿着刺目的红色嫁衣,被敖牧粗糙的大手按在冰冷的草原上,对方腰间的弯刀出鞘时泛着冷光,眼看就要劈到她脸上,她拼尽全力尖叫,猛地从梦中惊醒。
梦境清晰到恍若真实,她拢着被子坐起来,下意识颤声呼唤:“湛霄……湛霄!”
来的仍是那两个嬷嬷,二人提着灯快步走进内室,脸上堆着假惺惺的关切,眼神却透着不耐烦。
“殿下这是做什么噩梦了?”李嬷嬷假意关切,随即板起脸:“殿下,这深更半夜的,召见男子入内,于礼不合。老奴们守着您便是。”
此时此刻,房中烛火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忽明忽暗地摇曳着,映得这两人的面孔扭曲怖,眼底的算计藏都藏不住,看着她们虚伪的模样,江芙诗只觉得一阵恶心,冷声喝道:“出去!本宫不用你们伺候,再敢擅自进来,休怪本宫不客气!”
“啧。”李嬷嬷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何必动怒?老奴们也是奉旨行事……”
“出去!”梦中的恐惧还未散去,江芙诗声音带颤,哽咽着喊:“湛霄,湛霄!”
见状,两嬷嬷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张嬷嬷眼神一横,就想冲上来按住江芙诗的肩膀,冷声道:“殿下再闹,我们可就只能‘请’您安分了,别以为喊那个护卫来就有用,他不过是个府中侍卫,还敢管内务府的事?”
话音未散,房门被一股劲风震开,男人挺拔的身影倏然而至,昏暗的光影映衬在他硬挺的侧脸。
见到来人,江芙诗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眼眶一红,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
她顾不得男女有别,也顾不得公主的体面,掀开被子就冲下了床,直接对着他说:“本宫要你留下来陪我。”
李嬷嬷听言,顿时炸了毛,指着湛霄的鼻子就骂:“你个护卫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公主寝房?还不快滚出去!”
见他不理会,李嬷嬷又气得对江芙诗辱骂道:“真是成何体统!公主殿下,您这般不知廉……”
“耻”字还未出口——
一道寒光闪过!
没人看清湛霄的动作,可李嬷嬷已惨叫一声,双手软软垂下,鲜血从腕间汩汩涌出——竟是瞬间被挑断了手筋!
两嬷嬷是皇后的人,众人心知肚明,平日里谁都不敢明着得罪。却不成想,湛霄会如此不计后果,直接废了皇后派来的心腹。
李嬷嬷瘫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剧痛让她浑身抽搐,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另一个张嬷嬷原本还想上前帮腔,甚至想偷偷溜出去找谁告状,可见了这一幕,她直接吓到蜷缩在地,上下牙齿打着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满是恐惧。
泪眼朦胧间,江芙诗看见湛霄用看死尸般的眼神扫过那两个恶奴,随即跨过地上的狼藉,在她床前半跪下来。
她仍在止不住地抽噎,恐惧和委屈拧在心口,望着他哽咽道:“我害怕……你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吗?”
眼前之人声音低沉:“属下说过,不会让殿下孤身一人。”
江芙诗这才稍稍止住哭泣,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青黛和紫苏便被请进来,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和瘫软在地的嬷嬷,她们也吓得面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上前照料公主。
她们把机关明月灯吊在公主床头,柔和的光晕洒满床榻,驱散了方才的血腥与恐惧。
在这片安心的光晕中,江芙诗望着窗边那道身影,多日来第一次感到踏实,终于沉沉睡去。
两嬷嬷的事,不到天亮就传遍了整个队伍。
有想借皇后之势治罪湛霄的人,不论身份尊卑——女的被挑断手筋,男的被打断双腿,鲜血从驿站的石阶一路淌到院中积雪,凄厉的叫声连续几天久久不绝。
如此往复,几日下来,再无一人敢反对湛霄出入公主寝处,连路过他身边时,都下意识放轻脚步。
山高皇帝远,在这里,绝对的实力让所有人都得向他臣服。
和亲队伍继续向西行进,雪渐渐停了,可空气却愈发寒冷。
队伍里的气氛也像这天气般压抑,没人再敢私下议论公主和她的侍卫,连递水送饭都小心翼翼,湛霄的狠辣做派,令一众人等根本不敢有半分异动,更别提靠近公主车驾十步之内,生怕触了霉头。
夤夜,驿站的偏房里。
李威和几个穿着武官服饰的人围坐一起,面前的油灯昏昏欲灭,每个人脸上都愁眉不展,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还有十日光景,就要步入穹勒族地界了,可那湛霄日夜守在永安公主身侧,寸步不离,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威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他们都是靖国公暗中安插的亲信,原本的计划是找机会将真公主掉包,到时候再由三殿下派遣人马将湛霄围堵,斩杀于边境。
可现在,他们根本找不到机会。
“此事不宜再拖。”李威面色阴沉:“再这样下去,夜长梦多,要是到时候误了国公大事,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灼与无奈。
“想把公主换走,首要就是要把湛霄从公主身边引开。有他在,咱们连公主的衣角都摸不到,更别提下手了。”
“要不这样吧。”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武官,凑上前说:“明日下榻驿馆后,找人假扮流寇闹事,故意在驿馆外围放火、喊杀,届时湛霄为了公主的安危,肯定会出去查看情况,到时候咱们趁他不在,直接把公主掳走藏起来,就算湛霄事后发现不对,也找不到咱们的踪迹,等三殿下的人马到了,咱们再联手把他解决掉!”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威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认真审视这个计划。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说罢,他立即遣心腹携密信连夜出发,将这个计划告知三皇子派来的卞晨所部,请他们务必在湛霄被引开后,做好围杀他的万全准备。
……
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寒风卷着碎石打在车帘上,连天空都透着一股肃杀的灰白。
江芙诗的心越来越沉。只要翻过了这座山,那边就是穹勒族的地界了,她再没有回头之路。
黄昏前,车队来到一处边陲小镇,当地官员招待了他们。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连日啃食干粮的众人终于得以饱腹,席间甚至出现了江芙诗最爱的清蒸鱼。
她看向湛霄,他依旧静立在她身边。
这几日,他们形影不离。无论官员拜见还是仆役伺候,皆被他冷厉的气场所阻,除了青黛几个贴身侍女,再无人能轻易近她身前。
这种近乎绝对的掌控,反而让江芙诗悬着的心渐渐落地。至少在这危机四伏的路上,她不用再担心被人暗中算计。
她用小碗盛了点鲜嫩的鱼腹肉,推到桌子对面,轻声对他说:“一路辛苦,你也用些吧。”
湛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那碗鱼肉,最终只是微微摇头:“属下不饿。”
连日来,他们之间的逾矩早已落入众人眼中。江芙诗心知肚明,可她不在乎世俗眼光。她只知道,往后余生都将被困在穹勒的金帐里,唯有眼下这段路途,是她最后能纵情任性的时光。
正凝神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锐响与惊呼。
寻着声音望去,只见庭园里冲进十几个手持弯刀的蒙面人,见人就砍,驿站的伙计和护卫们乱作一团,李威也在庭园中央大喊道:“保护殿下!有流寇劫营!快把守住楼梯,别让贼人上来!”
湛霄立刻挡在江芙诗身前,沉声道:“殿下待在房内,不要出来。”
这时,一个满身是血的驿卒跑着冲上楼,朝他们喊道:“殿下!流寇人数众多,前门已失守!”
话音刚落,湛霄从二楼一跃而下,很快没入混乱的人群中,玄色身影在刀光剑影里格外醒目,几下就撂倒了两个蒙面人。
江芙诗失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揪得发紧,被青黛搀扶着回了内室。
可窗外,仍传来源源不断的厮杀与惨叫声。
青黛宽慰她:“殿下安心,湛侍卫武功高强,定能平定骚乱。”
话是这么说,可江芙诗掌心冰凉,总觉得心神不安。最终拿出长公主给予的玉佩,吩咐青黛:“你速速乔装,从后门离开,拿着这枚玉佩去寻慕云的商队求援。”
青黛认真点头,当即找来一身粗布棉裙换上,打扮成本地村妇模样,将玉佩仔细藏入怀中,悄悄从驿馆后门溜了出去。
夜色渐深,驿馆前院的厮杀声时远时近,江芙诗在房中坐立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闷响与重物倒地声,惊得江芙诗站起身来,旁边的蓉蓉急忙挡在她身前,声音发颤:“殿下小心!”
“砰——”
厢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名蒙面人迅速闯入,眼神凶狠地扫过房间,目光锁定江芙诗。
“殿下!”蓉蓉尖叫着扑上前想阻拦,却被一名蒙面人狠狠推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瞬间流出鲜血。
“你们是谁!可知本宫是什么人?”江芙诗连连后退,忍住恐惧厉声斥道,试图用身份震慑对方。
可黑衣人却毫无反应,动作利落,先是用浸了迷药的布巾捂住她的口鼻,又扯过旁边的锦被将她紧紧裹住,迅速扛起她便往外走。
湛霄在前院与“流寇”交手,可越战越觉不对——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他再熟悉不过,是曹家。
顿时心头一沉,几个起落便回到了驿站,一楼满是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几名侍卫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他顾不得细看,飞似的来到二楼,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只见公主寝间房门大开,蓉蓉满头鲜血地倒在桌旁,气息微弱,而公主已不见踪影。
他环视一圈,通过房内的脚印判断出黑衣人是从西侧窗户撤离,于是立即纵身跃出窗外循迹追去,很快被他发现潜藏在后院马厩的李威。
以为计划得逞,正暗自得意的李威欲转身离去,不料一把冰冷的剑抵上了他的喉咙,剑锋擦着他的皮肤,划开长长一道血痕。
“公主,在哪儿?”
李威身体骤然僵直,喉结在剑锋下艰难地滚动。他强作镇定地扯出个笑:“你这是何意?刺客来袭,我正欲调兵去追……”
剑锋又进一分,血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北面……五里外的废弃砖窑。”李威喘着气,瞳孔因恐惧微微收缩,“他们要在那换马车……”
湛霄眯了眯眼,直接提着他的领口疾驰至砖窑。
破败的窑洞前杂草丛生,唯有夜风呼啸而过。
这儿什么都没有。
意识到自己的谎言被戳穿,李威冷汗直流。湛霄将他重重摔在砖墙上,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骼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我再说一遍,公主在哪?”
第42章 第 42 章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杀手……
“啊——”李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汩汩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袍,却还是咬紧牙关:“在……在西边乱葬岗……”
湛霄目光一寒,又一剑刺穿他左膝。
李威仍旧扭曲着脸:“真……真的……”
湛霄继续将剑刃拧转半圈, 剑身转动带来的剧痛让李威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连惨叫都变得嘶哑。
“公主在哪?”
奄奄一息的李威满眼绝望,身体上的疼痛令他终于崩溃:“在、在南边的废弃破庙里,我没骗你,是三殿下让我们做的, 把公主藏在那儿,等你去找就围杀你!”
湛霄盯着他片刻, 见他眼神涣散、语气不似作假,便收回了剑,临走前, 又一剑刺穿他左边的肩胛骨, 确认他失去了行动能力,无法通风报信, 才转身朝着南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寻常迷药对江芙诗来说是不起效的,可为了摸清这些人的目的, 她还是假装自己昏迷不醒。
这些人没有在驿站就把她杀了,或许是不愿在现场留下太多痕迹,又或许是有不能杀她的理由。
颠簸许久,江芙诗才终于感知到自己被放了下来,她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入目是残破的佛像和积满灰尘的供桌,空气中满是灰尘和霉味,似乎是一处破庙。
两个黑衣人守在门口, 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其中一人说:“怎么还没来?”
“急什么,等卞统领解决了那护卫,自然会来处置她。”
“等会人来了,再把她杀了埋了,做得干净些。”
江芙诗心尖一颤,寒意瞬间窜遍四肢。
她一边偷偷观察着那二人的动向,一边从自己的袖口处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油纸包。
这是她用来防身的烈性迷药“三步倒”。
她装作刚醒来的模样,轻咳一声,很快吸引了黑衣人注意。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加大剂量吗!”其中一人骂道,快步朝她走来。
他们毫无防备地凑近查看,江芙诗弱弱地说:“水……给我水……”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又不耐烦地俯身,结果刚靠近就吸入一阵异香。他们猛地站起身后退,却发觉自己四肢发软、视线模糊。
“你、你……”话还没说完,已双双瘫软在地。
江芙诗赶紧起身,狠狠踹了几脚躺地上的两人,确认彻底昏迷,她赶紧朝庙外跑去。
门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根本看不清方向。
她踉踉跄跄地深一脚浅一脚奔逃,身后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她震愕转头,一队骑兵将她围了起来。
其中领头之人,竟是迎冬典当日与湛霄交过手的,三皇子的亲卫统领,卞晨。
“是你。”江芙诗迎着风雪,直视他。
“玉荷……不,永安殿下,又见面了。”卞晨骑着马来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江芙诗冷笑一声:“怎地?取本宫性命而已,还需劳动卞统领亲自带兵前来?”
卞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自然不是,殿下性命,于我而言不过蝼蚁。此番倾力而出,为的是围杀湛霄。”
风雪更急,卷起千堆雪沫,江芙诗闭上眼,长睫沾满冰霜,苦笑一声。
没想到,她竟会殒命在这里,她本以为自己会在穹勒受尽屈辱而死。
忽然——
一块拳头大的坚冰自雪的深处疾射而出,一举击中卞晨的手腕,令他砍杀江芙诗的手猛地一麻,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卞晨吃痛,怒喝一声“谁!”,骑兵们也瞬间警觉,纷纷举起兵器对准雪地深处。
寒风卷着雪花,将那道身影慢慢勾勒出来。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自雪的深处走出,黑色狐裘上落满了雪花,他手持长剑,剑身上还沾着未化的冰霜,一步一步,气场强大到让周围的风雪都似停滞了一瞬,骑兵们握兵器的手都下意识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彷佛他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
江芙诗的双眼瞬间蒙上水汽,那人的身影映在她的眸底,清晰又滚烫。
他来救她了。
卞晨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狰狞,旁边的亲兵见状,赶紧捡起掉在雪地里的长刀,快步递到他手中。
“你来了,那正好,省的我们去破庙里守着,今日就在这雪地里,一并解决了你和公主!”
“想杀我,”湛霄眼神淡漠,“你还没这个本事。”
卞晨仰天狂笑:“哼,我这里有五十铁骑,个个骁勇善战。即便你侥幸能自保,但带着这个累赘,绝无可能逃脱我们的围杀!”
“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未落,卞晨就一声令下,瞬间所有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湛霄。
湛霄稳稳站在江芙诗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就在骑兵即将冲到跟前时,他脚尖轻点雪地,一跃半空,长剑骤然出鞘。
汹涌的剑气搅动着天地寒气,连飘落的雪花都被劈成两半,首当其冲的两名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气划伤手臂,长刀脱手飞出。
漫天飞雪随着剑势凝成冰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骑兵们躲闪不及,纷纷被冰刃划伤,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一个个捂着伤口躺倒在地。
卞晨满目骇然,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原以为那日庆典交手,就是湛霄的全部实力,没想到他当时连三成功夫都未使出。
雪花越下越急,像无数白色的利刃在空中飞舞,湛霄落地后毫不停歇,提着剑朝卞晨直冲而去,速度快到甚至让卞晨来不及格挡,只能狼狈地侧身躲闪,胸口的铠甲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寒气瞬间灌了进去。
湛霄反手抽剑,从凌厉的劈砍转为横向的扫击,逼得卞晨连连后退,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簌簌作响。
两人从雪地中央打到破庙门口,整个战场都静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人缠斗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交错。
卞晨吃力地抵挡着,手臂早已酸麻,额头的冷汗混着雪花往下淌,却见湛霄眼神依旧冰冷,剑招不仅没慢,反而越发迅猛。
先是一剑挑飞他的护心镜,再是一剑刺穿他的右肩,到最后,卞晨单膝跪地,看着这漫天的飞雪在湛霄周身凝成霜华,一道念头如惊雷般划过脑海。
这、这是!琼花无影杀!
出招时,方圆十丈内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剑锋未至,凛冽剑气已如暴雪压境,如此剑招,整个江湖,唯有一人使得出。
卞晨重重倒在雪地中,胸前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他挣扎着抬头,只见湛霄的身影逆光而立,长剑直指他的喉咙,几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剑锋滑落,砸在他的脸颊上。
卞晨低笑起来,带着濒死的恍然。
“你、你是寒刃。”他肯定地说:“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杀手,是你。”
湛霄沉默不语,剑尖又进半寸。
卞晨又继续,声音嘶哑又疯狂:“怪不得,怪不得我始终打不过你,怪不得这京中无人是你对手,怪不得你敢单枪匹马对抗我们,原、原来,你是寒刃!”
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涣散。
“天下第一杀手,竟做了永安公主的侍卫,她、她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为她如此卖命?”
剑锋毫无停滞地没入咽喉。
卞晨身躯一震,随即气息断绝。
湛霄双眸森冷,振腕收剑,这漫天的飞雪像是得了什么感应一般,也渐渐息止,只剩下零星雪沫无声飘落。
跨过满地尸骸,他朝着江芙诗走去,茫茫雪野中,公主蜷缩在雪地里,小小一团地窝着,像只无处可归的垂耳兔。
一声“殿下”,让江芙诗猛地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与她平视,玄色狐裘下摆浸染着暗红血渍,周身却带着风雪也压不住的温热气息,真实得令人心颤。
“……湛霄。”她声音发哑,带着刚压下去的哭腔,眼眶还是红的。
“没事了。”湛霄说,朝她伸出手掌。
那只手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掌心粗糙却温暖,握住她的瞬间就将暖意传了过来。
江芙诗吸了吸鼻子,借力起身,脚跟还是有点发软,差点摔雪地了,被他及时扶住手臂稳住身形。
天色渐黑,雪下得更密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不是贸然外走的好时机,最好是待在某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先避一避夜里的寒气。
于是两人又回到了那破庙。
破庙比外面还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刮得人脸颊发疼。
湛霄不知从哪找到一捆干柴,又用剑将庙里的破木桌砍成碎块,混着干柴一起点燃,微弱的火光慢慢舔舐着木料,总算在角落里拢起一片暖意。
江芙诗这时也平息了下来,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还带着冰意,便挪到火堆前蹲下取暖。借着跳动的火光,她才看清湛霄玄色衣袍上沾着不少痕迹。
不是雪,是星星点点的血迹,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暗红。
她顿时急了:“你受伤了吗?有没有事!”
湛霄平静抬眼,目光扫过自己衣上的血迹,又将手里的半块没烧完的木柴扔入火堆:“这不是属下的血。”
江芙诗长长松了口气,靠墙坐着,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问湛霄,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听他言简意赅地解释,是从流寇使出的招式里认出了曹家军的影子,心知有异,这才一路追踪至此。
她立时明白了大半。
三皇子与曹家密谋,在和亲路上将她劫持,但又没有在一开始把她给杀了,那么这个不可以在驿站杀她的动机是什么?
而且从卞晨带着精锐骑兵围堵来看,三皇子连自己的亲卫统领都派了过来,说明这个行动对他至关重要。现在卞晨被湛霄杀了,群龙无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
可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目的,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头沉。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却见旁边的湛霄对着火堆的光,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剑身雪亮,剑格处却格外惹眼,一枚翠绿色的玉石,镶嵌于剑格正中央,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江芙诗脱口而出:“你这把剑真特别,它有名字吗?”
湛霄动作一僵,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过了片刻,才缓缓道:“属下这把剑,叫折玉。”
“折玉?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他垂眸凝视着剑格上的玉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温润的表面,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这把剑上镶嵌的玉石原本是一枚玉佩,是属下当年从养母的尸体下捡回来的……最大的一块碎片。属下请铸剑师将其强行镶嵌于剑上,以此铭刻仇恨,并将剑命名为折玉。既为折断仇敌,也为折断过往。”
江芙诗惊讶到瞪圆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
她怔怔地望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又听他继续道:
“属下从小是孤儿,幸得有三个养母抚养,养母都是青楼女子,从良后凑钱开了家小绣坊,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
“一次,养母柳大娘去城外采买,偶遇了曾经的恩客。那人感念旧情,又知属下喜欢舞刀弄枪,便给了她一本剑谱。后续闲来无事时,大娘会把剑谱的内容讲给属下听,日积月累,属下便慢慢摸透了剑谱的门道。”
“十二岁那年,属下无意在街上以树枝代剑使出了剑招,不料被觊觎这门绝学的人发现。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绣坊,当时属下正好去邻镇买绣线,没在家,为了逼迫养母说出剑谱的下落,他们活生生将属下三位养母折磨致死。”
“待属下返回家中……养母的遗体,已残缺不全。”
听到这里,江芙诗的心脏猛地一揪,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狐裘,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开口安慰,却觉得任何话都太轻,只能咬着唇,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她不敢打断,怕惊扰了他难得说出口的往事,也怕自己一说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许久——
“所以你这么努力练剑,是想找机会报仇吗?”
“是。”
“那你找到仇人了吗?”
湛霄看向她,眸光深邃,如这沉沉的夜。
“找到了。”
江芙诗抿了抿唇,心头莫名一紧,竟不敢再问下去。担心他会为了彻底了结仇怨,转身离开自己,于是只能装作毫不在意地移开目光,盯着跳动的火堆
“殿下,歇会吧,待风雪小些,属下再护送您启程。”
“……嗯。”
江芙诗依言合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下意识望向身侧。
湛霄倚墙而坐,双眼紧闭,平稳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白雾。
她犹豫片刻,终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呼——没事,脉象沉稳有力,不是寒髓发作,估计是今天打了两场硬仗,让他难得陷入了沉睡。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就着这个姿势,借着微光认真端详他的睡颜。他周身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热,在这刺骨寒夜里,让她情不自禁想靠得更近一些。
“他身上好暖……”她在心里模糊地想,身体已不自觉地微微倾了过去。额头轻抵在他坚实的肩头时,她还在告诫自己:只靠一会儿,暖和过来就起身……就一会儿……
几乎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的刹那,湛霄便睁开了眼睛。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公主小半个身子倚在自己肩膀上,呼吸轻浅,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睡得格外安稳。
他沉默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终究没有挪开。
温暖的篝火笼罩着二人的身影,在破庙墙壁上投下一片相依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沉睡中的江芙诗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马蹄与脚步声吵醒。
那声音起初模糊不清,渐渐变得清晰可闻,显然正朝破庙而来。她猛地睁开眼,湛霄已经持剑立在门边,正透过门缝凝神向外观察。
“是、是追兵吗?”
湛霄侧耳细听片刻,对着她摇了摇头。
他谨慎地打开门,首先走进的是江芙诗熟悉的人——长公主的身边亲信,慕云。
只见他打扮成寻常行商管事模样,身后跟着十余名牵着驮马、作伙计打扮的精干护卫,像是一支小型商队。青黛也一身粗布衣衫,混在队伍之中。
一见到江芙诗,青黛立即扑上前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可算是找到您了!”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江芙诗,确认公主并无外伤,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慕云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慕云迟来一步,让殿下受惊了。”
江芙诗赶紧让他们进来,忙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慕云说:“回殿下,我等奉长公主之命,这些日子一直暗中缀在和亲队伍后方。昨日眼见殿下队伍在驿馆下榻,不料竟突发流寇袭扰。我等当即隐入暗处观察动静,正巧遇见青黛姑娘匆忙外出,便将其拦下询问。”
“待一同赶回驿馆,才知殿下竟已被贼人掳走。我等随即在四周村镇打探线索,幸得附近村民告知,曾听闻这破庙方向传来兵刃交击之声,这才急忙寻来。”
江芙诗听罢,心下稍安,又问及驿馆现状。
“驿馆如今由礼部官员主持大局,其余随行人员或死或散,所剩无几。他们此刻正焦头烂额,四处搜寻殿下下落。”
听闻此言,江芙诗沉吟片刻,慕云又说:“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正好可以护送您返回驿馆。”
“不。”江芙诗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凝神坐了下来,思考良久,和亲队伍人员复杂,不知曹家和三皇子是否还留有眼线,若自己此刻贸然现身,无异于再次踏入罗网。
“你这‘商队’里可有女子?”
慕云摇了摇头:“为行动方便,此行皆为男子。”
江芙诗犯了难,退而求次问:“那……有没有与本宫身材较为相似的男子。”
虽感疑惑,慕云仍回头仔细打量身后护卫,随后指着一人道:“他身形清瘦,或可一试。”
随即追问:“殿下这是要作甚?”
目光扫过那名护卫,江芙诗估摸着可行性,吩咐道:“找个斗篷将他面容遮住,让他扮作本宫,随你们返回驿馆。”
……
驿馆门前。
江芙诗藏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那‘假玉荷’被驿馆众人簇拥着迎了进去,场面一时纷乱,最终被安置在二楼东侧的上房内。
慕云等人早已按计划提前埋伏在院落各个隐蔽角落。她与湛霄留在车中,仔细观察二楼那间客房窗棂上投出的人影。为求逼真,降低敌人戒心,她让青黛谎称护送公主回来的湛霄重伤昏迷,已另行安置救治。
果不其然,这个消息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戌时刚过一刻,‘假玉荷’房内的灯火刚熄灭不久,就传来窗棂被极轻微撬动的声响。
湛霄立即掠出马车,潜入驿馆。待江芙诗在护卫陪同下脚步匆匆赶到,就见‘假玉荷’已利落地将一个黑衣人制服在地,对她说:“殿下,此人冒夜前来,欲行刺于您。”
江芙诗示意护卫押起那人,上前一步,抬手揭开了那人的面纱。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她讶然片刻。是日间在驿馆门前迎候、表现得格外惶恐恭敬的一名年轻内侍。
“是你……”江芙诗声音冷了下去,“说,你是奉谁的命令来杀本宫?是曹家,还是三皇子?”
内侍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又见‘重伤’的湛霄此时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心中发凉,鼻涕眼泪一起流:“不、不要杀我,我说,其实,其实小的是曹家的人……”
“李威担心计划有变,所以安排小的驻守驿馆,他、他说,万一公主殿下真的侥幸脱身,返回此地,就、就杀了她。”
江芙诗不解:“为什么?”
“曹家若单纯想报复本宫,第一次刺杀便可直接下死手,何必大费周章将我掳走,如今又派你来灭口?你们的背后之主,究竟意欲何为?”
内侍被她问得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哭丧着脸说:“小的接到任务,等您被掳走,就安排我们的人顶替您的身份……前去和亲。”——
作者有话说:[猫爪]
接下来的两章非常重要,是文案章,所以许多细节都要完善一下,要是明天没写完,会挂请假条。
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比心[比心]
第43章 第 43 章 “让本汗好好尝尝,这大……
此话一出, 满堂震惊。
所以说,怪不得他们不在驿馆杀了她,是为了以防万一, 有人看到了行凶这一幕,那么后续“李代桃僵”之计便无法施行。
曹家没有立场单独做这件事。她和亲事关两国邦交,对于曹家而言,没有直接且巨大的利益,反而风险极高。唯一的解释便是,三皇子想掌控这和亲公主之机, 去争夺储君之位。
现在卞晨已死,他的部下群龙无首, 想必也作鸟兽散,江芙诗问:“除你之外,驿馆中还有谁是曹家眼线?”
“李威大人……不, 李威的其他手下, 在行动失败后便再未归来。如今驿馆之中,应、应只剩小人一个了。”内侍惶恐地叩首道。
“那培养替身之地在何处?”
“知、知道……”他不敢隐瞒, “在城南永嘉坊,有一处挂着‘王记布庄’招牌的宅院, 人……人就养在后院地窖。”
江芙诗朝慕云看了一眼。慕云立马会意,当即点齐两名好手,如一阵疾风般掠出门外,直扑布庄。
不过半个时辰,慕云去而复返,肩上扛着一个被黑布裹紧、不断挣扎的人形,正是那险些李代桃僵的“假公主”。
见关键人证已到,江芙诗心中一定, 唤青黛拿来笔墨,于灯下铺开信纸,略一思忖,便挥毫而就,随即将信纸仔细封好,郑重交予慕云。
“此信干系重大,请务必亲手交到娄太尉之女,娄冰菱手上。”
“是!”
折腾整整两天,江芙诗累得是浑身酸软,几乎站立不稳。如今一切安稳下来,她才想起去查看伤员。之前被磕伤的蓉蓉额上已妥善包扎,正沉沉睡去,紫苏也只是些皮外伤,精神尚可。
她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正欲回房歇息,却见湛霄迎面走来。原本布满鲜血的衣裳已换作一袭干净利落的劲装,狐裘也不见踪影,墨发微湿,带着清冽的水汽,似乎刚匆忙沐浴过。
他对她说:“外围已布置妥当,殿下可安心休息。”
江芙诗微微颔首,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散去,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方才那封信,明面上是交给娄冰菱,实则真正要借她之手转交的,是与其关系匪浅的谢知遥。
三皇子与曹家结党营私、破坏和亲之罪,事关国本,动摇国基。长公主虽有权势人脉,但终究在朝堂毫无根基,无法直接参奏弹劾。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翰林院清流一脉的笔杆子。
谢知遥身为翰林修撰,地位清贵,若能由他联合御史,将此事以“维护国体、肃清朝纲”之名上达天听,方能真正引起父皇重视,给予三皇子一派致命一击。
希望,他能念及昔日恩情,在此事上助她一臂之力。
青黛把房间收拾好,招呼江芙诗就寝。她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湛霄不知何时来到了庭院中,一只黑鹰在空中盘旋许久,最后落在他手臂的护腕上。
她好奇地凝神望去,却见湛霄身影一闪,已拐入回廊转角,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心下疑惑,她当即转身下楼,悄声跟了过去。
湛霄从鹰爪旁的铜管中取出一卷小笺,纸上是短短的两句话:
「湛兄如晤:一别经年,闻君安好,心甚慰之。前事已悉,兄之所托,苏某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落款是一个笔墨酣畅的“苏”字。
看完之后,湛霄将纸张放在烛火上烧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软软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江芙诗站在廊下阴影里,眸中带着些许探究,湛霄面无表情:“故人来信。”
“哦……”
什么故人会在半夜给他来信?难道是什么红颜知己?但他那样冷清,不像是会与女子缠绵书信之人。也罢,或许只是从前行走江湖时结识的旧友。
她转身返回厢房,余光瞥见一道颀长的影子落在身侧。
湛霄轻功了得,步履无声,她只能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火,从这道如影随形的轮廓判断他已默默跟上。在她掩上门扉的刹那,那道身影便定格在了门外,如挺拔的身姿望向无尽的夜空。
有时候她觉得,湛霄心中似乎藏着许多沉重的心事,但面上却从不显露分毫。这份捉摸不透让她无端生出几分烦闷,可困意很快袭来,想着想着,她便沉沉睡去了。
……
翌日,和亲队伍经过整编与休整后再度启程。
连续赶了五日路,车马终于踏入了“落云城”。这里是大晟与穹勒接壤的最后一个边陲重镇。
因是两国交界之地,这座小城的风土人情已带上几分异域色彩,集市间偶有流通大晟境内难以寻觅的珍奇药材。
江芙诗作为和亲公主来到此处,当地百姓夹道相迎,连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起了彩绸;当地知府与驻军将领特意在城门口设了迎接的案几,手捧礼册,恭谨问道:“永安殿下一路辛苦,臣已备好官驿,请殿下移步歇息,也好让臣为殿下接风洗尘。”
她婉拒了那些繁琐的应酬,只道:“本宫想随意走走,不知可否去城中的药材集市一观?”
“这有何不可?殿下请随下官来。”知府连忙应下,亲自在前引路。
集市上药铺林立,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异香。她目光仔细扫过各个摊位,最在乎的,便是想看看有没有那味能解湛霄寒毒的‘九星花’。
结果不出所料,如此珍贵的圣药,在这等边陲集市自是难觅踪影。
虽有些许失望,此行却让她寻到了一直以来都想用以解除‘迷心散’药性的关键药材——‘鸠羽’。
那日她在迷雾谷误中了自己调制的‘迷心散’,导致前几日的记忆全然空白。虽直觉未曾发生什么紧要之事,但终究心下难安。
如今既得了‘鸠羽’,便可着手研制解药,哪怕只是恢复零星记忆,也好过心里总揣着个谜团。
入夜。
江芙诗唤蓉蓉找来药杵、瓷碗、滤纸和几味常用的辅药。
研制解药非一时之功。需先将‘鸠羽’仔细焙干,再与几味辅药一同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最后以蜜调和,凝成药丸。算来,成品也需两三日方能制成。
月明星稀,她离开了临时充作药房的隔间,感到气温逐渐降低。所幸今夜云层稀薄,并未下雪。
倚靠在二楼的朱漆栏杆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庭院中那道练剑的身影。正出神间,窗外隐隐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竟似朝着她的院落而来。
他们在院门外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却谁也不肯先上前,一双双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既好奇又怯生生地望着她这边。
侍卫见状正要上前驱赶,江芙诗却轻轻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接着披了件狐裘从楼上下来,到了院门前。
“你们……是来找本宫吗?”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点头,手里紧紧攥着几株刚采来的、带着泥土的白色野花。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孩,被伙伴们推了出来,她红着脸,声音清脆而认真:“我娘说,公主殿下是为了边关的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才牺牲自己远嫁穹勒的。所以我们编了这个花环,愿它保佑殿下,前路平安。”
江芙诗淡然一笑,微微俯身,任由那女孩踮起脚尖,将带着草木清香的野花花环轻轻戴在她的发间。
这些孩子并不懂得这场婚事背后复杂的政治博弈与阴谋,但他们纯净的心却能感受到,是一位公主的远行,换来了他们此刻在街头安然嬉戏的夜晚。
看着他们稚嫩而真诚的眼神,江芙诗心中五味杂陈,那花环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心头酸涩,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
孩子们心愿得偿,嬉笑着跑开了,院落重归宁静。
湛霄不知何时已收剑回鞘,静默地来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发间的花环上。
她笑着问他:“好看吗?”
湛霄目光认真:“好看,殿下戴着,很好看。”
江芙诗被他的夸赞说得脸颊微红,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男人,话少言寡,此刻说出的话,却是直白又滚烫。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也吹醒了短暂的欢愉。
瞬间的快乐消失,江芙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抬头望向穹勒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明日,她就要踏入穹勒的地界了。
夜风格外清冽,卷着边陲小镇独有的干燥气息,吹得她发间的花环轻轻晃动,花瓣上的夜露落在肩头,带来一丝微凉。
“风大了,殿下当心着凉。”湛霄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比风更沉静,也更清晰。他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为她挡去大半风寒,“回去吧。”
江芙诗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沉沦于墨色中的荒原,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踏入穹勒到王庭,还需三日时间。
第三日黄昏,江芙诗的车驾终于抵达了穹勒王庭。
她被安置在一处名为“迎宾苑”的独立院落,虽算得上王庭内最好的客舍,陈设却处处透着异族的粗犷与简朴,与大晟的精致典雅截然不同。
接下来,便由随行的礼部官员与穹勒的礼官进行繁琐的交接与仪程交涉。
只不过,交涉并不顺利。穹勒礼官态度倨傲,以“穹勒规矩”为由,单方面将婚仪流程压缩至最低限度,并坚持要求公主在婚礼上穿戴穹勒服饰,行穹勒大礼。
如此苛待大晟公主的仪程,随行的礼部官员自是不忿,几番据理力争,却都被对方以“既入我国,当遵我俗”的蛮横态度挡回。
除此之外,饮食方面也诸多不便。大晟以米为主食,而穹勒却以牛羊肉与乳酪为常膳,送来的饭食不仅油腻,更常常半生不熟,难以下咽。
穹勒方的下马威,从饮食起居上便已开始,导致江芙诗几日来都未曾好好进食,人也清瘦了些许。
就这么度过了两天。
这日早晨,江芙诗刚起身洗漱完毕,正想翻看医书打发时间,见蓉蓉双眼通红,端着茶水进来时,脚步都有些发颤,显然是偷偷哭过。
“殿下何等尊贵之躯,竟被他们如此轻慢磋磨……”小丫头声音哽咽,“奴婢实在是替殿下委屈!”
江芙诗却只是淡然一笑。
这些状况,来之前她就已经预料到了。
穹勒是战胜国,而她,不过是战败国送来的一件“礼物”,对方自然有资格肆意刁难。
这无关对错,只是赤裸裸的强弱之势。
更何况,这还只是开始。她与穹勒可汗,尚未举行成亲仪式。据说,可汗敖牧近日不在王庭,得三日后才回来。
对外是这般说辞,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对方刻意为之的怠慢。
不然堂堂可汗,怎会恰好在和亲公主抵达时外出?不过是为了给大晟一个下马威,彻底碾碎她这位公主的颜面罢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江芙诗又能如何?她早已学会不在无谓的事上耗费心神。
她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治好湛霄的伤,那寒髓之毒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能安心,不知不觉间,那人的安危已在她心头占据了极重的分量,甚至到了仅是想到他可能因伤离去,心口便会泛起细密疼痛的地步。
这种心情,越临近那个身不由己的婚期,就越是清晰刺骨,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入夜后,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身下的毡毯粗糙坚硬,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牛羊膻气,这一切都让她辗转反侧,从肌肤到骨髓都在无声地抗拒着此地。
不料,二更时分,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喝,随即有侍女匆匆来报:可汗驾临,要来看望和亲公主!
收到消息的青黛与蓉蓉,赶紧服侍江芙诗披上外衫,草草整理发髻。
刚在厅中站定,勉强维持住镇定姿态,那厢敖牧已经带着一身凛冽的酒气与风尘,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黑压压的身影几乎堵死了整个门框。
江芙诗依礼微微屈膝,不卑不亢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眼前这位雄踞草原的可汗已年过五十,鬓角染霜,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额角划至下颌,衬得那双眼如苍老的饿狼,充满了权力与戾气。
“你就是那永安公主?”敖牧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刮过,“本汗倒是要看看大晟皇帝送来的究竟是何等货色。”
他绕着江芙诗缓缓踱了半步,发出毫不客气的嗤笑:“啧,如此瘦弱,不知能否受得住我们草原的风雪,和本汗帐中的规矩。”
江芙诗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声音却平稳无波:“有劳可汗挂心。大晟女儿的风骨,不凭身形大小论断。”
敖牧冷笑一声,抬起手中的马鞭,用冰冷的鞭梢轻佻地撩起她一缕青丝,放在自己鼻尖前嗅闻,眼神浑浊而充满占有欲:“倒是挺香。就是不知这细皮嫩肉,能在本汗身边留几日。”
忽然,一股无声的杀意在屋内蔓延,冷得人骨髓发寒。敖牧顿时浑身一麻,酒意醒了大半。
他猛地松开手,警惕地环视一圈。只见永安公主的身后,立着一个男人,他的身影隐没在厅角的阴影里,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敖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竟没察觉这人何时出现,那股杀气让他这个战场打滚的人都心头发紧,不由收敛了轻佻,沉声道:“你是什么人?敢在本汗面前放肆!”
眼见这人穿着普通的侍卫服饰,敖牧顿了顿,鼻哼一声,看向江芙诗:“怎么,本汗还未与你成亲,碰一下自己的人,这畜牲就敢龇牙了?”
这话实在恶毒,既羞辱了湛霄,又折辱了身为和亲公主的江芙诗。
江芙诗眼神倏地冷了下去:“可汗慎言。”
“此乃我大晟的随行护卫,职责在身,护主心切,乃是忠义之举。可汗若因忠义而动怒,岂非令天下勇士寒心?”
敖牧盯着她看了片刻,脸上横肉抽动,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公主!”
他笑声猛地一收,狠狠瞪了她一眼:“本汗倒是……越来越期待大婚之夜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侍从离开。
半夜三更被敖牧这么一闹,江芙诗心神俱疲,身体微微发颤,又看向面色沉凝的湛霄。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无波的模样,但她心知,是湛霄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逼退了敖牧,让他不敢真正得寸进尺。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对众人摆了摆手,声音疲惫:“都各自歇息去吧。”
众人无声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与角落里的他,空气静默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这一夜,他依旧守在她的房门外廊下,透过门扉上朦胧的绢纱,可以看到玄色的身影如松般挺立,夜色深沉,他手中的长剑静静靠在肩头,映着微弱的光。
到了第二天。
敖牧下达了王令,命三日后成婚,让江芙诗做好准备。
她其实是没什么要准备的,她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什么时候成婚,不过是敖牧一句话的事。礼部官员与穹勒的礼官却因此忙得脚不沾地,王庭里里外外都开始布置起来。
江芙诗对此漠不关心。
反而将更多精力放在研究医理上,一边反复翻阅带来的医书,一边琢磨湛霄寒髓之毒的解法。
只是,经过她这么多日的钻研,越发清楚地认识到,湛霄所中的寒毒,若想根除,只能求助于那传说中的‘九星花’,否则别无他法。
然而九星花踪迹难寻,近百年来都只在药典传说中昙花一现,如今更不知在世间哪个角落,或是早已绝迹。
念及此,她心头便如同压了一块沉石。既然眼下对此无计可施,她便暂且将此事按下。且前几日做的‘迷心散’解药也已阴干,总算有一事得以推进。
到了成婚那日,她任由侍女为她梳妆,穿上那身华丽却沉重的穹勒嫁衣。在盖头落下前,她屏退左右,就着温水,将药丸吞了进去。
起初体内并无异样,没什么大感觉。
她端坐于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陌生而华美的自己,任由沉重的凤冠压上头顶,红盖头遮蔽了所有视线。
穹勒的成婚规矩是新郎需在日落时分,亲自骑马至新娘住处,在众人欢呼声中将她迎回自己的金帐,并于帐前举行祭天仪式,共饮合卺酒。
也许是为了继续羞辱大晟,或是根本没将这场和亲放在心上,总之敖牧并未亲自履行这一仪式,穹勒方甚至都没派像样的迎亲队伍,只让几个侍从敷衍陪同。
江芙诗坐在装饰简陋的马背上,身后没有送亲的热闹,身前只有湛霄牵着缰绳。
他步伐沉稳,一步一步,将她送到位于王庭中心的可汗金帐前。
一低头,她就能看到湛霄那骨节分明、紧握缰绳的手,眼泪不知怎地忽然就涌了上来。她努力想逼回去,却还是有几滴不争气地滑落,洇湿了膝上大红的嫁衣布料。
金帐外张贴着大喜的红绸,在苍茫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刺目。
两名穹勒侍女将江芙诗搀扶下马,送入洞房。
房内的红烛噼啪燃烧,直至半截烛泪堆叠,渐渐燃尽,敖牧也没有出现。她独坐床边,心中并无庆幸,只有一种被刻意忽视的屈辱,以及山雨欲来的沉重预感。
同时,她隐隐感觉腹中升起一股暖流,夹杂着轻微的眩晕感,应该是药效开始发作了。但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关于迷雾谷的记忆仍旧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敖牧粗豪的醉语。
江芙诗顿时攥紧手心,心脏因恐惧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砰!”
敖牧猛地推开门。
他带着浓重的酒气,摇摇晃晃地坐在江芙诗身边,喷着热气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让本汗好好尝尝……这大晟公主的滋味……”
江芙诗绝望闭眼……
帐外。
一个穿着玄色暗纹紫袍,银质面具遮住大半面容的男人,手持长剑,出现在帐外过道,有发现他的侍卫张口欲呼,来不及发出半个音节,就被一道精准掠过的剑光封喉,无声倒地。
他步履未停,剑势如虹,将所有试图阻拦他前进的人,尽数一剑毙命,鲜血顷刻间染红地面,尸骸无声倒地。夜色下,他的衣袍布满猩红色的血点——
作者有话说:[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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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重要章节,建议订阅】……
帐内, 敖牧一把扯下江芙诗的盖头,狞笑着将她狠狠拽向自己:“你都是本汗的人了,躲什么!”
江芙诗惊叫一声, 被他掼倒在床榻上,发髻散乱,凤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敖牧俯身逼近的刹那——
“嗤啦!”一道锐响划破空气。
两人猛地转头,只见厚重的牛皮帐门竟被齐整地一分为二,轰然向两侧倒下。
漫天飘飞的帐幕碎片中, 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紫色身影踏着入帐内。手中长剑犹在嗡鸣,剑尖斜指地面, 殷红的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
而他身后,两名守门侍卫的尸身正缓缓倒地,喉间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鲜血。
敖牧当即松开江芙诗, 酒意瞬间化作惊怒:“什么人!”
江芙诗也挣扎着向角落蜷缩, 那人的紫色衣袍勾起了她的熟悉感,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记忆即将破土而出, 但此刻的她只能惊恐地望向来人。
月影深沉,整个金帐外的守卫皆被屠戮殆尽, 四下寂静得可怕,所以尽管敖牧喊了好久,都无一人应答。他抄起挂在帐壁上的弯刀,横在身前,死死盯住闯入者,又重复道:“你究竟是谁?”
湛霄口吻淡淡:“杀你的人。”
纵横草原一辈子的敖牧何时受过这等挑衅,当即怒吼一声,挥刀向前劈去, “找死!”
湛霄身形微侧,轻易避开弯刀的锋芒,不待敖牧变招,他就腕间发力,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对方心窝。
敖牧虽以勇武著称,刀法更是沙场锤炼出的悍猛路子,可在这般狠辣的剑术面前竟全无招架之力。不过两个照面,剑尖已没入他左胸三寸。
中原的武功路数他见识过不少,但如此诡谲凌厉、招招致命的剑法,却是头一回见。
剧痛反而激起了敖牧的凶性,他咆哮着再度扑上。湛霄反手横剑,周身瞬间凝结成稀碎的霜花,剑气骤然暴涨,寒意刺骨,宛如凛冬将至,将敖牧的攻势连同他周身的空气一同冻结。
敖牧只觉手臂一麻,弯刀几乎脱手,踉跄着后退数步,胸前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
飞溅的鲜血,染透了床榻上的鸳鸯喜被。
敖牧的瞳孔逐渐涣散,眼中凝固着震惊与不甘,没想到自己纵横草原半生,竟败在了一个无名之辈手里!
他不服!他不服!
他又问出那个问题,血沫从嘴角涌出,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是谁?是谁指使你来杀本汗?”
看着奄奄一息的敖牧,湛霄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接着手腕微动,剑锋没有丝毫迟疑,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脉。
干脆利落的动作,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将目光投向角落之人。
目睹这一切的江芙诗吓得浑身发抖,却又被那紫色身影牢牢吸引住目光。
虽然来人带着面具,但他手持的剑,剑格上那么一大块玉石,还有他腰间悬挂的那面无比眼熟的金丝嵌宝菱花镜……
那正是她在皇陵出逃时不慎遗落的!
“你、你……”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那面镜子,又看向那持剑的身影,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回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涌入脑海。
她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是他。
那日在迷雾谷,她遇到的人是他,被誉为天下第一的杀手,寒刃。
那时在皇陵,在虎口救下她的人,将她默默送回斋宫的人,也是他。
就连现在,故意伪装成普通侍卫,跟随她一起和亲,却趁机杀掉穹勒族可汗的人,也是他。
一个清晰的、可怕的念头瞬间刺穿了她所有思绪:原来他的接近,都只是为了这个最终目的——潜伏至敖牧近前,完成这场刺杀。
信任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她望着他,眼底充斥震惊的伤痛,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她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颤抖,“你一直在骗我。”
湛霄沉默不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藏在面具之下。
“你说……不会让殿下孤身一人……”她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其实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能趁敖牧不备,取他性命……对不对?你对我的所有承诺,全都是……利用?”
眼泪朦胧了眼前人的身影,江芙诗猛地向后退去,繁复的嫁衣绊得她一个踉跄。她不顾一切,转身就逃,手腕却骤然一紧,被湛霄牢牢拉住。
“殿下,外面危险。”
江芙诗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用力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
“放开我!放开我!滚开!”她绝望而心碎地大喊,甚至为了摆脱他的钳制,而将最外那件绣着金凤的华丽嫁衣脱掉。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竟真的甩脱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向帐外弥漫的夜色。
她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凭着本能逃离,刚冲出营帐不远,紫苏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语气着急:“殿下,快跟我走,这边安全,奴婢带您出去!”
心神大乱、又惊又怒的江芙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及细想便任由紫苏拉住自己的手。
直到出了帐外稍远,她才震惊地发现,原本应当戒备森严的王庭,此刻竟安静得诡异,远处隐约传来骚动,却不见护卫赶来。
她被紫苏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一处早已荒废、远离主帐的破旧皮帐。
“殿下,您在此稍候,奴婢去探探路。”紫苏将她推进帐内,语气急促地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江芙诗心神未定地环顾这漆黑的帐篷,敖牧死了,他作为穹勒族的可汗,死在新婚之夜,她这个和亲公主必将成为众矢之的,百口莫辩。
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全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正欲找个地方暂且坐下,却发现角落的阴影里,竟躺着一个人,黑夜中看不太真切,她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居然是青黛!
“青黛!青黛!”江芙诗大吃一惊,赶忙蹲下身去扶她。刚探上她的脉搏,就被那冰冷的触感惊得缩回了手,体温冰冷,显然是死去已久。
“怎么会这样?青黛!”她失声惊呼,这才发现,青黛的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手法干净利落,如此近身的伤口,必定是亲近之人才能趁其不备下手。
江芙诗顿时如坠冰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就在这时,帐帘被再次掀开,紫苏重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此人穿着寻常的穹勒服饰,其貌不扬,但江芙诗还是一眼就认出,此乃御前总管,赵全。
她当即瞳孔骤缩,连连后退,直到肩膀抵住墙根,才颤抖着声音问道:“赵公公?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青黛是被谁杀的?”
紫苏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轻慢又带着几分得意:“殿下,事到如今您还不明白吗?”
“青黛……当然是被我杀的呀。”
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芙诗一阵恶寒,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指尖死死抠着墙面。
“为什么?”她声音破碎,“当年,你和青黛都是内务府派来的人,这些年下来,你们二人情同姐妹……你怎能下此毒手?”
紫苏闻言,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恭敬也消散殆尽。
“殿下聪慧,可奴婢从头到尾,都是陛下的人。”
“殿下当年自宫外回宫,陛下为防万一,特让奴婢潜伏在您身边,暗中监视您的一举一动,随时听候差遣。”
“您确实伪装的很好,这么多年,奴婢都未察觉殿下医毒双全之能,一度真的以为殿下只是个柔弱顺从的公主。”
“不过,您为了那姓湛的,屡次破绽,到底让奴婢瞧出了端倪。”
“这些都不重要了。殿下,您的路,今生就到这儿了。”
听着她这些话,江芙诗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六年,整整六年,她都在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与监视之中,自己浑然不知。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不过是一枚可随时牺牲的棋子,父皇对她,连一丝父女情分都未曾有过。
她抹了把眼泪,直视对方:“那你现在把本宫引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一直沉默的赵全此时缓缓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微微一笑:“老奴奉旨,特来送殿下上路,以成全我晟朝万年基业。”
江芙诗浑身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痛得无法呼吸。
她明白了。
这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包括这场和亲,这场刺杀。
在这个计划里,她必须要死,她要是不死,父皇怎能以‘为女复仇’的悲愤姿态,名正言顺地对穹勒发动战争?
同样,敖牧也必须死。他不死,父皇如何能趁穹勒群龙无首之际,一举吞并这片草原?
届时,大晟便可义正词严地向天下宣告:“穹勒背信,竟令我和亲公主于新婚之夜惨遭戕害!此乃奇耻大辱,不共戴天!朕必亲率王师,踏平草原,以慰吾儿在天之灵,以正我晟朝国威!”
多么完美的借口。
原来从下旨和亲的那天起,父皇就没有想过让她活着回来。
望着紫苏冰冷的脸,和赵全手里隐隐泛光的匕首,江芙诗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连哭泣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只剩下无边的心寒与麻木。
赵全朝着她走近,冷声道:“殿下,您该上路了,老奴这就送您一程。”
带着凉意的匕首直逼命门,江芙诗闭上双眼,静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震出,将赵全逼得连退三步,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
须臾,赵全站稳身形,毫发无伤地掸了掸衣袖,转头看向来人,随即哼笑一声:“是你,寒刃。”
江芙诗闻声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去而复返的紫色身影。他脸上带着银色面具,手中长剑映射着帐内摇曳的烛火,剑身在气流中微微震颤,泛着凛冽刺骨的寒光。
对于赵全道破他的身份,湛霄毫无意外,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明牌。
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那所谓的‘主上’,便是当今的皇帝无疑。
想起那时在御膳房感知到的强大而隐晦的气息,原来他猜得没错,宫里真的藏着一位绝顶高手,便是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总管太监。
赵全也毫无遮掩,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再无半分谦卑:“你既然来了,想必也猜到了。”
“吾乃天罡门最后传人,入宫前,江湖人称‘碎星手’。”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隐隐有气流流转,“你的琼花无影杀虽强,却未必敌得过我四十年的精纯功力。”
“哦?是吗。”湛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手中长剑却已缓缓抬起,剑尖直指赵全。
赵全见状,阴冷一笑:“看来,你是执意要寻死了。”
江芙诗皱起眉心,从他们的对话中,她隐隐觉察出了什么,但一时半会还无法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不过,有一个残酷的道理她此刻再明白不过:不仅她要死,湛霄也要死。他知道的太多了,父皇绝不会留下一个知晓所有阴谋、且实力顶尖的杀手活口。
所以他派了武功深不可测的赵全亲自前来。
为的是,确保他们二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赵全率先出手,只见他半扎马步,双掌于胸前缓缓推出,劲烈的掌风竟凝成实质般的气浪,连远在墙角的江芙诗都被这罡风逼得睁不开眼,刚勉强扶住墙壁稳住身形,就见湛霄一跃半空,横剑而出,周身缠绕稀碎霜花,雪茫飘飘,汇聚成无形的剑刃,朝赵全当头斩下!
赵全立即双掌上托,浑厚内力凝成气墙硬接这一剑。湛霄剑势一转,空翻上跃,剑尖直刺其肋下空门,凌冽寒气如有实质般劈面而来。
掌风与剑气将破帐撕扯得猎猎作响,帐内桌椅陈设尽数被气浪掀翻,烛火熄灭大半,只剩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湛霄剑势如潮,一招快过一招,逼得赵全步步后退,赵全虽内力深厚,却在对方连绵不绝的杀招下渐显颓势,顿时心道不妙。
琼花无影杀果然名不虚传,原本他也只在江湖传言中略知一二,如今亲身领教才骇然发觉,这武功至阴至寒、诡谲难测,即便寒刃不是杀手,单凭这身武功,也足以在江湖立于不败之地。
“噗——”
湛霄趁他旧力刚竭新力未生之际,一剑破开他的防御,赵全抵挡不能,胸口顿时被剑气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连连后退。
他踉跄地扶住帐柱,捂着冒血的胸口,心知再斗下去,自己恐怕真要殒命于此。于是身形一跃就逃出了帐外,紫苏见状,也赶紧紧随其后,仓皇遁走。
江芙诗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破烂的帐门,湛霄已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力道,让她猛地一颤,抬眉看向男人的侧脸,他的面具沾染着飞溅的血点,露出的脖颈上还有未干的血痕,玄紫衣袍更是被划开几道口子,边缘凝着暗红血渍。
方才他与赵全交手,招招致命,绝非做戏。若他真是父皇的人,只需冷眼旁观,自己早已是赵全刀下亡魂。
“你……”江芙诗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的伤……”
“无妨。”湛霄打断她,目光扫过帐外。因可汗之死而引发的喧嚣和马蹄声骤然逼近,显然已有大批侍卫正朝这个方向围拢而来。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