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殿下的意思,是要将属……
江羽闻言, 目光缓缓转向玉瑶,“哦?玉瑶倒是心善。”
“只是这帮奴才险些伤了玉荷,其罪难容。若只因‘稀奇’便轻轻放过, 天家威严何在?日后岂非人人都可借‘失手’之名,行惊驾之实?”
玉瑶双唇紧抿,半响后说道:“是……皇姑教训的是,是侄女思虑不周了。”
场面刚趋缓和之际,一个少年声音插了进来:
“皇姑公正严明,令人佩服。”
“不过, 方才这侍卫的身手,倒是真让本殿开了眼界。反应迅捷, 剑气凛然……确实是个好奴才。”
“本殿的亲卫统领卞晨,练得一手破风刀法,在江湖中也算有些薄名。不如下来比划比划, 也让诸位宗亲瞧瞧, 玉荷姐姐身边的护卫,究竟有多大本事?”
说话之人是玉瑶的亲弟弟, 三皇子江瑾瑜,年方十五, 江芙诗与他接触不多,只知其性子颇为骄纵,扫眼看去,三皇子眉宇间尽是倨傲与挑衅。
他口中所说的亲卫统领卞晨,她略有耳闻,听说某次三皇子出巡遇到匪徒,那人竟可以一人一刀,于混乱中护得三皇子周全, 刀下亡魂无数。
想到这,她心中隐隐泛起担忧,看向了一旁冷然而立的男人。
虽然湛霄的武功看似不凡,但卞晨是实打实的战场杀伐之功,威名在外。且看三皇子这架势,分明是故意为难,一旦交手,卞晨必下死手。
“玉荷意下如何?”三皇子又问。
江芙诗起身施礼,委婉拒绝:“三殿下,侍卫护卫主子乃是本分,湛霄方才所为亦是职责所在。将其当作戏班伶人一般比斗取乐,恐非皇室应有之风,还请皇弟收回成命。”
三皇子闻言,嗤笑一声,讽刺道:“妹妹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怕了?还是说,你这侍卫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方才那一下,不过是碰巧罢了?”
江芙诗皱起眉,刚要再度开口周旋,身后的男人却已迈出一步,越过她半个身子,朝着三皇子的方向抱拳,声音沉静无波:
“湛霄,请指教。”
江芙诗愕然转头,可那厢的三皇子早已迫不及待地抚掌大笑:“好!有胆色!”
卞晨更是早已按捺不住,一个腾跃便稳稳落在场中空地,周身煞气凛然。
这突如其来的比拼,令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齐聚场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端起眼前的杯子,江芙诗抿了一口,清亮的茶汤映出她眼底的忧色,忍不住紧张地攥紧裙摆。
场下,卞晨暴喝一声,身形如猛虎出闸,手中长刀携着猎猎风声,直劈湛霄面门,招式大开大阖,尽是军中搏杀的狠厉,看得席间宾客纷纷屏息。
湛霄却如青松磐石,腰背挺直,直面那汹涌刀锋,在刀光笼罩之前翩然后撤,玄色衣袂翻飞,姿态从容。
二人一来一往,卞晨招招凶猛,却始终沾不到湛霄半片衣角,又或者被湛霄借力卸去大半力道,甚至还反手在卞晨刀背上敲一下,看似随意,却让卞晨的虎口阵阵发麻,刀势都滞了半分。
卞晨久攻不下,心浮气躁,刀势愈发狂猛,就在他再次聚力前冲的刹那,湛霄眸光一凛,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动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寒芒骤然亮起,不见其剑如何出鞘,只听“铮”的一声清鸣,湛霄横剑格挡,随即无风而飞,倏然跃至卞晨头顶,长剑如流星坠空,直刺而下!
卞晨慌忙抬起手中中长刀向上抵挡,堪堪挡住这一击,却被那千钧之力逼得连连后退,湛霄手持长剑划开他的攻势,接着手腕一翻,剑光流转立时变了个方向,与剑势一同袭来的,还有空中忽然飘洒的雪花。
那晶莹的雪花迎着森冷的剑气,竟如无数细小的冰刃,劈头盖脸地直攻卞晨面门。
就在卞晨被这冰雪剑气迷了眼、动作一滞的瞬间,湛霄的剑尖已点破他的刀势,精准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之前。
漫天凛冽的剑气,激得卞晨颈间寒毛倒竖,再不敢动弹分毫。
“哇!”
“这、这……”
“精彩啊,太精彩了!”
如此惊世骇俗的剑法与结果,令坐席之上顿时一片哗然,众人无不啧啧称奇。
唯有三皇子脸色铁青,方才的倨傲之色荡然无存,五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江芙诗由于过于震惊与激动,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水灵灵的双眼瞪的溜圆。
湛霄的表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想想,那卞晨是何等人物?能跟在三皇子身边担任亲卫统领,必定是万里挑一、身经百战的悍将,结果却被湛霄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剑制住!
虽查过他的底细,只道是个武功不错的镖师,可见了今日这般身手,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巨大的疑惑。
一个寻常镖师,武功竟能高到如此地步吗?
在一片惊叹与寂静中,湛霄淡然收剑,对着面色灰败的卞晨抱拳平声道:“承让。”
他的语气无悲无喜,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不过是随手拂去肩上尘埃。
卞晨僵立原地,瞳孔微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他引以为傲的刀法与赫赫战功,在此刻被碾得粉碎,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让他连一丝不甘都生不出,只剩满心震骇与茫然。
湛霄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江芙诗身后。他挺拔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恰好将江芙诗笼罩其中。
一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众人心下暗惊,往年冬猎上总是寂寂无闻的玉荷公主,今年身边多了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侍卫,看这架势,她在接下来的狩猎中,定然会大有作为。
人群逐渐散去,江芙诗终是忍不住心中好奇,侧首问道:“你的武功……究竟是哪里学的?”
“行走江湖,偶有际遇,自学成才罢了。”湛霄回。
自学成才?江芙诗在心中暗忖,若这般惊世骇俗的剑法都能靠自学得来,那天底下的武学宗师岂不都成了笑话?
只不过,此刻的她无心深究湛霄武功的来历,满心想的都是要尽快去找娄冰菱问个清楚。
她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绝非寻常,莫不是真的病了,或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
娄冰菱的住处被安排在离揽月轩不远的听雪阁。
江芙诗到的时候,已是酉时中,天色将晚,正是用晚膳的时候。结果刚进院门,就见娄冰菱的贴身侍女碧荷神色戚戚地守在屋外。
“殿、殿下……”碧荷见她前来,慌忙上前行礼,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你家小姐今儿是怎么了?都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还在这杵着,不去备膳?”
碧荷闻言,眼泪又落了下来,哽咽道:“殿下,奴婢不敢瞒您……今儿小姐自暖房回来就开始不对劲了,不让人进屋,一直在里头默默垂泪,晚膳更是滴水未进……”
“怎会这样?”江芙诗略一思索,问:“她今日在暖房,可曾遇到过什么人,或是听了什么闲话?”
碧荷摇了摇头,只道并未亲眼看见。
江芙诗心知问不出更多,便径自推门走了进去。抬眼一幕,便是娄冰菱孤零零地坐在窗下,肩头微微耸动,正用绢帕默默擦拭着不断滚落的泪珠。
“冰凌?”她快步上前,
猛地听见声响,见她进来,娄冰菱慌忙背过身去,急急用袖子擦拭脸颊。
“殿、殿下怎地来了……”
江芙诗盯着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哭?莫不受欺负了?与我说说。”
“不。”娄冰菱偏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殿下别再问了。”
江芙诗心知不用些非常手段,她绝不会开口,便故意沉下脸:“你今日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那本宫便当你院里的侍女伺候不周,才让你平白受此委屈。她们一个也跑不了,统统重责三十大板,发卖出宫去!”
娄冰菱一听,果然急了,连忙拉住她的衣袖:“殿下不可!这与她们无关!”
江芙诗顺势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放缓了语气:“那便告诉我,究竟为何?”
结果娄冰菱越哭越凶,哽咽道:“殿下,长公主是不是要您和谢公子……定下婚约?”
江芙诗怔住,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确实和谢公子见了面,但并非自愿,长公主骗了我,也骗了谢公子,我们见面后只说了不到三句话,便各自寻借口离开了。”她紧紧握住娄冰菱的手,“况且,我早知道你和谢公子心意相通,又怎会行那等横刀夺爱之事?”
娄冰菱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当真?”
“别哭了。”江芙诗取出自己的丝帕,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先用晚膳,我把事情细细说与你。”她招招手,让人把晚膳备上。
一边吃,江芙诗一边把长公主如何设计、自己如何拒绝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娄冰菱听完,情绪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时她才追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究竟是从何处听得此事的?”
娄冰菱回想片刻,将自己如何在暖房外偶遇两位官家小姐,并‘无意’中听到她们议论的事细细说了出来。
“怎会这么巧?”江芙诗拧眉。
她记得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三人。
莫非,是有人偷听,且故意把这一幕添油加醋,告知娄冰菱,意图挑拨离间?
“你可还记得那两位官家小姐的容貌、衣饰特征?”
“记得。”
江芙诗细细听着,把娄冰菱的话记下来,又说:“等会本宫就去找长公主说清楚,我与谢知遥绝无可能。”
接着,她又挥退左右侍立的宫人,压低声音。
“冰菱,我知你视我为知己,有些话今日便与你明说。这宫墙于我而言,无异于一座黄金牢笼。我今生所愿,并非嫁入高门显赫,而是有朝一日能海阔天空,凭自己的心意而活。只要有机会,我定会离开这里,绝不会将自己的一生困于此地。”
愕然片刻,娄冰菱轻声问:“殿下……还是想要离开吗?”
回答她的是江芙诗斩钉截铁的语气:“是。”
“宁舍公主之尊,不弃自由之志。此身若不得自由,生亦何欢?”
……
抵达长公主所住的青阳苑时,长公主正斜倚在软塌,一名面容清俊的男子正跪坐在榻边为她轻轻捶腿。
看见她,江羽有些意外,随即了然一笑,道:“怎么,才半日不见,就想皇姑了?”
“皇姑。”江芙诗站在厅中朝她施了一礼。
“怎不过来?”
江芙诗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而坚定地望向江羽:“玉荷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恳请皇姑,日后莫要再为我和谢公子牵线了。”
江羽眉梢微挑,让那男子退下,问道:“为何?可是那谢家小子不入你的眼?”
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江芙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公子自是好的。只是玉荷不愿因一桩婚事与挚友心生隔阂,好友冰菱早已与他两情相悦,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姐妹知己?”
江羽凝视她片刻,忽地轻笑出声:“本宫为你铺路,你倒跟本宫讲起姐妹情深、君子之风了?玉荷,你可知在这深宫之中,心软便是最大的软肋。”
江芙诗并未退缩,只是深深一礼:“皇姑的庇护之心,玉荷感念。但玉荷亦想凭本心做出选择,无论后果如何,甘愿承担。”
江羽静默片刻,终是挥了挥手:“罢了。你既执意如此,本宫便不再插手。只望你日后,莫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江芙诗松了口气,正欲告退,长公主慵懒的嗓音却再次响起:
“且慢。”
“皇姑还有何吩咐?”
江羽并未直接回答,她优雅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目光却饶有兴味地落在了湛霄身上。
“话既已说完,那便聊聊你身边这人吧。”她边说边缓步走近,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好奇,“今日他那一剑,可谓惊艳全场。”
话音未落,她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便自然地抬起,似要拂去湛霄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亲昵得近乎狎昵。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湛霄身形未动,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向后微撤半步,语气毫无波澜:“属下卑贱之躯,不敢污了殿下玉手。”
江羽的手停在半空,她先是一怔,随即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她收回手,语气玩味,“这般身手,这般脾性……玉荷,你从哪儿寻来的这等妙人?本宫瞧着,比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的面首,不知有趣多少倍。”
江芙诗愕然。
她早知皇姑行事不羁,却未料到她会对湛霄直接上手,更未料到湛霄的拒绝如此干脆,不留半分情面。她赶紧深深一福,接过话头:“皇姑,玉荷有一事,想寻得您帮助?”
“哦?何事?”
江芙诗三言两语将娄冰菱听闻谣言、二人险些因此生隙的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皇姑在宫中耳目灵通,人脉广博,必能查出当时在暗处偷听并散布谣言之人。此人心思歹毒,意图挑拨离间,若放任不管,日后恐生更大祸端,侄女实在无法容忍。”
“嗯……”江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赏:“你倒是敏锐,也懂得来寻本宫。罢了,此事本宫会派人去查,你且等消息便是。”
江芙诗心头一松,再度郑重一礼:“多谢皇姑为玉荷做主。”
从青阳苑离开,江芙诗累得几乎不想言语。今儿一天,她既经历了表演遇险,又化解了挚友的误会,更在长公主面前周旋了一番,真真是心神俱疲。
乘着软轿,她无意间挑帘望去,只见湛霄沉默地随行在侧,身形挺拔如松,融在渐沉的夜色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长公主方才对他有意,相比起来,长公主权势滔天,若能跟着她,前程自比跟着自己这个势单力薄的公主要好得多。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方才……为何要拒绝长公主?”
湛霄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属下说过,只忠于殿下一人。”
“可是……”江芙诗双手扒在轿窗边,探出半个脑袋:“长公主权势显赫,能给你的机遇远非我这清冷宫殿可比。你若想搏个正经前程,本宫……也不会阻你。”
说完这句,江芙诗喉间发紧,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湛霄顿住脚步,目光沉静:“殿下的意思,是要将属下送予长公主,作那承欢献媚、供人取乐的面首?”
“本宫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江芙诗脱口而出。
湛霄深深看她一眼,复又前行,只余一句低沉的话语随风飘入轿中:
“既非此意,便请殿下,勿再言此。”
……
深夜。
挨了廷杖的苗疆戏班众人被驱出行宫,相互搀扶着在长街上蹒跚前行,正当他们疼痛难忍、万念俱灰之时,长街尽头竟悄然停下一顶精致的软轿。
几名随从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他们拦下。
戏班主乌垠挣扎着抬头,只见轿帘微动,在侍卫提灯的映照下,一道纤细却倨傲的身影缓缓走近——正是日间为他们求情的玉瑶公主。
玉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弧度:“本宫听闻……你们苗疆一族,最是擅长制蛊下蛊,可是真的?”
戏班几人立时忍痛朝玉瑶行礼,乌垠肯定点头:“回殿下,我们苗疆人自小与蛊虫为伴,各类蛊毒皆有所涉猎,不知殿下是想……求何种效用的蛊?”
苍茫夤夜中,玉瑶的眼底一片嫉恨之色。
“本宫要一种能下于饮食衣物、令人无从察觉,中毒后更能缠绵病榻、日渐衰弱而亡的蛊。”
乌垠身躯一震,怯懦道:“此等阴损之物,恐伤天和,且极易反噬自身……”
玉瑶冷笑一声,打断他:“若是事成了,本宫赏你们千金,并为你们在京城谋一处安稳营生,免你们流离之苦。”
乌垠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过了恐惧,咬牙应下:“……有倒是有一种‘丝萝蛊’,符合殿下要求。但我们如今身负重伤,怕是短期内无法炼制,因此蛊需用自身精血喂养,才可炼化入药。”
“需多久?给本宫一个准数。”
“最快……也需整整七日。”
玉瑶沉吟片刻,一枚刻有宫印的玉牌被随手掷在乌垠面前:“七日后,凭此物到西华门寻本宫的人。若敢延误或走漏风声……你们清楚后果。”
……
迎冬典的第三日。
马球乃男子项目,江芙诗并未前往观赛,而是换上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径直去了射艺场。
射箭为君子六艺之一,她身为公主自然习得,只是以往藏拙,从不显山露水罢了。
她到得早,在场边与娄冰菱碰头。
今日见她,瞧着她神情舒展,气色好多了。
“你放心,昨日本宫已和长公主说开,我与谢公子绝无可能,皇姑亦不会再行撮合之事。”
娄冰菱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深深一福:“谢殿下成全之恩。”
二人正说着话,一名身着宫装、面容沉稳的嬷嬷寻到了江芙诗,行礼后将她请至一旁低声回话。
知道是长公主的人,江芙诗凝神细听,对方给她带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殿下,昨日在临水轩外偷听并散布谣言之人已查明。奴婢查问了当日所有在附近当值的宫人,有一名洒扫宫女指认,曾见永嘉侯嫡女李婉如在轩外假山后驻足良久,时间、地点皆吻合。”
听到“李婉如”这个名字,江芙诗心头火起。
上回慈安寺偶遇,李婉如就曾故意在香烛洒下红宝草粉想令她烧伤,这次又背地里行此挑拨离间之举,真是阴魂不散,其心可诛!
娄冰菱也瞬间明白了所有,气得指尖发颤:“竟然是她!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离间我与殿下的情谊?”
“不过是见不得他人亲近的心理扭曲之人罢了。”江芙诗眸光骤冷,心中已有了计较。
正说着,当事人就从场外走了进来,同样是一身骑射服。
不知是不是心虚,江芙诗明显感知到李婉如的视线落在她这边。
于是她干脆拉上娄冰菱,主动迎了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昵地挽住了好友的手臂,朝着李婉如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明媚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32章 第 32 章 湛霄沉默一瞬:“那她便……
娄冰菱仍旧愤愤不平:“殿下, 此等卑鄙小人,何不与她好好理论一番?”
“你有证据吗?”江芙诗信手拿起一张弓,指尖拂过弓弦, “即便对质,她大可推说不知。真正传话的是那两个官家小姐,她只需一句‘与我何干’,便能全身而退。”
“可就这么放过她,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江芙诗朝远处看了眼,正好对上李婉如窥探的目光, 对方如受惊的兔子般慌忙移开视线。
“不急。”江芙诗淡笑:“好戏还在后头,你且等着看就行。”
说罢, 她挽弓搭箭,目光如炬地望向远处的箭靶。今日的射艺较量,即将开始。
比赛分为三轮, 依环数定输赢。
在皇室与勋贵女眷中, 玉瑶的箭术向来出众,几乎每年都稳坐头名。
前两轮毫无悬念, 玉瑶箭箭直中红心,引得席间赞叹不绝。她享受着众人钦慕的目光, 姿态愈发骄矜。
最后一轮,场上只剩下玉瑶与江芙诗二人对决。
玉瑶轻蔑地瞥了一眼刚走上场的江芙诗,语带嘲讽地扬声道:
“哟,玉荷妹妹今年也来射箭了?真是难得。不过射箭之道,讲究的是日积月累,可不是凭一时运气就能成的。妹妹往年连靶心都难中,今年还是量力而行,免得……失了体面。”
江芙诗并未动怒, 只是淡淡回道:“皇姐挂心了。”
随后,她屏息凝神,挽弓搭箭——她的箭术本就不差,只是往年不愿出头而已。
这些虚名对她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反而锋芒过盛易成众矢之的。
要是玉瑶想赢,那就让她赢,这对她来说无所谓。
玉瑶见江芙诗竟敢上场,只觉被冒犯了权威,心中冷笑,打定主意要让她当众出丑。
她故意拔高声音,确保全场都能听见:“妹妹可要拿稳了,这弓不比绣花针,若是不慎脱手,伤了自个儿倒是小事,惊了圣驾可就万死莫赎了。”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几位贵女便配合地掩口低笑起来。
“啊。”玉瑶掩唇做惊讶状:“本宫忘了,妹妹母妃早逝,身边连个教骑射的人都没有,怕是连弓都没摸过几次吧?这般逞强,若是摔了弓丢了脸,可别怨旁人没提醒你。”
江芙诗搭箭的手指猛地收紧,一向平和的她,瞬间满眼冰霜。
平常不管玉瑶如何磋磨她,如何嘲讽她,她都忍了下来,可母妃是她心底最不能碰的逆鳞,玉瑶竟当众拿这个戳她痛处。
简直欺人太甚!
她冷声道:“皇姐,若这次我赢了,你当众为我母妃奉茶赔礼,如何?”
玉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就凭你?若你输了,便跪下来给本宫擦靴!”
只见玉瑶率先把箭射出,那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稳稳钉在了靶心之上,引来一片叫好。
江芙诗屏息凝神,缓缓拉满弓弦,身后的男人忽然低声说:“殿下,箭头需再往左偏半厘。”
她微微一怔,心下诧异,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鬼使神差地,她将自己手中的箭簇,按他所说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半分。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离弦!
结果,江芙诗的箭后发而至,精准地劈开了玉瑶钉在靶心上的箭尾,并将其顶落,自己的箭则牢牢钉在了靶心正中央!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惊叹!
“这怎么可能!”
“竟是‘箭劈箭’!玉荷公主深藏不露啊!”
连江芙诗自己都愣住了。
即便没有湛霄的提点,她原本也很自信此箭必中红心,可依照他那半厘微调,效果竟如此石破天惊!这已非精准,简直是神乎其技!
玉瑶脸色煞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这、这怎么可能,定是你使了什么妖法!”
江芙诗放下手中弓箭,上前一步,掷地有声:“皇姐,众目睽睽,胜负已分。该到你履行承诺,为我母妃奉茶了。”
玉瑶怒极反笑,指着她的鼻尖尖声道:“承诺?本宫与你玩笑罢了,本宫乃大晟朝嫡公主,金枝玉叶,你母妃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宫奉茶?”
她一挥袖,便在宫人的簇拥下愤然离场。
甫一离开射艺场,玉瑶立即将满腔的羞愤尽数爆发出来。
“废物!都是废物!每年本宫都是第一,今年竟被那个贱人当众打了脸!”
她的怒骂令宫人们纷纷低着头,不敢言语。越想越气,玉瑶一把挥落了道旁摆放的盆景,瓷盆碎裂的巨响吓得众人浑身一颤。
“你!”她随手指向一个心腹太监,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着,“立刻去给本宫告诉那群苗疆人,命令他们必须七日之内把蛊虫给本宫做出来!本宫要让她……生不如死!”
“是,是,奴才这就去!”那太监连滚爬爬地领命而去。
……
江芙诗也猜到玉瑶不可能当真屈尊降贵,但她这次真的惹到她了。
她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玉瑶离去的方向,胸膛急速起伏着,双目隐隐泛起泪光,鼻尖透着淡淡的红意。
忽然,一道阴影投了下来,遮住了刺目的阳光,江芙诗微微抬眼,发现是湛霄的影子正笼罩着自己。
娄冰菱闻讯而来,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殿下,莫要气坏身子,玉瑶今日言行,众人有目共睹,失尽人心的是她。”
“举头三尺有神明,您的母妃正在上面看着您呢,她肯定舍不得您受这般委屈,也定会护着您,让那些欺负您的人,迟早得到该有的报应,您可不能让母妃在天上为您忧心啊。”
江芙诗深吸一口气,将嗓中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回到揽月轩。
青黛将一道道晚膳端上桌,江芙诗却毫无胃口,她草草吃了两筷子后,便屏退了左右,找出自己这次随身带来的毒物,就着昏暗的灯火,开始调配起来。
半时辰后。
两瓶新配的毒药静静置于桌上,一瓶‘朱颜改’,一瓶‘梦魇散’。
她将湛霄唤了进来,两人一坐一站。
江芙诗看向他:“你轻功如何?”
湛霄言简意赅:“足以出入宫禁,无人察觉。”
江芙诗犹豫片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瓶:“本宫想让你……”
她咬了咬唇。
“将这瓶‘朱颜改’下于李婉如的妆奁,另一瓶‘梦魇散’,送入玉瑶公主的寝殿。”她抬起眼,直视着他,“你可答应?”
‘朱颜改’是一种作用于皮肤的毒,中毒者唇色会逐渐变得灰暗发紫,状若久病;而‘梦魇散’是一种迷烟,中毒者并无身体不适,但连续三夜,只要入睡便会陷入层层嵌套、无比真实的噩梦。
对比起李婉如挑拨离间、玉瑶当众辱及先人的恶行,她这般小手段,连报复都算不上,顶多是讨回几分公道的轻罚。
“好。”
湛霄答应的利落,离开的身影也同样轻巧。
房内的烛火晃了晃,将江芙诗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悬在微凉的桌沿,心绪难平,不时看向更漏,只觉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
虽然湛霄自信武功高绝,但这行宫禁苑聚集了无数天家贵人与他们的护卫,个个都非等闲之辈,万一被发现了……
她越想越紧张,干脆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刚走到窗前想透口气,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墙根翻入庭院,瞬息之间便来到了她的身前。
“如何,成了吗?”江芙诗迫不及待地问道。
湛霄看了她一眼。
两人隔着窗框,夜色茫茫,他清晰看见她眼底隐隐的欣喜与雀跃。
“嗯……”
“事已办妥。”
江芙诗长吁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顺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很好。”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重新望向他,“你就不怕本宫方才让你去做的事,是杀了她们吗?”
湛霄依然平静:“殿下的命令,属下只需执行。”
江芙诗不由追问:“如果某天,本宫真的让你去把玉瑶公主杀了,你会如何?”
湛霄沉默一瞬,回视她:“那她便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江芙诗忽然笑了,说不清自己是在开心什么,那笑意如蜻蜓点水,在她唇边漾开浅浅涟漪,随即隐没在摇曳的烛影里。
……
夜半三更。
玉瑶在锦被与温暖的炭火中沉沉睡去。恍恍惚惚间,她发现自己竟孤身一人,站在冰冷空旷的庭院里,四周漆黑如墨,寂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狂乱的心跳。
“滴答……滴答……”
不知何处传来水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猛地抬头,骇然看见正殿之上,一个身着血红宫装、长发披散的女人正背对着她,端坐于主位。
“啊——!”
玉瑶尖叫一声,转身想逃,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那红衣女人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缓缓转了过来,露出一张苍白浮肿、双目流血的脸。
“你为何……屡屡欺辱我的女儿……”
红衣女子的声音幽咽缥缈,仿佛从地底传来。她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红云,倏然飘至玉瑶面前,几乎与她鼻尖相贴!那双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睛,死死锁住了她。
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玉瑶浑身僵直,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不……不是我……饶……饶命……”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玉瑶的贴身大宫女红缨被帐内的动静惊醒,连忙掀开床幔,只见玉瑶双目圆睁,满脸惊恐,浑身僵直。
玉瑶这才从噩梦抽离,整个人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朝红缨大喊:“鬼……有鬼啊!”
“没有鬼没有鬼,殿下,您是做了噩梦,别怕。”红缨一边说,一边让别的宫女把烛火拿过来,照在床头。
“殿下您看,这都是有影子的,没有鬼。”
玉瑶这才慢慢放松了下来,喘着粗气。
对,没有鬼,只是做噩梦而已。
她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那都是假的。
红缨说:“殿下安心睡吧,奴婢在这儿守着您。”
玉瑶点了点头,在红缨的安抚下重新躺好,心神不宁地缓缓闭上了眼。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在一声凄厉的尖叫中再次惊醒,又做了同样的梦。
如此来回两次,红缨赶忙去请了太医,夤夜看诊,太医也只道是心神不宁,开了方子。玉瑶服了安神药,这才终于在天将破晓时勉强安眠。
……
迎冬典的第四天。
皇家狩猎开场,依制先行祭天仪式。
江芙诗早早起来梳妆更衣,乘车直往围场北面的祭坛。
她来的算早,等候了会儿,才逐渐看到有人过来。平时玉瑶出行的仪仗前呼后拥,今日却悄无声息。认真看,玉瑶脸色憔悴,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再厚重的妆容也遮不住。
那厢的李婉如也来了,目前看起一切如常。
江芙诗收回眼神,静待吉时。
很快祭典开始,钟鼓齐鸣,香烟缭绕。皇帝率领宗亲百官,依礼叩拜天地,祈求冬猎顺利,国运昌隆。场面庄严肃穆。
就在仪式即将礼成,众人准备起身之际,忽然,不知是谁低声惊叫了一句:“李、李小姐这是怎么了,你的嘴……”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李婉如毫不知情,自己的双唇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与她娇艳的妆容形成骇人的对比。
周围的贵女纷纷后退一步,如同躲避瘟疫。
很快,她也反应了过来,慌忙用袖子掩住嘴,声音因惊恐而尖利:“我的嘴!我的嘴怎么了!”
长公主朝江芙诗扫了眼,又将目光放在李婉如身上:“李小姐面相灰败,唇色发绀,怕是心术不正、德行有亏,这才遭了天谴。”
李婉如猛地抬头欲要反驳,又想起这是在庄严肃穆的祭天仪式上,顿时浑身发冷地跪了下来,哆哆嗦嗦:“陛下明鉴!长公主殿下明鉴!臣女、臣女也不知为何会如此……许是昨夜吃错了东西,绝非什么天谴啊!”
皇帝眉头紧蹙,语气沉冷:“既是身子不适,便不必参与后续狩猎了。回帐休养,无诏不得随意走动。”
李婉如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陛下虽未直言惩罚,但这句“无诏不得随意走动”,无异于在众人面前将她禁足,坐实了“不祥”的名声。
她瘫软在地,还想再求,却被两名内侍迅速而“恭敬”地“扶”了下去,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祭天仪式结束,便到了正式的狩猎环节。奇怪的是,往年都兴致勃勃、势要拔得头筹的玉瑶公主,竟然主动提出弃权,理由是昨夜梦魇,至今心神不宁,恐惊了圣驾。
狩猎依例抽签分配区域。
江芙诗对狩猎兴趣不大,更何况自己身边并无这类人才,往年都是在自己的区域里闲玩,偶尔打两只兔子,算是交差。
今年她本也打算如此,没想到抽签抽到的区域竟然是地图上标注的西北角深林,那里以地势复杂、常有猛兽出没而闻名。
她有些吃惊,又听闻三皇子抽中的区域是水草丰美的东侧鹿苑,就在她隔壁。
罢了。反正今年也是走个过场,小心些便是。
狩猎比拼规则,皇室成员皆可携带一名护卫同行。
江芙诗理所当然选择让湛霄与她同行。
她骑着一匹小白马,照着西北方向出发,湛霄骑着大黑马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策应的距离。
越往西,森林越是茂密,江芙诗在一处林间空地下马,牵着马儿缓步前行。
这边人迹罕至,或许能得什么珍惜药材,她弯腰细细拨开草丛查看,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些罕见的止血草。
她兴致勃勃,越走越深,来到一处草木尤其丰茂的背阴坡地。
正挖得兴起,却见一把长剑无声无息地横在了她的身前,男人宽阔的后背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她疑惑抬头:“怎么了?”
湛霄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林中不时传来鸟雀惊飞扑棱翅膀的声音,气氛陡然紧绷。
虽不知道是怎么了,江芙诗却也连忙直起了身,朝四周张望。林深叶茂,光线昏暗,貌似一切如常。
“嗡——”
一支利箭破空之声从左侧密林深处传来,瞬间划破了林间的寂静。
湛霄提剑格挡,生生将那支箭精准地劈落在地。
“啊!”江芙诗下意识惊叫一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东北方向有人,公主别动。”湛霄利落发话,更多的箭矢犹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湛霄挥剑起势,凝气成霜,周遭的空气瞬间被寒意浸透,将飞来的箭矢速度凝滞了半分,随即被他尽数斩落。
江芙诗吓到僵在原地,只见眼前之人剑招飞舞,一支又一支的箭擦着他们的衣角深深钉入树干。湛霄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离地面,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在林间起落,耳畔尽是风声与箭羽破空的锐响。
“是冲我们来的。”他低头对她说。
江芙诗心一沉。
二人从箭雨中脱身,来到方才栓马的地方。湛霄抱着她翻身上马,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那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结果——
几头呲牙咧嘴的灰狼竟从侧方的灌木中猛扑而出,堵死了前路!
不好!
眼见就要撞入狼口,湛霄猛地勒紧缰绳,调转方向,朝着更为茂密阴暗的林地深处冲去。
颠簸间,湛霄双手稳稳护在江芙诗的腰身两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殿下,抓紧我。”他忽然说。
江芙诗闻声抬头,才发现前面是一道陡峭的斜坡,坡底被浓雾笼罩,深不见底。
看样子,湛霄是想直接冲下去,借此摆脱狼群与可能存在的追兵。
她咬紧牙关,在马匹腾空跃下的失重瞬间狠狠闭眼,用尽全身力气紧抱住湛霄的手臂。
马匹带着二人猛地向下坠去!
剧烈的失重感让江芙诗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死死闭着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枝叶刮过身体的刺痛。
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没到来。
反而马匹在陡坡的树木和厚厚的落叶层上几次踉跄缓冲后,前蹄一软,带着二人滑入一个被浓密藤蔓遮蔽的天然洞穴入口,最终停在了洞口平坦的岩石上。
这里看起来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有野兽栖息留下的爪印和枯草,茂密的灌木丛挡了视线,倒成了脱离围场、暂时避开追兵的天然庇护所。
江芙诗刚想放松下来,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嘶——”
湛霄翻身下马,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右脚的鞋子不知何时遗落了,此时只穿着一双沾满尘土的绫袜,脚踝处高高肿起,袜底更是渗出一片殷红的血迹。
“殿下受伤了。”
江芙诗尝试移动,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骑在马上下不来。湛霄朝她伸出手,声音沉稳:“冒犯了,殿下。”
她犹豫一瞬,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借力小心地滑下马背,单脚站立。
伤口不深,估计是方才被树枝割伤的。
幸运的是,方才她采的草药里就有止血的,她立时吩咐湛霄,让他把那株止血草舂软。
湛霄依言照做,淡淡道:“如果没猜错的话,方才是三皇子的手笔。”
江芙诗也认同他这个观点。所有箭矢都从他们相邻的区域射来,方位明确。
那日比武,湛霄让他颜面尽失,一向心高气傲的三皇子怎可能咽的下这口气?许是早就预谋在今日找机会除掉湛霄,顺便也能给她一个教训。
且三皇子既然有胆子这样下手,铁定也想好了退路,只怕现在,方才他们交战的地方已经收拾完好,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正低头琢磨着三皇子的算计,再回神时,江芙诗就发现脚上的伤口就被湛霄包好了,药泥被布条妥帖地固定住,松紧得宜,既不觉压迫又能有效止血,看起来非常专业,她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一个镖师,懂这么多?”
湛霄回:“行走江湖,久病成医。”
说完,他起身到洞口寻了些干枯的苔藓与细枝,拿出怀里的火折子引燃。火光驱散了洞穴的阴冷与昏暗,也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殿下有伤,不宜移动,且此地隐蔽。陛下若发现殿下失踪,定会派人搜寻,我们最好是等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元宝][元宝][元宝]
以防有些宝宝没有留意文案,这里重点强调一下:男主为本文的武力值天花板。
第33章 第 33 章 男人正背对着她换衣服,……
江芙诗也是这么想的。
狩猎结束集合赏赐的时间是申时末, 过了时辰她还未归,父皇定会派人搜查。他们此处离围场不算太远,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她挪了挪位置, 靠在一块被篝火烘得微暖的青石上,后背垫着湛霄刚找来的干草,揉了揉脚腕,伤口的钝痛稍稍缓解。
正望着跳动的篝火出神,湛霄忽地起身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林间的阴影里。
江芙诗并未出声询问, 独坐片刻,忽然感到有点饿了, 正想着,要是这会儿能吃到糕点就好了,那厢湛霄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几支削得光滑的树枝。
他坐在篝火前, 慢条斯理地把一些拳头大小、红中带黄的果儿穿在上面,架在火上, 随着火势大小缓缓转动,火苗舔着果皮, 透出淡淡的果香。
江芙诗好奇地盯着看,又望向他的侧脸:“这是什么果?怎我从来没见过?”
“野果而已,殿下久居深宫,不认识也正常。”
看着他动作娴熟地调整树枝角度,不像是偶尔进山的人,反倒像常年在野外生存一般,一丝疑云浮上江芙诗的心头。
此男身手矫健,先前在林中护着她时, 那反应速度与出剑气势,与记忆中那位在皇陵救她于虎口的黑衣人身影,几乎要重叠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那人?
她斟酌着词句,隐去关键细节。
“说起来,前段时间本宫在皇陵遇险,幸得一位神秘人出手相救,方才脱困。”
“只可惜,天色幽暗,没看清那人模样,只记得他身手极好。”
话音落下,江芙诗面上一派淡然,目光却紧锁在湛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却听见他语气平平:“殿下洪福齐天。”
除此之外,湛霄的脸上没半分波澜,应答也滴水不漏,表现得像个局外人。
难道真不是他?江芙诗犹疑地收回眼神。
罢了,以他这种心迹难表的性子,直接问是问不出的,待回京后,再设法试探也不迟。
一串果子出现在她眼前,打断了她的思路,果皮微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江芙诗怔怔地眨了眨眼,听见他淡淡地说了句:“熟了。”
她接过果子,呼气吹了吹,感觉凉了些后,张嘴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带着一丝烟火气,竟意外地可口,夸奖道:“味道不错,你经常在山里过夜吗?”
火光跳跃在湛霄冷峻的侧脸,只见他随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从前走镖时,风餐露宿是常事。”
哦对了,他以前是走镖的,熟悉这些倒也不足为奇。
吃完果子,天色也完全黑下来了,气温骤降,江芙诗缩在篝火旁的干草堆上,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衫,还是觉得寒意往骨头里钻
脚踝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加上白日里奔逃的惊吓与疲惫,她终是支撑不住,眼皮沉沉阖上,身体也跟着晃了晃,原本撑在膝上的手无力垂下,头一歪,就这样轻轻地靠在了身旁湛霄的臂膀上。
湛霄浑身一震。
刚想避开,却见公主恬静的睡颜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顿了顿,减缓了手上添柴火的动作。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由远及近的细碎马蹄声,夹杂着隐约的呼喊。
他看了眼倚在自己肩头熟睡的身影。
“殿下,搜寻的人来了。”
……
来搜寻他们的,是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统领,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挎刀侍卫,人人脸上都带着焦急,见着洞口的篝火,所有人都快步围了上来。
统领一眼就瞥见江芙诗裹着外衫、脚踝微微肿起的模样,又看了眼一旁立着的湛霄,眉头微蹙:“殿下受伤了,快!把备用的软轿抬过来!”
“殿下,方才在围场四处寻您不见,可是途中发生了什么事?”他继续问道。
江芙诗缓缓开口:“马匹受惊坠落山崖,幸得湛侍卫拼死相护,才寻得此洞避险,等待救援。”
“竟是如此,还好殿下有惊无险!陛下还在围场主帐等着消息,属下这就送您回去复命。”
江芙诗靠着湛霄的搀扶,慢慢坐上软轿,紧接着在御前侍卫的严密护卫下,一行人迅速返回了营地。
抵达围场主帐,江芙诗先向皇帝大致禀明情况后才返回揽月轩,谁成想刚走出主帐范围,半路上竟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三皇子江瑾瑜。
江芙诗微微皱眉,心中一股怒火骤然燃起,又被她强行压下,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示意轿夫停下。
“听闻皇姐在林中遇险,弟弟真是忧心如焚。”三皇子快步上前,脸上堆满了关切,“皇姐万金之躯,日后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江芙诗静静看着他演戏:“三皇弟有心了,本宫无恙。”
三皇子面上笑意不减:“皇姐无事便好,那弟弟就放心了。”
语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三皇子眼神里的试探与得意令江芙诗心头火起。
他此番前来,哪里是真心关切,分明是算准了她拿不出实证,特意前来示威试探,看她有无胆量在父皇面前指认于他。
毕竟她就算在父皇跟前如实所说,那林子附近也早已被打扫干净,找不到任何证据,最终只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反被他倒打一耙。
真是好手段。
不愧是皇后嫡出,母子一脉的虚伪做派,明着关切,暗里威胁,这副虚伪的嘴脸,看得人恶心。
终于回到揽月轩,却见内堂桌面趴着一人,许是听见声响,那人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正是守候已久的娄冰菱。
“殿下!”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您终于回来了,可吓死我了。”
“无事,不过是马匹受了惊,虚惊一场,不必担忧。”江芙诗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
刚应完这边,那厢长公主也打发了人来询问。江芙诗只说自己马匹受惊,扭伤了脚,需静养几日,请皇姑不必挂心。
奔波整整一夜,脚上的伤早已又肿又痛,连带着浑身都泛着酸乏。
太医匆匆赶来,给她敷了消肿的药膏,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话,刚退出去,她便再也撑不住,直接倒头就睡了,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换下。
翌日。
御驾返京,江芙诗也踏上了归程,结束了这四日冬猎。
她在府里歇了两天,脚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再配合她自己做的药膏,第三天就能下地行走自如了。
转眼便是湛霄入府后的第一次休沐。
江芙诗心念微动,觉得这正是探查他底细的绝佳时机。
于是在确认湛霄出府后,她换上了一身不那么奢华显眼的常服,又让柳梓找来一辆寻常马车,带着蓉蓉出门了。
马车停在安平坊的巷口,打眼看去,此处烟火气十足,皆是寻常百姓人家,沿街开着各式各样的铺子。
柳梓指向巷子中段一座青砖小院,说那就是湛霄的家。
那是一座看起来十分整洁却也有些年头的宅子,屋门紧锁,寂静无声,不确定主人在家与否。
她心下思忖,便下了车,装作随意逛的模样走近。旁边是一家木匠铺子,掌柜的正在埋头打磨一个木榫。
“掌柜的,打扰了。”江芙诗上前几步,语气温和地开口,“我是城南苏记布庄的,家中兄长前些日子走镖多亏了一位姓湛的镖师相助,想寻他当面致谢。想问问您旁边这户人家,是走镖的不?可是那位湛镖师的住处?”
阿磊抬眼一看,眼前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贵气,定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又见她问起湛霄,瞬间心里就活泛了起来。
该不会是哪家小姐心悦阿霄,特意寻了个由头来找他吧?
阿霄这个人虽然冷了些,但面冷心热,这样的好姻缘可不能错过,他得好好撮合才行。
“姑娘,您是来找阿霄的啊!”阿磊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笑道。
“我跟您说,您可算问对人了!阿霄就住我隔壁,我们熟得很!”
阿磊继续滔滔不绝:“今年春天我们家突逢变故,急需用钱,是阿霄借了我一大笔银子,才让我们一家人不至于流落街头。这不,前阵子我攒够了钱去还他,他又给我推了回来……”
江芙诗默默听着,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动。
这木匠掌柜对湛霄的评价很高啊,这番乐于助人、轻财重义的举动,似乎与他平日里那沉默冷峻的形象颇有些出入。
从木匠处离开,江芙诗绕着湛霄的院子转了转,发现他的院墙不高,仅比一人略高些许,于是便唤柳梓拿来马车上的脚凳与其他杂物垫在墙角。
蓉蓉不放心地扶住她的胳膊,小声喊道:“殿下,小心啊!”
江芙诗回头对着她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出声,免得惊动旁人,然后顺着脚凳爬上了上去,手撑着墙头,探着身子往院里望。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边放着水桶和木瓢;内室屋门紧闭,窗棂上没有人影晃动,看上去没有半分生气。
难道湛霄休沐并没有回家吗?
又过了好一会,还是没听到院里有任何动静,江芙诗从院墙下来,直接走到院门口,让柳梓想法子将门弄开。
门锁是老式的铜挂锁,柳梓早年学过些开锁的小技巧,没费什么功夫就把锁弄开了。江芙诗径自走了进去,回头吩咐柳梓和蓉蓉在院外静候原地,等她出来。
步入院内,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一只木雕的机关明月灯悬挂在厅堂正中的梁下,虽然没有烛火,可独特的工艺却让这只灯笼在透过窗纸的天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地泛出温润而精巧的光芒,彻底把江芙诗吸引住了,小声惊呼一句好看。
又来到堂屋,这里布置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和四把木椅,桌上摆着一个粗瓷茶壶,连块像样的桌布都没有。顺着堂屋的侧门看去,是一间内室。
站在门前,江芙诗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身材高挑的男人正背对着她换衣服,中衣脱下,露出线条结实又宽阔的后背,其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不一的伤疤,赫然映入眼帘。
江芙诗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
他……竟然在家!
而且还在换衣服!
“你!”江芙诗又羞又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门框。
男人一贯冷淡的声音响起:“殿下,您为何在此?”
江芙诗闭着眼,耳尖泛红,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我……”
她含糊顿住,待再次抬眼,男人已换好了衣服,藏蓝色常服衬得他气质卓绝。
“殿下纡尊降贵,潜入属下的私宅,是想找什么?”
湛霄沉静的目光毫无波澜,这落在江芙诗眼里,像是在看她如何圆这个“私闯”的借口。
她还以为他不在家!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地进来,哪里晓得会……
江芙诗既尴尬又窘迫,情急之下,想到了阿磊所说之事,于是决定倒打一耙。
“本宫……本宫是来替人还钱的!听闻你曾仗义疏财,救木匠一家于水火,却不肯收回报。本宫感念你忠义,特来代他偿还这份恩情。”
湛霄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区区小事,不敢劳烦殿下。银钱之事,属下与阿磊自有计较。殿下请回。”
江芙诗双唇紧抿,一股混合着被看穿的羞愤,和被他冷淡驱离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在门外久候的蓉蓉与柳梓听见动静,正准备推门而入,恰与冲出来的她撞个正着。
一干人等见自家殿下脸色绯红、眸中含怒,又见湛霄立在屋内神色冷然,虽不明就里,也心知不妙,连忙牵着马车过来,快快离开了安平坊。
“殿下,您怎么了?”蓉蓉担忧问道。
江芙诗心中羞怒未消。
方才左右邻居都证实他确是走镖的,看来之前暗中保护她的另有其人。可那种被当场抓包的感觉实在糟糕,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湛霄衣衫不整的模样。又不好明说方才的尴尬,只吩咐蓉蓉:自己这几天都要待在府中静养,叫湛霄不要到跟前护卫。
她现在不想见到他。
于是乎,公主府的所有人都见到了一个怪状,平常和公主形影不离的湛护卫,忽然‘失宠了’,殿下整整三日未召见他,也未让他随行出入。
而江芙诗,则窝在自己的寝殿里,隔绝了与外界的大部分往来。
直到第四日清晨。
她照常起来,在蓉蓉的服侍下梳洗完毕,推开寝殿的门,准备去院中透透气。
一个精巧的木雕“机关明月灯”赫然挂在门廊下,在寒风中轻轻转动,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江芙诗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紫苏和青黛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连声赞叹,江芙诗怔愣着,脱口而出:“湛霄在哪?”
“殿下,您忘了吗?”蓉蓉小声提醒,“前几日您吩咐让湛护卫不必到跟前伺候,眼下他应当正在西院当值。您要唤他过来吗?”
明月灯温润的火光映在江芙诗的眼底,她故作淡然地轻咳一声:“……让他按原来的规矩当值便是。”
……
深夜。
一群苗疆人乔装打扮来到了西华门,在亮出自己手里刻有宫印的玉牌后,一太监领着他们穿过重重宫道,来到了瑶光殿。
玉瑶已经在等着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噩梦困扰,也就这几日好了些,没有再梦到了,可还是因为睡眠不足而虚弱的不行。
乌垠被太监引了进来,恭敬地将手里一瓶子递出:“殿下,‘丝萝蛊’已成。被下蛊之人会在七日内,体表无故出现细微裂口,初时如丝,后渐扩大,最终失血过多而亡,状若体虚而逝,极难察觉。”
听闻此蛊如此阴毒隐秘,玉瑶眼神一亮,赶忙让人把那白玉小瓶拿到近前,打开一看,只见瓶底沉着几近透明、细如发丝的蠕虫。
乌垠接着说:“此蛊虫有一特性,便是会溶于水,无色无味,到时候殿下可以将其混入茶酒之中,令人服下。”
“好。”玉瑶满意地收起瓶子,“红缨,看赏。”
乌垠兴奋地接过赏银,临别前,他犹犹豫豫地看向玉瑶,直到被红缨不耐地瞪了一眼。
他才噗通一声跪下。
“殿、殿下,小的斗胆进言。”他颤声道,“您这面色青白,眼底乌黑泛着不正常的赤红,看上去似乎是中毒之症啊!”
玉瑶闻言悚然一惊:“你说什么?”
乌垠赶忙解释:“我们苗疆人从小和各种毒物打交道,熟知医理。敢问殿下最近,可是夜间难以安枕,即便入睡也噩梦连连,且白日精神恍惚,偶有心悸?”
玉瑶脸色骤变,这正是她近日来的症状:“……是又如何?”
“那就对了。”乌垠肯定地点点头,“此症状,极似一种名为‘梦魇散’的迷烟。服用之人会连日梦魇,直到三日后才渐渐好转。”
在此之前,玉瑶还以为自己是冲撞了秽物或是心疾,从来没想过是中毒,当即又惊又怒,猛地一拍桌案:“岂有此理!谁敢谋害本宫!”
“殿、殿下。”乌垠接着说:“此迷烟制作之精细,非普通大夫所成,用药之刁钻,近乎无形,必是一位精于此道的用毒高手啊!”
玉瑶大惊。
如此厉害之人,太医院众太医竟无一人察觉,天天给她把脉都没有看出是中毒,显然这下毒之人,毒术远超宫中太医。
意识到这点,玉瑶冷汗涔涔,当即遣人把这事告知皇后。
……
立冬过后,下起了第一场初雪。
江芙诗收到了瑶光殿送来的赏雪品茶会请柬,名目是共叙姐妹情谊,为冬猎期间的风波向父皇母后表示歉意。
她并不想去,奈何玉瑶此次做足了场面,邀请众多皇室宗亲和高门贵女。如果她拒绝,在旁人看来便是“心胸狭窄”、“不顾全皇室体面”,玉瑶很容易利用这点在舆论上攻击她。
罢了。
左右不过是一次茶会而已。
去了就去了。
江芙诗如期赴宴,宴会地点设在瑶光殿的暖阁之中。娄冰菱也受邀参加了,见到江芙诗便亲昵地迎了上来,与她同坐一席。
暖阁内暖炉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初雪严寒恍如两个世界。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奉上今岁新贡的雪顶含翠,茶香清冽,与阁中女儿家的脂粉香气交织在一起。
玉瑶端坐上首,几乎所有的贵女都在讨好她,言笑间满是奉承,将她冬猎受惊、近日抱病之事说得感同身受,又赞她气度不凡,抱病仍不忘姐妹情谊。
同样是公主,江芙诗却身侧冷清,唯有娄冰菱与她低声交谈,显得格格不入。大多数贵女的目光在掠过她这一席时,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疏远与审视,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生怕因此触怒了上首的玉瑶公主。
偶有几位身份较高的宗室女在与玉瑶见礼后,会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笑意,这便已是场面上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礼节了。
江芙诗并不在乎这些若有似无的排挤,只垂眸静静品茶。
茶汤清亮,是上好的御赐之物,她却不轻易入口,只待他人先用后才浅啜少许,目光偶尔掠过上首的玉瑶与穿梭奉茶的宫人,心中的警惕未松分毫。
玉瑶好端端摆这么一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半日下来,似乎真的只是寻常品茗,玉瑶也从始至终并未刻意刁难,只与身旁的贵女谈笑,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联络感情的茶会。
恰在此时,娄冰菱不小心被茶水打翻衣袖,衣裙湿了一片,起身向玉瑶告罪,随宫人前去偏殿更换。
一名面容陌生的宫女端着茶托走了过来,将一盏釉色清透的青瓷杯放在了江芙诗面前,茶香与她之前喝的略有不同,更为馥郁。
宫女低眉顺眼地说:“殿下,请用这盏‘云雾绕金丝’,是今年江南新贡的极品。”
江芙诗刚想借口推辞,那厢却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原是有人不慎滑倒,碰倒了案上的果碟,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她起身,循声望去,眉头微蹙。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间隙,换完衣服回来的娄冰菱,发现江芙诗不在席间,又觉口干舌燥,见案上有一盏满满的、香气扑鼻的茶水,便不疑有他,顺手端起一饮而尽。
第34章 第 34 章 湛霄倒在了雪地之中。……
茶会结束, 江芙诗从瑶光殿离开。
轿帘外忽然飘进几片冰凉的雪絮,她掀开轿帘一角,只见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 起初还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鹅毛大雪,落在朱红宫墙上、青石板路上,转眼间就给天地裹上了一层薄白。
途径御花园的抄手游廊时,看着廊外红梅映雪的景致,江芙诗心头一动, 吩咐轿夫停轿。
她踩着薄雪走到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让连日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偶尔有雪落在发间,她也不恼, 反而弯腰捏了个小雪球, 轻轻抛起来又接住,瞧见青黛三人又紧张又无奈地看着她, 她坏笑着把雪球朝她们扔去。
“啊,殿下——”
蓉蓉率先笑着躲开, 雪球砸在廊柱上,溅起细碎的雪沫,江芙诗笑得眉眼弯弯,又去搓新的雪球,青黛和紫苏各自找了廊柱当掩护,还时不时捏个小雪粒朝她扔,一时间廊下笑声不断,好不乐乎。
江芙诗又搓了一团大些的雪球, 眼角瞥见不远处立着的湛霄。
他不知何时来了,正静立在雪地里守着,便存了个坏心眼,想悄悄绕到他身后砸过去。
可刚走近两步,却见他突然身子一晃,面露痛苦,持剑的手按在胸口,头微微垂下,喘息声愈发粗重。
江芙诗顿时敛了笑意,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却见湛霄猛地侧身避开她的视线,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声音嘶哑得厉害:“旧伤……无妨。请殿下……勿近。”
话音未落,他已强撑着剑踉跄退开,深色衣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转眼便被漫天风雪吞没了身影。
江芙诗顿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方才他脸上那近乎非人的惨白和痛苦之色,绝非寻常旧伤。
片刻后,她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湛霄?湛霄?”她循着雪地上凌乱的足迹焦急呼唤,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假山角落里见到了他。
只见湛霄半跪在雪地里,剑被扔在一旁,双手紧紧按着胸口,浑身颤抖不止地蜷缩在地,额角布满暴起的青筋,嘴唇冻得发紫,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你怎么了?什么伤这么严重?”江芙诗心急如焚,刚想伸手扶他,却被湛霄抬手推开。他的手冰凉得像块寒冰,力气却大得惊人。
“别碰我……”
余音未及消散,江芙诗眼睁睁看着他身形猛地一晃,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沉静如渊的眸子骤然涣散,随即头一歪,整个人就这样倒在了雪地之中。
她急忙蹲下身,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
这一探,更是大惊失色。
普通人的脉象是平缓有力,搏动规律,可他的脉像裹着一层冰,搏动微弱得几乎要消失,且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
这是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之兆啊!
怎会这样?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脉象?
容不得思考那么多,江芙诗赶紧喊来青黛和紫苏,让她们找人把湛霄扶起来,用马车送回公主府,一路上还特意叮嘱要裹紧厚毯,不能让他受半点寒气。
待回到公主府,她又让蓉蓉准备滚烫的热水、赤阳参片和梅花针。
随后让人将湛霄安置在暖阁的软榻上,把屋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极旺,确保温暖如春,接着拿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在火上燎过,直接在他的凝元穴稳稳扎了进去,又让蓉蓉拿来捣碎的姜蓉混合烈酒制成的药泥,在他的四肢关键穴位厚厚敷上。
忙完这一切,已是月上中天,子时过半。
江芙诗抬手用袖角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珠,长舒一口气。
她这种方法,只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驱散些体表寒气,让他舒服些,并不能药到病除。
毕竟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脉象,寒毒深入骨髓,连银针都探不出根源。
按道理来说,心脉受损寒凝至此,别说练武了,寻常人连站立都难,早已缠绵病榻。
可他竟然武艺如此高强……
眼下再多猜测也无用,只得等他醒来再问个明白。
她转身唤来两名细心沉稳的侍女,仔细叮嘱了更换药泥的时辰与观察的要处,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之人苍白的面容,确认暂无大碍,方才敛起衣袖离去。
……
湛霄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感知周遭环境,当发现这里不是他平常居住的那间简陋厢房,立时警惕起来,一把抄起他的佩剑,寒光一闪,剑尖已抵在正给碳火添柴的侍女脖子前。
“大、大人……”侍女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殿下让奴婢来照顾您的。”
闻言,湛霄持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扫视了圈周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的水墨梅图,角落里摆着熬药的砂锅,自己躺在铺着厚垫的软塌上,周围是烧得正旺的碳火,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确实是公主府的暖阁无疑。
他闭了闭眼,回忆起昏倒前的最后一幕,提剑入鞘,侍女这才连忙捡起火钳,捂着脖子惊魂未定地后退一步。
“我睡了多久?”
侍女小心翼翼地答:“快六个时辰了,现在已经是申时末了。”
“殿下……在哪?”
“殿下一早就在前院看雪,刚才还让人来问过您醒了没有呢。”
湛霄眸光微动,沉默地点了点头。接着利落地下了床,迅速穿好自己那身墨色的侍卫劲装,将剑佩回腰间。
这些年来,寒髓蚀脉发作过无数次,没有哪一次不是独自熬过剧痛,从未试过像现在这般,醒来时周身寒意尽褪,心口残留着熨帖的暖意,仿佛从地狱边缘被轻轻拉回人间。
从前他也找过许多大夫,有走街串巷的郎中,也有声名在外的名医,可没有任何人能说清这寒毒的根源,更别提寻到缓解之法。
按侍女所说来到前院,果然看见公主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专心致志地在给雪人捏簪花。
他立在一株老梅树下,虬枝掩映,静静看着,雪花纷飞中,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公主,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睫羽上凝成细霜,又被她眨着眼抖落。
他定了定神,向着她走过去。
“殿下。”
一声低沉的呼唤让江芙诗转过头。
“你醒了,身体如何?可有好转?”
“好多了,有劳殿下费心救治。”
江芙诗走到旁边的石凳,拂去上面薄薄的积雪,坐下,挥挥手,让侍女都退了下去。一时间,整个前院只有他们二人,雪落无声。
“你体内的寒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开门见山,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
湛霄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淡:“不过是早年行走江湖,不慎中了极寒之毒,留下的旧疾罢了。”
江芙诗望着他,轻轻摇头。
“不是中毒,”她语气肯定,“至少不全是。你的脉象……冰封万里,生机断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几分急切,“你自己可知,这已是……大限将至之兆?”
湛霄垂眸不语,沉默片刻。
“知道。”
江芙诗愕然眨眼。
他怎如此平静?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道:“本宫看出,你曾受过一次非常严重的伤,伤及心脉根本,这寒气便是借此盘踞,逐年侵蚀。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
湛霄依旧沉默,像是默认。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淡漠生死的样子,江芙诗的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语气不由加重:“可就算本宫遍寻医书、用尽法子,也只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寒气,根本没法彻底根除,你就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吗?”
湛霄听了,不悲不喜,似乎对她的话早有预料。
“属下卑贱之人,能多活这些年已是侥幸,不敢奢求痊愈,殿下不必为属下费心。”
“你!”江芙诗一口气堵在胸口,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罢了,”她站起身,掸了掸斗篷上落的雪,“你好生歇着吧,这段时间不必当值,所需汤药我会命人按时送来。”
“……谢殿下。”
……
自那日从茶会回来,娄冰菱当晚便在沐浴时发觉手臂与小腿处传来细微刺痛,对镜照看,只见雪白肌肤上凭空多出几道极细的红色裂痕,仿若被无形丝线勒过,初时如丝,并未太过在意。
等到第二日,这伤口又自行扩大了几分,边缘泛着灰白,隐隐有血珠渗出,瞧着便令人心惊。
娄太尉心疼女儿,赶紧奏请太医,府中一时人仰马翻。
太医署遣了两位资深太医前来会诊,仔细查验后,只道是罕见的血虚风燥之症,开了些益气补血、收敛止血的方子。
可到了第三日,伤口非但未见好转,反而蔓延开来,数量增多,裂痕加深,如干涸土地龟裂。
娄冰菱虚弱地躺在床上,即便伤口处紧紧包着厚厚的纱布,那暗红色的血渍依旧不断往外渗出,缓缓浸透在素色锦被上。
到了第四日,娄冰菱已是气若游丝,面色灰败,周身剧痛难当,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觉一口气吊在嗓间,彷佛随时都会被抽离。
正在昏沉之际,她猛地想起玉荷公主曾递给她一个红色香囊,里面是一颗还魂丹。
还记得那时公主神色郑重地说,此药可在命悬一线时服下,能把最后一口气强行吊回来。
“快……”她吃力地支起胳膊,朝侍女喊:“碧荷,帮我从妆奁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匣子里……把那个红色香囊拿来。”
碧荷不敢耽误,赶紧寻出那不起眼的香囊,双手颤抖着捧到床前。
娄冰菱用眼神示意她将香囊打开,把里面那颗龙眼大小、色泽乌润的药丸倒出来。
几乎是等不及碧荷端水来,娄冰菱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仰头将药丸硬生生吞下。
那药丸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气滑入喉中,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道:“去…去公主府……快…找殿下来……”
江芙诗到的时候,娄府的下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的马车停下,立刻快步上前引路,几乎是直直被请入了内院。
刚进内院月亮门,就见娄太尉背着手在廊下踱步,头发花白了大半,往日里威严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伤心与焦灼,眼眶都是红的。
瞧见她的身影,娄太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迎上前,顾不得君臣礼节,对着江芙诗深深作揖,声音颤抖:“玉荷殿下!您可算来了!小女冰凌她……她快撑不住了!”
江芙诗虚扶一把,眉头紧蹙:“不必多礼。府上如此急切,冰菱究竟怎地了?”
娄太尉赶紧把这几日女儿如何突发怪症、伤口诡异扩大、太医束手无策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快速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殿下,小女……小女在昏迷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唤的便是殿下您啊!”
江芙诗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当即也顾不上再多礼数,提着裙摆便快步走向闺房。
这一进去,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面色惨白、被层层染血纱布包裹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娄冰菱。
轰的一下,一股酸涩立时从心口窜了上来,染红了江芙诗的眼眶,她哽咽地来到床前,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冰凌!冰凌!”
“究竟发生了何事?前几日茶会见面时还好好的,不过短短几日,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娄冰菱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回答不能,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江芙诗只好探向她的脖颈。
脉象虚浮紊乱,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凝滞感,虽相当奇怪,但她早年在医书里见过类似记载,很快就明白缘由。
这是被下蛊了。
若不是吃了她给的那颗还魂丹,强行吊住心脉,只怕现在已回天乏术。
她回首吩咐蓉蓉:“你立刻回府去取本宫的金针囊,还有柜中那个乌木盒,以及上回九蒸九晒炼制的生肌散,要快!”
之后,她又转过头看向一脸焦灼的娄太尉:“娄世伯,事急从权。请您马上派人去找三样东西:一要至少十年以上的陈年烈酒,二要未曾沾过地的清明无根水,三要寻一截至少五十年份的雷击木心,磨些粉末带来!”
虽不知道公主寻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物件有何用处,但事关自己女儿的生死,又见公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焦急之色,娄太尉赶忙躬身应了声‘老夫亲自去办’,便匆匆转身安排人手,不敢有片刻延误。
娄太尉刚走,江芙诗便快步走到床边,小心掀开娄冰菱手臂上的纱布。
原本细如发丝的裂口已扩成半指宽,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血水还在缓缓渗出,隐约能看到裂口深处有细微的银丝在蠕动,正是丝萝蛊的蛊虫在啃噬血肉。
她眉头紧锁,伸手探了探娄冰菱的体温,只觉一片冰凉,显然蛊毒已开始侵体。
好在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蓉蓉便提着药箱赶回,娄太尉也带着寻来的物件匆匆进门。江芙诗立刻让碧荷将娄冰菱扶坐起来,背后垫上软枕,又让蓉蓉用陈年烈酒擦拭银针。
她打开乌木盒,取出三枚最长的金针,先蘸了些盒中研磨好的驱虫草药粉,再对准娄冰菱后心的“灵台穴”“至阳穴”以及手腕的“内关穴”快速刺入。
金针入穴的瞬间,娄冰菱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原本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裂口处的银丝蠕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蓉蓉,取清明无根水,调一勺雷击木心粉末,给冰凌灌下去。”
江芙诗一边说着,一边转动金针,感受着穴位下的脉象变化。
雷击木心能镇住蛊虫的凶性,无根水可引蛊毒往体表走,可以避免蛊虫继续啃噬心脉。
蓉蓉连忙照做,小心将药汁喂入娄冰菱口中。
不过片刻,娄冰菱的脸色便透出一丝血色,裂口处的渗血量也少了些。江芙诗见状,马上取出生肌散,小心翼翼敷在所有裂口上,再用干净纱布轻轻裹住。
做完这一切,江芙诗松开紧绷的心神,顿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以手撑住床沿方才站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探了探娄冰菱的脉搏,虽依旧虚弱,但那股阴邪的滞涩感已消失,往平稳的方向恢复。
门外,娄太尉等得心急如焚,双手背在身后不停踱步,耳朵一直贴着门板听动静,猛然听见开门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来。
“殿下,小女她……?”
江芙诗说:“性命已无大碍,但需静养。这三日本宫会守在这里,娄世伯只需让人每日准备新鲜的无根水和烈酒即可,切勿让外人进内院,免得惊扰蛊虫反扑。”
娄太尉闻言,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眶又红了,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对着她深深作揖:“多谢殿下救小女性命,大恩大德,娄家没齿难忘!”
江芙诗微微侧身避过全礼,低声道:“世伯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至隔壁僻静的书房。江芙诗先开口,神色凝重。
“本宫知您心中有许多疑问,比如本宫为何懂得太医院都不懂的医术,又为何能认出这古怪的病症。”
说的没错,娄太尉的确泛起了疑惑。
皇家公主虽会学些基础药理,却绝不可能精通解蛊之术,正想开口询问,又听她说:
“玉荷能得以回宫,全靠当年太尉大人,力排众议,以袍泽旧情的身份私下向父皇进言,痛陈帝女流落民间之弊与寻回血脉之利,这份恩情,本宫一直记在心里,未曾忘记。”
娄太尉躬身:“殿下言重了,您本是皇家血脉,寻回帝女本就是臣的本分,何况陛下与臣曾有袍泽之谊,臣怎容殿下在外漂泊?当年之事,不值一提。”
江芙诗摆摆手:“本宫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论恩情。”她摇了摇头,蹙起眉宇,“只是想让大人帮忙对今日之事保密,切勿在外传扬本宫懂医术之事。这些年,皇后与玉瑶在宫中步步紧逼,若此事被她们知晓,只怕……冰菱今日之祸,便是玉荷明日之灾。”
娄太尉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凶险,神色一凛,郑重承诺:“殿下放心,今日府中上下,臣必严令封口,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江芙诗点了点头,这才将话题引回核心:“依本宫判断,冰菱并非患病,而是被人下了‘丝萝蛊’。此蛊阴毒,产于苗疆,中原罕见,寻常医者根本无从辨识。”
娄太尉大骇,脸上血色褪尽:“苗疆蛊毒?我娄家向来与苗疆毫无瓜葛,是何人如此歹毒,要对小女下此毒手?”
江芙诗眉头紧锁,她一时半会也没想明白娄冰菱怎地会惹上苗疆人,无奈长叹:“目前只能先针对冰凌最近的往来探查一番,有无可疑之处。”
娄太尉也是这个想法,他面色凝重地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微臣这便去查,定要将那包藏祸心之人揪出来!”
……
瑶光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熏人,玉瑶正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由红缨剥着晶莹的葡萄,听着心腹探子低声禀报。
“什么,你是说,公主府最近一切入如常?”玉瑶猛地坐直身体,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
“回禀殿下,属下谨遵您的吩咐,这段时日,日日在公主府外严密监视,确认公主府内外平静,并无请医问药之举,反而是娄太尉的府上近日车马频繁,其女似染重疾,连玉荷公主也亲自前去探望了数回。”
玉瑶拧起眉心,对旁边的乌垠恶狠狠地说:“你不是跟本宫拍胸脯保证,‘丝萝蛊’万无一失,定能让那贱人受尽折磨而死吗?怎地她如今还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
乌垠赶紧上前一步解释:“殿下息怒!‘丝萝蛊’乃我族秘传,阴毒无比,中蛊之人七日内必体裂失血而亡,绝无生还可能。除非……除非有高人能解此蛊。”
一直垂首跪地的探子此时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殿下,虽然玉荷公主无事,但听说那太尉千金确实病得蹊跷,症状骇人,娄府连连请了几日太医,似乎都束手无策。”
玉瑶一愣。
话说那日茶会,玉荷的位置和娄冰菱的挨在一起,眼下玉荷没事,难不成……
第35章 第 35 章 公主,不见了。……
是了是了, 所以这段时间玉荷才会老往娄冰菱那儿跑。
因为真正中了蛊毒的人,是娄冰菱!
正思忖着,那厢宫女来报, 皇后来了。
自从知道玉瑶梦魇是遭人下毒暗害之后,皇后便把瑶光殿中的宫人里外查了底朝天,结果竟然毫无发现,这让她心中更添了一层隐忧。
玉瑶叹了口气,将那日茶会本想给玉荷下‘丝萝蛊’,却误让娄冰菱中蛊的事一五一十告知皇后, 语气里满是不甘:“都怪那娄冰菱多事,非要凑到玉荷身边, 如今不仅没伤到玉荷,还浪费了一次机会。”
皇后听了,神色淡淡:“无妨, 来日方长。再说了, 一个太尉之女罢了,死了也是她命薄。”
“且那娄太尉在朝中, 一向与靖国公府对立,不知多少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你外祖父争执, 这次,就算是提前收点利息。”
玉瑶还是有些不甘,主要‘丝萝蛊’难得,下手机会也不容易寻:“可母后,那玉荷……女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不急。”皇后轻拍她的手背。
瞧见旁边还站着个身着靛蓝苗疆服饰、腰间挂着一串古怪银饰的男人,皇后问:“你就是那看出瑶儿并非梦魇而是遭人投毒的苗人?”
乌垠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正是小的乌垠,蒙公主殿下不弃, 让小的为殿下效力。”
皇后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前段时间曹彰莫名发病、浑身溃烂的蹊跷事,沉声道:“你既能看出公主是中毒,那能否分辨一个人是患病,还是中了其他邪门的东西?”
乌垠语气自信:“回娘娘,世间百毒千蛊,症状各异,但在小人眼中,自有脉络可循。是病是毒,一探便知。”
“好。”皇后下令道:“那你明日便到靖国公府上一趟,就说是奉本宫之命,去查看曹彰的病情。务必要弄清,他是否被人下了毒。”
“是!”
玉瑶不解:“曹表哥?他不是病很久了吗?母后,为什么忽然要查他的事?”
皇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凝重:“因为母后总觉得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不简单,如果最后证实曹彰真的是遭人投毒,那么很可能,和给你下毒的都是同一人。”
“且此人毒术高超,能瞒过太医院,行事又如此隐秘,潜伏在暗处,必是心腹大患。所以母后定要查个清清楚楚,将他连根拔起!”
得了皇后命令的乌垠来到靖国公府。
躺在床上的曹彰形容枯槁,面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灰,嘴唇干裂爆皮,露在锦被外的手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暗色斑痕。
乌垠先是问了问曹彰发病的症状,又仔细查看了他手背、脖颈处的皮肤,并掰开他的眼睑观察瞳色,最后才屏息凝神,探上他的脉。
指尖下的脉搏时急时缓,杂乱无章,更有一股阴寒的滞涩感盘踞在经络深处,与寻常病症的虚浮无力截然不同。脉象沉疴如此,却隐带金石锐气,没跑了,这哪是什怪病,分明就是被人投了毒。
虽是想通了这一点,他却一点不敢声张,假装“只是偶感邪祟”安抚了靖国公夫妇几句,便匆匆告辞回宫,将这事一五一十告知皇后,让皇后定夺。
“当真?你可探仔细了?”皇后气的拍案而起,双眼冒火。
乌垠赶忙跪下,恭谨回话:“娘娘,小的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我们苗疆一族自幼与百毒千蛊为伴,对此等阴损之物最为敏感,绝不会错。这世间有一味极其刁钻的毒药,名为‘天青枯荣粉’,中毒者初期时冷时热,继而脏腑渐衰,肌肤现枯败之斑,形销骨立,状若油尽灯枯。曹二公子的症状,与记载中一模一样啊!”
“岂有此理!”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目瞪圆:“曹彰是本宫亲侄,靖国公府的嫡孙,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对他下此毒手!”
“娘娘。”乌垠又道:“害曹二公子与玉瑶公主的毒,都极为刁钻隐秘,非精通此道者不能为。小的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若要查,需从他们二人都接触过的人开始查起。”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凝神沉思起来。
玉瑶在宫中深居,平日里只与宫妃、世家小姐往来;曹彰虽在市井走动,却也只跟勋贵子弟、商铺掌柜打交道。要说他们二人都有接触的人……莫非是……
一旁的孙嬷嬷说道:“娘娘,老奴突然想起一件往事。那玉荷公主回宫之前,其生母蕙妃早逝,据说收养她的正是一位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您说,有没有可能……她在那时便学了些什么?”
皇后心头一跳。
是了,所有人都当她是个无知无依的民间孤女,却从未深究过她那十年的市井生活!
“孙嬷嬷,你亲自安排得力人手,速去玉荷的流落之地,给本宫查个一清二楚,看她到底有没有学过那些阴私手段!”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
皇后这厢派人查着,前朝却忽然传来急报。
穹勒族可汗敖牧,以“晟朝边境官员屡次刁难穹勒族纳贡队伍,不仅故意拖延验收贡品,还私自扣压穹勒族献给晟朝皇帝的‘雪狼皮、鹿茸’等珍贵物产,甚至纵容兵卒劫掠边境牧民的牛羊”为由,突然率领三万骑兵突袭边境,连破三座城池。
如今两军在北朔关外胶着,穹勒族骑兵骁勇善战,又熟悉草原地形,几番交战下来,竟是略占上风;而晟朝边防军久未征战,粮草补给又跟不上,兵力也远逊于对方,实力微弱,已接连退守两道防线,急盼朝廷派兵支援。
这一场突发的战事如同巨石投湖,在朝堂与市井间引发轩然大波。主战主和两派每日在朝堂上争执不休。市井里百姓人人自危,生怕战火蔓延到京城,连往日热闹的酒楼茶馆,都少了几分喧嚣。
然而,这些关乎国运的喧嚣与恐慌,都被牢牢隔绝在公主府与太尉府的高墙之外,丝毫没有影响江芙诗为好友解毒疗伤的脚步。
她时常往来太尉府,起初几日娄冰菱伤势沉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身上的裂口在她的调理下已不再渗血,开始收口。
约莫过了四五日,娄冰菱虽神志仍不甚清醒,气息也微弱,但终于能偶尔睁开双眼。
这日,江芙诗照常来到太尉府内室,见娄冰菱气色稍好,正被碧荷小心翼翼地扶着在床头坐起,准备为她更换伤口上的生肌散。
看到她来,娄冰菱眼眶立马红了,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嘴唇翕动,却虚弱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快躺好,别动。”江芙诗快步上前按住她,“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仔细将养,这些虚礼统统免了。”
娄冰菱依言靠回软枕上,泪水终于滚落,声音细弱:“殿下……救命之恩,冰菱……无以为报。”
“若非殿下赠与的那颗还魂丹,只怕冰菱现在,早已是一抹白灰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江芙诗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温言安抚了几句。待她情绪稍定,才问起她发病前后有无接触异常的人或物。
娄冰菱凝神思索片刻,如实道来,只说那日从宫中茶会回来后,当夜沐浴时便觉肌肤刺痛,次日就开始出现这些骇人的裂口。
江芙诗眸色微沉。
临走前,她仔细叮嘱了碧荷一番用药的细节,安顿好娄冰菱后,便从府中告辞离开。谁知刚走出内院仪门,却在一处回廊下,遇上了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的谢知遥。
只见他衣衫略显凌乱,眼下带着青黑,见到她便深深一揖。
“殿下,臣知此举唐突。但娄小姐之病,臣心忧如焚。恳请殿下,若能转达只字片语,或告知她病情实况,臣感激不尽。”
如今朝堂正因战事焦头烂额,谢知遥身为左相之子,定是公务繁剧,却能抛下紧要事务在此苦候,可见对冰菱确是一片真心。
江芙诗语气缓和了些,道:“谢公子请起。冰菱方才已能坐起说话,伤口也在愈合,性命已然无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你的关心,本宫会代为转达。”
谢知遥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再次深深行礼:“如此……臣便放心了。多谢殿下告知,此恩臣铭记于心。”
待出了太尉府,江芙诗刚上马车,还未来得及说去哪儿,车壁被人用剑敲响,咚咚咚三声。
她头都没抬:“何事?”
车窗外传来湛霄的声音:“殿下,有个探子跟了我们好几天。”
江芙诗猛地掀开车帘,瞪他:“好几天?怎么现在才说?”
湛霄有理有据,语调清冷:“前几日殿下为娄小姐病情忧心,属下不想以此事烦扰。再者,一个小小探子,属下自信能完全掌控,翻不起风浪。”
“你倒是体贴。”江芙诗略显娇嗔地向他投去一撇,接着又说。
“暂不用打草惊蛇,留着。”
说完这话,她转头对着车夫说:“去趟西市的锦绣阁,本宫要选几匹新到的江南云锦。”
待马车驶到布庄门口,江芙诗让车夫在门口等候,自己提着裙摆走进布庄,悄悄从布庄后院的侧门离开,坐上另外安排好的青篷马车,驶向长公主的府邸。
这番动作落在探子眼里,还以为她只是寻常的逛街采买,并未起疑。
长公主的府邸坐落在京城东郊的“玉澜苑”,远离市井喧嚣,府邸外种满了玉兰树,此时虽已入冬,枝头无花,但树干挺拔,透着几分清幽贵气,与宫中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江芙诗提前打发了人给长公主府的管事送了信,说“有要事求见长公主”,所以刚到地方,府门便被打开,管事亲自迎了出来,对着她躬身行礼:“玉荷殿下,长公主已在正厅等候您了,请随老奴来。”
花厅里,长公主正斜倚在软榻上,逗弄着一只白毛鹦鹉。
“你这丫头,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姑姑,还带了礼物?瞧你手里拎的,像是城西‘福记’的杏仁酥?”
江芙诗走上前,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对着长公主施了一礼:“皇姑安好。侄女今日来,确实带了您爱吃的杏仁酥,但更重要的,是想请求皇姑帮我一个忙。”
“哦?”长公主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带着几分好奇,“你向来万事不求人,今日倒主动开口了,什么事能让你求到本宫身上?”
江芙诗深吸一口气。
“其一,侄女想让皇姑帮忙查查,那日迎冬典上表演的苗疆伶人的去向,其二,便是想让皇姑透露一下,皇后或者玉瑶最近的动静。”
江羽笑容淡淡,并未立刻接话,只端起手边的霁蓝釉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
“这第一点倒是不难,就是这第二……皇后和玉瑶的动静本宫怎能知晓?”
江芙诗抬起眼,双眸清亮,毫不避讳地迎上江羽审视的目光:“皇姑执掌宫务多年,在宫中根基深厚,若说连这点耳目都没有,侄女是万万不信的。”
江羽又笑了,这回是带着几分了然与欣赏的笑,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身子微微前倾。
“你这丫头,看着柔弱清冷,实际这心里门儿清,脑子还清醒。外界总传言你体弱无权,是个可怜人,但本宫看,你这份隐忍和洞察,比许多人都要强得多。”
江芙诗闻言,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便也不再掩饰,起身对着长公主郑重一福。
“皇姑明鉴。若非形势所迫,走投无路,侄女如有其他法子,定不会麻烦姑姑。眼下姑姑是侄女在宫中唯一可信赖依靠的长辈,侄女只能冒昧请求姑姑相助。”
她稍作停顿,轻声叹息:“不瞒皇姑,侄女的闺中好友娄冰菱身中奇毒,乃是苗疆‘丝萝蛊’。侄女怀疑,此蛊本是玉瑶欲对侄女下手,结果阴差阳错,让娄冰菱替侄女受了这无妄之灾。且侄女身边近日有探子监视,行踪鬼祟,侄女也怀疑是玉瑶或皇后的手笔。”
“皇后势力庞大,树大根深,侄女势单力薄,实在不是对手。”
江羽静静听完,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之声,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几下。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