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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杀手私奔 纪朝歌 26386 字 2个月前

湛霄不再多言,拉着她冲出破帐,来到一处早已备好的黑色骏马旁,抱着她翻身上去,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中,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破夜色。

行至王庭外围的隘口,便见紫苏正仓皇地奔向一匹快马,试图逃走。

江芙诗双眼霎时冰冷,气急地对湛霄说:“杀了她,杀了她!”

湛霄没有犹疑,直接反手掷出手中长剑,精准地没入紫苏后心。紫苏连一声惊呼都未及发出,便扑倒在地,当场气绝。

二人在夜色下的草原策马狂奔。

江芙诗脑袋发晕,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与马蹄踏碎枯草的声响,五脏六腑都似被颠簸得错位,靠在湛霄怀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反观湛霄脊背挺得笔直,似乎对这穹勒腹地的路径十分熟悉,避开了好几处巡逻的兵哨与关卡。

不知过了过久,二人来到一处位于山坳间的偏僻小镇。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一抹鱼肚白染亮天际。镇口一家挂着 “悦来客栈” 招牌的院落,不见寻常客栈的喧闹,门庭寂静,院墙比寻常店家高出许多,透着几分隐秘。

湛霄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后将江芙诗小心扶下。

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对着湛霄恭敬一礼,低声道:“湛爷,一路辛苦。家主特吩咐我等在此接应,一切已安排妥当。”

“多谢。”

江芙诗满腹惊疑,却见这些人目不斜视,鼻观眼眼观心,似乎早已知晓他们的到来,且对她的身份了然于心。

她被迎上了二楼一间宽敞整洁的厢房,两个婢女模样的人上前为她褪去沾染尘土与血迹的嫁衣,换上舒适的素色衣裙,又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饭,动作麻利又恭敬。

一整晚的惊心动魄过后,温暖的房间和食物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茫然。

门外传来三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请进。”

与她料想的一样,来人是湛霄。

他换了身干净的墨蓝色常服,血迹全无,发尾微湿,周身带着清冽的水汽。

“殿下。”

江芙诗疲惫地摇了摇头,问:“现在,这又算怎么回事?”

湛霄走到桌前站定,目光沉静地回望着她:“此处绝对安全,殿下可放心歇息。”

深吸一口气,江芙诗心中积压的疑问再也按捺不住:“你是父皇派到我身边的吗?是为了监视我,还是从一开始,就带着暗杀敖牧的任务?”

湛霄沉默一瞬,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我最初接到的任务,是保护殿下周全。暗杀敖牧,是后续传来的密令。”

“京中的无忧酒馆,是陛下的一处暗桩,掌柜芸娘是陛下心腹,表面经营酒馆,实则为陛下网罗江湖高手,处理不便明面出手之事。”

“欺骗殿下,实非我所愿。”

“如今敖牧已死,大晟与穹勒必有一战。为了这个开战的借口,陛下绝不会让殿下活着回到京城,如果我没猜错,此刻外面,大晟的影卫与穹勒的追兵,都在疯狂搜寻殿下的踪迹。”

他所说的话,江芙诗何尝不明白。从她被指婚和亲的那刻起,她就是一枚棋子。如今棋局已终,她这枚弃子便成了必须抹除的存在。

父皇之所以派湛霄暗中保护,不过是确保她在达成“被杀”这个最终价值前,不能先死于其他意外。如今她已毫无价值,只剩危险。

思及此,心中翻涌的难过令她几乎浑身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湛霄朝她走近几步,放缓了声音:“若殿下想离开,我可以安排稳妥的去处,保殿下余生安宁……”

“求你,带我走……”她哽咽着打断他。

湛霄眸光微动,凝视着她:“跟着我,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湛霄垂眸,敛下情绪:“可殿下心中情郎,还在京中等候。”

江芙诗愕然睁大了眼睛:“什么情郎?”

湛霄侧过脸,声音不免冷硬:“那日在皇陵,殿下往山下奔逃,行色匆匆……不是要与情郎私奔?只是中途遇到猛虎,才阴差阳错打断了殿下的计划。”

江芙诗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当即又气又急,脱口而出:

“我没有情郎!”她语气委屈,嗔怪地瞪向他:“从来就没有!”

她对上湛霄的眼神,他深邃的眼底仿佛蕴藏着汹涌的情绪,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忽然伸手将她按在墙上,随即俯身,带着微凉触感的唇,毫无预兆地吻了下来。

第45章 第 45 章 “抱紧我,别掉下去了……

湛霄的反应远超江芙诗的预期, 她猛地睁大眼睛,身体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肩膀被他按着,压在冷冰冰的墙面上,炽热的唇瓣扫过她的下齿,温热的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入,与她交缠。

“唔——”

她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感受到笼罩她的气息, 是颤抖的、猛烈的、像是压抑已久,他的手掌抚在她的脖颈, 在她的锁骨处细细留连,掌心的薄茧磨得她肌肤微微发麻,带着一种陌生的酥痒, 忍不住瑟了一下, 他似乎感知到了,将阵地转移到她的后脑, 又托着她的后颈,令她仰起头, 更深地承受这个吻。

江芙诗浑身发软,抗拒的力道渐渐消散,只能任由他掌控,缓缓闭眼。

寂静的房间里,只余两人交织的、急促的喘息声。

好像过了好久,又好像没有很久,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 鼻尖轻触,都在剧烈地喘息,汲取着珍贵的空气。

江芙诗脸颊绯红,眼睫湿润,不敢直视湛霄灼热的目光,下意识地将发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

湛霄将她搂在怀里,用下颌蹭她的发顶,深深呼吸,“殿下……”

江芙诗声音闷闷:“嗯?”

她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来回话,只感觉环住她腰身的手,将她抱得更紧、更沉,仿佛要将她融进他的骨血里。

她仰起头,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深邃的眼底。那张脸依旧是惯常的冷淡神色,可那双眼睛却开始漾起波澜。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脖颈的伤处,伤口边缘泛白,显然是沐浴时沾了水。

她心头一紧,轻声道:“伤口不能这么处理,沾水容易发炎,我来给你包扎吧。”

待侍女将清水与伤药送来后,江芙诗让湛霄坐在榻边,自己则跪坐在他身前,细细为他处理伤口。

除了这一处,还有些是在胳膊、肩胛处,不过都是刮痕小伤,甚至她都怀疑,这些伤是他自己交手时收势不及,被剑气反噬弄到的。

毕竟他的剑招威力太大,剑势凌厉得近乎不留余地。

药膏带着微凉触感在指腹化开,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口上。两人靠得那样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发顶、眉梢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装作不在意地垂着眼,专注于缠绕布条,刚想抬手抚平褶皱,结果目光不期而遇。空气瞬间凝滞,不知是谁先倾身,当反应过来时,唇瓣已再次相贴。

她被他揽着腰肢一带,摔进身后柔软的床铺之中。

江芙诗顺从地闭上眼,感受着他温凉的唇从眉心往下,流连过鼻尖,最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她的双唇,辗转厮磨了许久。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她才微微喘息着别开脸,随即感到天旋地转,已被他搂着翻身,伏在了他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传来如擂鼓般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甜蜜蜜一笑,食指勾起他的墨发,在手中玩了起来。

“对了。”她单手撑在床铺,从湛霄的胸前抬起头,望向他:“你还没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什么人?他们好像是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湛霄单手支在脑后,把床铺上的锦被扯过来,盖在江芙诗身上,“徽府苏家,殿下可曾听闻?”

这个名字让江芙诗眸光微动。

她如何不知?

徽府苏家,乃整个三江地区的第一巨贾,世代经营丝绸与漕运,富可敌国。其商路通达四海,连塞外驼铃与海上番舶皆有其踪迹。更难得的是,苏家虽结交三教九流,却始终恪守祖训,不涉朝政党争,独善其身,故而无论在江湖还是庙堂,都留有几分颜面。

现如今的苏家家主苏文璟,更是位八面玲珑的人物,就连她在京中深宫时,也听过其名号,知其手段通天。

怪不得……她现在这等‘危险’身份,竟也有人敢收留,且安排得如此周到妥帖,原是倚仗了苏家的财势与胆魄。

“你是如何说动苏家,冒险相助的?”

湛霄说:“五年前苏家内斗,老家主暴毙,几位公子争夺继承人之位。苏文璟当时势弱,在徽府漕运码头遭人围杀,身边护卫死伤殆尽。我恰巧路过,顺手救了他。”

听闻这段话,江芙诗了然颔首:“如此说来,是苏文璟欠你人情了。”

此时天光大白,朝阳从窗外的远山后升起,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床铺上,暖融融的。

江芙诗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终于长舒一口气。

被底温暖,锦被软乎乎地裹着她,带来久违的安心。一夜惊魂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点清明也消散在与他相贴的温暖里。

湛霄轻拍着她的背脊,低语:“睡吧。”

这一睡,便到了午后。

醒来时,江芙诗整个人还有些初醒的懵然,转眸一看,湛霄仍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双目轻阖,气息平稳,似还未醒来。

她勾勾唇,抬手捏向他高挺的鼻子,然后默数:一、二、三……

才数到三,便对上一双深邃含笑的眸子。他不知何时醒了,一把握住她使坏的手腕,带到唇边轻轻一吻。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惹得她耳根一热。

她裹着锦被,索性坐在他身上,指尖还逗留在他鼻尖,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正想缩回手再逗逗他,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与脚步声。

江芙诗心头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立刻缩进他怀里。湛霄反应极快,当即坐起,将她轻轻从身上抱下,妥帖地安顿在床榻内侧,用被子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湛爷?”

是苏家的小厮。

湛霄大步走向门口,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侧身挡住了屋内的春光。

只见他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静。

“殿下,我们要离开了。”

苏家借一支常年往返穹勒与大晟的商队作掩护,让湛霄伪装成镖师,而江芙诗则扮作他的家眷,身着素净衣裙,掩去了往日的公主气度。

他们要从穹勒的边境,经过两国交界的荒僻山道与沿途驿站,一路南下前往徽府。

来到大晟与穹勒接壤的边境关卡时,果不其然遇到了严密的盘查,士兵们手持画像,对过往行旅逐一比对。

只是不知道苏家用了何种手段,竟让那守关的校尉验过商队文牒后,只是随意扫了他们一眼,便挥手放行,一行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过了本应戒备森严的关卡。

然而,进入大晟境内,气氛截然不同。城墙上张贴着崭新的海捕文书,街市间巡逻的卫兵也明显增多。

打听一番才知道,表面上是稽查流寇,其实暗地里都在搜寻一个女子的踪迹。

不必多想都能断定,逃走的赵全,必然将她生还的消息禀报给了父皇。父皇知道她没死,定然龙颜震怒,更生忌惮。

连续赶路好些天,商队在一处依山傍水的驿站歇脚。

黄昏的余晖染黄了半边天,风里还带着残冬的凉意,眼看冬天就要过去,近来已没怎么下雪了,只偶尔飘几粒细碎的雪沫,落地便化。

江芙诗从车上下来,这些天,她要么蜷缩在密闭的货厢里,要么借着夜色赶路,不敢轻易露面,憋了好些日子。今天来到这偏僻驿站,四周没什么盘查的卫兵,才敢舒展舒展身子。

她猛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头上的碎雪刚要落在发间,便被身旁的男人抬手拂去。她微微仰头,还想再看看那零星雪沫,可雪却忽地停了。

不由小声嘟囔:“啊…… 雪没了。”

话音刚落,一阵细微的气流从身侧传来,只见湛霄抬手挥剑,动作轻缓却带着莫名的力道,周边的气流应声而动,水汽凝结成细碎的雪花,缓缓在空中聚成飘雪之势。

江芙诗眼睛一亮,唇边漾开清甜的笑,抬手接住飘落的雪花,偏头看向身旁男人,心中暗忖:往后若是想看雪,便让他挥剑舞上一回就是了。

“你是雪神吗?”她笑着,将手中积攒的雪花揉成一团,朝湛霄轻轻扔去。

湛霄轻松避开,眼底笑意翻涌,反手捏了团雪,轻轻弹在她的脸颊上,凉意让江芙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着往后躲。

正闹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从栅栏里窜出来,三两下蹦到了不远处的雪地里,圆滚滚的身子格外惹眼。

江芙诗眼睛一眨,顿时忘了打闹,蹑手蹑脚想去追,可雪兔跑得极快,转眼就钻进了灌木丛。

她踮着脚四处张望寻找,却见湛霄站在原地,对着她露出带着几分痞气的坏笑。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待她疑惑地走近,才慢条斯理地抬手,雪兔在他掌心乖乖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模样憨态可掬。

江芙诗又惊又喜,抱住兔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软乎乎的皮毛带着雪后的微凉,让她忍不住笑弯了眼。

玩闹片刻,她终究心有不忍,俯身将雪兔放归枯草丛中,看它蹦跳着消失在视野尽头。

雪原对面,是一片静谧的白桦林,枝头挂满晶莹雾凇,在暮色中宛如仙境。她拉着湛霄的袖子,非要他陪自己去林边看看。

湛霄本欲拒绝,担心天色已晚。不过江芙诗执拗地晃着他的手臂,眼底星光点点,终究败下阵来,无奈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并肩朝白桦林走去。

忽地飘起大雪,没一会就落满了肩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

江芙诗拉着湛霄的手,晃了晃他的手臂:“累了,走不动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遂了她的愿。

湛霄停下脚步,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手臂稍稍用力,将她往身前一带,随即一手抄过她的腿弯,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像只树袋熊般面对面地偎在自己怀里。

他用狐裘将身前的她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全身的重量与信任都交付于他。

深深浅浅的脚印绵延在身后的雪地上。

男人抱着她稳步前行,忽然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拂过时,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抱紧我,别掉下去了,我的公主。”

湛霄的话音落在耳畔,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江芙诗环在他颈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里不再是平日的寒潭,而是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浪潮。

四周寂静,唯有雪花落下的簌簌轻响和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这样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距离在无声中一点点缩短,近到她能清晰地数清他低垂的眼睫。

当他的唇终于覆上来时,是轻柔的、试探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冰冷的空气与他温热的触感形成奇妙的对比。

江芙诗微微一颤,闭上眼,生涩却又勇敢地微微仰头,她的回应像是一道许可,让湛霄原本克制的拥抱骤然收紧,吻也随之变得深入、缠绵。

这个漫长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稍稍分开。

湛霄没有放下她,而是就这样抱着她,一步步稳稳地走回客栈房间。

入夜,他们相拥而眠。

江芙诗像只好奇的猫,絮絮叨叨地问起湛霄行走江湖的趣事:“江湖上那些关于‘寒刃’的传言……都是真的吗?”

湛霄沉默片刻,在黑暗中平静开口:“基本都是真的。”

江芙诗心头一紧,却仍忍不住追问:“说书先生说得有鼻子有眼,道你三年前杀了江南那位告老还乡的清官,府邸上下五十三口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湛霄的眸色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两人对视,江芙诗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是父皇。

她重新躺下,窝在湛霄的臂弯里,声音低低的:“无忧酒馆那么多杀手,会不会他们现在都在到处找我们?我怕……”

话未说完,湛霄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中,打断了她未尽的言语。

“不怕。”

“有我在。”

“殿下只管安心。”

江芙诗在他令人安心的气息中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自入了晟国边境,越往南走,搜查反倒越宽松,许是父皇认为,她绝无可能穿过重重追捕,活着回到核心地带。也因此,他们一行人得以改换身份,从容地走水路前往徽府。

码头上,一艘装饰雅致的客船早已等候多时。

船是苏家安排的,上下三层,颇为气派,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货充足,更利于航行平稳。可江芙诗从未坐过船,晕得厉害,根本没办法独自站立,湛霄便终日抱着她在窗边软榻上坐着,时不时轻拍她的后背,哄着。

船厅的戏台上唱着徽府流行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缠绵悱恻,听的人昏昏欲睡。

一个作小二打扮的灰衣人,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来到湛霄跟前:“爷,尝尝我们这儿的明前龙井,解乏润喉。”

怀里的人睡得正香,湛霄眉头微蹙,抬手捂住江芙诗的耳朵,冷声道:“不必。”

那人也不纠缠,只不动声色地将托盘下压着的一封信笺递给他,随即微笑退下。

信笺上,刻有风媒独特的标记。

湛霄微微眯眼,那灰衣人已融入人群。他挑开火漆,动作放轻,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眸光复杂。

展信,上面是短短的两句话。

「目标已寻获。云深阁阁主云天磊,现化名‘林磊’,入赘为大阙国昭华郡主之夫,深居简出,居于郡主府。」

……

抵达徽府那日,是惊蛰。

从马车上下来,江芙诗挽着湛霄的手臂,入目便是一座临水而建的精致园林,门楣上悬着“苏园”二字。门前早已有人相迎,领头之人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儒雅年轻,女的矜贵温柔,是一对夫妻。

苏文璟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湛兄,一别五年,风采依旧。这位是内子,婉娘。”

接着,他又看向江芙诗,语气敬重:“玉荷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寒舍已备好薄茶,为殿下接风洗尘。”

江芙诗微微摇头,苦笑一声:“此处何来殿下?不过是一介落难之人,蒙苏公子相助,方能苟全性命。苏家愿意施以援手,芙诗已感激涕零。”

苏文璟闻言,神色一正,再次拱手:“殿下此言差矣。”

“殿下为我大晟远赴穹勒,其中艰辛与委屈,苏某虽在江湖,亦有所闻,心中唯有敬佩。如今风云变幻,殿下能莅临苏家,是苏某之幸。”

婉娘也温声开口,语气真诚而柔和:“殿下风骨,妾身钦佩。以一己之身远赴异域,求的是边关安宁,百姓免于战火。此等胸襟,天下女子亦当引以为傲。”

江芙诗闻言,连日来的委屈与惊惶,仿佛被这句温柔的话语轻轻抚过,鼻尖微酸,只能颔首低声道:“夫人过誉了。”

苏文璟见状,适时侧身,含笑引路:“此处非说话之地,殿下、湛兄,里面请。”

一行人便穿过影壁,步入曲径通幽的苏园。

当晚,苏家设下丰盛却并不奢靡的家宴为二人接风。席间言谈甚欢。

散席后,苏文璟称与湛兄久别重逢,定要月下小酌几杯,婉娘便体贴地携江芙诗先行离去,往内院安顿。

苏家安排他们住在相邻的两间雅致客院,婉娘亲自将江芙诗送至院中,行至月洞门前,江芙诗停下脚步,转身恳切道:“送至此处便可,劳动夫人亲自相送,芙诗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婉娘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容温婉:“殿下切莫客气,到了这里,便如到家一般。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或直接来寻我便是。”

江芙诗定定看她一眼,又扫视周围,轻轻拉了拉婉娘的手,低声道:“夫人面色隐见乏郁,眼底藏倦,月信……可是长期迟滞紊乱,伴有隐痛?”

此言一出,婉娘脸颊倏地飞红,双眸惊诧。未等她发出惊讶之声,江芙诗已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芙诗略懂岐黄之术,若夫人信得过,可容我为您仔细一诊。”

婉娘略一迟疑,终是点了点头:“那……便有劳殿下了。”

片刻后,厢房内。

江芙诗指尖搭在婉娘腕上,凝神细察,眉宇越发深沉。

“殿下……”婉娘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忐忑。

江芙诗摇了摇头,环顾四周,“还请夫人屏退左右。”

待侍女退下,她才沉声道:“夫人脉中涩滞不畅,似有阴浊之物淤阻胞宫,此乃长期微量摄入寒凉之物,损伤根本,以致难以受孕之象。”

“夫人怕是……遭人长期投毒了。”

“什么!” 婉娘脸色瞬间煞白,指尖猛地揪紧了帕子。

“殿下……”她声音发颤,眼中已盈满水光,“不瞒殿下,我与文璟成婚四载,却始终……膝下无出。此事实在是……”

江芙诗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语气坚定而温和:“此毒极为隐蔽,下毒之人手法老道,必是经年累月徐徐图之。从今天起,夫人可将日常饮食、所用熏香、乃至妆奁脂粉,都交予我悄悄查验。”

见婉娘泪光闪烁,江芙诗顿了顿,给予她安抚的眼神:“夫人放心,此毒虽损根基,但尚有转圜余地。只要仔细调理,芙诗有十成把握,能让夫人得偿所愿。”

这厢,苏园的水榭之中。

孤月高悬,清冷的辉光洒在廊下,与榭内温暖的灯火交织。

苏文璟挥退侍奉的下人,亲自执壶,为湛霄斟满一杯酒,两人无声碰杯。

湛霄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沉静地看向对方:“文璟兄,此次援手,湛某感激不尽。”

苏文璟摆手一笑,神色洒脱:“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当年若无你,便没有今日的苏文璟。”

“只不过……”他犹疑抬眼,笑容微敛,声音压低了几分,“湛兄当真去意已决?那殿下……你待如何?”

湛霄沉默片刻,深邃的双眸映着跳动的烛火,举杯向苏文璟郑重一敬:“今夜相求,我走之后,烦请文璟兄,代湛某护她周全。”

第46章 第 46 章 “别动……让我抱一会……

送走婉娘。

江芙诗唤来苏家的小厮往浴桶倒满热水, 又添了些安神的花瓣,氤氲水汽裹着清甜香气漫满净房,连日来的奔波劳顿,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温热的汤水涤荡而去。

沐浴完披着素色寝衣出来,几缕夹带着桃李芬芳的春风从窗隙透入,带来一丝凉意。

刚想把窗关上,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那人吐出的鼻息略带酒意,灼热地熨帖在她裸露的颈侧。

江芙诗扒拉了一下腰间的手, 想要转过头,却被身后那人更用力地禁锢在怀中, 低沉的声音带着丝丝沙哑,响在耳畔: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娇嗔道:“怎喝这么多?”

男人在她后脑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毫不设防的慵懒:“与文璟多年未见, 心中畅快。”

这理由倒让人无法反驳。江芙诗微微一愣, 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湛霄流露出这般……近乎依赖的真实情态。

不待她细想, 他已将她转过来,低头便攫取了她的唇。微醺的酒意伴随着他炽热的气息, 在两人紧贴的唇齿间迅速蔓延开来。

他抱着她,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将她带向床榻,轻轻放下。随后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单膝支在床沿,俯身凝望着她。

江芙诗被他看得脸颊滚烫,羞涩地闭上眼,下意识扯过旁边的锦被蒙住眼睛。

过了片刻, 她又忍不住悄悄掀开一角,发现他仍旧用那种专注而滚烫的眼神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自从选择跟着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这么一天。

她本以为会来得很快,可逃亡这一路,湛霄始终克制着分寸,从未真正逾矩。

她虽然未经人事,但也并非全然懵懂。

和亲之前,宫里专门指派了教养嬷嬷,给她看过那些讲解闺阁之事的图画与书籍,当时只觉得面红耳赤,此刻那些模糊的画面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节拍,紧张到抓紧了身下的被子,清晰感受到他压在身上的重量。

心脏瞬间加快,咚咚的跳动声又重又急,像要撞碎胸腔,强烈的声响让她忽地有些耳鸣。

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睫毛上似乎沾着细碎的光,他眼底的情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恍惚间,眼前似乎绽放开了一朵柔软又炽热的花,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这滚烫的温柔里,盛开的花朵成成叠叠,被底下的枝丫轻轻一戳,又缩了回去,转瞬即逝。

紧接眼前的花朵又换了视感,像是细密的春雨浇在花心,润得人浑身发软;又像是蜜蜂在边缘轻轻啃咬,带着酥麻的痒意,倒让人想起杜甫《曲江二首》的一句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月色如一层薄纱,从半掩的窗棂悄悄探入厢房,清辉漫过床沿,洒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温柔地裹住室内缱绻的气息,连空气中浮动的花香,都浸着几分清润的月白。

江芙诗最终没忍住蹬了一脚湛霄的肩膀。

他抬起头,眉眼湿润,喉结滚动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殿下……”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醉话还是什么,江芙诗心头一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用拇指蹭了蹭他的眉心。

一夜缱绻,倦意沉沉。

两人呼吸交缠,伴着窗外浅浅的月光,沉沉坠入梦乡。

翌日。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江芙诗朦胧睁眼,触手所及只剩一片微凉,身侧早已没了人影,她顿了顿,一时也没着急起来,以为湛霄是早早起身去与苏文璟商议要事。

回想昨夜,她脸颊绯红,羞涩捂脸,虽然对湛霄的举止感到有些奇怪,有点糊涂,但她明白,他最终仍是克制地守住了底线,并未真正碰她。

不过,她没想太多,照常起床,洗漱完毕后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提笔写下为婉娘调理的药方。正斟酌着一味药材的用量,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是婉娘身边的贴身侍女,前来唤她前去一叙。

正好,江芙诗收了笔墨,便随那侍女去了婉娘的院子。

婉娘已让人把熏香、妆奁、脂粉等都一一寻了出来,摆在桌上。

“殿下,这些就是妾身平日常用的。”

江芙诗立刻握住她的手,诚恳道:“姐姐快别如此自称,如今芙诗已是亡命之人,一介布衣,何来殿下之说?若姐姐不弃,日后便以名字相称,可好?”

婉娘眼底泛起感动的柔光,含笑点头:“那……便听妹妹的。”

江芙诗凝神屏息,将东西逐一拿起,仔细嗅闻查验,终于在一件看似普通的螺子黛上,发现了端倪:“若我没猜错,此物被人投放了‘寒凝散’,长期微量接触,会导致宫寒血瘀,难以受孕。”

婉娘脸色霎时苍白:“这……这是在城西‘锦绣阁’购买的,那家掌柜还是苏家的远亲,难道……”

江芙诗轻轻按住她微颤的手,低声道:

“姐姐先别声张。我建议你只当不知此事,日常妆扮照旧,但暗中记下接触过此物的人员。从长计议,方能揪出幕后之人。”

婉娘会意,强压下心中惊惧,郑重颔首。

又说了几句贴心话,瞧着时辰不早,婉娘邀请江芙诗一起用午膳,一来叙叙家常,二来也想请她帮忙查看饭食是否也被做了手脚。

席间苏文璟回来了,却没见到湛霄人影。江芙诗问了问,苏文璟只含糊道:“湛兄有些私事要处理,这几日恐不便回来。” 江芙诗心中疑惑,却在席上不便多问,只得默默将不安咽了下去。

闲谈间,苏文璟道来一些朝堂消息:晟朝已以‘和亲公主罹难’之名发兵穹勒,趁其国丧无主之际连战连捷,如今大局已定。

这个结果在江芙诗的预料之中。

父皇本就野心勃勃,和亲不过是他挑起战事的幌子。如今他得偿所愿,而自己这个 “罹难” 的公主,终究只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她未再多言,只垂眸静静用完了那顿饭。

日子悄然流逝。

婉娘时不时邀请江芙诗一同品茶、赏花、调理药膳,二人越发熟识,但湛霄依旧不见踪影,连一封书信都未曾传来,倒是那下药之人,被苏文璟顺着线索查了出来——竟是他的堂弟苏文琅及其妻子柳氏。

苏文璟若无子嗣,按照族规,身为二房长子的苏文琅便是最顺位的继承人,届时便能名正言顺接管苏家遍布南北的商路与产业。

柳氏通过收买‘锦绣阁’的账房先生,将掺了药的螺子黛特意送到苏府,又暗中勾结了婉娘身边小厨房的管事嬷嬷,在其日常的滋补汤饮中,长期微量加入‘寒凝散’,双管齐下,只盼婉娘身子垮掉,再无生育可能。

此事在苏家内部悄无声息地了结,苏文琅一房被迅速架空,派往偏远之地打理无关紧要的产业,再难翻身。

江芙诗便开始根据婉娘的身体情况,给她制定专属的调理方案,针灸、开药方、调药膳,一步步为她驱散体内余毒。

又是这般过了几日,湛霄依旧杳无音信,她终是忍不住心头的焦灼与不安。

这日在婉娘的院中赏新开的牡丹,苏文璟恰巧从外间回来,见状,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问道:“苏公子,这都快十日了,湛霄为何迟迟不归?是否出了什么事?”

见苏文璟面露难色,眼神闪烁,迟迟不肯开口,江芙诗心下一沉,越发笃定他有事隐瞒,连日来的担忧与不安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由一红,声音已带了哽咽:“他……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良久——

只听苏文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素色信封:“殿下,湛兄临走前再三交代,务必等他离开满十五日后再将此物交给您……但见殿下如此忧心,苏某实在不忍。”

江芙诗赶紧接了去,才发现里头是一张数额巨大的银票,足以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另附一份他亲笔写就的信笺,上面只有两个字:勿念。

江芙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发颤,眼眶瞬间红透。婉娘担忧地扶住她的胳膊,声音轻柔:“别多想,湛公子定是有苦衷,不会丢下你的。”

她却摇了摇头,深深闭眼:“不……他应当是不会回来了。”

她太了解他了。以湛霄的性格,定是知道自己寒毒已深、时日无多,不愿成为她的拖累,才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此刻,怕是已经孤身踏上了复仇的道路,那血海深仇在他心中积郁多年,早已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一旁的苏文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片刻后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江芙诗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苏公子,请您如实相告,您可知湛霄究竟去了何处?”

“殿下恕罪,苏某确实不知。湛兄临走前,只再三嘱咐我好生照顾殿下。若殿下愿意,可将苏园当作安身立命之所。”苏文璟言辞恳切。

江芙诗缓缓摇头:“不、我要去寻他。”

“这……”苏文璟急忙劝阻:“殿下三思!如今外面风声鹤唳,朝廷与各方势力都在搜寻您的踪影,此时出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婉娘也劝道:“妹妹,相公说得是。不如暂且安心住下,我们从长计议。”

“姐姐,”江芙诗说:“若今日不告而别、生死未卜之人是苏公子,姐姐会心安理得地在这园中等候吗?”

婉娘顿时语塞,看向苏文璟时,他的目光也在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芙诗转身,向苏文璟郑重一礼:“苏公子,这些时日的收留之恩,芙诗铭记于心。但我去意已决,另有一事相求——请问江湖之上,何处可以最快打探到消息?”

苏文璟沉吟片刻,深知已无法阻拦:“要说这世间事,没有比‘风媒’更灵通的。殿下或可前往一试。”

风媒?

江芙诗从未听过此等组织,心中满是疑虑,却也知晓这是寻到湛霄的唯一线索。探清具体位置后 ,她当即辞别苏文璟与婉娘,换上一身素色布衣,乘车赶往城西。

这是一家不太显眼的茶馆,江芙诗在门前下了马车,由小二引入一间静室。

她依着苏文璟告知的江湖规矩,在桌上以三枚铜钱排出一个三角阵型。不多时,一名儒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面带谦和笑容将她请入内间。

刚踏入内室——

那人忽地转身,向她躬身作揖:“玉荷殿下。”

江芙诗大惊,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上袖中暗藏的银针:“你……如何认得我?”

那人淡然一笑,神色从容:“在下文渊,忝为风媒徽府主事。实不相瞒,我们一直在等殿下上门。”

“什么?”

在江芙诗的惊讶中,文渊缓缓抬手,对门外吩咐一声,一名小厮很快端着茶盘走入,奉上两杯清茶。

茶香清冽,萦绕鼻尖。

“此乃今年的新采毛峰,清甜解乏,殿下请用。” 文渊抬手做了个 “请” 的手势,自己也落座于对面椅上。

“殿下不必惊慌戒备,风媒虽为江湖组织,却向来只认消息不认人。既然我们探知天下事,自然也知晓殿下与寒刃的来往。”

“寒刃为殿下大杀四方,这份情谊,江湖皆知。”

听闻此言,江芙诗百感交集,“你既已知晓我会上门,定也知我所求何事。说出你的条件。”

文渊从椅子上起身,朝江芙诗重重一揖:“请殿下随在下来。”

穿过一道雕花暗门,内里是一间陈设简洁的卧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掀开床边悬挂的素色纱帘,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容貌年轻,俊朗,但毫无生气。

“这位是?”江芙诗紧皱眉头,脚步在门前停下。

文渊神色凝重,沉声道:“榻上乃是我们风媒的首领,水凌羽,首领常年行走江湖,难免树敌,多年前遭人暗害身中奇毒,至今昏迷不醒。我等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得知殿下医毒双绝,才冒昧设此局引殿下前来,恳请殿下施以援手。”

他再次深深一揖:“只要殿下愿出手相救,无论成败,风媒上下感念大恩,必将寒刃行踪尽数告知,绝无虚言。”

第47章 第 47 章 夫君若死了,我就立刻自……

江芙诗在床前椅子坐下, 不多时,小厮马不停蹄地送来诊垫与丝线。她将丝线一端系于指间,另一端由侍女小心地系在榻上之人的腕上, 凝神细察。

良久、良久。

文渊忍不住抹了把前额:“殿下……”

收回手,江芙诗看了他一眼:“此毒虽已侵入心脉,但尚有一线生机。救他可以,不过需答应我三个要求。”

“一、我如今处境想必你也清楚,各方势力都在寻我。在我行事期间,风媒需确保我的安全。”

“二、待你们首领醒来, 我要立刻知道湛霄的确切行踪。”

“三、为我探听‘九星花’的下落。”

“这三个条件,你可能应下?”

文渊毫不犹豫, 郑重拱手:“殿下所请,合情合理。文渊代风媒,应下了。”

“好。”江芙诗站起身, 神色凛然:“我现在需去药坊配齐药材。明日巳时, 会再来为他施针。”

待出了门,上了马车, 她才狠狠卸下一口气,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

那榻上之人, 并没有中毒。

他的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只是略有凝滞不畅之感,不是中毒之象,应当是被人以特殊手法封住了周身大穴,强行陷入的假死沉睡之态。

但如今,她有求于风媒,风媒也有求于她,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既然那人没中毒, 她就给她下毒,且据她判断,那人经脉宽广异常、内力深不可测,怕是早已登峰造极的武林高手。

万一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口头交易,风媒事后不作数,她还可以利用这一点,以毒为质,牵制住这位风媒首领,让他们不敢轻易背弃承诺。

在药坊精挑细选一圈后,江芙诗带着一大堆药材返回苏园。

先是给婉娘配好接下来小半个月的温养汤药,接着,她紧闭房门,取出新购的药材与自带的铜锅等,潜心研制那份特殊的毒药。

这是一种可以让人武功尽失的毒,不仅如此,每次试图发功,甚至还会引发经脉如遭蚁噬般的剧痛,且内力运行越是猛烈,反噬之苦便越是钻心刺骨。

她将做好的毒粉,仔细融入特制的安神香中,药粉与香料气味相合,色泽如一。

到了翌日,她准时来到茶馆。

与她猜想的不错,她所带来的所有物品,皆在进入内室前被拦下,由风媒专精此道之人,逐一检查,文渊在一旁赔笑道:“例行公事,绝非怀疑殿下,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江芙诗懒得搭理他。

来到昨日的厢房,榻上男子依然静静躺着,与昨日别无二致。她从经过检查的药箱中取出银针等物品,在文渊的注视下,屏息凝神,精准落针。

连施三针后——

原本沉寂如水的脉象,竟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指尖亦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文渊见状呼吸一窒,既惊且忧,又不知这是不是正常情况,但见自家首领似乎有醒来的迹象,只得按捺住焦急,紧紧盯着。

江芙诗抬眸瞥了他一眼,凝重开口:“文主事,首领经脉闭塞已久,此刻气机初动,需保持室内绝对安静。烦请你带众人在外等候,切勿打扰,否则前功尽弃。”

文渊沉默片刻,想到药材、银针都已反复检验过,并无异样,想必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江芙诗随即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篆,点燃了一炉淡青色的熏香。

这香虽然会令人武功尽失,却不会当场毒发,而是会缓慢渗入经脉,待三日后彻底扎根,除非有她的解药,否则终身无法逆转。

再有两次施针,这人估计能醒来,所以她必须提前布好后手,万一到时候,风媒翻脸不认账、不肯交出湛霄的行踪,她就以解药为筹码,牵制住这位首领,哪怕鱼死网破,也不能让风媒得了便宜又毁约。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江芙诗照常施针点香,清晰看见榻上之人的眼皮动了动,她转身出门把文渊喊了进来。

“这!”文渊一见这动静,立即瞪大了双眼,扑在床前,声泪俱下:“首领,首领,您终于醒了!”

水凌羽睁眼的那一瞬,目光恍惚,宛如重重水雾浸在眼前,只听得人声在耳边环绕,却看不见人,渐渐的,眼前景象如同褪去的潮水般清晰起来,入目是老了许多的文渊,还有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他并不认识。

他想说话,可由于昏睡太久,喉咙干涩如同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单个不明所以的音节。

“别动。”江芙诗说:“你现在经脉虚弱,气血不畅,还不是动弹、说话的时候,先静养片刻。”

文渊连连点头,忙喊外头的侍女端来温凉的蜜水,由他将水凌羽扶起,用小勺舀着,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如此反复喂了小半碗蜜水,又让水凌羽躺平歇息,江芙诗则继续施针巩固气机。

到了晚上,水凌羽总算能连贯地低声说话了。

他并未先关注自身,第一件事便问:“我昏睡这些年月,阁中诸事可还平稳?”

文渊一一作答,事无巨细,待问到今日那女子身份时,文渊也将前因后果,包括与她的三个约定,尽数禀明。

“她所求,不过是心上人的行踪,属下已代风媒应下,以此为交换,请得她出手救治首领。”

水凌羽听罢,眸色深沉,未置可否,只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昏迷多年,意识混沌,许多前事已然模糊,但他潜意识的警觉仍在,感觉体内内力空荡,经脉滞涩,与昏迷前的状态迥异,这感觉实在蹊跷,不由阖目凝神细察片刻,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静。

回到苏园的江芙诗,连夜在房中研制后续的牵制药物。她想了想,不能再拖下去,湛霄离开已有小半月,多耽搁一日就多一分风险。明天,她就要找风媒要个准话,若他们敢含糊其辞,就别怪她不客气。

有这想法的,何止她一人。

第二天她照常来到茶馆,准备为水凌羽进行再一次施针,正背对着床铺整理手中之物,一把尖锐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上了她的后腰。

冰冷的触感令她身形一僵,一丝寒意自脊背刹那间划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她直言道:“杀了我,你体内的毒便再无解药,武功尽失,从此与废人无异。”

水凌羽强撑着自己刚复原的孱弱身体,手中匕首又进了一寸,甚至划破了江芙诗的腰带,“为何我会武功尽失?我昏迷之前,明明记得并非如此。”

江芙诗并未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淡淡开口。

“首领昏睡多年,经脉本就脆弱不堪,能醒来已是万幸。强行运功导致内力溃散,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你若不信,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一旁的文渊见他们如此剑拔弩张,急得额头冒汗,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首领!殿下!万事好商量。”

江芙诗转过身,刚好对上水凌羽收了匕首,她冷声:“废话少说。我的承诺已经实现,寒刃的行踪,我现在就要知道。”

“是、首领能醒来,多亏殿下妙手回春。”文渊向江芙诗拱手,又从怀里拿出信笺,“这密报之中,详细记载了寒刃这段时间的行程,请殿下过目。”

江芙诗忙不迭拆开,一目十行,当看到大阙国三个字的时候,她瞳仁猛缩。

大阙国与大晟国素无邦交,边境封锁极严,关卡重重,想靠自己入境几乎不可能,她皱起眉头。

“文主事,你们风媒答应我,要确保我的安全,此诺还作数?”

“自然作数。”

“好,护我前去大阙国。”

文渊一愣,看了眼面色依旧苍白、倚在床边的水凌羽,为难道:“殿下,我们首他伤势未愈,元气大伤,还需要您……”

江芙诗微微蹙眉:“那就一起上路,路上慢慢将养。要不现在杀了我,大家一拍两散。”

“你!”水凌羽气得一阵急咳,捂着胸口,指着江芙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直觉,自己武功尽失是她在捣鬼,奈何却没证据。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真是她所为,此刻撕破脸,自己今生,便真要沦为废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咬牙应下:“……好!就依你,文渊,去准备!”

当夜。

苏园春意盎然,晚风拂过庭前花草,带来丝丝暖意与芬芳。

江芙诗却眉色忧愁,坐在床边,看着湛霄留给她的银票,以及只有短短两字的绝笔信。

也许自逃亡那日起,他便是这么打算的吧……

他定是觉得自己寒毒已深,时日无多,才将她安顿在苏家,只待他离去后,留下这些银票,盼她能得一份安稳,余生随心所欲,不愿再拖累她分毫。

如此想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是他一走,这天地间仿佛就只剩自己一人了。她是深宫弃子,今生不管走到哪,都似无根浮萍,背着逃犯之名。若有他在身侧,纵是刀山火海也甘之如饴;可他一走,自己便真成了茫茫人海中的孤舟,不知归处,亦无来路。

这念头如藤蔓缠绕心间,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心如刀割。

分别时,苏家人亲自将她送出门。

苏文璟十分担忧。临别前,湛兄再三嘱托,定要护殿下周全,若殿下此去有半分差池,他日再相见,有何颜面面对挚友?他忍不住劝诫:“殿下……大阙国路途遥远,凶险未知,您千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不若再从长计议……”

江芙诗摇了摇头:“苏公子,芙诗心意已定。湛霄一日不归,我心一日难安。此行非去不可。”

语罢,她又转向婉娘:“姐姐安心静养,勿要挂念,后续汤药,芙诗已备足了分量,只需按时服用,保准不久便有好消息。”

婉娘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千般不舍与叮嘱,终化作一声叹息。

眼见江芙诗出门,苏文璟喊住了她:“殿下……此去凶险,请务必让苏某略尽绵力。安排两名身手好的家丁跟着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此番远行,确实需得人手,江芙诗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风媒做事极为周全,不过两日,便弄来全套文书凭信,伪装成一支持有大阙显贵特许令牌的“药材商队”,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徽府地界,前往大阙。

所幸出了徽府,便是南境缓冲之地,虽鱼龙混杂,但凭借这层特殊身份,关卡盘查顺利许多,再往南走,便能抵达边境,寻机进入大阙国境。

路上。

江芙诗独坐在宽敞的马车内,闭目养神,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除了必要的沟通,她与风媒众人,几乎毫无交流。除了每日给水凌羽针灸外,再无其他交集。

水凌羽倒也配合,施针时极为顺从,面上不露半分异色,仿佛全然接受了内力尽失的现实。

只是把脉时,江芙诗越发觉得他经脉中那股凝滞之感正在缓慢松动,隐隐有缓和之势,许是平日里,水凌羽并未死心,仍在暗中尝试调动,恢复自己的内力。

于是乎,她干脆在扎针时,暗中加重了抑制内息的几处关键穴位,又使了点其他手段,让水凌羽整日昏昏沉沉,难以集中精力运功冲穴。

心想,等找到湛霄,事情告一段落,她再解开这些限制也不迟。

这日,她照常端药进来,水凌羽并未像往常一样接过,而是抬眸,缓声开口:“殿下这药,安神效果未免太好。好到……让我连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江芙诗恍若未闻。

水凌羽接着说:“传言,大阙国昭华郡主府,机关重重,寒刃单刀独闯,怕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江芙诗端着药碗的手紧了一下,眼神冷了下去,迎上水凌羽挑衅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道:“水首领,你最好盼着我夫君平安无事,他若死了,我就立刻自尽随他而去。届时,你就安心做个武功尽失的废人吧。”

水凌羽说的不错。

昭华郡主府的确遍布致命机关,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这些都是云天磊为求自保,倾尽所能布下的。

天知晓,他这些年,过得多么如履薄冰。

自当年被寒刃追杀,那人单枪匹马,几乎杀光了他所有徒弟徒众,几经辗转,他才得以入赘大阙国的昭华郡主,寻求庇护,在此安生。

第48章 第 48 章 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整个府邸, 每日能进入内院之人,皆被要求通过口令、信物、暗桩三重验明正身才得以靠近,再加上这一屋子的机关, 可谓是固若金汤,飞鸟难渡。

即便是寒刃真的来了,他也不信那人能闯过这重重阻碍,近他的身。

更何况,晟国与他大阙素无邦交,各方讯息都不相通, 他就不信,自己如今已改名换姓, 容貌亦略有修饰,寒刃还能从茫茫人海中将他揪出。

来到书房东侧的多宝阁前,按动第三排一个不起眼的貔貅雕像, 齿轮转动发出细微的机括声, 云天磊径直进入到隐藏在书架后的密道之中,站在一方寒玉台前, 凝望前方用水晶罩牢牢围住的、足以起死回生之物。

可惜,这物需要再搭配旁的做药引, 单独一味,不足以扭转乾坤。

从密室出来,坐在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上,云天磊看着屋内几处看似寻常的摆设,啧啧称叹,心道世间竟有他这般能人,能将杀机藏于风雅,化险境为无形。

昭华郡主沐浴完出来, 瞧见他仍旧对着那些机关图谱和部件出神,顿时蹙起了眉,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整日里就知道摆弄你这些玩意儿。”

当年前夫在朝堂争斗中落败身亡,她也受牵连被软禁在别院。没想到竟遭政敌派来的死士截杀,随行护卫死伤殆尽。

危急关头,是恰巧路过的云天磊出手救了她。

相处一段时间后,她发现此人不仅武艺高强,谈吐见识亦是不凡。为寻个倚仗,也看中他的才能,她向当时已重掌大权的皇兄请旨,招了他入赘。

但是成婚这些年来,她这位郡马几乎足不出户,除非是宫中大典或年节祭祀这等推脱不掉的场合,否则绝不踏出府门半步。

一开始她还以为他只是性子孤僻,不喜交际,后来逼问了好几番,对方才勉强吐露零星过往,将信息拼凑起来,大致意思便是,晟国有仇家追杀他。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等深仇大恨,但看他这般如临大敌、龟缩不出的模样,想来那仇家绝非易与之辈。

不过,在这固若金汤的郡主府内,她倒也并不十分担忧。

云天磊识趣地换上笑脸,起身迎上前,谄媚地为她捏着肩膀:“郡主息怒,我这不是想着,把这府邸布置得再周全些,才能让您高枕无忧嘛。”

昭华郡主鼻哼一声,不以为然,道:“这府里连只外头的苍蝇都飞不进来,本宫看那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伤你分毫。”

“对了,今儿宫里下了旨意,道是下个月,太后于宫中设‘消夏宴’。”

听闻又需出门,云天磊脸色微变,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这消夏宴是太后年年都要办的,作为郡马,他必须要出席,在御前露个脸,以示对太后的孝心与尊重。

细思一番,又觉得自己是太过谨慎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寒刃音讯全无,没准早就死了,自己又何须终日惶惶?

这般想着,心下稍安,便也不再纠结。

……

入境大阙的那天刚好立夏。

江芙诗跟随风媒的人向着大阙的都城前往,差不多过了十日光景,才终于遥遥望见了都城巍峨的城门。

身处异国,大晟的追兵一时难以触及,江芙诗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缓,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她下了车,逛了圈市集,买了些大阙特有的香药和几样精巧的点心,又到各处药坊碰碰运气,试试能否寻到那味救命的九星花。

这日晚。

队伍终入皇城,风媒的人手持令牌,包下了一处清静的客栈院落下榻。

江芙诗心事重重地走在最前,想着明日该如何着手打探湛霄的行踪,不料刚迈出几步,身后传来混乱人声。

“首领!首领您怎么了?”

惊惧的喊声令她回过头,只见水凌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前栽去。

她一愣,随即眼神微凝,立刻快步折返。

“快快,扶首领回房!”文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急急忙忙将不省人事的水凌羽抬进客房。江芙诗拧眉坐在榻前,取出丝线诊脉,指尖甫一搭上,脸色便沉了下来。

脉象紊乱,内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是内力反噬之兆。她暗自施加的抑制手段,与水凌羽自身强横的内力形成了剧烈冲突,如今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沉默无声蔓延,江芙诗潋滟的眼底尽是内疚之色,丝线轻轻微颤,她对着榻上之人细声低吟:“对不起……”

说到底,是她手段不正,若非她暗中下药、封其经脉,水凌羽不会武功尽失,更不会遭此反噬之苦。

这些时日下来,风媒待她,也算仁至义尽……

她取出随身银针,刺入水凌羽几处关键穴位,指尖捻转间,缓缓替他解了内息禁制,任由他积压的内力缓缓疏导开来。

水凌羽沉沉昏睡,面色渐渐褪去灰败,恢复了几分血色。侍女们端着汤药、温水进进出出,悉心照料在旁。

担心后续会恶化,江芙诗不敢轻易离开,从内室退出,便坐在外间的梨花木椅上,吩咐侍女仔细盯着水凌羽的神色与呼吸,若有不对,立即通知她。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如水般漫洒下来,将庭院铺得一片银白。

她立于窗前,夏日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思念翻涌而起,那个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如此良夜,不知他在作甚?是否也会想她?寒髓蚀脉发作时,他又该是何等痛苦?

想着,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连风媒这般灵通的势力都寻不到九星花的踪迹,看来终究是强求不得。

她心怯怯,没了赏月心思,返回桌边坐下。

大阙盛产一种名为‘玉露白’的果酒,此酒甘醇清甜,度数不高且不上头,客栈方才送了一小坛上来,她端起一饮而尽。

大抵是心事太重,连这甘醇的酒液入喉,也只剩满口苦涩,勾动愁绪,几分微醺涌起,蓦然想起从前时光。

不知远在晟朝京城的娄冰菱如今怎样了?还有豪爽不羁的长公主姑姑,可还安好?想来她从前在京中,虽如履薄冰,却也总归有一方屋檐遮风挡雨,有贴心的侍女相伴左右。

可如今,青黛惨死,蓉蓉下落不明,而她一直视为心腹、信任有加的紫苏,竟是父皇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短短半年光景,她的人生,天翻地覆,从金枝玉叶的公主,沦落为异国他乡的亡命之徒。

世事无常,恍如一梦。

“首领?”见床榻上的人悠悠转醒,侍女惊喜出声,正想近前搀扶,水凌羽却摆了摆手,拒绝她们近身。

他半坐而起,体内滞涩的内力正在缓慢复苏,身体虽仍虚弱,却已无大碍。

“您感觉如何?奴婢这就把江大夫唤进来……”

水凌羽打断她的话,径直从内室走出,掀开隔断的珠帘,女子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睡着,手边还握着一只空了的酒盏。连日赶路的疲倦在她的眼底凝作淡淡的青黑,露出的手腕纤细单薄,盈盈一握。

他放轻了脚步。

断断续续的梦呓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别离开我……”

沉默片刻,水凌羽越过她,出了门。

江芙诗再次醒来时,是被侍女叫醒的,意识到自己竟醉倒睡去,她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又得知水凌羽已无大碍,便起身想去与他说明情况,刚好在院中遇见他。

他似乎正与文渊商谈什么,见她过来,文渊识趣地躬身退下。

“有事?”水凌羽率先开口。

“你的内力禁制已解,武功不日就可恢复。感念风媒这段时间的护送与照料,我打算……就此别过。”

水凌羽挑了挑眉梢:“你确定?殿下可是晟朝暗中通缉的要犯,独自一人,能在这大阙皇城活几日?”

江芙诗如何不知自己的处境?

但靠着威胁勉强来的庇护,终非长久之计,好在如今已抵达大阙王城,只要耐心探查,与湛霄相见,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意已决。”她语气平静,抬头直视他:“水首领曾说,昭华郡主府遍布机关,凶险异常。芙诗实在忧心夫君处境,恳请首领最后帮芙诗一次,将府内的机关布局图借我一观。”

闻言,水凌羽眸色深沉地看了她良久,脸上看不出喜怒,最终只淡淡道:“水某尽力。”

水凌羽会不会真的帮她这个忙,江芙诗不知。翌日醒来,她便遣散了苏文璟指派给她的亲随,换了一身大阙平民女子常见的素色布裙,又用面纱遮脸,雇了一辆马车,前往昭华郡主府。

既然湛霄要动手复仇,势必会去昭华郡主府外围踩点,她守在那里,或许能寻到一丝踪迹。

来到郡主府斜对面的一家茶楼,她下了马车,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看似品茶,目光却始终流连于街道与府邸周围。

一连三日如此,却毫无发现。

第四日,她一早醒来便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从客栈搬出,打算搬到离郡主府近一些的地方,省的来回奔波耗时耗力。

推开房门,才发现隔壁风媒包下的院落早已人去楼空。

心中不免小小失落。

看来,水凌羽终究是没有帮她这个忙。

此番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如今两不相欠,他抽身离去也是理所当然。

她提着包裹,先是在郡主府附近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订房安置,接着又在郡主府周边的街巷细细走了一遍,默记路径。

夏日太阳毒辣,如此走上几圈,整个人又累又热,脚跟发软,江芙诗走到支着布篷的临街茶寮,拣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清茶解渴。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面,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茶寮斜对面,告示栏上那张新贴的绢帛——那上面绘着的女子画像,竟与她有六分相似!

再细看上面的文字与印信,虽措辞含糊地指为逃犯,可江芙诗最清楚不过了,这分明是一张来自大晟的重金悬赏!

是她疏忽了,以为大晟与大阙之间没有邦交,就万事大吉,疏漏了两国边境商旅往来频繁,这等悬赏令最易通过商队流入邻国。

毕竟千金赏银,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趋之若鹜。

江芙诗顿时后背发寒,赶紧低头,将面纱又拉了拉,慌张到连小二上的茶都没喝,便起身匆匆离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再次混入人流,走上这条街时,她感觉像是有什么人在盯着她,那目光如芒在背,令她脊背发凉。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她起初只是加快脚步,后来几乎是小跑起来,慌不择路地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

刚准备停下来歇口气,一股无声的威压之气骤然笼罩全身,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抱住,紧接着,炙热又霸道的吻就覆了上来。

那人一手紧扣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深入,辗转厮磨,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江芙诗吓到睁大双眼,脑子都一片空白,完全忘了反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侵袭,感受到对方微微颤抖的力道,和浅嘬她下唇的轻疼。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快要窒息,那人才恋恋不舍地稍稍松开她,沙哑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芙诗……是我。”——

作者有话说:[猫爪]

[托腮]其实昨天我已经写好结局了,一直在想要不要发。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中间有殉情的情节,思来想去,我还是把这个结局推翻了,因为虐的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心疼,还是想他们可以甜甜蜜蜜的。

hi~反正这个版本的结局不打算发布了,所以现在,要把之前的结局构思全部拆开重写(泪目),我试试尽力日更,到时候正文完结,还会有番外,放心,该有的内容都会有,所有欺负过玉荷宝宝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比心][比心][比心]

第49章 第 49 章 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犹如一记轰响在江芙诗的脑中炸开, 眼眶霎时温热,晶莹泪花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待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她积压的委屈与难过瞬间爆发,抡圆了拳头就砸向他的胸膛。

“你知不知我找了你多久!”

“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以为你死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

她哭的声音发哑,语无伦次,说到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粗糙温热的手掌抚上她濡湿的侧脸,她心头一酸, 委屈更甚,当即垫高脚尖, 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似要将这些日子的担心、恐慌都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咬的嘴巴都发麻了, 才停下来, 她缓缓抬起湿润的眼睛,哽咽道:“你以为安排好一切, 就是对我好?”

“苏家再好,终究是寄人篱下。父皇的耳目遍布天下, 当真以为我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独活吗?”

湛霄沉默地任由她咬着、捶着,似乎感觉不到痛觉似的,手臂将她环得更紧,深邃双眸视线下垂,喉结滚动着,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用指腹给她擦去眼角泪痕,却被她偏过了头。

“你要是下次再不辞而别,我就……”

话还没说完,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剩下的话被尽数吞噬在滚烫的唇齿间。

他吻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彷佛将所有愧疚与牵挂都揉进这一吻里,让人浑身酥麻,软绵绵没有力气,只能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是我错了。”他暗沉的嗓音缓缓起伏在耳边。

江芙诗吸吸鼻子,靠在他胸前把泪花蹭掉,掀开他的的领口,露出肩头清晰的齿痕,红印深深浅浅,还带着湿润的水光。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痕迹,力道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懊恼与心疼:“疼不疼?”

“不疼。”

巷口传来几声商贩的叫卖,来往之人好奇看了眼巷中相拥的男女。江芙诗被湛霄搂住脖颈,护着走出小巷。这时她才发现,湛霄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往常的劲装,而是一套质地普通、符合大阙本地商人风格的深色棉布长衫。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她惊讶着,被他拉着手,沿着青石板走了一段路,随即来到一处,左侧邻着热闹的织染坊,右侧靠着书肆,门脸朴素的独立小院。

推门而入,院中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株翠竹,刚在内堂的圈椅上坐下,还未来得及细看周遭,一条温热的毛巾便覆了上来,力道轻柔地拭过她哭花的脸。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三言两语交代了如今的处境。

他现在的身份是往来于大阙边境的药材商人,而这院子距离郡主府只隔了两三条街巷,既能近距离监视郡主府的车马人流,又能借着市井环境掩人耳目,不易引人怀疑。

江芙诗了然,心神一松懈下来便觉困意上涌。正恍惚间,身子忽然一轻,等反应过来时,已被他稳稳安置在里间卧榻上,身下是铺得厚厚的柔软衾被。

他靠着她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大阙。”

这话让江芙诗的瞌睡虫走了一半,继而说起与风媒的交易。

虽是以胁迫开场,但风媒此行倒也守信,不仅一路将她平安护送至大阙,期间也未曾有过加害之举。

她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问起湛霄的打算和想法。毕竟郡主府机关重重,她实在担心,而接下来湛霄的话,更是坐实了她的担忧。

他来到大阙,探清情况后就潜进了郡主府,却意外撞见云天磊在密室中调试机关。他悄然尾随,亲眼见到密室之中,被水晶罩牢牢护住的物件,原本想趁其不备取其性命,不料那机关实在厉害,稍一靠近便触发数道暗器,只得无奈退去。

听到这儿,江芙诗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颤抖着声音:“难道是!”

“还不确定,当时只瞥了一眼,来不及细看,按常理推断,能藏的这么严密,必定是奇珍异宝。”

江芙诗感觉自己心脏狂跳,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

如果真的是九星花的话,那湛霄的寒毒就有解了!

她眼眶再次发热,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先留他一命,再做探究。”

“嗯。”

湛霄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指腹擦过她的眼下,又在她的后颈细细摩挲,接着在腰际两侧揉了揉。

轻柔的动作令江芙诗浑身放松下来,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紧紧抱住他的腰,睡眼朦胧地脱了外衣,将腰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另一端缠在他的腰上打了个死结,瓮声瓮气道:“这样,你就没办法悄悄离开我了……”

湛霄低笑一声,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我不走,睡吧,乖乖。”

待再次醒来,天已经擦黑了。

江芙诗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向身侧,直到触及温热的胸膛才狠狠松了口气,接着黏黏糊糊地靠在他身上,嘟囔自己肚子饿了。

二人收拾一番出门,来到一处热闹的食肆。

因气候湿寒,大阙民风嗜辣,几乎无辣不欢,这家食肆的招牌,便是一道 “红汤暖锅” 。

湛霄特意嘱咐小二少放些辣,又点了她最爱吃的鲜鱼片,添了些菜蔬豆腐。红汤锅底咕嘟冒泡,红油裹着香料翻滚着,鲜辣的气味直钻鼻腔,香气四溢,还未动筷,江芙诗就已经馋得咽了咽口水。

她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涮好的鱼片送进嘴里。

谁知大阙的 “少辣” 远超她的预期,鱼片刚入口,瞬间呛得她眼泪直流,脸颊也涨得通红,忍不住倒吸凉气。

“好辣呀!”

她端起手边的茶水猛喝一口,湛霄见状,双眸含笑,抬手示意小二,递给她一碗冰镇的甜米酒。

“如何?要是实在受不住,就换一家。”

江芙诗拒绝。

虽然辣,但辣并快乐着,味道着实鲜美,她灵机一动,将锅里的食材挑出来,放到空碗里晾凉再吃,见他面不改色地将同样辣度的食物送入口中,不由得小声嘟囔:“……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湛霄没有回答,眸光扫过她被辣得微微红肿,更显饱满莹润的唇瓣,那向来冷峻的眉眼,在不甚明亮的灯火下,竟显得格外柔和。

吃得发梢都冒出了细汗,倏忽想起日间那张告示,江芙诗放下筷子,惊慌地看向四周,小声道出此事。

“无妨。”

“那悬赏令我已经撕了。是过往商队随手张贴而已,不用在意。”

她这才放下了心。只不过侥幸心理不可有,日后还是得少抛头露面。

吃饱喝足,被辣到双唇红肿的江芙诗,捧着一杯冰糕小口吃着,与湛霄行走在灯火通明的夜市中。

与晟国不同,大阙的夜晚格外热闹,许是跟这儿聚居的民族众多有关,一到晚上,许多摊贩便会点起灯笼,售卖各色小吃和手工艺品,整条街一片通明。

他们沿着贯穿城区的河流缓缓散步,温柔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

刚吃过冰糕的唇瓣晾凉的,江芙诗亲在他的下颌上,靠在他身前,撒娇:“累了,不想走。”

头顶传来醇厚嗓音:“带你去个地方,抱紧我。”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腾空,耳畔传来呼啸的风声,两侧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他带着她在屋檐与高墙之间几个轻盈的起落,如夜鹰般悄无声息。

片刻后,她的双脚踩在了坚实的瓦片上,再一抬头,竟发现自己在城中最高的钟楼顶端,明月悬在头顶,伸手可及。

湛霄率先坐下,一手将她搂过,指了指远方那条蜿蜒的河流。

河面上飘满了承载着祈愿莲花灯,星星点点,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一望无际的宽敞水域,非常令人震撼。

江芙诗窝在他的怀里看呆了,“这是在做什么?”

“今日是当地的祈福节,放灯祈愿,求平安顺遂。”

望着河面上绵延不绝的灯火,她忽然想起少时在宫中翻阅过的《风物志》。书中说海是倒过来的天,无边无际,比眼前这片灯火汇成的河流还要壮阔千百倍。

“你见过海吗?”她轻声问。

身侧的人摇了摇头。

她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袖:“等这里的事情都了结,我们去看海吧。”

“到时候我们住在礁石边上,你捕鱼,我煮汤。” 她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潮退时还能捡到会发光的贝壳。”

“好,都依你。”

她靠在他肩头,絮絮说着要在屋前种满扶桑花,再支个小摊悬壶济世。夜风把她的低语吹散在星河里,每一句都得到身侧人沉稳的回应。

江芙诗把客栈的厢房退了,取回自己的行囊,返回小院已是亥时三刻,匆匆沐浴更衣,刚沾枕头便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迷迷糊糊之际,一具滚烫的身躯从身后贴近,火热的触感令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睁眼撞入一双欲海翻滚的眸子,他单手捧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解开了她的衣带,绵密的吻在她的唇角来回流连,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芙诗……”

沉寂的月色忽地燃起灼热的温度,恍若化作一双手抚在她的后颈、带来一片酥麻奇异的战栗感,她软绵绵的嘟囔一声:“困,你哄我睡。”

他抱住她,只觉星火燎原,令人浑身发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极致的温柔与渴望,化作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搅得人心神不宁。

她闭上眼。

痛呼在寂静中响起,很快又被湮灭在交缠中,只听得压抑却欢愉的低吟。

放纵的时光悄然逝去。

她的双腿被整夜架起,偶尔放下,细腰也常常被按得塌下来,三天时间脚不沾地,几乎都是被他抱着照料,沐浴时是他温柔擦拭,吃饭时是他耐心喂食,连口渴了都是他含着温水渡到她唇边,黏糊到不分你我。

从混沌中醒来,只觉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酸软,这整整三日,她几乎未曾正经穿过衣裳,正打算在自己带过来的行囊里把衣裳找出来换上——却不料,行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小巧的羊皮纸。

展开一看,竟然是昭华郡主府的机关布局图!

另有一张短笺附在上面:殿下既施援手,亦行算计。此番赠图,恩怨两清。江湖路远,若有再会,是敌是友,但凭机缘。